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玉让说:“你说,你真是草儿吗?”

草儿说:“不,我不是草儿,我是角儿草玉。”

草儿回答温玉让,忍不住莞尔一乐,还说:“你说你真是温玉让吗?”

温玉让说:“不,我不是温玉让,我是和尚果信。”

这既是暗语,同时又饱含着温玉让和草儿自己才有的生活经历,让他俩不由自主地想笑想哭,甚至想要拥抱在一起,长啸长歌。但他俩不能笑,不能哭,自然就更不能长啸,就更不能长歌。他俩穿街过巷,走进一处门口挂着“草玉社”条形木匾的四合院里,话跟话地说了这么几句,便穿过院子里或者舞刀弄枪,或者咿呀吊嗓子的人群,去了后院的一间窑洞式的住房里,掩起门,站在窑脚地,一个望着一个,静静地站着,谁都不说话。站了好长时间,这才自觉地说起话来。

这一次是草儿先开口的,她说:“我不会看错,你就是温玉让。”

温玉让没有再否认,说:“我也不会看错,你就是草儿。”

多少往事,在温玉让和草儿的心里,如潮水般涌了出来。在禹王庙里,因蛇咬而昏迷的温玉让,在师父尚云的精心救治下,初醒过来,他的眼睛流泪了。草儿伸出她稚嫩的小手,在他眼角为他抹泪的感触,快二十年了,温玉让依然感觉得到,凉凉的,软软的,就像昨天才发生的一样。

同为天涯沦落人,七寸蛇的毒液彻底地夺去了温玉让母亲的性命,唯有温玉让侥幸地存活下来,他该怎么办呢?

温玉让太小了,孤苦无依,草儿的父亲想要收留他,把他和草儿带在一起讨日子,可是慈悲的尚云师父没有同意草儿父亲的意见。尚云师父说了,他说草儿父亲的好意,佛也会感动的,但是兵荒马乱,天灾人祸的,你怎么来带温玉让?你把草儿带好就好了,可不敢给你再添负担了。尚云师父的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了,他怕温玉让出了禹王庙的庙门,再受什么挫折,就把他留在庙里,在他们出家人的灶上多添一个碗一双筷子,保证让他有口饭吃的同时,还有时间和机会,识字念经。

草儿的父亲还能说啥呢?他啥啥都不能说了。他以同乡的名义,代替温玉让死去的母亲,感谢了尚云师父,他说:“大慈大悲的佛啊!玉让小子有福哩。”

尚云师父双手合十,答了草儿父亲一声:“阿弥陀佛!”

温玉让留在了禹王庙,草儿跟着父亲,继续走三乡,串八社,在人们的施舍下生活。但是父女俩十天半个月的,隔上一段时间,都要转回到禹王庙里来,看一看温玉让,陪着他在清寂幽静的禹王庙玩一阵。温玉让和草儿青梅竹马地长着,长到不再两小无猜,长得他们自己心里,一个对另一个有了很深的依恋。譬如温玉让,如果草儿随在父亲的身边讨日子,几天不到禹王庙里来,他就要想草儿,想得在庙里待不住,会一趟一趟地跑出庙门,到门外东张张,西望望,盼着草儿能够跑到他的跟前来,他们一起捉迷藏,一起疯,一起狂……这时的草儿也是,仿佛神通的消息,鬼牵的线索,她随着她的父亲,一再地要提醒她的父亲,说咱们到禹王庙里去吧,也不知温玉让在庙里怎么样?他现在跟着他的师父,玩蛇玩上了瘾,白蛇、青蛇,还有杂花蛇,和他纠缠在一起,要多好玩有多好玩。

