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田太郎想见温玉让,他差人去叫是一种办法,而且他要叫谁,谁也不敢不来,也不能不来。但他没有这么做,他装出一副亲善的样子,亲自登门到老娘庙,去见温玉让了。
龟田太郎就是这么特别,不像别的日本鬼子,表现得总是那么穷凶极恶、残暴血腥。他不是那个样子,他显得亲善,显得还有那么点儿谦卑。当然,仔细地看,就会看出他亲善谦卑的表象下,掩饰不住的阴毒与乖戾。这一天,他就这样地往老娘庙里走来了。来前,他没有照会老娘庙,很随意地穿了身他们日本男子日常生活中所穿的那样一套衣裳,很雅致、很散漫地从他把持的龟寿寺走出来,走在闻喜县城的大街上,迎面碰见一个挑担卖菜的菜农,菜农要躲开他的,他拦住菜农不让躲,和菜农对面站着,向菜农甚是关切地问几句诸如菜价和种菜等方面非常寻常的话题。龟田太郎自诩中国通,在这时候体现得最为充分,他不需要别人翻译,自己就能用汉语与当地的菜农交流。他向前散散漫漫地走着,走过了挑担的菜农,又迎面碰见一个挑着芦席的手艺人。手艺人自然是本能地要躲他,他像对待卖菜的菜农一样,把卖芦席的手艺人拦在街头,问着他芦席的价格和编席的辛苦……尽管龟田太郎表现得非常亲善,但是一街两行的人,和一街两行的生意,都还像躲避瘟神似的躲着他、避着他。对此,龟田太郎不可能看不见,也不可能没感受,但他依然故我地走在闻喜县城,表演着他的亲善……他大方向是冲着老娘庙去的,所以,他还在街巷中表演着他的亲善,而老娘庙里的白髯住持,已经获得信众的通报,知道龟田太郎要到他的老娘庙里来了。
也不知白髯住持听到消息是何心情,温玉让听到后,心情就很好,他到闻喜县城来,住在老娘庙,等的这可不就是个消息吗?
不过,温玉让不能表现出他对龟田太郎的期待。
鬼子占领了闻喜县城初,城里的龟寿寺和老娘庙,相对别的去处,要安静一些,同时也安全一些。龟田太郎的特务机关进城来了,是他带人到龟寿寺里去,他没用“撵”字,也没用“赶”字,而是用了一个“请”字,就把龟寿寺里的出家人都“请”出寺门,把空下来的龟寿寺变成了他的特务机关和关押抗日志士的监狱。
白髯住持清楚地记得,那天的龟田太郎,就是今天这一副模样,穿着玄色的袍服,仿佛他也是个出家人一样。
被“请”出龟寿寺的出家人,有一部分远游去了,还有一些,就从龟寿寺挪脚到老娘庙,拜在了白髯住持的门下。闻讯从庙内后殿的寝舍处赶到老娘庙大门口的白髯住持,心里翻江倒海似的,有种大祸临头的感觉。他铁青着脸,任凭一阵一阵的风潮,吹动他白如银丝的长髯,静静地等着龟田太郎的到来。在他的身后,是他的一众弟子和从龟寿寺挪脚过来的出家人,当然还有刚入庙门的温玉让。
白髯住持没有说,随在他身后的出家人都没有说,但大家心照不宣地准备着,龟田太郎如果胆敢像他侵占龟寿寺那样侵占老娘庙,他们就将以自己的生命来捍卫。
身上穿着和服,脚上趿着木屐的龟田太郎,果然是到老娘庙来了。看上去,除了一个费孝先跟着他,就没有别的人相跟而来,其实不然,只要稍加留神,就会看见混在街市上的便衣,可都是他的随扈呢。龟田太郎往老娘庙走着,便衣随扈也往老娘庙动着,远远地,白髯住持他们看着龟田太郎,而龟田太郎也看着白髯住持他们,相互一眼一眼地看着,不多一会儿的工夫,龟田太郎就一脸亲善地走到了老娘庙的门口了。
脸上堆满谄笑的费孝先,就随在龟田太郎的身后,他小心地观察着龟田的一举手、一投足,有种时刻准备着,来为龟田挺身而出的样子。
