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鼓的楠竹鼓槌,暴风骤雨似的敲在板鼓上时,也仿佛敲响了营救龟寿寺被关押抗日志士的号钟。不论《白蛇传》演出现场的内应,闻喜县城外接应的人员,还是被关押在龟寿寺里的抗日志士,大家在各自不同的位置上,乘着暗夜的掩护,悄然地进行着准备。

组织《白蛇传》演出的龟田太郎,在费孝先的陪同下,就坐在戏台下正中的一个方桌周围,那时的戏园子,都是这样的格局,由一个一个的大方桌排列而成,方桌上陈列的有茶水,还有花生米、葵花子、糕点等零食,跑堂的穿行其间,不断向茶碗里续茶,谁头上出汗,还能拧一把湿毛巾,甩在谁的头上,让谁擦去额上的汗,再把湿毛巾收回来……化身侍女的小青,和化身白素贞的青、白两条蛇精,到西湖边偶遇书生许仙,而许、白一见钟情,被小青撮合成婚……草儿老板在戏台上演得有板有眼,唱得有腔有调,就在她唱到最为断肠揪心的《断桥》一折时,龟田太郎高兴得还喊了一声,可也就在此时,一条飞蛇猛地窜到龟田太郎的脖子上,狠狠地咬了一口后,又飞蹿到费孝先的脖子上……与这条飞蛇同时飞来的还有两条,它们像咬了龟田太郎和费孝先一样,又咬了费孝先的妻子山杉纯子等一众随从人员。这些飞蛇都是从扮演白娘子的草儿老板水袖里飞出来的,飞蛇咬伤龟田太郎和费孝先他们的那一瞬间,龟田大声地喊了,费孝先也大声地喊了。

龟田喊:“和尚!”

费孝先喊:“和尚!”

和尚温玉让这时候在哪儿呢?他在龟田太郎邀他一起观看《白蛇传》时,他拒绝了。他拒绝的理由是,我一个和尚,哪能去那样的地方呢?而且,我又不想做法海和尚。龟田太郎本来还要强制他去,他就伸出自己的光脑袋,让龟田太郎把他的光脑袋砍了去,现在就砍了,砍了抬着他去。

龟田太郎乐了,在温玉让的光脑袋上拍了一把,没有再强迫他,让他留在了龟寿寺,可他说,老娘庙的白髯住持托人传话,要他到老娘庙里去。既然不能陪他一起观看《白蛇传》演出,要去老娘庙,那就去吧。龟田太郎摆了摆手,温玉让就在龟田太郎的眼皮子底下,从龟寿寺出来,去了老娘庙。

温玉让确实是去了一趟老娘庙,他在那里与牛少峰接了个头,把晚上草儿演出《白蛇传》的情况,给牛少峰详详细细地都说了一遍,然后又回龟寿寺来了。他这次回龟寿寺的时间,几乎就在龟田太郎、费孝先他们坐在剧院,听到司鼓敲响板鼓的时刻。温玉让这次回到龟寿寺,没有片刻的迟疑,迅速从他袖筒里放出了好几条飞蛇,蛇在夜幕中嗖嗖嗖嗖地又飞又窜,兵不血刃地,把留下来看守龟寿寺的日本鬼子,全都咬伤昏死在地,使温玉让从容不迫地从看守的身上找来钥匙,把龟寿寺后院关押的抗日志士悉数解救出来,向他们短暂地传达指令,要他们不要慌不要乱,一切听从韩城的领导:“从龟寿寺出来,直往西城门方向去,那里有接应的部队,你们到那里后先打起来,外边接应的部队,听到你们的枪声,立即会发起进攻,里应外合,夺取西门,在夜色中,迅速撤离……”就在温玉让向众人传达指示时,韩城和几个有作战经验的人,已把蛇咬过的鬼子看守系在身上的枪械,摘下来端在了自己的手里。温玉让的话一说完,韩城即挥手低声吼着了。

韩城吼着说:“大家跟着我走!”

数十人的抗日志士,就这么鱼贯地跟着韩城,向西门方向快速而悄然地去了。

温玉让没有跟他们去,他向《白蛇传》演出的现场去了。他是去接应草儿老板的吗?

回答是肯定的,温玉让放心不下草儿老板,怕她在关键时候,不能很好地放飞飞蛇,那她就危险了!一路疾走,就在温玉让跑进戏园的时候,他听到了西门方向的枪声,而与此同时,草儿老板一身白娘子的戏装,带着从戏园子冲出来的一干人等,和温玉让碰了个正着,温玉让把一卷他从龟田太郎处弄来的文件,塞进了草儿老板手里。

温玉让给草儿说:“中条山抗战用得着。”

温玉让说:“西门方的枪响了,你带大家迅速向那里转移。”

草儿还想给温玉让说什么的,可是温玉让没有让她说出来,就在她身上推了一把。那一把的力气太大了,一下子把草儿往西门方向推去了十来步,到草儿回过头来,看见温玉让,他已经转身向乱成一团的戏园里闯了进去。

因为飞蛇的关系,戏园里乱得不能再乱了,桌子倒了,椅子倒了,所有看戏的人,都没命地往门口拥,一些体弱的人,因此被踩翻在地,发出凄厉的呼救声……温玉让没走大门,而是从草儿老板他们奔逃的后台小门进入戏园。他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进入戏园后,直奔被飞蛇咬伤中毒的龟田太郎身边,把他随身带来的玄色小布包打开来,像他在龟寿寺给草儿老板治疗蛇伤时一样,首先取出柳叶小刀,把龟田太郎被飞蛇咬伤的伤口扩大了一点,这就给他一口一口地吮血,又抽出几根细细的银针,在他治疗蛇伤常用的穴位上,一根一根地扎了进去……温玉让一边扎,还一边捻,扎着捻着,龟田太郎像做了一场梦似的醒了过来。温玉让没再理会龟田太郎,他又像救治龟田太郎一样,来救治山杉纯子了,因为他的治疗,山杉纯子也如龟田太郎一样,做梦似的醒了过来……时间太紧迫了,温玉让没能从蛇口里救活几个人。

一次空前的营救行动,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