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蛇原就是温玉让驯养的那条蛇,它咬了草儿老板,咬得重不重,有没有生命危险,温玉让心中是有数的。因为这一出苦肉计,本就是他俩预谋的,为的是温玉让能很好地接触龟田太郎,取得龟田的信任,好从龟田那里获取中条山前线急需的情报。

心中有数的温玉让,在老娘庙听到来人的喊叫,没有丝毫迟疑,立即提起他的玄色布包,跟着来人,像股急速旋转的旋风,这就去了龟寿寺,见着了龟田太郎,见着了草儿老板,自然还见着了费孝先和他的妻子山杉纯子。被花蛇咬了的草儿老板,此刻就斜倚在山杉纯子的怀抱,侧卧在龟田太郎办公室的沙发上。温玉让的到来,让焦急的龟田太郎以及费孝先喜出望外,话跟话地欢迎温玉让的到来。

龟田太郎说:“噢,和尚来了!”

费孝先说:“好了,和尚来了!”

温玉让没有理会龟田太郎和费孝先的热情,他径直走到草儿老板的身边,俯下身察看蛇咬的地方,山杉纯子把草儿老板的衣领扯了扯,温玉让清楚地看见了花蛇在草儿老板脖子上咬出来的两颗牙孔……温玉让胸有成竹地回头看了一眼龟田太郎,捎带着也瞥了一眼费孝先,他看他们的眼神是自信的,是坚毅的,他把他一直抱在怀里的玄色小布包,摊开在沙发前的茶几上,首先拿起那把柳叶一样的小刀,再把龟田太郎备在茶几上的火柴,擦燃了一根,把他的柳叶小刀,在火上烧了烧,这就凑近草儿老板被花蛇咬了的伤口上,轻轻地切开一个小口,然后把他的嘴吻上去,努力地吸着伤口上的血,吸了一口了,就抬起头,把血吐在茶几上的一个茶杯里,接着又去吸……温玉让差不多从草儿老板脖子的伤口上吸了一茶杯的血,就不再吸了,而是从他玄色小布包里,取出三根小小的银针,依例用火柴烧了烧,把一根针扎进草儿老板的人中穴,此外,又在神庭穴和天突穴,各扎下一根银针。扎了针后,他先在人中穴和天突穴的银针上搓一搓,又在神庭穴和天突穴的银针上捻一捻,搓搓捻捻的,口吐着白沫的草儿老板,一个响响亮亮的喷嚏打了出来,把她满嘴的白沫,像喷天花一般,喷得到处都是。

草儿老板苏醒过来了。

苏醒过来的草儿老板,有气无力地说:“谢谢你,和尚!”

草儿老板问候的是温玉让,温玉让倒没多少表情,倒是龟田太郎,以及费孝先和山杉纯子,一下子喜笑颜开,围着草儿老板,向她道起贺来。

山杉纯子言语快,说:“你不知道你牙关紧咬,可把我们吓坏了!”

费孝先重复着已为妻子的山杉纯子的话说:“这下好了,我们不用受惊吓了。”

龟田太郎没有忘记他把草儿老板请进龟寿寺的目的,是和她商量排演《白蛇传》的事,草儿老板还能承命排演《白蛇传》吗?

龟田太郎说:“草儿老板,排演《白蛇传》的事情,可不能因你受伤而夭折。”

草儿老板强忍着蛇伤的痛苦,给龟田太郎表态了。

草儿老板的表态是坚决的,她说:“不会夭折。”

龟田太郎不无赞赏地表扬草儿老板,说她是大东亚共荣的良民。他表扬过草儿老板,就让费孝先的妻子山杉纯子陪同草儿老板回去,好好养伤,养好伤好排演《白蛇传》。

草儿老板和山杉纯子走出去了,温玉让本来是也要走的,可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给龟田太郎说了这样一句话。

温玉让说:“咬了草儿老板的那条蛇呢?”

龟田太郎老实地回答了温玉让,说:“飞了。”

温玉让的心就踏实了下来,知道那条蛇就是他给草儿老板的。花蛇所以咬了草儿老板,也正是他俩设计的苦肉计。这条苦肉计初见成效,温玉让可不能让草儿老板白被花蛇咬那么一口,他要乘势而上,进一步地接近龟田太郎,这是最好不过的一个机会。

温玉让说:“飞了?唉,怎么说呢?龟寿寺还会再闹蛇害的!”

龟田太郎是怕蛇的,刚才,草儿老板被花蛇咬了一口,已经把他吓得够呛。花蛇当时的形状,在他看来,的确是飞走的,这会儿,温玉让又说龟寿寺还会闹蛇害,他害怕得腿都软了。但他凭着征服他人的精神支撑着,没有让自己的腿发软,可他请求温玉让了。

龟田太郎说:“那就求助于和尚您了,您是治蛇专家,帮助我们把龟寿寺的蛇害灭一灭。”