原来的费孝先可不是这个样子,他们家祖辈生活在闻喜县城,家境殷实,于街市的核心地段,开着一家绸布庄,开着一家烧酒坊,还有一家特色饮食店。他的爷爷读书读得好,曾于清朝末年考了一个举人的功名,虽然没能挣到一官半职,却也在闻喜县城得了个举人的高名,走到哪儿都被人高看一眼,是闻喜县城不可多得的绅士一族,常年一身长衫,之乎者也的,既招呼着他们费家的生意,还兼管着市面上的各项杂务。但是非常遗憾,老爷子寿数有限,就在日本鬼子于东北发动九一八事变的时候,老爷痛心疾首地说了句“扶桑鬼子害人害己,咱们大中华没有几天平安日子过了”的话后,竟咯血而亡。费家的产业历史性地落到了费孝先父亲的肩上,他的父亲偏也是读书之人,不怎么懂经营,家里的绸布庄、烧酒坊、饮食店,在他手里,不到两年的时间,先是饮食店关门易手,再是烧酒坊熄火改姓……而这时的费孝先,人还在东洋日本留学,父亲把家里的变故写信告诉了他,他回家来了,对失去的生意倒是不怎么上心,而且还把他家的绸布庄也歇了业,打发走庄上的伙计,自己动手,把绸布庄的前店、中院和后院彻底改造了一遍,自书一款匾额,打出闻喜初小的牌子,招录闻喜县城适龄的儿童,在他的学校里读书。
这个时候的费孝先,被闻喜人称颂着,大家以为他就是他爷爷费举人转世来的。费举人活着时,在闻喜办有一所旧式私塾,他现在办了一所新式小学,爷孙两代人操心的都是闻喜后辈儿孙的启智事业,大家尊崇他,大家称颂他,这是自然的事情。
可是鬼子打进闻喜县城来了,原来受人尊崇称颂的费孝先,摇身一变,成了龟田太郎的红人,大家就不再尊崇和称颂他了,而且还骂他二鬼子。
二鬼子费孝先,看来不是个含糊的人。他原在日本求学的时候,就已参加了国民党,因他言辞谨慎,行为低调,还被进一步发展为国民党的军统特务,负责收集日本国内的抗日情报,应该说,最初的时候,他还是做了一些非常有益的工作。他学成回国,被军统秘密安排回闻喜县城,先期潜伏下来,待战局变化后,继续收集日本侵略军的情报。然而,没人想到,他在日本国的时候,就已暴露了自己的身份,并被日本的特务机关成功策反。他表面接受军统的安排,潜伏在闻喜县城,而实际上,则是日本侵略军早期潜伏在闻喜县城的一个特务分子。
龟田太郎到闻喜县城来了,他是受川琦秀吉派遣来的,而二鬼子费孝先,也是川琦秀吉手里的一枚棋子。川琦秀吉想要扶持重用龟田太郎,就把费孝先交给了他,这才使潜伏着的费孝先浮上了水面,公然作为龟田的副手,来为龟田的事业服务了。
浮出水面的费孝先,送给龟田太郎的礼物可是不轻,他把军统部署在晋西南地区的抗日组织,和盘端给了龟田,并因此破获了共产党在晋西南的地下组织。
龟田太郎没有白让费孝先立功,他告诉费孝先,要把费家经营不善而丧失了的绸布庄和饮食店重新盘回来,让他们家继续经营。与此同时,他还同意费孝先把改为小学的烧锅坊,再改回来,继续他们家的酿酒产业。费孝先把这样的好消息告诉他父亲,想他父亲是该高兴的,可是他老人家高兴不起来,不仅高兴不起来,还与回家来的儿子大吵了一场。
费孝先父子的那一场吵,街坊们后来都听说了。
费府的中堂,挂有费孝先爷爷手书的一幅匾额,“高闳藻阀”,在中堂的两边,还手书了一副中堂联:“鹄子行谊高劭,修平体性温人。”当了二鬼子的费孝先,看得懂爷爷手书中堂和中堂对联的深意,但他是什么都不管了。在和父亲关于他当汉奸的事大吵了一架后没多少天,他就厚着脸皮,把他在日本结交的一个女孩子,带回了他们家,带到了他父亲的面前,给他父亲说了。
费孝先说:“爸,你不是一直逼着我结婚吗?我给你把儿媳妇带回来了,她叫山杉纯子。”
费孝先的父亲就坐在中堂前的八仙桌边,他没有看费孝先带回来的儿媳山杉纯子,而是不错眼地盯着费孝先,让他给他把高悬在中堂之上的匾额和对联念一遍。
费孝先念了:“高闳藻阀。”
费孝先父亲说:“你把对联也念一遍。”
费孝先念了:“鹄子行谊高劭,修平体性温人。”
费孝先父亲说:“你娃还念得出来,好,你念得出来,就解释得出来,你给我解释一下。”
费孝先哑口了。他没有给他父亲解释。
费孝先的父亲说:“你解释不出来?那好,老子给你解释一下。‘高闳’就是说门第,我们费家的门第是庄严显贵的。‘藻’,文辞文华;‘阀’,功绩功德。我们闻喜县城费氏一门,有自己的品貌,有自己的德行,我们谁都不能辱没我们的祖宗,我们谁都不能毁弃我们的德业。”
费孝先听他父亲这么说,他笑了,说:“我现在的所作所为,不就是为了我们费家的显贵和德业吗?”
