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田太郎明知故问:“老娘庙?”

白髯住持应着他:“老娘庙。”

龟田太郎就还说:“老娘庙的好!老娘庙的好!”

白髯住持依然应付着他,说:“是好,是好。”

龟田太郎因而找到了论说的议题。他说为老娘立庙,佛家三千大世界,怕就闻喜县城这一处吧?好,好,是个人,谁没有老娘呢?老娘最无私了,老娘最爱人了,老娘就是……就是佛!就是神!对吧?我说得对吧?!

白髯住持不能否认龟田太郎的论说,他点头了。不过,他还想问一问龟田太郎,问他可也有老娘。白髯住持不能确定,一个有老娘,而且还具有老娘崇拜意识的人,怎么可能会如龟田太郎他们鬼子兵一样,烧杀抢掠,侵略他国,凶残不可描述。白髯住持这么想着,就不由自主地问了出来。

白髯住持问龟田太郎:“你有老娘吗?”

龟田太郎被白髯住持这么一问,一下子沉默了起来,眼睛还红了起来,片刻之后,说:“我怎么能没有老娘呢?我有老娘。”

白髯住持若有所思地说了:“是啊,别说是人,是个能动的东西,也都有自己的老娘哩!”

自觉从仪门走进老娘庙的龟田太郎,见佛就拜,也不问那座殿里供的是哪尊佛,他都要装出虔诚的样子,上香、稽首、布施……香客们并不知道龟田太郎要来,所以都如往常一样,该来的照样来,好像是因为日本鬼子的侵入,让善良的老百姓心慌心惊,无处寄托,把给佛上香求告,变得比过去更加谨慎,更加诚恳,所以进香拜佛的香客,比之过去,有增无减。龟田太郎进入老娘庙里来了,胆小的香客,像躲瘟神一般躲着他,而胆大一点的香客,不仅不躲,还把他们进香礼佛的一套程序,做得愈是庄重,愈是严谨。龟田太郎的耐心真是不错,随在他身边的费孝先,几次都要吆喝追撵在龟田太郎前头进香礼佛的人,但每一次都被龟田太郎制止住了。

装腔作势也罢,虚情假意也罢,走进老娘庙的龟田太郎,从进门的天王殿拜起,沿着中轴线,次第拜了弥勒殿、大雄宝殿、观音殿,他到每一个殿里,都很知礼懂规地上了香,上了供,而且还都向殿里的功德箱上了布施……陪在龟田身边的白髯住持,用他出家人的慈悲心肠,度量着龟田太郎,呼呼跳动的心,尖锐地提醒着自己,豺狼永远都只能是豺狼,毒蛇永远都只能是毒蛇,侵略者也永远都只能是侵略者,所以,他不能被龟田太郎的假情假意所蒙蔽,龟田太郎到老娘庙里来,绝不是单纯来礼佛的,一定还有不可告人的事要做。

龟田太郎还有什么罪恶的事要做呢?

无须白髯住持多想,龟田太郎自己会暴露出来的。果不其然,龟田太郎在礼拜完老娘庙里供养的所有佛陀后,他给白髯住持说了。

龟田太郎说:“借您地方,讨一口茶喝好吗?”

厚颜无耻!对龟田太郎的请求,白髯住持心里是这样想的。他虽然如此想,却也不得不请龟田太郎去了他简朴的,却也是十分清静雅致的方丈室,来为龟田太郎沏茶喝了。

白髯住持说了:“这里可没什么名贵的茶,杭州的龙井没有,福建的铁观音没有,信阳的毛尖也没有,我只有当地的土茶,也就是一种叫掐不齐的野草,采摘回来,自己焙炒自己喝了,太郎您可不要嫌弃。”

入乡随俗,龟田太郎表现得特别随和,他说:“您叫我太郎!哦,这样好,这样好,我在日本的家里,我的父亲母亲就叫我太郎,我到中国来,就没有人叫我太郎了。”

龟田太郎因为白髯住持的一句“太郎”,竟然有了思乡之情。他说着还回头来看跟他进入方丈室的费孝先。费孝先看着龟田太郎的眼神心领神会,他立即插话进来,证明龟田太郎的话不虚。

