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怎么跟个孬子似的,盯着太阳干什么?
怕是生病生时间长了,脑子给熬坏掉了吧……
嘻嘻嘻……
长生也不管,他自顾自慢悠悠地走着。这山和山林,这湖和湖水,这溪流,这屋瓦,这小桥,这村寨,哪里哪里,一草一木。半个多世纪的时间过去了,脚下的每一块青石板,甚至每一块土疙瘩,他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可是今天他感觉到了一种无法言说的亲切,心中涌动着一种兴奋与激动。这兴奋与激动令他不觉间双眼含泪。这是怎么了?他暗笑自己,一个年近花甲的老头子了,竟变得这般脆弱起来,难道一场病把自己变成老太太了吗?
忽然,一座簇新的建筑霍地一下立在自己面前。太新了,以至于长生感觉就像一轮刚刚升起的红日一般耀眼夺目。一瞬间他觉得眼睛有些受不了,赶紧闭上了。就算刚才盯着太阳他也没觉得晃眼,可这幢簇新的高大建筑着实令他的眼睛大受刺激。这是什么位置?嗯,这里原来不是祠堂吗?怎么变了?那祠堂呢?去了哪里?长生感觉自己着实生病把脑子生糊涂了。莫不是自己记错了,这里不是祠堂的位置?
这时恰巧跑过来一个十三四岁的小男孩,匆匆忙忙的,估计也是赶着去看热闹,经过长生身边时,被他一把揪住。毛蛋,这是谁家在这里起这样一幢大房子啊?
哎呀,长生爷,您糊涂了呀!这不是新做好的祠堂吗?
祠堂?那原来的祠堂呢?
那老祠堂不是叫土匪一把火给烧成灰了吗?长生爷,您真是糊涂了呀……
那土匪为什么要烧祠堂啊?
哎呀,土匪不要叫救天心姑姑嘛!说罢,小男孩使劲一扭身从长生手里挣脱,一溜烟跑了。
太阳突然间失去了颜色变得灰不溜秋的,就跟一个煮熟了的鸡蛋黄似的,蔫不唧地挂在天空上。世界也突然间一片沉寂,跟死了一般。刚才那吵吵嚷嚷的欢笑声、鞭炮声,都一瞬间如潮水般消退了。长生彻底蒙了,他突然间不知道自己置身何处,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切的一切忽然都在他面前旋转、跳动、摇摆、翻转起来。一时间他的内心充满了恐惧,这恐惧无限制地挤压着他的心脏与血管,他甚至都能听见它们在他体内痛苦地挣扎呻吟。啊,他不觉使劲吼了一声。声音之大,橡树湾的人后来说,几乎盖过了那冲天的喜炮声。
远远地,长生看见毛蛋拉着戴月的手跑过来了,他们的身影明明越来越近,却反倒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长生伯救我!哦,天心。整个大地突然陷落……
长生再一次病倒,如山崩地裂一般。没日没夜地高烧,一会儿叫天心,一会儿叫焕景。曾老先生再一次被请了来,却如十几年前看楚老太爷一样,只是搭了一搭脉,就拎起药箱一言不发地走了。
戴月说,我就不该把他一个人丢在家里……失魂落魄,竟然忘记了哭。
焕彩说,我就不该让他一个人出去……悲痛欲绝,只知道一个哭。
大烧三天之后,长生的烧竟退了!他忽然直直地坐了起来,把在床边伺候的戴月和焕彩吓了一大跳。戴月伸手摸了一把长生的额头说,呀,长生哥,你烧退了呀。
长生也不搭理,只是说,焕彩,焕彩娘,你们俩都在啊?高湛呢?
