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娘庙再次来到龟寿寺的温玉让,吞吞吐吐地向龟田太郎告发了韩城。
当然,这是韩城和温玉让密谋的一次告发。在龟寿寺从蛇口救下草儿老板,并在龟寿寺查看了一阵蛇迹和蛇味的温玉让,回老娘庙取他随身的一些物品,韩城问他了。
韩城问:“你给龟田太郎告发了我没有?”
温玉让没有正面回答韩城,只说:“我到龟寿寺后殿看了,关押的抗日志士像你说的,的确有矛盾。”
韩城说:“既如此,你就得告发我。”
温玉让把他随身的物品打了一个包,打好后背在肩上,向白髯住持告了个别,这就往老娘庙的门外走去了。韩城得不到温玉让笃定的回答,就跟着他,一直走到庙门口时,温玉让才开口给韩城说了。
温玉让说:“龟田让我住到龟寿寺里去。”
韩城说:“这你已经说过了,这很好,不仅可以从龟田那里搞到情报,还可以传递关押在那里的抗日志士的消息,这是再好不过的事呢。”
温玉让说:“那你就做个准备吧。”
温玉让这么说着时,脸是苦的,而心更苦,胸腔里的苦胆像突然破了似的,就满是难以忍受的苦滋味。温玉让要韩城做准备,韩城是早就准备好了,和他同来的猎人,还不能暴露,更不能被抓,他还得守在老娘庙,通过白髯住持的掩护,一方面与自投龟寿寺的他相联系,一方面与中条山抗日总指挥部的有关人相联系,而温玉让是这一切联系环节最为关键的人物,只有大家齐心协力,使这一条联系线路畅通,才能顺利完成他们既定的计划。
有了这些准备,温玉让心里苦着,却还是把韩城,告发给了龟田太郎。
温玉让当天没有告密,他在龟寿寺住了一个晚上,到了第二日,才在龟田太郎请他喝茶,谈论草儿老板排演《白蛇传》的间隙,把韩城供了出来。
温玉让说:“太君,我有一事,不知能不能……能不能说给太君?”
龟田太郎鼓励温玉让,说:“有什么能不能,你说,有啥话说啥话。”
温玉让就说了。他说:“老娘庙借宿着一位郎中,我约莫认识他,他是个抗日分子!”
龟田太郎被温玉让的告密弄得极为诧异,他有点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呆呆看着向他告密的温玉让,问他:“如何见得他是抗日分子?”
温玉让老实地说:“这让我就说不仔细了。你把他抓过来问一下他,他自己应该说得明白。”
龟田太郎高兴了,说:“和尚的你,好!大大的好!”
没有多长时间,韩城就被龟田捉进龟寿寺里来了,捉进来没给韩城任何喘息的机会,就把他押进审讯室,由龟田亲自来审了。龟田问一句,费孝先翻译一句。
龟田问,费孝先翻:“你是个抗日分子!”
韩城答:“我是个郎中,游方郎中。”
龟田问,费孝先翻:“在太君面前不要说假话,老实说,不吃亏,说假话,太君就要你的命!”
韩城咬死一句话:“我是个郎中,游方郎中。”
龟田问,费孝先翻,韩城答,问来问去,答来答去,问不出个所以然来,龟田太郎就从审讯室里走了出来,授意费孝先继续审。这个二鬼子,没有用嘴审,而是用他握在手里的皮鞭,劈头盖脸地打在韩城的身上,把韩城打了个皮开肉绽,最终从韩城嘴里问出来的还是韩城说过的那句话。
韩城说:“我是个郎中,游方郎中。”
审问不出个结果,费孝先就把韩城押进了后殿关押抗日志士的院落里。过了几日,获得龟田太郎信任的温玉让,到后殿里来,见到的韩城,脸上身上,都是鞭打后结的痂,像是一条一条的死蛇,纵横交叉地缠绕在韩城的脸上和身上。不过,温玉让发现,原来敌视对立的两个阵营,因为韩城被关押进来的缘故,已悄悄地发生着变化。也是一天放风的时候,韩城一人,独坐在后殿台阶的正中央,偏西的一边,依然是晋西南游击队队长他们,偏东的一边,依然还是军统晋西南特务小组组长他们。温玉让听到报告,说是后殿发现了飞蛇,他就进来了,进来看见,晋西南游击队队长指示他的人,走近了韩城,关切地询问他的伤势,韩城没多说啥,只说都是表皮伤,他是郎中,他对付得了;晋西南游击队的人刚离开韩城,军统晋西南特派小组组长,也暗示他的人,到韩城跟前询问他的伤情,韩城依然没多说啥,只说都是表皮伤,他是郎中,他对付得了。这是一个信号呢,韩城自己的表皮伤,他自己对付得了,可是晋西南游击队的人里头,有伤得重的人,躺在监舍里,放风时,得他们抬着才能出来放风;而军统晋西南特派小组的人里头,有病得重的人,躺在监舍里,放风时,等他们扶着才能出来放风。
