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被刘唢呐用唢呐砍死的狼,在四妹子的父亲王木匠的招呼下,被村里的几个后生家抬进三十里铺村来了。

那只狼太大了!像头牛犊一样。

父亲王木匠和村里的几个后生,往村里抬得很不容易,他们用麻绳捆绑着狼的四脚,用一根枣木杠子,穿过狼的四脚,两个人一班,轮换着往回抬,即便是这样,还把他们抬得满头是汗,气喘吁吁……一路抬着,爬坡翻崖,刚一进三十里铺,就惹得村里人,一波一波潮水似的往上围。大家无不惊叹连连,惊讶救了四妹子一命的刘唢呐,是太勇敢了,他赤手空拳,仅凭一把黄铜唢呐,就敢在四妹子面临生命危险的时候,挺身而出,这太难得了!

明晃晃的唢呐碗儿,杀进狼的眼睛里,唢呐的杆儿就成了狼血泄流的管道,一股一股,从唢呐杆儿上的哨眼里,哩哩啦啦地流着,流得触目惊心!

王木匠和村里的后生,把狼抬到村里的那道高坎上,来剥狼的皮子了。

延安城有名的“鲁艺”,有个小分队,受到上面的派遣,来驻守河防的三五九旅慰问演出,宣传动员。他们来了后,就住在三十里铺村。队长费玉清,齐耳的短发,穿一身青灰色的制服,腰里扎一条宽宽的皮带,看上去,真叫一个精神,真叫一个干练。她虽然长着白白净净的一张娃娃脸,但却泼辣得敢上九天揽月,敢下五洋捉鳖。她来到三十里铺村,受她影响最大的是四妹子。她听说了四妹子和刘唢呐的事情,就去看了他们,在他们跟前还想再拉一阵话儿的,却又听闻抬回了狼的尸体,就安慰鼓励了他们几句,便大步流星从四妹子家里跑出来,跑着去一睹那匹死狼的样子了。

费玉清知道的事情真多,她住在三十里铺村,向村里人宣传男女平等,宣传民族大团结,一致抗击侵略中国的日本鬼子;到河防部队上去,向战士们宣传抗日统一战线,宣传保卫黄河、保卫陕北的重大意义和决心。费玉清作为鲁艺小分队的队长,她进行宣传教育的方式,灵活多样,很有针对性,有新编快板、新编小演唱,还有流行于陕北而为陕北百姓喜闻乐见的说书和信天游。譬如《夫妻识字》,譬如《打鬼子》等,在三十里铺演出,在河防部队演出,就都十分吸引人。不知别人看了听了,记不记得住,四妹子王凤英的记性好,她差不多看上一两遍,听上一两遍,就都记了下来。《夫妻识字》是小演唱,要两个人共同合作,才能表演下来,四妹子记下台词,她没法一个人表演。而《打鬼子》这种新编信天游,四妹子记住了词曲,就一个人能演唱了。

鬼子兵多不要怕,

沉着瞄准来打他。

目标越大越好打,

排子枪快放一声杀。

我们打垮他!

我们消灭他!

四妹子把费玉清他们鲁艺艺术家的新编信天游自学唱会后,有一次,她跟着鲁艺艺术家去河防三排看演出,可能是受了条件的影响吧,在接近三排驻地时,四妹子情不自禁地把这一曲信天游唱了出来,她没有大声唱,却一字不差地灌进了费玉清的耳朵里。费玉清迎着她走过来,让她大声唱,她也不扭捏,响应着费玉清,当着一个分队的鲁艺艺术家们,提了提气,很是大方地高声唱起来:

无敌的八路是我们,

打败日本鬼子兵。

努力向前打鬼子,

我们是百战又百胜。

我们打垮他!

我们消灭他!