费孝先的父亲打断了费孝先的歪理,说:“你不是……你知道吗?你是在辱没祖德!”
费孝先不同意他父亲的观点,说:“咱家的德业是谁丢失了的?就不用我说了。”
费孝先的这句话,明显是说他父亲的,因为他父亲虽然也读书,但读得很一般,却在寻快活的事情上,很是得心应手,他爱泡戏园子,泡得久了,还要包养女戏子,和女戏子纠缠不清,还跑到大烟馆里去,云山雾海地寻找解脱……总而言之,他这个父亲做得并不怎么样。他被费孝先一句话顶着,自己再也说不出话来了,但他说不出口的那句话,却像一块铅一样,堵在他的心口上,堵了不多日子,就在费孝先与山杉纯子举办的婚礼上,把一口黑红色的血喷吐在酒桌上,一命归了西。
费孝先和山杉纯子的婚礼,龟田太郎是主婚人,费孝先的父亲死了,他父亲葬礼的主祭人,依然是龟田太郎。
有龟田太郎为费孝先父亲主祭,他父亲的葬礼在国难当头的闻喜县城,办得那个体面,没有第二个人能享受得到。他家失去的绸布庄在他父亲的祭礼上,被人拱手送了回来,他家的饮食店,相跟着也被人拱手送了回来。龟田太郎说话算数,在把费孝先家里的祖产帮他弄回来的同时,还非常及时地帮助费孝先停办了小学,把他家的烧锅坊也恢复了起来……这时的费孝先也已不再单身,他娶了日本娘们山杉纯子,他家的产业,统统交由山杉纯子打理,而他则死心塌地给龟田太郎做着事。
走到老娘庙的庙门口了,龟田太郎是走中间宽宽大大的礼门进庙呢,还是从侧在一边的仪门入庙?龟田太郎可以不知道,费孝先是知道的。自幼长在闻喜县城,费孝先知道宽宽大大的礼门,只有佛门中的高僧大德之人才可以走的,一般的香客,只能走两侧的仪门。龟田太郎既不是佛门中人,因此就更谈不上高僧大德之誉,他要入庙,天经地义地只能走两侧的仪门了。可是费孝先却引导着龟田太郎,抬脚踏上了礼门的台阶……是的,龟田太郎的前脚刚踏上礼门的台阶,后脚还没有跟上来,却见一条白亮亮的长蛇,嗖地从温玉让的袖筒里飞蹿出来,横卧在龟田太郎抬脚的台阶上,让他把踏上台阶的前脚,慌慌张张地又退了回去。旁边引导龟田太郎的费孝先,比龟田太郎更为惊慌,他大叫一声,抬手想去他的腰间拔枪的时候,另有黑乌乌的一条长蛇,从温玉让的另一只袖筒里飞蹿出来,缠在费孝先的手脖子上,把他骇惧得软瘫在了地上。
慌张着的龟田太郎,心有灵犀地抬眼看了看庙门里凛然而立的白髯住持和他身后的一众徒弟,很是亲善地笑了笑,挪步到侧面的仪门前,拾级往老娘庙的庙门里走了。
不错,龟田太郎是个识相的人。他既然知晓从仪门入庙,温玉让就不能放蛇阻拦了,他拂了拂玄色的袍袖,使横卧在礼门台阶上的白蛇和缠绕着费孝先手脖子的青蛇,都听话地飞蹿回来,又入了温玉让的袍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