前年8月,我到工兵营采访。
虽然一早就出发,可是到达时还是过了午饭的点。教导员自己也没吃饭,等着我。我们进饭堂,一个穿迷彩服的战士正弯着腰背身拖地,仔细而用力。觉出后面有人来,他就让开一条道,好让我们过去。
“拖得这么勤?一会儿还会脏的。”教导员跟他打招呼。
“哦。”他停下来,直起身子,憨厚地说,“教导员好。”显然,他刚才并没有意识到后面的人是教导员,又说,“再脏了就再拖。”
“你这个王乐成,真是闲不住。”教导员转身准备给我介绍他,他却睁大了眼睛,望着我,因惊讶而吞吐:“排——长——”
穿着油腻的迷彩服,面庞的皮肤粗粝而坚硬,头发因稀疏而愈显得每一根都孑孑挺立,背也微微驼了,乍一看去,他并不比教导员年轻。
我终于确定,他就是王乐成,8年前我带过的那个新兵。
往日情景近在眼前,我清楚记得他机灵活泼的模样。
“为啥来当兵?”
“说实话还是说大话?”
“实话怎么说?大话又怎么说?”
“实话是体验一下生活,大话是报效国家。”
“打算长干吗?”
“长干?怎么可能,两年后我还要回去继续读大三呢。”
他对自己的生活有着清晰而可行的规划,并坦诚地对我说,毕业后要用一年时间去旅游,还说要在文化公司打工积累创业经验,更说将来要开自己的公司。他想得那么远,就像一个运筹帷幄的将军。
他能正上着大二来当兵,在当时,也是不同寻常的选择。我喜欢他,并不是因为他喜欢说俏皮话,也不是因为他在每一次组织的活动中都自告奋勇,而是因为就算是来体验生活,他也不枉费分秒光阴,总是极尽所能地做好生活里的每一件事情,即便有时艰难而无望。
他诸事皆在同批新兵里领先,唯有臂力稍弱,新训课目里有一项是投掷手榴弹,30米及格,他最远扔23米。当然,排里还有两个兵更弱,扔不过20米。与生俱来的无能为力有时也能让他人接纳。
我劝慰他:“努力的态度有时比成绩更重要。”
他闷闷地说:“一切没有结果的努力都毫无意义。”
那时候提倡尊干爱兵,即使新兵再怎么不长进,班长也只能动口不动手,但他并不因此求得侥幸。班长文明,他却对自己野蛮,单手练俯卧撑,单手吊单杠,胳膊肿了消了,消了又肿。但遗憾,他胳膊上缺少那根运动的神经,新训考核时,手榴弹投掷仍不及30米。
我清楚,他留给我们拼搏的精神力量远远超过了30米。
新训结束,我把从营里争取来的独一个拼搏进取奖给了他。
后来分兵,他去了禁区的工兵营。我们从此失掉联系。
第3年开始,我带的那批新兵陆续服役期满离队,他们很多人当兵2年或者5年都待在大山里,临离开,才第一回,也是最后一回到市里,我一拨一拨为他们壮行的时候,总要问一问他的情况。
“哦,他呀,或许早都回去了吧。”
“他是大学生,才不会长干呢。”
山里的部队依山分散,大部分人都难以联系,彼此猜测着下落。在只言片语中,我也坚定地认为他早已经回了他的学校,已经完成了旅游的夙愿,或者正在某个地方上班,甚至是开起了自己的公司。3年,5年——随着时光流逝,那一批新兵在部队也已经所剩无几。
出乎意料,8年之后,我却又见到了他。
吃完饭出来,食堂空****的,他把大厅拖得洁白清新。
“王乐成呢?”我问教导员。
“肯定是到工地上去了。”教导员说,“他可是个闲不住的人。”
我真想跟他聊聊,可教导员紧等着给我介绍他们上个月水坝攻坚战的先进事迹。采访结束后,我得写篇新闻通讯发在《火箭兵报》上。
会议室里,教导员详细给我介绍在艰巨的水坝围堵任务中,出动了多少车辆、集结了多少人员以及在短时间内完成了几乎是平时三倍之多的土方量,听着听着,我却走神了,又想到了王乐成新训时的样子。
我终于忍不住,打断教导员说:“给我讲讲王乐成吧。”
教导员是个老工兵,从当兵就在这条山沟里,在这里当了班长,在这里入了党,在这里提了干,又在这里从排长一直干到教导员。
“王乐成啊,”教导员长长地叹了口气,“怎么说呢?”