鲁艺艺术家们那个时候正在创编一曲新的信天游,他们在向三排驻地走的路上,有的人在推敲词儿,有的在琢磨曲子,而且两拨人齐心合力,把那曲新编的信天游,差不多合演成一个整体了。突然听见四妹子这一唱,不仅是队长费玉清,所有听到四妹子哼唱《打鬼子》的鲁艺艺术家们,都把他们的注意力,盯到了四妹子的身上,到她唱完,大家就都热情地给她鼓起了掌……费玉清好像比其他鲁艺艺术家们都要激动,她站在四妹子跟前问她了。

费玉清说:“谁教给你的?”

四妹子说:“我自己听会的。”

费玉清是真高兴哩!她带领小分队到河防前线来搞宣传动员工作,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她希望受到宣传动员的老百姓和河防部队官兵,听得懂他们的宣传,感受得到他们的动员……费玉清因为四妹子而高兴着,就又把他们新编出来刚刚合成好的信天游,给四妹子教着唱了,而且要她也记下来,唱给三十里铺村的乡亲们听。

这曲新编信天游名字叫《支前歌》,费玉清和她的鲁艺艺术家们都还唱得结结巴巴,不甚流畅,可四妹子听了两遍,张口唱起来,却十分流利。四妹子不仅演唱得流利,而且演唱得动听。费玉清总结了一下,四妹子所以演唱得流利动听,根本的原因在于,她在演唱时,使用了他们习惯的传统曲调,把词填进去,再唱出来,可就完美了呢!

费玉清就动员四妹子了:“你来我小分队吧!”

四妹子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说:“来小分队?”

费玉清说:“对,来小分队。”

四妹子还能说甚呢?她使劲地给费玉清点了头。

四妹子因此成了鲁艺小分队的一员。不过,有一样她和小分队的队员不同。小分队的队员集体居住,她还得住在家里纳鞋底支援河防部队,掏苦菜安排家务。那个时候,谁不是这样呢?小分队的队员也都要纺线织布、开荒种地的。宣传动员老百姓,宣传动员河防部队,就变得是业余的了。

费玉清看望了四妹子和刘唢呐,回头又急匆匆地跑去看被抬回来的狼尸,四妹子跟在费玉清的身后,也赶来看了。她俩跑到的时候,那匹狼的皮子已被剥了下来,但是刘唢呐砍进狼眼睛里的唢呐,还嵌在狼的头骨里,取不下来。看到这个情景,费玉清拨开人群,站在被剥得光赤赤的狼尸前,给四妹子的父亲王木匠建议了。费玉清在给王木匠建议时,还加了一句话,把王木匠美美地表扬了一下。

费玉清说:“你剥狼皮的手艺和你的木匠手艺一样好!”

好话谁都爱听。四妹子的父亲王木匠把头抬起来,对费玉清憨憨地笑了一下,然后又俯下身子,准备从狼的眼眶骨里往出取刘唢呐的唢呐碗儿了。

费玉清说:“你不忙取唢呐碗儿,连狼头一块切下来,一块留着,还是纪念哩。”

王木匠把费玉清的建议听进耳朵里了。

费玉清就还说:“把狼心剜出来,煮给刘唢呐吃。老辈人说,被狼咬了的人,吃了狼心,好得会快。”

这倒是个新鲜的建议。陕北山地里的狼可是不少,狼伤人,人打死狼,这样的事情经常发生,但没人听说有这样一种道理。不过,费玉清说了,四妹子的父亲王木匠倒愿意相信,因此,他手起刀落,在狼的心口上开了一个口子,把狼心剜出来,捧在手心就往家里回了。狼肉怎么办呢?费玉清还有她的建议。

费玉清的建议是:“河防三排在黄河边,咱们把狼肉抬去,犒劳犒劳英勇的子弟兵,使他们气正胆壮地杀鬼子,保卫黄河!”

这是个好建议哩!和四妹子的父亲王木匠一块把狼抬到村子里的后生们,又齐心合力抬着狼,犒劳了河防三排的子弟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