草儿说得对,温玉让住在禹王庙里,跟着师父尚云,识了不少字,念了不少经。草儿和她父亲到庙里来,草儿自己就如一条花蛇似的,先把温玉让纠缠上了,她管温玉让一口一个哥哥地叫着,叫着温玉让哥哥,让他把他学会的字,在庙院的土地上写出来,一个一个地教给她,她学会了,还要缠着温玉让,让他把他念会的佛经也教给她……草儿是颖慧的,温玉让教她什么,她都能很快很好地学到心里,死死地记住不忘。学会了写字,记下了佛经,还有时间怎么办呢?疯是一种办法,狂是一种办法,而最好的办法就是玩蛇了。

跟着师父尚云,温玉让从怕蛇到不怕蛇,慢慢地熟悉了蛇性,像师父尚云一样,出门身上是不离蛇的,便是困乏时睡觉,也会与蛇共枕而眠了。

与蛇为伴的温玉让,到草儿来禹王庙看望他时,他怎么能不表演给草儿看呢!他让他养着的白蛇、青蛇和花蛇,自由地在他身上缠绕攀爬,并让白蛇、青蛇和花蛇自己缠绕攀爬,这让草儿是吃惊的,更是惧怕的,总要躲开温玉让和他的白蛇、青蛇和花蛇。温玉让不要草儿躲,说蛇并不像人想象得那么可怕,蛇也是懂感情的,人对它好,它是知道的,它也会对人好。温玉让这么劝导着草儿,还会劝她玩他生吞活蛇的绝技。

与蛇不是朋友,这个绝技确实不敢玩。

温玉让与他的白蛇、青蛇和花蛇是很好的朋友了,他给草儿表演生吞活蛇的绝技,并且开导草儿,要草儿跟他也学玩蛇的技巧。草儿不敢,温玉让就拿好蛇,让草儿用手摸。草儿无法抗拒温玉让的好意,而且还无法抗拒内心的好奇,觉得温玉让的师父尚云玩得了蛇,温玉让跟着师父尚云也学会了玩蛇,她不缺胳膊不少腿,为什么就要怕蛇而不敢玩蛇呢?草儿把她藏在身后的手伸出来了,伸向了温玉让捉在手里的蛇,小小心心地摸上去,她摸出了一手的滑软,还摸出了一手的凉爽,她摸着胆子大了起来,竟然用手握住了蛇的身子,察看蛇的反应。她没有发现蛇有什么异常表现,依然滑软,依然凉爽,而且又还依然地温顺亲昵,草儿在那一瞬间,像温玉让一样,忽然也爱起蛇来了。

就在这个时候,温玉让把他握蛇的手完全地松了开来,一条花彩的蛇就都被握在草儿的手里,任由她学着温玉让的样儿,玩起来了。

玩来玩去,草儿也成了一个玩蛇的人。

草儿和温玉让玩着玩着长成大人了。温玉让长得高高大大,很有点男子汉该有的味道,特别是他的嘴唇,有棱有角,静悄悄地生出一些绒绒的胡须。与他相对应的,就是草儿了,草儿生得纤纤细细,很有些小姑娘们应有的韵致,黑乌乌的一头青丝,披散下来,犹如一帘黑色的瀑布,束起来扎着辫子,就犹如一条黑油油的乌梢蛇。

温玉让就曾说过,草儿的长辫子,像他玩在手里的蛇一样。

草儿不恼温玉让这么说她,不仅不恼,还会大方地把她的长辫子甩到胸前,捧在手里给温玉让送,说:“你不是会玩蛇吗?我的长辫子是条蛇,你就玩嘛,我看你怎么玩。”

温玉让当真捉住草儿的长辫子,玩起来了。他把他玩的白蛇,和草儿黑黑的长辫子并在一起,也许是白蛇也喜欢草儿的长辫子吧,刚被温玉让并在一起,白蛇就缠上了草儿的长辫子,一黑一白,对比着缠在一起,还真是一种别出心裁的好玩法哩。

