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一起的温玉让和草儿,大目标是共同的,小任务也是共同的,他俩要团结一心,与全中国所有决心抗日的仁人志士一起,把万恶的日本鬼子赶出中国去。
现在,他俩是一个战壕的战友,他俩的任务是,在闻喜城里,摸清龟寿寺龟田太郎的全部底细,选择好一个恰当的机会,配合潜伏进闻喜城的地下抗日力量,既要一举消灭龟田太郎的特务机关,又要全部解救被关押在龟寿寺的抗日志士。
草儿给温玉让介绍情况,说她能够知道的是,被关押在龟寿寺的抗日志士,有五十多人,他们中有国民党的人,也有共产党的人。他们被关押在这里,吃不饱,喝不好,还经常遭受龟田太郎等日本特务的拷打审问,有些人,经不住鬼子的酷刑折磨,壮烈地牺牲了。
草儿给温玉让介绍了这些情况后,还说了那位鬼子的特务头儿龟田太郎,是个自命不凡的家伙,常以中国通自诩,特别是在宗教方面,说他研究佛教最用心,而且还研究道教和儒教。在龟寿寺,他整日手不释卷的样子,就是在拷打审问我抗日志士时,手里都要拿一本我国的线装书,装模作样地读着,读到兴起时,还要和被拷打审问的抗日志士分享,讨论一番。
草儿给温玉让介绍着龟寿寺的情况,介绍到这里,温玉让乐了一下。
温玉让插话说:“我知道了,禹王庙被鬼子炸毁,师父尚云自焚抗敌,给我废了戒。我入伍是要到抗日前线与鬼子拼,半道儿把我抽出来,派到闻喜城里来执行特殊任务,原因怕就在这里吧。”
温玉让的插话,让草儿愣了愣,但她很快恢复了常态,说:“我只是向组织汇报了龟田太郎的基本情况。”
温玉让又插话进来,说:“我原是出家人,所以选派我来了。”
草儿说:“派你来不好吗?”
温玉让说:“开始时,我是有点小情绪的,现在听你这一介绍,我知道派我来派对了,我们一定要胜利完成任务!”
温玉让把话说到这里,草儿把心放开了,她引导着温玉让,就温玉让在闻喜城如何潜伏下来,如何接近和打入龟寿寺,如何营救龟寿寺被关押的抗日志士等既紧迫又棘手的问题探讨了一番后,就送温玉让从他们草玉社出来了。
在温玉让从草玉社出来时,草儿拖来她草玉社的一个徒弟,抓住温玉让身上的花蛇,不由分说地照着徒弟的脖子咬了一口。她做这事的时候,好像与她的徒弟早就沟通过一样,她的徒弟见了蛇不躲不藏,任由草儿抓着蛇咬他了。温玉让猜得不错,草儿的徒弟在戏班子里,扮的是她徒弟,但私底下,是她开展地下工作的一个得力助手。用蛇咬他的苦肉计,就是草儿和他共同商量出来,并共同来实施的。而这也是他们相互联络,且又掩人耳目的一种不得已的做法。蛇咬了小徒弟,温玉让吃惊的同时,没敢迟疑,迅速展开尚云师父传给他的小布包,取出刀片先给小徒弟在蛇伤处放血,然后又给小徒弟扎针,为小徒弟处理好了蛇伤,这才往外走了。
走出大门外,街上的人就都看见了草儿和温玉让,他们一个是旗袍裹身的豫剧名伶,一个是袈裟缠身的和尚,还是非常惹人注目的。草儿和温玉让没管他人的眼目,在大门外,温玉让把一纸药单交给草儿,嘱咐草儿到药店去抓药:是给小徒弟煎服的,就赶紧给煎了服用,是碾碎了制药膏的,就制成药膏,给小徒弟往蛇伤处敷,千万不敢耽搁了。听着温玉让的话,草儿一个劲地点头。最后,草儿拿出两块银洋,给了温玉让。
草儿说:“谢谢师父搭救我的徒弟之恩!”
温玉让也不客气,接了银洋说:“施主言重了,小小蛇伤,对贫僧来说,只是举手之劳。”
那条花蛇被草儿留了下来,唯白蛇和青蛇,还和温玉让形影不离,缠绕在他的身上。他在闻喜县城的大街上走着,招招摇摇地,去了北街口上的老娘庙。
这没什么好说的,所以称老娘庙,自然有庙的样子,只是那个名字,听起来是有些怪异,怎么就加了“老娘”两个字呢?