费孝先说:“太君说得对,我们都敬畏地称他为太君。”

龟田太郎不等费孝先巴结的话说完,又立即插话说:“我乐意听住持叫我太郎。”

白髯住持自己动手,煮了一罐土茶,倾在一个带把的粗瓷小缸里,然后又分斟在几个同样色调的粗瓷茶盅里,招呼龟田太郎喝了。

虽是土茶,但烹煮出来,茶汤却也清亮香醇,有种淡淡的黄色。龟田太郎双手恭谨地捧起一盅茶,先在鼻尖上闻了闻,然后送到嘴边,轻吮慢咽了下去,并且抿着嘴,回味了一会儿,不无敬佩地说了:

“土茶的好!我的家乡,也有一种土茶,我是经常喝的,我爱喝土茶。”

费孝先伸出手来,也要捧起土茶来喝,白髯住持立即赶在费孝先伸手就要捉住粗瓷茶盅时,把他的手毫不留情地挡了回去。

在老娘庙当学徒,然后做方丈,白髯住持对闻喜县城的人事情况是非常了解的。他把费孝先的手挡住说:“你是费公子哩,土茶可不适合你。”

费孝先被白髯住持戗了个大红脸,他借势想要发作一下,吹胡子瞪眼睛的,却被龟田太郎刀子一般刺来的目光挡了回去,悻悻地站在一边,既很无趣,又很无聊,不尴不尬,甚是难堪。

白髯住持是不会理睬他的,龟田太郎也没有理睬他,白髯住持和龟田太郎两人,在老娘庙的禅房里,竟然不可思议地论说起佛事来了。

论说佛事的头,是龟田太郎先起的。他说了:“老娘庙的香火真是盛哩!”

白髯住持说:“你们没来的时候,庙里的香火更盛!”

龟田太郎听出了白髯住持的挑衅,他没有顺杆子爬,而是朝着自己想要的结果走,于是他说:“香客们到庙里来,都是求佛的吧?”

白髯住持未加思索地说:“过去不是。香客们过去到庙里进香,都是尊佛敬佛礼佛修佛的。现在不同了,香客们到庙里来,确实都是来求佛的。”

龟田太郎以为他把白髯住持引导到了他的思路上,脸上因此有了些得意之色。他继续说:“佛是求的吗?”

白髯住持说:“佛不是求的。佛四大皆空,佛有什么好求的呢?我刚才说了,佛是要修的,一个人只要发愿向善,积极修为,都可以成佛的。”

龟田太郎以为有机可乘,跟着白髯住持的话说:“你说得对,太对了。”

白髯住持说:“我说对了什么?”

龟田太郎说:“修佛呀!”

白髯住持说:“可你开始就说,来庙里进香的香客都不修佛,而在求佛,你知道原因吗?”

龟田太郎想要白髯住持说出原因,就鼓励他:“你说呢?”

白髯住持说:“要我说,你心里最清楚,香客们求佛,求的只有两个字——平安!”

龟田太郎听得出话不投机,他便不想在这个他并不怎么熟悉的佛事上费口舌了。他相机把话锋一转,说起了温玉让。

龟田太郎说:“你们的……那个玩蛇的和尚呢?”

龟田太郎话音才落,玉让就闪身进到白髯住持的方丈室里来了。进得室内,温玉让右手袖筒里的青蛇,即飞蹿而出,缠到了费孝先的脖子上,把这个汉奸头子吓得面如土色,手抖脚颤,差点儿扑爬在地上。白髯住持指教温玉让了,说:“你还不赶快把青蛇收起来,看吓着了客人。”温玉让满脸开心的笑,他吹着口哨来收青蛇了,到他把青蛇收回自己的袖筒,再看费孝先,发现他的裤裆已湿渍渍一片。

温玉让耻笑他,说:“跟你玩一下嘛,看把你吓得都尿了裤子。”

听了温玉让的话,白髯住持和龟田太郎也看见了费孝先尿裤子的样子,他们二人忍俊不禁。

温玉让大咧咧地走到坐在茶台两侧的白髯住持和龟田太郎身边。温玉让招呼龟田太郎了。

温玉让说:“太郎,是您叫我的吗?”

