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井台上打水回来的那个主任,把满满一桶清水,摇摆着提给袁心初,放在她的脚边,直起腰来,朝消失在他房子门口的姜尚清,声音洪亮地说了一句话。

那主任听到姜尚清调回故乡凤栖镇的话了。他赞成姜尚清的做法,说:“调回故乡好。”

主任说:“调回故乡了,也给自己安个家。”

主任说的话,袁心初也许还听得不甚清楚,但姜尚清是清楚的。姜尚清犹犹豫豫,是留在西安不走呢,还是为给袁心初留出空间而调回故乡去?他纠结了好些天,就在这个期间,袁心初医院的那个主任,寻到姜尚清的小学找他去了。那主任找到姜尚清,把他能说不能说,想说不想说的话,都给姜尚清说了。

那主任说到最后,说:“咱手捂心口想一想,袁心初难道就一直给国民党反动军官背黑锅吗?”

主任说:“这不公平。”

主任说:“袁心初就是愿意给国民党反动军官背黑锅,她也得知道他人现在怎么样,还在不在,还好不好。”

主任说:“再者是,女人一辈子是要活两世人的。先做新娘,再做老娘。袁心初做过新娘了,按她现在的情况,她该做老娘了!可她做得了老娘吗?”

不能说那主任的话说得失理。不能说那主任的话说得过分。姜尚清正是因为有了与那主任的那次谈话,才下定了调回故乡凤栖镇的决心。他主动行动,去故乡凤栖镇做好了那里的工作,回西安来,再做调转工作。他自己不用费力,给那主任说说,那主任就会给他解决好。但他心里却总是特别别扭,特别不舒服……那主任在院子里呼应着他,姜尚清听着知道了他的别扭、自己的不舒服,都地集中在那主任身上。

姜尚清别扭那主任,不舒服那主任。而那主任在呼应了姜尚清一句话后,就站在院子里,给洗衣服的袁心初来说他给姜尚清说过的话了。

那主任说:“你的命运是不公平的。”

主任说:“我查阅了你的历史表现,你的人生本质是积极的,是进步的,这你自己最知道。”

主任说:“你只是嫁给了一个国民党的反动军官,做了这个军官的新娘。这是历史事实,你不能抹杀,我也不能抹杀,但一切都会改变的。因为你的思想本质,还是积极的,还是进步的 。我欣赏你在医院的工作,医院里的同志,也都肯定你的工作。”

主任说:“我有能力,让你在今天的现实生活里活得公平起来。”

是个什么样的公平呢?

袁心初心里想得明白,姜尚清心里想得清楚。想得明白的袁心初,不动声色地依然洗着她的衣服,而想得清楚的姜尚清,本来心里就极不平静,当下又受了那主任劳什子话的刺激,他掉转头来,不想看见那主任,却看见了那把劈柴的斧子,此刻正静静地躺在柴火垛上,因为太阳光的照射,锋利的刃口,闪动出灿灿的亮光。姜尚清被斧刃上的闪光吸引了,他走到斧子跟前,弯腰捉住斧柄,握在手里,提着往那主任身边走了过去……姜尚清这一举动,把那主任吓住了,吓得僵在原地,脸白得像一张纸,两片能说会道的嘴唇,突然抖动得像风吹翻的树叶,哗哗地直流唾液……洗衣服的袁心初,并没注意到姜尚清突然的这一举动,但她隐约觉出院子里的杀气,袁心初抬了一下头,这就看见提着斧头的姜尚清,向那主任逼近的气势,她霍地从洗衣盆边跃起身来,扑过去抱住了姜尚清,并责问起了他。

袁心初说:“你要干什么?”

袁心初说:“不值得的!”

袁心初说:“你把斧头放下”。

姜尚清虽然把半条胳膊丢在了抗日战争时的中条山上,但一点没丢他的一身胆气和勇力。他仅只一拧身子,就把抱着他的袁心初甩离他两三米远。

甩离了袁心初的姜尚清说:“我是杀过人了,杀的是日本鬼子。”

姜尚清说:“我不会再杀人了。”

姜尚清说:“我只是要主任把他说的公平,落实得公平了。”

姜尚清这么凶巴巴地说着话,提着亮光闪闪的斧头,从那主任的身边走过,用他在中条山杀鬼子残了的那截断臂,把那主任撞了一下,即把那主任撞得转了一个圈儿。到他再站定时,只见姜尚清的斧头,落在他带来的两根莲藕上,斧起斧落,把两根莲藕,剁成了碎碎的好几段。是这样了,姜尚清似觉还不过瘾,最后举起斧子,竟然剁向了他的断臂。

血!鲜红的血从姜尚清斧剁的断臂上浸了出来,浸透了他半截空落落的袖管,滴答滴答,直往地上流……惊愣了片刻的袁心初,再次扑到姜尚清的身边,此一时刻,她竟忘了自己的护士身份,忘了应该先给自伤了的姜尚清包扎伤口,而是扑进姜尚清的怀里,把断臂上流血如注的姜尚清,拦腰抱住,摇着她的头,把她本来梳篦得整齐的头发,摇得纷纷乱乱。

袁心初说:“你把你砍伤了!”

袁心初说:“你为啥要砍伤你呢?”

袁心初说:“你不该砍伤你!”

姜尚清只在袁心初给他说出这句话后,像他开初一样,非常强横地再次甩脱袁心初,并且扔掉沾着鲜血的斧头,把断臂上半截半空袖管抓起来,使劲地缠在他自伤了的断臂上,不错眼地看向那主任,给他强硬地说了一句话。

姜尚清说:“公平!我请你说话算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