他俩那么玩着,不知怎么的就不在一块玩了。跟着父亲讨日子的草儿,还像往常一般,隔些日子要和父亲到禹王庙里来,但她来了之后,不再像原来的时候,迅速地找到温玉让,和他没心没肺地玩在一起。她后来来了,人到禹王庙里来了,却要躲着温玉让,只在一个墙角处,或是一棵老树后,偷眼搜寻温玉让……忽然一日,躲在墙角处的草儿,看到了大雄宝殿里的一幕,温玉让脱下了他原来穿着的家常衣服,换上了出家人才穿的那种袍服,虔诚地跪在佛祖的塑像前,由尚云师父住持,全庙的出家人,都集体而有序地排列在殿堂两边,焚香念佛,来为温玉让举行庄严的剃度仪式。

草儿心里已把温玉让稳稳当当地安顿下来了。她想不到温玉让会出家!

躲在墙角后边,草儿不敢看温玉让剃度的场面,但又忍不住还要看,她看见温玉让一头的黑发,在温开水里浸洗了三遍后,被师父尚云用一把小巧的剃头刀,一绺一绺地剃下来,他的脑袋被剃得又光又亮。看到这个情景,草儿由不了自己,竟还乐了一乐。但是接下来,师父尚云要给温玉让的秃脑袋炙戒疤了,手指粗的一截香头,红红地燃烧着,师父尚云吹去香火上的香灰,“吱”的一下,炙在温玉让的秃脑袋上,蓦地腾起一股皮肤被烧焦了的青烟,一个戒疤刚炙过,师父尚云手捉香头,又在温玉让的秃头上炙下一个戒疤了,反反复复地,师父在温玉让的秃头上,排列整齐地炙了六个戒疤,这才长吁一口气,把仍旧燃烧的香头,插到一边的香炉里,双手合十,和住庙的一众弟子,来为受戒的温玉让诵经了。

温玉让可是太能忍疼了,香头炙在他的秃脑袋上,他一动不动,但是看着他受戒的草儿,躲在墙角后,却像师父尚云把红红的香头炙在她的头上似的,她要把她的头缩一下,再缩一下,好像是她受戒似的疼痛。

那一年温玉让一十三岁,草儿一十二岁。

草儿可以忘记一切,但她把这一天死死地记在心里,永远都不会忘记。因为这一天,对于他俩来说,是人生友谊的分水岭,从此,温玉让正式出家做了和尚,而草儿随在父亲的身边,还是一个讨日子的小叫花子。不过,草儿的小叫花子也没有做几天,她父亲病饿交加,很快就咽了气。父亲咽气前,草儿给自己的头发上插了一根稻草,在渭南城的巷道里,一边挥手赶着叮向父亲的蚊虫,一边等待着有人买她,买了她好给父亲抓药治病。恰在这时,有一家戏班子路过,哼哼哈哈还能说两句话的父亲,叫住了戏班子的班主,把草儿不情不愿地交给班主,自己便蹬腿儿见了阎王。

戏班子不大,班主却非常了得,就是后来闻名晋豫陕三省的豫剧名家香玉儿。

香玉儿本人,也是从河南逃荒到陕西的河南人。乡情加上乡谊,香玉儿把草儿带在身边,像对自己的女儿一样,既教她学戏,又教她做人,让小小年纪的草儿,迅速成长起来,成了香玉儿戏班子里,一个扛得起活儿的角儿了。

正因为此,草儿从此再没见到过温玉让,而温玉让也再没见过草儿。这一次,在闻喜街头接头,草儿接到的是温玉让,温玉让接到的是草儿,这使他俩心里,都有一种隔世的慌乱和不安。

院子里,草玉社里既有文场、武场,拉着弦子,敲着板鼓合戏,又有男男女女一班演员舞刀弄棍吊嗓子……在后院的窑洞或上房里,一身和尚打扮的温玉让静静地看着草儿,而草儿又一身亮鲜水滑的旗袍看着温玉让。他俩各自知道了对方的身份后,几乎同时,都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温玉让说:“咱俩又走到一起了。”

草儿也说:“咱俩又走到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