普天之下,这庙那庙有千千万,能叫老娘庙的大概只有这一处了,而且还有一个传说为此做着证明。清末民初年间,有一位拖儿带女的老母亲,到庙里来上香,不知怎么的,就引起了一场大火。老人家不想因为自己的过失而毁了一座老庙,就奋力地在庙堂上扑着火,她的一对儿女,年龄尚小,跟着他们的老娘,也不管不顾地扑着火,可是任凭他们母子如何扑救,都不能使火势小下来,反而是越烧越大,到了不能控制的程度。万般紧急的情况下,老母亲把一对儿女推出熊熊燃烧的烈焰,她自己返身火海,结果被大火夺去了性命。侥幸活下来的一对儿女,后来就住进烧成一片废墟的老庙,四处讨饭化缘。这感动了闻喜县城的百姓,大家互通声气,筹集资金,把焚毁了的老庙重新修建起来。建起后,建庙有功的那一对兄妹,为了纪念他们的母亲,把原来另有名字的老庙改叫老娘庙,他们这么叫,前来上香祭拜的信众也跟着这么叫,因此就叫成了老娘庙。
天南海北的庙宇,不独老娘庙,都是出家人的家。
缠绕着白蛇和青蛇的温玉让,进了老娘庙,把庙里雕塑的佛门尊者,按照佛家规矩,挨个儿全都拜了个遍,然后去了老娘庙住持的禅房,来向住持报到了。
住持蓄着长长的胡须,且已全部白去,泛着一种银质的光彩。温玉让踏进庙门,在几进殿宇里挨个儿礼佛的时候,就已有庙里的僧侣,把他的情况报告给了住持。所以,身上缠绕着白蛇和青蛇的温玉让,拜在住持面前时,住持一点都不奇怪,而是目光平和地看着他,没等温玉让自己报上名来,住持就先开口说话了。
白髯住持说:“来者可是禹王庙的僧人?”
温玉让经不住白髯住持这一问,他的眼睛里蓦地涌出潮水般的泪水。他老实地给白髯住持说:“禹王庙被鬼子的飞机炸平了!我师父尚云自焚明志,同时把我也废了戒!”
温玉让这么说着,两腿膝盖一软,不由自主地给白髯住持跪了下去。
白髯住持从他坐着的一个很大的蒲团上站起来,走到了温玉让跟前,把他扶起来说:“你师父尚云和禹王庙的情况,我都听说了。我悲伤禹王庙的被毁,而钦佩你师父尚云的高德。你现在既到老娘庙里来了,老娘庙就是你的栖身地,你安安心心住在庙里,有什么事,老僧和你一起承担。”
此前,温玉让并不认识白髯住持,但他来到老娘庙,自己还没介绍自己,白髯住持却先他报出了他的来处,这让他的心里好生不解。在白髯住持带着他,给他安排住处时,他不禁向住持问了起来。
温玉让问:“师父……”
温玉让的全部问话应该是师父怎么认出我来自禹王庙,但他才张开口,说出“师父”两个字,白髯住持就把他的话堵了回去。
白髯住持说:“缠绕在你身上的白蛇、青蛇,把你的底细告诉了我。”
温玉让还是不解,说:“白蛇、青蛇?”
白髯住持说:“对,是白蛇、青蛇。恕老僧见识少,你给我说,除了你的师父尚云和他带出来的徒弟,谁的身上还会缠绕白蛇和青蛇。”
温玉让怕人说起他的师父尚云,谁说他都想哭想流泪。白髯住持从白蛇和青蛇而又提起他的师父尚云,他顿时又哽咽起来,失声又叫了一声:“师父!”
白髯住持抬手在温玉让的肩上抚了抚说:“你身上还该缠绕一条花蛇的,怎么就没有了呢?”
温玉让知道他碰上熟悉他师父尚云的同道中人了。他没隐瞒白髯师父,但也只是淡淡地给他说:“我把花蛇暂时寄养在一位施主家里了。”
白髯住持显然有疑问,说:“寄养在施主家?”
