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到闻喜县城,温玉让去草玉社的小院里,他的理由是小徒弟被蛇咬了。而这一次被龟田太郎请到他的特务机关龟寿寺里去,真真正正的,是草玉社的草儿老板被蛇咬了。

草儿老板是在龟寿寺里被蛇咬了的。

草儿老板所以到龟寿寺里去,自然是被龟田太郎请去的。龟田太郎说话算数,在温玉让跟前卖弄他对中国文化的熟悉,说要草儿老板排演《白蛇传》,回到龟寿寺他的特务机关里,隔了一夜,就把草儿老板叫进龟寿寺,安排她排演《白蛇传》了。草儿老板没有不应承的理由,而且,她自己做学徒时,学得最为得心应手的一出戏,还就是《白蛇传》,她嗓子亮,扮相好,出演的白蛇精白素贞,那是摇了铃地有名。戎装在身的龟田太郎,去会温玉让的时候,他换了一身便装,很自然的,请草儿老板来,他当然也是一身便装。他在他龟寿寺改装的会客室里,按照日本武士流行的煮茶方式,为草儿老板煮了一大铁壶的好茶,滤在一个精致的敞口瓷杯里,然后又分别倾进几只同样精致的小瓷盅里,请草儿老板喝了。草儿老板没有客气,她伸出自己的纤纤素手,拈起一个小瓷盅,送到樱桃般红润的小口边,轻轻地吮着,恭维龟田太郎如此热爱中国传统戏剧,她说什么都要排演出来,让龟田太郎看了。

龟田太郎满意地笑了,说:“草儿老板今日好景致!”

草儿老板今日是怎样的一副好景致呢?温玉让与她接头见面的那一天,她穿的是水绿色较淡点的一件旗袍,今天呢,穿的则是一件同色花同色绸料的暗绿色旗袍,这样的旗袍穿在她的身上,如果宽上一分,则会显得松,如果窄上一分,则会显得紧,现在不松不紧地穿在她的身上,让她看上去,就如一棵没法比喻的植物,烂漫着一种天然的美。龟田太郎很绅士地赞美了草儿老板一句后,接着还想再赞美,却有一条花蛇,从龟田太郎会客室的屋梁上跌下来,跌在草儿的脖子上,在她修长白皙的脖子上,咬了一口后,如飞似的就又出溜得没了踪影。

龟田太郎的惊呼在前,他喊了起来:“蛇!”

草儿老板遭了蛇咬,倒比龟田太郎晚了一会儿才软软地一声轻唤:“蛇!”

血不多,就那么圆圆的两滴,从蛇咬的牙口子渗出来,仿佛两颗晶莹的红色宝珠,龟田太郎命令下来了。

龟田太郎像他开初看见蛇咬了草儿老板时的惊讶一样,喊着命令:“快去叫和尚!”

已经废戒了的温玉让,从头到脚,可不还是一个和尚吗!龟田太郎怀疑过他,去老娘庙会了他后,把他当成一个真正的和尚了。和尚温玉让,有治疗蛇伤的本领,草儿老板被蛇咬了,龟田太郎自然要叫他来。

派来延请和尚温玉让的人,还在闻喜街头穿街走巷地跑着,而消息已像长了翅膀一样,传进了老娘庙里,传给了温玉让。但温玉让这时候还有一件不甚明白的事要做,那就是接收他参军,给他当了一段时间连长的韩城,潜进闻喜城,和温玉让接上头后,要温玉让向龟田太郎举报他,说他是个抗日危险分子,让龟田太郎把他抓起来,关进龟寿寺里去。

韩城是昨天夜里潜入闻喜县城的,和他同时潜进来的人,还有接收温玉让入伍的连队文书牛少峰……韩城潜入闻喜县城时的身份,是一个游方郎中,而牛少峰则扮作他的徒弟,跟随着他,为他背着一口雕漆的精致的药箱子。他俩进入了县城里,没有投宿街市上的旅店,而是直接借宿在老娘庙里,找到了温玉让,跟温玉让说起他们此行的目的。

在向白髯住持借来的一间禅房里,温玉让和连长韩城、文书牛少峰,坐在一盏豆油灯下,有好一阵子,谁都没有说话,三双眼睛,亮闪闪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是温玉让忍不住先开的口。

温玉让说:“连长,你更瘦了!”