8年,对每个人讲都足够漫长,我却不知道王乐成到底经历了什么。我迫切想知道,按计划本应开起公司的他为什么还在山里?能看出来,王乐成是教导员心中一个痛苦的结,他的回忆断续而艰难。
“唉——”教导员又是一声重重的叹息。
他的机灵活泼和勤勉努力在到了工兵营后并未丝毫减少,抱得起石头,看得懂图纸,粗中有细,文武双全。教导员说:“他不光脑子聪明,关键是还舍得下苦功夫。”没错,他就是我印象中的王乐成。
一年被保荐为副班长,一年半入党,这些在别人看来几乎不可能的事情,在一个肯干愿干能干的兵身上,倒也顺理成章就实现了。
那回,他和班长在河道里用风钻打石头,7月的山里没个准头,不知道那座山上一阵雨,河道就汹涌泛滥。那回眼看河水冲下来,班长让他提着风钻先跑,自己则去拉发电机。洪水比往常更大,班长拉着发电机没走几步,河道就被水灌满,班长站在一块大石头上等他扔救生圈。因为河里常发水,又不能不打石头,所以河道边预备着救生圈,这东西管用,一头系在树上,只要抓住就安全了。他抓起救生圈往河里扔,一下,两下,三下,生生没能扔过去,直到班长站不住被卷走。他也是急昏了,忙着扔,也忘了喊人,可自己又扔不上去。
两年义务期结束,他写了血书要留队。
班长在时对他好,没少动员他转下士,他因有自己的规划,当时并没有答应。班长走了,他自愧自责,说要替班长继续在山里干下去。
他对自己那样狠,令旁人心疼。
几十斤的大石头,他一上午能抱三四十趟,直到胳膊脱臼,也不言语,自己对上,接着干。混凝土、砂浆要从山底背到半山腰,别人一趟一休息,他累得不行了,才靠在树上喘口气,砂浆却不下身,气喘匀了,继续爬山。不要命地干,最后落下一身的伤病,胳膊习惯性脱臼,腰椎间盘突出,膝盖增生,就连耳朵也在一次爆破后长鸣不止。
营里照顾他,让他开翻斗车,技术活,轻省。
他学得真是快,没几个月就能带徒弟。那年冬天,又一茬新兵刚到营里,营长指着两个大学生士兵对他说:“他们跟你学开车。”
刚过一个月,两个兵差不多就都能上路了。一个兵要单飞,他不放心,那个兵坚持,他应了,就在下面跟着,几趟跑下来倒也熟练。他开车下了河滩装石头,石头装满了,他不留神,兵又坐到了驾驶位,并启动了车子,他挡不住,只能一边大声叮嘱,一边在下面跟着。兵上坡的时候慌乱,车头转了向,正无措,他冲到驾驶位置,一脚把兵蹬了下去,扭方向盘已经来不及,车头压翻车身,他被扣在了底下。
7根肋骨骨折,大腿骨折,脾脏破裂,后脑勺缝了一长条。
在医院里躺了9个多月,他受尽手术折磨,总算活了过来。
翻车是事故,他受到了严重警告的处分。一身伤病,前途无望,按条件,他也符合办理病退,营里征求他意见,他说要留下。教导员把走留之间的得与失掰扯来掰扯去,他还是那句话:“死活得留下。”
工兵营都是重活,他没法干,就主动请缨到炊事班。
炊事班活也不少,尤其工期紧的时候一天要做4顿饭,甚至更多,而且经常送到工点上去。就这,只要忙完手上活,他还是往工地跑,重活干不了,他就帮手打杂,反正不闲着,像机器一样竭力运转。
就这样,他在杳无音信的山沟里待了8年。
我那天离开山沟前想见一见他,可他去工地未归,终没有等到。
我留下了遗憾,也留下了念想。下一次见他,不知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