温玉让说:“您就不要多问了,我想,过不了几日,您就会知道是怎么回事。”
有一出《白蛇传》的戏,上海的越剧有的演,北京的京剧有的演,陕西的秦腔有的演,河南的豫剧和山西的晋剧也有的演,其中的白蛇和青蛇,是一对修行了千百年的蛇精,白蛇精在西湖边偶遇书生许仙,一蛇一人,演绎出了一曲让人肝肠寸断的爱情故事。对这样的故事,俗世人等还都是喜欢的,大家你看他看,看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那也只是戏剧舞台上的故事。现实中有吗?大家谁又见过呢?没人见识过,却突然地,在老娘庙里住进个身缠白蛇和青蛇的温玉让,让闻喜县城的人,很是好奇了一番,人们纷纷到老娘庙里来上香观看,看了后又都在好奇的基础上,增加了一些新的令人更为不能理解的神秘。
这件事,如风一样,也传进了日本特务机关所在的龟寿寺,让军阶为佐官的龟田太郎也听到了。
三十岁不到、中等个子的龟田太郎,所以到闻喜县城的龟寿寺主持特务机关,其实并非他心所愿。战前的龟田,是东京大学东方文学专业的高才生,尤其偏重中国文学的研读,《红楼梦》《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聊斋志异》等中国古典文学名著,被他读得滚瓜烂熟。他读中国文学,读得很活,一部《红楼梦》,他囫囵地读了两遍后,还把整部书拆开来读,分出诗词,分出风俗,分出宗教,分出宴饮、服饰等十多个类别,再仔细阅读研究,并根据他的阅读和研究,写出一篇篇的学术文章,刊发在东京大学的学术刊物上。为此,他很骄傲地说,他是日本青年一代研究中国文学最有成就的人。可是九一八事变后,这么一个热衷于中国文学研究的青年学生,被征召入伍,先是渡海来到被日军占领的东北,只几年的时间,就随着战局的不断变化,被裹挟着,步步入侵,这就进入关内,落脚在沦陷区的华北地区,继续他们罪恶的侵略战争。这时的龟田太郎,已被血与火的战争,熏染成一个所谓“大东亚共荣圈”的忠诚战士,在战争的空隙,他的同伴们,有人热衷寻找花姑娘宣泄兽欲,有人热衷去酒馆听曲醉酒,还有人热衷暗地里串通汉奸商人,倒买倒卖医药武器等战争物资,大发战争财。对这一切,龟田太郎是不齿的,但他碍于战争的形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去搭理那样的人那样的事,仍然如他在东京大学时那样,把他能够利用的时间,全都利用起来,写他想写的文章。
这个时候,龟田能写什么文章呢?
从刊发在日军报纸以及当地日本人控制的报刊文章,可以看出他对华北的战局和时局,都有涉猎,其中一篇文章,被他在日读中学时的一位老师看到了。那个名叫川琦秀吉的老师,这时已成为日军华北派遣军参谋本部的情报长官。原在中学时期,川琦秀吉对龟田太郎就十分赏识,只是失去了联系。现在,川琦秀吉看到了署名“龟田太郎”的文章,很自然地想起了他的这位学生,就让人把所有能够搜集到的龟田太郎的文章都搜集到了,他仔细地读了一个遍,从文风和逻辑上看,川琦秀吉推断,龟田太郎不会是别人,只会是他的学生无疑,于是着人打问,几乎没费什么周折,就把龟田太郎找到他的办公室,并且开诚布公地深谈了一次。
师生本就有种特殊的感情,如父如子,而龟田太郎又特别会表达,他把他对中国战场以及亚洲全局的战争,以及未来的走向,条分缕析地说了个透。川琦秀吉听得不断点头,一纸调令,就把龟田太郎调到了他的身边,给他做起了参谋。做了不到两年,也是为了历练龟田太郎,当然更是为了提拔重用,这就把龟田太郎派到闻喜县城来,让他独当一面,负责晋西南一带的特务工作。
龟田太郎想要报答他的老师,到闻喜县城上任后,干得就特别卖力,相继侦破了国民党军统派驻在这一带的一个工作小组,和共产党潜伏在此的一个基层组织,对我抗日力量,是个极大的伤害。
温玉让被秘密派到闻喜县城来,就是要铲除这个能力很强的特务头子,同时营救被关押的抗日志士。
所以选择秘密派遣温玉让来闻喜县城,组织考虑的首要因素就是,这个龟田太郎也是个佛教徒,而且还特别热爱中国文化,这些都是温玉让可以利用的。
不过,龟田太郎听说了温玉让,就先敏感地以为,这个耍蛇的和尚,可能并不简单,自己有必要先发制人,会一会温玉让,看他可是一个真的和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