韩城截住温玉让的话说:“你记好了,这里没有连长,只有一位郎中,韩郎中。”

温玉让知错地点了点头,把眼睛又注视到牛少峰的身上,他想对牛少峰说句话的,可他还没说出口,牛少峰自己说了。

牛少峰说:“这里也没有文书,只有一位跟随郎中的徒弟,小徒弟。”

这么说着话,温玉让想起了班长刀客,还有排长猎人,他问韩城刀客和猎人怎么没来。温玉让这一问,才知道刀客已牺牲在中条山里了!他们三十八军暂编独立团,紧急驰援中条山抗战的部队,在温玉让被选派离开阵地后,不歇气地打了几个硬仗,几个硬仗打得最惨烈的,当属永济战役了。李振西任团长的教导团,是三十八军的一张王牌,有骄人的“铁军”之誉,此前的1937年,在河北的滹沱江边,教导团就击溃了日军的一个联队;还在冀晋交界的井胫口、娘子关阻击战中,与敌死磕,全团2700多名勇士,打到最后,剩了不到300人。暂编独立团,在战斗中,很自然地被编入了教导团。编入没有几日,就游击到永济一线,阻击日寇的进攻。因为情报上的问题,李振西团长率部收复永济城外的万固寺阵地,他们打得神速,只用一个营的军力,向万固寺冲击。韩城的连队,就在这个营里,他一马当先,冲在部队最前边,到夕阳挂在天边,把西边天际染得血一般惨红的时候,就已击退了万固寺的日军,夺回了万固寺阵地。但是接下来,形势却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此其时也,韩城作为尖兵连的连长,就站在万固寺的那座古塔前,抬眼望了一下古塔,发现古塔玲珑精致,但他知道此时不是他发思古之幽情的地方,他收回了仰望的目光,向塔下的沟坡望去,能够看见的,到处都是树林和竹林,而依靠树林和竹林的掩护,鬼子兵影影绰绰地隐蔽其中,悄然地向后撤退着。与鬼子交战,这是一场难得的胜利,不仅全连的战士,便是连长韩城,都异乎寻常地兴奋,他鼓着腮帮子大喊:“追啊!我们不能让鬼子跑了!”韩城一喊,全连的战友跟着喊:“追啊!杀死小鬼子!”拖着一把大刀片子的刀客,在大家的怒吼声里,举刀第一个冲进树林和竹林……一路地追,一路地喊,追着喊着天黑了,而且又下起了毛毛雨,不多一会儿,全连战士的衣裳就都被雨淋透了。恰其时也,有几声猫头鹰瘆人的叫声,叫醒了猛冲猛打的韩城,他知道他们冲进了一片坟地,借着云缝里闪露的一丝微光,韩城从一块碑文上看出,他们冲进的是解家坟。解家坟在军事地图上标有位置,韩城判断了一下,知道出了坟地,前边不远,就是永济防线的一个重要阵地西姚温村。于是,他传令全连停止追击,等待后续部队上来,听听营、团指挥官怎么部署。

团长李振西赶来了,韩城简要地报告了战斗状况,李振西表扬了几句他们连,就把团指挥部临时设在解家祖坟的一个小小的祭祀殿里,研究下一步行动。

大家怀疑逃跑的日本鬼子,躲进了西姚温村。为了证明大家的判断,李振西还让机务人员联系了战役的总指挥机关,得到的回答是,西姚温村没有日军,是我们防线上的一支友军。

怎么办呢?连长韩城说话了。他说:“是友军?是日寇?我带我们连到前边去试探一下就知道了。”