韩城是郎中的讯息,由来关心他伤势的晋西南游击队人和军统晋西南特派小组的人,分别报告给了晋西南游击队大队队长和军统晋西南特派小组长,而在龟寿寺对立的他们,又都有他们自己的伤员和病号,韩城是个郎中,他受的伤可以自治,而且也可给他人治伤疗病,偏偏是,晋西南游击队大队长就有伤,而军统晋西南特派小组组长又有病,所以,很自然地,韩城被晋西南游击大队的人请到他们那一边,给他们的游击大队长治伤疗患,过后,军统晋西南特派小组的人又把韩城请到他们那一边,来给他们的组长诊病疗疾。韩城不论他们是谁,都以一个郎中的态度,给他们精心地瞧伤看病,并且开出治疗的药方,动员两方面的人,团结起来,一致对付龟田太郎。
其实,晋西南游击大队长的伤并不重,而军统晋西南特派小组组长的病也不怎么要命,但经韩城一来二去地串通协调,他们在韩城被关押进龟寿寺的第七天,集体于那个早晨向龟田太郎绝食了。绝食的理由是要给他们中的伤病者,给予人道主义的基本待遇,治伤疗病,同时,还要改善伙食,让他们基本能吃饱肚子……绝食从清晨起,到晚上,晋西南游击队的人和军统晋西南特派小组的人,空前地团结,他们没有一人吃饭,都躺在监舍里,眼望着天花板,等着龟田太郎的答复,就这么坚持着,直到第二天中午,送进监舍里的饭食果然有了大的改善,白菜萝卜里,有了猪肉的碎片,而且龟田太郎亲自来到龟寿寺后院的监狱区,向被关押的晋西南游击大队和军统晋西南特派小组的人宣布,可以给有伤病的人治病疗伤。跟着龟田太郎进到监舍区的费孝先,声嘶力竭地翻译着龟田太郎的决定,而同时跟来的温玉让,则一身素净的僧衣,拿着一把木勺,给绝食的他们分食有了肉片的饭菜。
就在龟寿寺被关押的抗日志士日趋团结的时候,温玉让通过他的特殊身份,把龟寿寺的情况带出来,说给了牛少峰,同时又把牛少峰联络营救他们的步骤和计划,带进龟寿寺,说给韩城。与此同时,草儿老板的《白蛇传》,也排练得顺风顺水,差不多可以搬上舞台演出了。
龟田太郎倒是会选日子,他把《白蛇传》的首演日期,定在晋西南地区麦收后闻喜县城的麦收大会上。
过去的麦收大会,都在农历的六月六日,这一次也不例外,到这一日,没人组织,百姓们也是要自发演戏的。龟田太郎把这一项工作交给了费孝先,费孝先便和他的日本妻子山杉纯子,很认真地投入工作,费孝先主抓街市上的繁荣问题,而他妻子山杉纯子则蹲在草玉社,主抓《白蛇传》的排练……一切都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但他们不知道,草儿班子为排演《白蛇传》而新招募来的演员和文武场子上的乐人,都是从中条山抗日队伍里抽调而来,有着演艺特长的人,他们都是内应,而潜伏在外的接应部队,也已化整为零,散布在闻喜县城周边了,一切都等着《白蛇传》的演出了。
为了演出的成功,温玉让受韩城的嘱托,还又得到牛少峰的关照,他去了草玉社,来见草儿了。
温玉让有充足的理由看望草儿,被蛇咬伤的草儿,是需要温玉让来治疗的。他把草儿蛇伤治疗得好不好,决定着《白蛇传》的演出成功与否,所以他不用借口,就能够到草玉社来……他来了,因为是给草儿治疗蛇伤,就还可以堂而皇之地找一处僻静的地方,为草儿的蛇伤换药,在换药的时候,向草儿传达信息……这一回,温玉让向草儿不仅传达了信息,还说了他对草儿的关心。
温玉让给草儿换着药说:“你要小心哩。”
温玉让说:“一定要小心哩。”
温玉让说:“日本鬼子是比蛇还要毒辣呢!蛇咬了你,我有办法给你治疗。可是你被鬼子伤了,我还能有药救治你吗?”
温玉让说:“你让我担心极了,你知道吗?”
草儿被温玉让的认真劲儿惹乐了。她一时之间,心里竟然有些恍惚,想起她与温玉让曾经的一些往事,她乐呵呵地问起了温玉让。
草儿问:“又到蒿瓜瓜熟了的时节了。”
草儿说:“你能给我再摘两个蒿瓜瓜吗?”
草儿说:“我可是馋你摘给我的蒿瓜瓜了!”
很显然的是,他俩曾经的往事,此时此刻也历历在目地浮现在了温玉让的心头,他被草儿几句话说得脸红起来。
脸红起来的温玉让似乎没忘他出家人的身份,轻轻地在口唇上吐出了一句佛语:“南无阿弥陀佛。”
温玉让不说这句佛语,草儿可能还不会说出下来的话,但是温玉让说出来了,草儿就有点不管不顾,很是大方地把她水灵灵汪着一层泪水的眼睛,看定了温玉让,并要温玉让也以她的方式看着她,说她有话给温玉让说。
温玉让老实地照着草儿的要求,看向了草儿。
草儿这就说。她说:“你已废戒了。”
草儿说:“你愿意不愿意,我都要做你的新娘。”
草儿说:“很早很早,我在心里就已是你的新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