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神秘的女人啊!她会是谁呢?

晓行夜宿,光着脑袋,穿着袈裟,把自己还原成一个出家和尚的温玉让,到了闻喜城后,没敢怎么耽搁,直接找到龟寿庙,在庙前的广场上玩起蛇来。一个想要成为蛇医的人,就不能怕了蛇,如果自己一旦被蛇咬过,见了烂绳头都怕,是绝对做不了蛇医的。温玉让被蛇咬过,而且是能致人死命的七寸蛇,所以他是怕蛇的,但师父尚云把他从蛇口里救下来,不仅向他传授佛学知识,还有心让他学习做个蛇医,他能不学吗?他是必须学的,学好了,也要如师父一样,为遭受蛇伤的人提供帮助。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佛教典籍是这么教授人的,入了佛门的温玉让,更应懂得其中的道理。他在师父尚云的眼皮子底下,学着玩蛇了。当然,他一开始玩的都是无毒的菜蛇,有五颜六色的花蛇,还有翠生生的青蛇和亮汪汪的白蛇。一天一天地玩,蛇和人缠缠绵绵,温玉让醒着的时候,蛇就缠绕在他的身上。一会儿是条花蛇呢,从他的左手袖筒里滑出来,缠在他的左手臂上;一会儿是条青蛇呢,从他的右手袖筒里滑出来,缠在他的右臂上;一会儿又是条白蛇了,从他的脖领上滑出来,缠绕在他的脖子上。蛇与温玉让亲密得不分彼此,须臾不能分开,便是温玉让的瞌睡来了,躺在了**,花蛇、青蛇、白蛇像他一样,也无精打采地软在他的身上,和他一起昏睡……早上在大雄宝殿里是要做早课的,晚上还要在大雄宝殿做晚课,在这些个神圣的时间里,花蛇、青蛇、白蛇也都不会脱离温玉让,从始到终缠绕着他,和他一起做早课、做晚课。这时候的温玉让是安静的,他和禹王庙的一众师徒,或肃立,或打坐,在香烛缭绕的大雄宝殿,一会儿一声单调的木鱼响,一会儿一声单调的钟磬响,然后就是师徒虔诚的集体诵经声了,低沉、典雅、婉转、清幽……花蛇、青蛇和白蛇,仿佛也听得懂木鱼和钟磬的声音,仿佛也听得懂温玉让师徒的诵经声,静静地缠绕在温玉让的身上,探头探脑,或摇头晃脑,随着木鱼和钟磬的节奏,以及温玉让师徒们诵经的节奏,很是庄严地动作着。

在龟寿庙路对面的街沿上,温玉让玩着的花蛇、青蛇和白蛇,是不是他在禹王庙里的旧伙伴,没人能知道,但大家看到的情景是,花蛇、青蛇和白蛇,都如他在禹王庙里玩的那三条一样,一条从他的左袖口爬出来了,一条从他的右袖口爬出来了,一条从他的脖领爬出来了,这样的稀罕,谁又见过呢?几乎所有的人都自觉遵循着“见狼撵两步,见蛇退三步”的本能,在走过温玉让身边时,要不由自主地退开几步,待自己的心跳平静下来,又前跨几步,围在温玉让的身边看他玩蛇,不多一会儿时间,温玉让的身边,就已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不少人。围上来的人,七嘴八舌,议论不休,胆大点儿的,忍不住还要伸出手来,试图摸一摸在温玉让袖筒和脖领上缠绕出入的花蛇、青蛇和白蛇。他们如果只是伸手摸摸那三条漂亮的蛇,倒也没有什么,但大家在摸着的时候,还要不干不净地乱说几句。

有人说了,说温玉让的花蛇,可是一位漂亮的花大姐变成的?

有人说了,说温玉让的青蛇,莫不是《白蛇传》里的千年蛇仙青儿?

有人说了,说温玉让的青蛇是《白蛇传》的千年蛇仙青儿,那他的白蛇呢,就肯定的千年蛇仙白素贞白娘子了!

七嘴八舌地乱说着,还有人干干地笑上两声,指着温玉让让大家仔细看,说温玉让怕就是金山寺里嫉妒许仙而加害白娘子和青儿的法海和尚了呢!