温玉让因此被龟田太郎礼貌地留在了龟寿寺,帮助他们来灭蛇害了。温玉让首先要找到那条花蛇,他由费孝先陪同着,把用寺里殿舍改造的鬼子特务机关的前院,认真地查找了一遍,是个老鼠洞,或者是处鸟儿窝,温玉让都没有放过。他手里拿着个树棍儿,顺着墙根,又是拨又是捅的,有时候还蹲下身子,用鼻子嗅气味,一会儿说这里蛇爬过,一会儿说那里蛇爬过……费孝先像龟田太郎一样,也是个怕蛇的东西,温玉让这么说,把他说得仿佛那蛇就在他的脚下,而且还在往他的裤腿里钻,把他吓得浑身不自在,这可太难熬了,他真想拍屁股走人,可是龟田太郎让他陪着温玉让,他又哪里能不陪,这么难难受受地陪着,就陪温玉让到了龟寿寺原来的后殿。原来的后殿,直接可以进得去,如今新隔了一道高墙,就没法进得去。温玉让就想了,被龟田太郎关押的抗日志士,都该在高墙相阻的后殿里了。温玉让想要进后殿看个究竟,要费孝先打开高墙上的铁门,费孝先不敢往开打,温玉让就说:“凭经验,大花蛇的踪迹和气味,现在都入了后殿,你不让我进去,我怎么灭除蛇害?”费孝先为此,还去请示了龟田太郎,龟田同意了温玉让的请求,给费孝先说,龟寿寺前殿的人遭受蛇害是事故,后殿的关押者遭受蛇害也是问题,就命令费孝先继续陪着温玉让,温玉让想去哪里灭除蛇害,他就老老实实陪到哪里去。

这是龟田太郎心里的秘密呢。

被关押在龟寿寺里的中国人,龟田太郎已基本了解清楚,他们一部分是国民党领导的抗日力量,一部分是共产党领导的抗日力量。不论谁是国民党员,谁是共产党员,他想从嘴上先软化他们,然后再从精神上俘虏他们,好使他们转变态度,像他们的同胞费孝先一样,来为日军服务。他们可是比其他人更有价值更有用哩。

龟田太郎让费孝先陪着温玉让到后殿去灭除蛇害,还要他向被关押的人员大力宣传,就说前殿的人已被蛇咬了,他不想蛇再咬了后殿的人,请来治蛇专家和尚,驱除蛇害,好使大家安全无忧。

费孝先不折不扣地执行着龟田太郎的命令,陪着温玉让到了后殿, 遇着被关押的人,就向他们宣传龟田太郎关心大家安全的好意。温玉让进了后殿,却不同于费孝先,他在观察被关押的同胞,因为龟寿寺闹不闹蛇害,他心里是有底儿的,而且是最清楚的。他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观察被关押同胞的情绪上了。

这个时候,被关押人员恰都走出被隔挡得乱七八糟的后殿,在后殿不大的院子里放风,他们的对立,温玉让看了个一清二楚。蹲坐在西边院子石刻金毛犼边的汉子,该是晋西南游击大队的队长了,他脸色冷硬,多少日子没刮的胡须,仿佛一根根钢打的针头,四散地刺着。围绕在他身边有一群人。石刻银毛犼边那位相对斯文的人,温玉让不用多想,就能猜知他该是原晋西南军统特别小组的组长了。在他的身边,也围绕着一批汉子。温玉让把这一切看在了眼里,就又想起他来龟寿寺前,韩城对他的叮嘱了。

韩城说得对,要想营救他们,不把他们团结起来,拧成一股绳,是有困难的,而且还很危险。

费孝先忠实地宣传着龟田太郎对被关押者的关心,而温玉让则一边假装查寻蛇害的可能存在,一边又在回想韩城对他的叮嘱,他矛盾极了。这是个什么呀?为了营救被关押的抗日志士,而让他向龟田太郎告密他尊敬的老连长韩城,他怎么做得出来呢?

这太让人揪心难受了!

什么蛇害不蛇害的,对于温玉让来说,本来就不是个问题,现在更是一点问题都没有了。装模作样地,温玉让在后殿院子周遭,又一遍地查寻了蛇迹之后,他对费孝先说了。

温玉让说:“龟寿寺现在不只一条花蛇,据我估算,应该还有十几条蛇呢!”

怕蛇的费孝先,缩着脖子踢着脚,说:“那你快呀,把蛇都捉住除了呀!”

温玉让睥睨地看了费孝先一眼,说:“你以为蛇是好捉的?好捉了你捉呀!”

费孝先被温玉让一句话呛得愣了起来,说:“我我我……你你你……”

温玉让一点都不客气,说:“我什么?你什么?啊!听我给你说,蛇是什么?那是有灵性的神物,不是谁想捉就能捉住的。”

温玉让说着就从后殿关押抗日志士的院子往外走,费孝先没有办法,跟着也走了出来,来向龟田太郎复命了。叽里咕噜一通温玉让听不懂的话,龟田太郎把费孝先往旁边一推,直接走到温玉让的身边,告诉温玉让,说了他的新决定。

龟田太郎说:“你的,住到这里来。”

温玉让装着没听懂的样子,看一眼龟田太郎,又去看晾在一边的费孝先。费孝先倒是表现得特别机灵,他给温玉让进一步解释了。

费孝先说:“你不是和尚吗,这里是龟寿寺,太君让你就住到龟寿寺里来。”

温玉让笑了,没说他住不住进龟寿寺里来,只说他得回一趟老娘庙,把他的随身东西整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