韩城所以这么站出来说话,他心里是有怀疑的。他怀疑被他们连追得兔子一样逃窜的鬼子兵,在西姚温村这里,难道都插了翅膀,飞越了过去?西姚温村的友军,怎么就不阻击消灭逃窜的鬼子兵呢?心里疑惑着的韩城,得到团长李振西的首肯,带领他们连的全体战士,从解家坟地摸出去,向西姚温村悄悄地逼近。他们越是逼近,越是觉得情况蹊跷,西姚温村静悄悄的,没有狗吠,没有鸡叫,也没有一盏灯火……突然的一声冷枪,从韩城他们连的身后打了起来,距离韩城不远的一位战友,应声倒在地上。猎人手提枪响,从他打向的一棵大树上掉下一个人来,从那人掉落的衣帽来看,就知是一个趴在树上的鬼子兵,一场遭遇战,就这么不由分说地打了起来,韩城他们连的身后,不论树丛,还是竹丛,还有沟坎,忽然一片枪响,而他们前面的西姚温村,也迅速地冲出一队日本鬼子,把韩城他们夹在中间,打了个猝不及防,战友们纷纷遭受枪击,倒在血泊中。猎人的枪法真是好,在雨夜中,朝着鬼子枪响的地方打,一打哑一个,韩城率领战友向被猎人打哑的地方突围,这时的刀客有了用武之地,他冲在前头,挥舞着亮闪闪的一把大刀,见着围来的鬼子兵,就是一刀猛砍,可他自己,不幸被鬼子的枪弹击中,牺牲在了突围的阵地前……在解家坟休整的团长李振西,从杂乱的枪声里,听出了韩城他们情况不妙,他指挥休整了一会儿的全体官兵,把突围的韩城他们接应了出来,尽管如此,一百六七十人的连队,牺牲了一半多!

总结这次失败的教训,情报失误是个不可饶恕的严重问题。

韩城因此被抽调出来,经过短暂的培训,这就步了温玉让的后尘,也被派到闻喜县城来了。韩城的任务很具体,他要协调先期派到闻喜县城来的草儿和温玉让他们,尽可能地收集日军活动情报,并及时反馈给中条山抗战的我军指挥部,与此同时,他还要想尽一切办法,营救被关押在闻喜县城的抗日志士。他们中的一批人,是搜集日军情报和铲除汉奸的高手,他们出来工作,对中条山抗日的大局,会有非常大的帮助。

接受任务时,韩城知道被关押在闻喜县城的几十名抗日志士,分属国民党军统早期安排在晋西南地区的人员,以及共产党领导的晋西南游击队的人员。他们同被关押在龟寿寺里,却一点都不团结,以军统晋西南工作组长陶恩平为一方,又以晋西南游击队队长肖站权为一方。

肩负这样的任务,韩城向派遣他的部队首长,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设想,说要深入龟寿寺里去,成为被关押者的一员,解决的龟寿寺被关押抗日志士的团结问题,争取早日将他们解救出狱。韩城的这个想法太大胆了,首长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只是要他到了闻喜县城,可以根据实际情况,自我决定。

温玉让把龟寿寺的情况汇报给了韩城,韩城当即决定下来,要按他的设想来干了。

韩城决定要这么干,温玉让是不同意的,而且跟来的牛少峰,站在温玉让一边,也不同意韩城这么干。当天夜里,他们在禅房的油灯下,没能形成统一的意见,到了大白天,草儿老板在龟寿寺被蛇咬了,龟田太郎指令人来老娘庙叫温玉让,消息传进庙里来,韩城就又动员温玉让,要他抓住机会,向龟田太郎告发他,只说他是个抗日分子,至于是国民党的抗日分子,还是共产党的抗日分子,不要说得太明白,糊糊涂涂就行,让龟田太郎把他抓进龟寿寺,他好做被关押抗日志士们的工作。

温玉让依然想不通,说:“咱好好的,为啥要自己告发自己?你以为被龟田太郎抓进龟寿寺里就好受了是吗?”

韩城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要实现我们的目标,最好的办法,就是要像孙悟空一样,钻进牛魔王的肚子里,搞他个地覆天翻。”

温玉让说:“你说得有道理,但我还是不能告发你。”

韩城快被温玉让的固执逼急了。他说:“这是命令。命令你还知道吧?我命令你向龟田太郎告发我。”

温玉让也急了,面红耳赤地说:“我这么做……这么做,和叛徒汉奸又有什么两样?”

温玉让在与韩城争执的时候,他是想要牛少峰支持他一下的,可是牛少峰只是毫无主张地把连长韩城看一眼,看过了再把温玉让看一眼,他不知自己该怎么做了。

争辩没有结果,而来叫温玉让给草儿老板治疗蛇伤的人,已像一颗射进老娘庙的子弹,大声地喊:“和尚和尚,快快,草儿老板被蛇咬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