温玉让听不惯众人这么胡乱议论,他左手青蛇,右手白蛇,任由咝咝吐着蛇芯子的青蛇白蛇,向瞎说八道的人发出突然的攻击,吓得围着的人惊叫着,纷纷后退,退得太急太猛,还把身后猝不及防的人,撞得倒在地上……温玉让放蛇来吓嘴不设防的人,其实只是做个样子而已,他哪里会放蛇真去伤人,而且,他来这里玩蛇的目的,并不是要和围观的老百姓逗乐子,他有他的任务,而且是特殊的任务。他在这里以玩蛇做掩护,是要在这里和一位与他一样、身负特殊任务的人联系接头的。

温玉让联系的人,组织上给他说得明白,是一个有身份的女人。这个女人将会从对面的龟寿庙里走出来,从他玩蛇的地方走过去,走上一程,然后再突然地折身回来,与他暗语联系。他跟她走,到一个可以掩人耳目的地方,她向他布置具体的任务。因此,温玉让在玩蛇的时候,须臾不敢大意,时刻观察着对面的龟寿庙。

在闻喜城,龟寿庙是很有名的。

所以起名为龟寿庙,还有一个美丽的传说,在民间一直鲜活地流传着:说是建庙初期,工匠们不小心把一只乌龟砌进了庙墙下的石基里。那面石墙的一边,原来是个大水塘,人们发现,水塘里有只乌龟,清晨一趟,傍晚一趟,总要从水塘里爬出来,爬上岸,爬到庙墙的石基旁,向一个石基的缝隙里吐水泡,嘟嘟嘟,嘟嘟嘟……乌龟吐出的水泡,泛滥着,会堆起很大的一堆,这只乌龟吐着,好像是石基下也有一只什么活物,拼命地吞食水泡似的,一会儿的工夫,墙外乌龟吐出的水泡堆,就会被石基下的活物吞食完。那只乌龟一早一晚地爬行在水塘和庙墙下,把一段不算很短的泥土地,都爬出了一条光溜溜的水道,人们发现了这条水道,也发现了那只乌龟。大家好奇不已,把这件事告诉给了住持龟寿庙的方丈,方丈像大家一样好奇,他组织民夫,小心地拆了那段庙墙,一个惊天的秘密,这才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有只乌龟就被压在庙墙下,水塘里的乌龟爬到墙脚下吐水泡,原来是来喂食墙基下的乌龟的!

这太感人了!

方丈为此组织了一场盛大的佛教法会,把他们的庙院正式命名为龟寿寺。方丈之所以这么做,一来感动于乌龟不离不弃的生命意识,二来教化民众,应该葆有乌龟终寿不灭的慈悲情怀。

传说说了,到大家发现那个秘密时,寺庙建起来,已有七八百的历史了。

日本鬼子打来了,他们征用了龟寿寺,把这里变成了一处特务机关。做出这一改变的人叫龟田太郎,龟田自认为他是个中国通。他说了,他叫龟田,寺庙叫龟寿,天造地设,这里是他在中国的下榻之地。他下榻在龟寿寺里,把前院做了特务机关的办公场所,后院则做了关押抗日义士们的监狱。注视着龟寿寺的温玉让,看得见挑在一根旗杆上的日本膏药旗,就插在庙门顶上的木构门楼上,在风中刺眼地飘摇着,这让温玉让看着,心里有说不出的不舒服。

这是个弘扬善良、弘扬慈悲的佛教道场呀!怎么能插上血腥的膏药旗,并把这里弄成监狱,残害我们的抗日志士呢?

内心满是愤慨的温玉让,看见一位身穿浅绿色绣花旗袍的女人,娉娉婷婷地从插着膏药旗的庙门里走出来了。他注视着这位穿着旗袍的女人,她走近了他玩蛇的地方,既没有驻足,也没有看他,径直往一边的小巷子走了去,走得不见了人影。可是温玉让的视线,从这个女人走出庙门,走近他玩蛇的地方,然后消失在小巷子里,就一直地挂在了她的身上,没有脱离开来。

她是谁呢?怎么这么面熟?

容不得温玉让多想,穿旗袍的女人返身又从小巷子里走来了。这一次走来,穿旗袍的女人,走得没有刚才那么从容,她急乎乎的,走得既匆忙又失态,她走到温玉让玩蛇的地方,拨拉开围着他的人群,走到他的跟前,叫了他一声“师父”,他就发现这个女人是谁了。

这个女人就是他在陕西讨饭吃的伙伴草儿!

草儿没容温玉让在这稠人广众面前认出她。她给温玉让急颠颠地说:“我有一个徒弟被蛇咬咧!”

温玉让没有惊慌,沉着地收揽着他身上缠缠绕绕的三条蛇,说:“不要紧,有我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