高湛被老爷叫进城打点铺子里的事情了,怎么?你找他啊?戴月一喜,竟然落泪了。
没事,我只是问问。铺子这几天该关张了,焕致这两天就该回来过年了吧。长生突然羞赧地笑了一下,说,臭小子,几天不见还怪想他的,嘿嘿。
爹想焕致,过两天您就能看见他了。焕彩见爹神清气爽,也止不住高兴。
焕彩,焕彩娘,长生忽然压低声音,有点神神秘秘地冲二人招招手说,来,你们俩过来,我跟你们俩说一个秘密,我就要到焕景那里去了。我刚才看见他了,穿着军装,别提有多帅有多精神了。根本不是二少爷说的那个样子,什么衣不蔽体破衣烂衫的。他说,爹,是您吗?我说,臭小子,几年不见,连你老子你都不认识了呀?焕景说,我怎么会不认识爹呢?只是有点不敢相信而已。我跟他开玩笑说,臭小子,好生看看,我可是你爹?如假包换,嘿嘿嘿。然后焕景说,爹,我好想您啊,我想家想娘想二叔,想家里所有人……我说,好儿子,爹也想你。这不,爹这回来陪你来了,再也不离开了……长生说完,眼睛里满是柔情,他深情地望着远方,脸上带着微笑,那是焕彩再熟悉不过的慈祥而又温暖的笑容。
戴月说,焕彩,快!快去喊你二叔。
焕彩答应着去了。不一会儿,楚老爷和楚太太两个人都慌里慌张地过来了。楚老爷一把拉住长生的手急急地说,长生哥,长生哥,你怎么了?
长生依旧笑着,他望了望楚老爷和楚太太,无比深情地说,伯轩,静雅,焕景喊我了,我要去陪他了。焕景,我的儿,他太孤单了呀!我要去陪他了……说着长生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刀猛丁一刀劈下一般,噗的一声直直地仰面倒下了。
1927年3月底,国民革命军北伐战争势如破竹,突然占领了上海、南京之后,以蒋介石为首的国民党新右派就于1927年4月12日,在上海发动了针对国民党左派和共产党的武装政变,大肆屠杀共产党员、国民党左派和革命群众。优秀共产党员汪寿华、陈延年、赵世炎等光荣牺牲;与上海大屠杀遥相呼应的,优秀共产党员萧楚女、熊雄、李启汉在广州被害,而革命先驱李大钊先生则在北京就义。此后不久,也就是1927年4月18日,蒋介石在南京成立了国民政府,与武汉汪精卫政权分庭抗礼。
国共两党正式分道扬镳。
同时受影响的就是黄埔五期学员。黄埔五期的入伍生升为学生队之后,分步兵、炮兵、工兵、政治、经理五科。焕景分在了炮兵科,而天远则分在了步兵科。四一二之后,1927年初,政治、炮兵、工兵三科共一千七百人,先后从广州和南昌迁到当时国民政府所在地武汉,于1927年5月和7月先后毕业,由恽代英主持毕业典礼。而留在黄埔岛的步兵、经理两科约一千四百人,却由广州开赴至南京,于那一年的8月15日毕业,何应钦主持了他们的毕业典礼。自那之后,焕景和天远这两个当初抱着同样救国理想的兄弟,从此分道扬镳,甚至连面都没有再见过。
焕景追随恽代英参加了八一南昌起义,起义失败之后又跟随起义军经历了两次长途行军。
在到达井冈山之前,起义军经历了八个多月的艰苦卓绝的战斗,焕景一直都是意志坚定的革命战士。不过此时的焕景已经不叫楚焕景,而叫向明了。在决意跟随恽代英参加八一南昌起义的时候,楚焕景就正式将自己更名为向明。既表明自己决意奔向光明的决心,也有怕国民党当局知道与家里为难之意。在艰苦的长途跋涉与对敌斗争中,焕景不仅锻炼了自己的革命意志,而且逐步提升了自己的军事素养与指挥才能。至蒋介石对江西苏区发动第四次“围剿”之时,焕景已经是红一方面军红5军团第11军一名骁勇善战、有勇有谋的师长了。
国民党军在对中央苏区的三次“围剿”均告失败之后,被迫在较长时间内处于守势,但他们想一举消灭红军的想法日趋强烈。从1932年冬开始,国民党赣粵闽边区“剿匪”总司令部就陆续调集了近40万兵力,组织对中央苏区的第四次“围剿”。1933年1月底,蒋介石亲赴南昌,亲自兼任赣粵闽边区“剿匪”军总司令,指挥这次“围剿”。他决定采取“分进合击”的方针,企图将红一方面军主力歼灭于黎川、建宁一带。
