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姑奶奶王凤英,没有刘唢呐搭救,可就没有她后来的风采了。”
小小四妹子和我约在杨凌农高会她入住的后稷大酒店,于华灯初上的时刻,一人一份简餐地吃着,话题不离我们在她展台前就说起的她姑奶奶四妹子。
狼口救美的一段讲述,把我听得直眉瞪眼,有一筷头的菜吃进嘴里,没怎么嚼就往肚子里咽,结果卡在咽喉中,噎得我直翻白眼。看我狼狈的样子,小小四妹子抿嘴一笑,从我对面的位子上站起来,绕到我的身后,一边灌我水喝,一边捶我的背,好不容易把我咽喉里卡着的菜团儿冲到胃里,使我喘出气来。
我有了气喘,没有感谢小小四妹子,而是话撵话地又问小小四妹子了。
我问她:“接下来呢?啊?接下来怎么样?”
小小四妹子见我喘得出气来,便如释重负地也大喘了一口气。但她见我还问个不休,就小小地生了点气,顺势举起她给我捶背的手,攥成一个拳头,在我背上重重地砸了一下。
她说了:“接下来……你说接下来能怎么样?”
我说:“刘唢呐伤了没有?”
小小四妹子从我身后又转回到我的对面,坐下来,和我吃着饭,就又开始了她的叙述。
狼嘴把刘唢呐的后脖颈咬破了,狼爪把刘唢呐的左胳膊抓破了,血汩汩地流着,把刘唢呐流成了一个血人……四妹子王凤英吓坏了,但还没到被吓傻吓呆的程度。山里的姑娘哩,长到十六岁,也是有些见识了,她见过被狼咬过的人,甚至还见过被狼咬死的人!但那些所见,都与四妹子没关系,她见了,就只有害怕,害怕得心颤。可这一次不同了,刘唢呐所以被狼咬,完全是为了她。因此,四妹子害怕着,也是害怕得心儿颤颤的,却抖擞着精神,扑到一身是血的刘唢呐跟前,把他从草坡上扶起来,肩膀头钻进他的右腋窝下,半拉半扶地,拉扯着刘唢呐往阳坡上的三十里铺村走了来。他们一路走,刘唢呐一路流血,流到他右腋窝下的四妹子身上,把四妹子都染成一个血人了。
父亲王木匠这天下午回了家,他先看见染得一身血红的刘唢呐和四妹子,起身就往踉跄着走回家来的他们跟前扑,嘴里呢,自然要惊惊诧诧地问了。
父亲王木匠问:“这是咋咧?”
父亲王木匠问:“是遇着狼了吗?”
父亲王木匠问:“是遭狼咬了?”
家有万贯,不如薄技在身。父亲王木匠坚信老祖先的这句话,他也自觉地继承了老祖先的木匠手艺。父亲的父亲,父亲父亲的父亲,一代一代都是他们陕北有名的木匠,父亲王木匠也是,箍窑打家具,割门窗收拾农具,都是一等一的好手艺。因此,他在家里总是待不住,不是今天东家请,就是明天西家请,而且常常地还要被邻村邻社的人家请了去,给他们家里做活。在四妹子的印象里,父亲王木匠最早跟着爷爷东家出,西家进,满世界被人请。爷爷过世了,父亲王木匠就一个人东家出,西家进,满世界地转腾着。父亲王木匠的肩背上,扛着一把闪着寒光的锛子,锛子把儿上,挑着长的短的锯子、大的小的推刨,以及锉子、钻子、角尺、灰刀等一应木匠用得着的工具,丁零当啷地出门去了,过不几日又丁零当啷地回门来了。好像是,他们家的日子,就挑在父亲王木匠的肩膀头上,丁零当啷的,父亲王木匠出门走时,四妹子跟在他的屁股后,要把他送出门来,看着他一点点走远,越走越远,走得看不见了,四妹子还踮着脚往看不见父亲王木匠的地方看……这时的四妹子,不晓得母亲曹梨花的心里是怎样一种滋味,但她晓得自己,心里是忧伤的。还好,父亲王木匠丁零当啷地回家来了,四妹子仍不晓得母亲曹梨花的心里是怎样的一种滋味,可她晓得自己,心里是欢愉的。她会雀儿一样,绕在父亲王木匠的腿边,叽叽喳喳,问长问短,问东问西。就在她喋喋不休的问候声里,父亲王木匠,可能会从他身上的布兜里,摸出二尺长的红头绳给她,可能会从他身上的布兜里,摸出一个红亮的发卡给她……而且她总会敏锐地看见,就在父亲王木匠肩挑着的锛子把儿上,还会挑着几根草绳捆着的麻花或是油糕……总而言之,父亲王木匠回家来的日子,家里就像过节一般喜庆快乐!
