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回凤栖镇的姜尚清,白天在教室里吃粉笔灰,晚上就回他南街村自己家里夜宿。
轰轰烈烈的“土改运动”中,姜尚清的家产按照当时的政策,在分浮财时,大多数都被分给贫苦百姓了。姜尚清拥护新中国的这一政策,他毫无怨言,不仅没有怨言,而且还感谢在分他家浮财时,给他家留下了村口的一院马房。名为马房,可以想象该是姜尚清家解放前养马的院落了。这是不错的,他们姜家祖居凤栖镇南街村,不仅有数百亩的土地,而且还有自己的生意,他们家的土地需要借助马的力量耕种,他们家的生意也需要马力驮运。土地里耕种的是麦子、玉米、高粱、杂豆,他们把麦子、玉米、高粱、杂豆耕种在村外的土地里,而成熟了的麦子、玉米、高粱、杂豆,则要驮运到远处去。县城是距离最近的地方了,向西还要驮运到宝鸡,向东则要驮运到西安,这可就远了,单程三百里,不借助马力是做不到的。所以姜尚清的祖上,养了多少年的大马,他说不清楚,到他降生在家里记事的时候,睁眼见到的就有一群。土改把一群马都分了,空出一座院子来,就留给他家住了。坚决调转回凤栖镇小学的姜尚清,自然就住在了他家的马房院里。
虽然姜尚清不是一匹马。
不是马的姜尚清,住在他们家的马房院里,什么时候都能闻到一股一股的马骚味,便是夜里沉睡过去,在梦里也能感受到扑鼻的马骚味。不过,姜尚清并不厌弃马骚味,天天闻,夜夜嗅,闻久了,嗅长了,竟然成了一种习惯,闻着嗅着马骚味就能睡得踏实,睡得香甜,睡实睡甜了的时候,还会继续做梦。姜尚清做梦,梦见的总是袁心初,告别了西安市后宰门他与袁心初租住的那个小院,回到凤栖镇自己家里的姜尚清,一晚一夜,做梦就只梦温婉宜人,却还执拗倔强的袁心初。
姜尚清又梦见袁心初了。
姜尚清不敢入眠,他在西安告别袁心初回到凤栖镇来,头一夜就梦见了袁心初,这是姜尚清过去所没有经历过的。他入睡后会做梦,梦这梦那的:他会梦见他在中条山打鬼子,枪林弹雨,尸横遍野;他会梦见他在极恶劣的战斗中牺牲了,牺牲了的他,竟然会生出一对翅膀来,扶风而起,飞翔在星空灿烂的天上……总之,姜尚清的梦,与他参加的中条山抗战有着不解缘分,因此梦里所梦只有袁心初的丈夫、他的首长牛少峰,却绝对没有梦见过袁心初。可他离开了袁心初,调转回到他的故乡凤栖镇,袁心初却从此强横地进入了他的梦里,并且霸蛮地不再离去。
姜尚清梦见的袁心初,是她做新娘时的样子,一袭红色的旗袍,收腰翘臀,极尽性感美艳。她是笑着的,微微地笑着,鼓凸凸的胸前,戴着一朵鲜艳的大红花,红花下飘拂着一条小小的红丝带,红丝带上是金粉写的“新娘”两个字。是的,梦中的袁心初总是不曾变化的新娘。做新娘的袁心初是清晰的,是明确的,但伴在她身边的人是谁呢?是牛少峰。对,是新郎牛少峰。可是过一会儿,牛少峰却模糊了去,代之而来的是另一个人。这个人是谁呢?是袁心初医院的那个主任吗?是他,就是他。这个主任,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梦中的姜尚清不想看到这样的情景,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拒绝看见那主任,可那主任还要给姜尚清显摆,大喊大叫的,说他让袁心初公平了。
梦到这时候,姜尚清都会一个激灵,清醒过来。醒过来的姜尚清,无一例外地是一身汗水。
姜尚清在被窝里,拼命似的摇一下头。他摇头是想赶走他的梦,可他一闭上眼睛,刚刚睡过去,原来做的梦会跟着续上来……姜尚清拿他的梦一点办法都没有,梦就这么一夜一夜地折磨着他,让他夜里睡不好,天明起来,眼睛总是红红的,到学校去,惹得学校的老师都关心他,问他眼睛怎么了?他不好说出原因,就只能搪塞,说他残了一只眼睛,可能受这只残眼的影响吧,这只好的眼睛总是红的。
姜尚清这么搪塞着,把别的老师都搪塞过去了,但有一位叫芸娘的女老师,没信他的搪塞,自己上街,买了杏核凉眼药,在姜尚清下课回到家里的时候,她给他送到家里来了。
原来马房,姜尚清回来后,请人改造过了。他把原来的马房,在房内砌了几道隔墙,卧室、厨房、书房就都有了。他父母种庄稼做生意,都是行家里手,在养育他这个儿子的方法上,也极为讲究,但他们只能在顺境里生活,遇上逆境,就不知道怎么生活了。特别是他的生身老娘,在姜尚清瞒着家里上了中条山抗日,把自己的一只眼睛和一条胳膊废了后,他老娘就受不了,结果把自己愁苦得一病不起,还没等到解放,就撒手而去。他老爸耐不住寂寞,续娶了一房伴儿,后妻解放后不愿跟着姜尚清的老爸受难,向人民政府申请离婚,获批后再嫁了县城一个有头有脸的小干部,撇下姜尚清老爸一个人。老人家熬了没有多少日子,就自己解决了自己。所以,姜尚清从西安调转回凤栖镇,马房院里就也只有他一个人。
芸娘寻到姜尚清改造成家的马房院子来,已是傍晚时分,她看见厨房亮着灯,而且有风箱**的啪嗒声,就知道姜尚清在厨房烧晚饭。芸娘就在院子里,本想叫一声姜尚清的,可她把嘴张了几张,没叫出来,就把头发顺手捋了捋,抬脚直接走进了姜尚清的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