当时,中共临时中央与中共苏区中央局提出,在国民党军“围剿”部署尚未就绪时,实行进攻作战,击溃国民党军。红一方面军首先围攻南丰和南城,1932年2月9日,战斗打响,红3军团、红5军团都发动了对南丰外围阵地的进攻,可都未能突破防御。在国民党军优势兵力进逼的形势下,红一方面军总司令、总政治委员周恩来遂决定改强攻南丰为佯攻,主力则转移至南丰、里塔圩以西地区,准备打援。可又鉴于国民党军在南丰的兵力密集,打援无胜利把握,在南丰地区与之决战更为不利,于是决定撤围南丰,诱敌深入进苏区深处。并以11军伪装主力,由新丰和里塔圩之间东渡抚河,吸引敌军,以掩护方面军主力秘密转移至广昌以西隐蔽待机。红11军东渡抚河的战斗,由于面对的是国民党军主力,所以战斗异常激烈。为了让部队能尽快渡河完成诱敌任务,向明亲临一线,指挥渡河。在战斗中,向明不幸被捕。
由于对江西苏区多次“围剿”均告失败,所以许多蒋介石嫡系干将,都有一个挥之不去的念头,就是一定要面对面亲自见一见这些装备又差、几乎没有后勤的红军,凭什么本事令一个又一个国民党骁将如此焦头烂额。所以对于向明的被捕,国民党军真是一片欢呼雀跃,一个个都争着想看一看这个威名远扬的红军师长,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三头六臂神通广大之人。天远也不例外。
轮到天远与向明师长见面的时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拨了,他们名为感化争取,实为一睹风采——
你是红军的高级将领,一定知道红军的主力在什么地方。
不知道。
蒋委员长对你们实行宽大及感化教育,只要你们觉悟,一样得到重用。
我认为只有革命,坚决打倒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及军阀,中国才有出路。
共产主义不适合中国国情,你们硬要在中国实行,这样必然会失败的。
没有压迫的社会,才是最好的社会。我愿为共产主义牺牲生命。
你家在哪里?家里还有什么人?告诉我们,我们可以保护你的眷属。
我没家,没有家人,不需要保护。
几乎每一轮都是这样千篇一律的问和答。每一轮也都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情报,更没有什么感化结果。
这显然是一间临时审讯室,没有任何可怖的审讯工具,应该是一个公务员办公的地方,简单的陈设,透着虚假的温和。因为要感化嘛,自然不能太过凌厉。向明自己都不知道这已经是第几次被带来了。每一次来,他的心头总会萦绕着同一个问题,这里是否也曾关押过其他共产党人?这四壁、这屋顶、这门窗是否都曾将他们的音容笑貌、一言一行记录在心?他们是否在那些冷冰冰的物体后面,看着他,对他说,不要怕,任何时候都不要怕,因为我们不孤单,共产党人是杀不完的!我们的前面倒下了千千万,可我们的身后有更多的后来者踏着我们的血迹前行。就让我们的血为我们的后人清道吧!向明的嘴角漾开一道无上自豪而又愉悦的微笑。今天这间屋子里却有了一点不同:对面那堵白色墙壁上,多了一幅中山先生的画像,还有“天下为公”的横幅,先生亲自手书。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掠过这位红军师长的嘴角,他知道这又是他们劝降感化的另一招,因为他们一定是知晓了这个红军师长出身于黄埔五期。而黄埔军校是中山先生一手创办的,希望每一个黄埔学生看到中山先生画像时,内心都自省一番,是否与中山先生的要求相吻合。不过说真的,无论什么时候,何种境况之下,向明只要看到先生的挂像以及“天下为公”这四个字,都忍不住内心激动、澎湃。试想想,倘若不是为着国家的最终统一,中华民族的未来,他又为何要毅然辞去大总统之职?又是东征、又是北伐,征战一生……这样一个革命先驱,值得人人敬仰、称颂。可他的两个追随者呢?蒋介石也好,汪精卫也罢,哪一个做到了那四个字“天下为公”?天远过去的时候,向明正面对中山先生的画像,以及“天下为公”的横幅,愀然肃立。
那是一个春寒料峭的日子,凌厉的倒春寒已经滋扰多日,南昌还多雨,天气又潮湿又阴冷,令人苦不堪言。天阴着,透过阴霾的窗户,天远看见了一个昂首而立的年轻人,并不高大的身躯,短短的寸发一根根直立在头上。虽然背朝着窗外,却不知为什么竟于不知不觉间散发出一股无形的英气与浩然正气,而天远竟然没来由地,突然对这个并不高大的背影油然产生一种敬意,同时又朦朦胧胧地感觉这背影、这头发似乎很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天远正在独自疑虑思量的时候,那位向师长恰巧回过头来——
焕景?