父亲王木匠惊惊诧诧三声询问,把在灶窑里做饭的母亲曹梨花引出来了。刚从烟熏火燎的灶窑门里探出一个头,母亲曹梨花就吓得软在了地上。
母亲曹梨花比父亲王木匠更惊慌,她惊慌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软在地上。她的两只手仿佛旱船的船桨一样,在地上拼命地乱划着,向浑身是血的刘唢呐和四妹子跟前扑。
四妹子还算清醒,她给父母说:“是遇着狼了!”
四妹子说:“我没事。”
四妹子说:“刘唢呐伤着了!他是为了救我伤的!没有他救我,我就被狼吃咧!”
三言两语的,四妹子说了事情的经过。她父亲王木匠十分感激地从四妹子的肩颈上接过刘唢呐,扶他坐在窑院的石磴上,石磴前有一个石桌子,石桌子旁有一棵高高大大的枣树,树上的枣儿,在残阳的照晒下,红得透亮……父亲王木匠查看着刘唢呐的伤口,招呼母亲曹梨花端水拿手巾。母亲曹梨花把水端来了,也把手巾拿来了,父亲又让母亲取他藏在窑垴里的烧酒。受了惊吓的母亲曹梨花,从地上爬起来,虽然按着父亲王木匠的指派取东西,来来回回,却还腿软脚软,走得磕磕绊绊,端在盆子里的水,洒出去了一半,拿着的布巾,掉在了地上,只有窑垴里父亲藏着的那半坛子烧酒,母亲曹梨花抱在了怀里,一滴不洒地抱到了父亲王木匠的手边,帮着父亲清洗着刘唢呐后脖上和臂膀上的伤口……一身血水的四妹子,看着父母亲给刘唢呐清理包扎伤口,她则找来洗脸的布帕,在水盆里浸湿拧干,来给刘唢呐擦抹脸上身上的血污。
四妹子刚把刘唢呐血染的脸面擦出来,父亲王木匠就认出了他。
父亲王木匠笑了一下,说:“是你呀,唢呐!”
四处流浪的刘唢呐和四处揽工做活的父亲王木匠,原来早就认识了呢!这让四妹子一阵窃喜,她不说话,只是手脚更轻更快地在小盆里摆洗着布帕子,摆洗净了拧干,又手脚轻快地擦抹着刘唢呐脸上身上的血污,把刘唢呐彻彻底底地从血色中擦洗出来。
从血污里擦洗出来的刘唢呐,也认出了王木匠,说:“王大哥,狼还在背洼里呢!”
四妹子不要刘唢呐叫她父亲王木匠大哥,她把浸满了血色的布帕往水盆里一丢,纠正起刘唢呐了。
四妹子说:“你管谁叫大哥?”
四妹子纠正刘唢呐的口气是气恼的,这引来父亲王木匠的目光,把她深深地剜了一眼。
四妹子才不要管她父亲王木匠的目光哩。她依旧气恼地纠正着刘唢呐,说:“你要叫我家老人大叔大婶的,你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