龟田太郎有点生气,说:“老住持叫我太郎的好,你的不行,你得叫我太君。”

温玉让不解,说:“为什么?”

龟田太郎说:“你的,年纪太小了!”

温玉让点点头,说:“我懂了。太君,您叫我什么事?”

龟田太郎说:“白蛇、青蛇,你让我想起你们中国的传说故事,白素贞和许仙。哎呀,那可是太传神了,以此为基础改编的戏剧作品《白蛇传》,就很不错!你说你袖筒里的白蛇、青蛇,可是《白蛇传》里苦修成精的白素贞和青儿姑娘?”

温玉让没有想到这个他日后要解决的东洋鬼子,倒对中国的传统文化有如此明晰的认识,他说:“我袖筒里的白蛇、青蛇怎么会是苦修成精的白素贞和青儿?不是不是,我的白蛇和青蛇,只是我修佛的伴儿而已。”

龟田太郎似乎想要给温玉让显摆一下他的中国文化修养。他告诉温玉让说:“你们中国的文化传统里,以‘四’为数的名物名故事。真是太多太多了,计有四大名扇、四大名绣、四大名花、四大发明……我的心里都是有数的,而我最喜欢的还是四大民间传说,一为《牛郎织女》,二为《孟姜女》,三为《梁山伯与祝英台》,四就是《白蛇传》了。你的白蛇、青蛇给了我一个启发,我要劝草玉社的草儿老板,把《白蛇传》排练出来,在咱们闻喜县城演出,你说好不?戏中不是有个法海和尚吗,你就扮演他了,演出中让你袖中的白蛇、青蛇也亮亮相,那可是一定会轰动的呢!”

尿湿了裤子的费孝先,所以能紧跟龟田太郎到白髯住持的方丈室里来,他是有特殊使命的,他要全面观察这位玩蛇的和尚,可是一个真的和尚。

费孝先观察了,他首先是从温玉让的头顶上来辨识的,看他光溜溜的秃头上,那六个圆圆的戒疤,别是特殊化装出来的。他认真观察的结果是,温玉让头顶上的戒疤,千真万确,是早年受戒用香头炙出来的。这使他稍稍放了点心,但还没有完全放心,因此他又从温玉让的举止形态上观摩了,同样是。他认真观察的结果,如果不是一个持久修持的人,是无法像温玉让一样举止的,他应该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和尚呢。即便如此,费孝光还想挑逗一下温玉让,希望能抓住把柄。

冷不丁地,费孝先问温玉让了:“请问小师父,您从哪儿来?”

温玉让被费孝先叫成了小师父,他心里是不快的,因此他带着出家人的情绪说:“小师父从来处来。”

费孝先不因为温玉让有情绪而放弃,继续着他的探问:“怎么还玩着蛇?”

温玉让依然情绪对抗地说:“为了玩而玩。”

费孝先不依不饶,是还想再与温玉让舌斗几回合的,可是龟田太郎插话进来了。龟田太郎所以插话进来,是他听了温玉让对于费孝先舌斗的回答词,不亢不卑,很像一个智慧和尚的表现。再者是,他们进老娘庙时,温玉让向礼门台阶上放出白蛇、青蛇的举动,那可是很嚣张呢!一个心里有鬼的人,而且是个和尚,他是不敢那么嚣张的。综观温玉让的表现,龟田太郎可以认定,温玉让就是一个纯粹的和尚。所以,龟田太郎插话进来,一是为了阻止费孝先对温玉让的试探,二是还想知道他心里的一个疑惑。

龟田太郎说:“有意思,费孝先叫你小师父,你好像不高兴?”

温玉让双手合十,没有言语,只在胸前举了举。

龟田太郎又说:“你认识草玉社的草儿老板?”

温玉让合十的双手还举在胸前,他不置可否地说:“草玉社的一个小徒弟被蛇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