二哥!
真的“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吗?
天远一时间恍如梦中,他一个箭步冲进屋内,不禁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好好打量了一番这位让国民党军闻风丧胆的向师长,他的弟弟楚焕景。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一个堂堂的共产党师长、高级将领,上身只穿着三件补了许多补丁的单衣,下身穿两条破烂不堪的裤子,脚上穿着两只草鞋,还一只一个颜色,背着一个很旧的干粮袋,而那只破旧的干粮袋里也只装着一个破旧洋瓷碗。除此之外,别无他物,与一个普普通通的战士没什么两样,天哪,这是真的吗?天远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如果不是这个人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他绝不相信这会是真的。
泪水一瞬间溢出天远的眼睛,自从那个冬天,两个人瞒着家里偷跑去广州报考黄埔军校,已经八年了。那时候两个热血青年怀抱着相同的救国志向,奔向远方。可如今两个人却如此不同:一身戎装、英姿飒爽的楚天远与料峭春寒中,衣衫褴褛、脚穿两只颜色各异的草鞋,干粮袋内只有一只破洋瓷碗的红军师长楚焕景,真是天壤之别。
焕景,真的是你吗?
当然是我啊,不然,还有谁也叫你二哥?焕景粲然一笑(他怎么还能笑得这样轻松灿烂?天远想)。
焕景,这些年我到处找你,上天入地地找你,可哪里都找不到你。原来你改换了名姓。长生伯为了找你,去年还冒死去了江西,差一点丢掉老命……
这些我都知道,二哥。我爹,他老人家还好吧?二叔呢?二叔也还好吧?家里人都好吗?
你还惦记你家里人啊?你不是说你没有家人,不需要什么保护的吗?
哈哈哈,二哥(他怎么还可以笑得如此畅快?难道他不晓得自己身陷囹圄吗?),我不说自己没有家人,难道我还能跟这些强盗说我的家人在哪里哪里吗?二哥,你说,倘若他们知道了我的家人,那些屠夫会怎么对待他们?你说啊二哥?
焕景,你怎么这样说话?谁是屠夫啊?
还能有谁?当然是你们的蒋总司令以及他的那些忠实走狗啊!二哥,他们若是知道你我之间的关系,他们会怎样对你?
那还能怎样?不过各为其主罢了。三国时候,诸葛三兄弟,诸葛亮、诸葛瑾、诸葛诞,各司一国,不就各为其主,互用计谋,刀兵相向吗?尤其那诸葛瑾与诸葛亮交往最多。刘备并未因为诸葛瑾在吴,而不信任诸葛亮;而孙权也不曾由于诸葛亮在蜀而对诸葛瑾有过怀疑,不仅称其为“神交”,而且还因为他与诸葛亮的关系,就荆州一事派诸葛瑾多次出使蜀国。古人尚且能做到如此不计嫌疑,我等今人反倒做不到吗?
我看未必,二哥!那个屠夫向来心胸狭窄,天下谁人不知?如何可以与古人相比?焕景语气里明显的嘲讽之意令天远非常不舒服,正欲理论,谁知焕景话锋一转,说,好了,不说那个屠夫了,说你我。二哥,你今天也是来游说我的吧?
是又如何?难道我不该来劝导你弃暗投明吗?倘若我早知道你沦落到如此潦倒的田地,早该来劝导你了。只可惜这些年我遍寻你不着……
哈哈哈,焕景忽然爆发出一阵仰天长笑,二哥,你说话好叫人发笑啊!弃暗投明?沦落潦倒?请问二哥,什么是暗,什么是明?什么叫沦落?如何就是潦倒?可还未等天远开口作答,焕景却又自行说上了,二哥,想当初你我二人瞒着家里,偷跑到广东报考黄埔军校,我们那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是有一天衣锦还乡光耀门庭吗?好像不是吧,二哥?我们心里想的只是如何为这个积贫积弱的国家用尽一己之力而已!二哥,那时候我们在黄埔,是何等荣威啊,焕景面带笑容,闪耀着春天般明丽的光泽,沉浸于对美好往事的追忆之中。二哥,还记得《国民革命军北伐宣言》吗?焕景边说边大声背诵起来:“本党从来主张用和平方法,建设统一之政府,盖一则中华民国之政府,应由中华人民自起而建设;一则以凋敝之民生,不堪再经内乱之祸……”焕景刚刚背到此,天远的声音就迫不及待地加入进来了。于是在那个临时审讯室里响起了两个慷慨激昂的男人声音,大声背诵着《国民革命军北伐宣言》。
“故总理北上之时,即谆谆以开国民会议,解决时局,号召全国。孰知段贼于国民会议,阳诺而阴拒;而帝国主义者复煽动军阀,益肆凶焰。……本党至此,忍无可忍,乃不能不出师之一途矣。”
二人诵完,突然间都沉默了下来。或许那一瞬间,在他们的脑子里闪现的都是当年跟随叶将军的国民革命军第四军叶挺独立团北伐时,经历的那一场场惊心动魄却又畅快淋漓的战役吧!安仁之战,打开北进之通道;泗汾之战,不战而下醴陵;奔袭粤汉铁路,直指武汉;汀四桥之战,咸宁攻克;贺胜桥之战,进追武胜关;之后会攻武汉,叶挺独立团终于赢得“铁军”称号……一路走来,腥风血雨,却也一路凯歌高奏,何等尽兴又是何等荣耀,不能不叫人热血偾张!
那时候,天远与焕景,虽然一个在炮兵科一个在步兵科,北伐的时候,却编在了同一个连队。兄弟二人,同进退,共荣辱;兄弟同心,无所畏惧;冲锋陷阵,生死相依。可如今……
焕景,你生就一双善于奔跑的脚,一个灵活的大脑,还有不怕死敢打敢冲的冲劲,你生来就该属于战场。战场上的你是多么令人骄傲啊,哪一次你不是冲在最前面?就连叶挺将军都夸你呢……
可不是,南昌起义的时候,叶将军还一口喊出了我的名字,楚焕景。不过,我告诉他,从今往后,我不叫楚焕景了,我叫向明!他笑着说,为什么要叫这样一个名字啊?我说,从此我要坚定不移地跟着共产党奔向光明。他赞许地点头说,这个名字叫得好!我们就是要用我们手里的武器,彻底打破中国的黑暗,迎接光明的未来。
焕景,你生就一个带兵打仗的料,可却走错了路。焕景,现在改邪归正还来得及……你看你现在这副样子,不消说你爹娘看到你难过,就是我爹我娘看到你这样一副潦倒不堪的模样也要心疼不已,他们肯定都会要你离开那支残败的部队的。焕景,醒醒吧,不要再为共产党卖命了,你那么出生入死,到头来怎么样呢?还不是比大街上的乞丐还要不如?不瞒你说,我今天来,就是因为校长知道你我同属于黄埔五期,特意叫我过来劝你回心转意的。校长说你不过是受了共产党的蛊惑而已,只要你愿意回头,一切既往不咎。焕景,你这么有能力,校长一样会重用你的,你放心……
二哥,焕景脸上的幸福与向往一点点退去,变得异常严肃。说真的,在黄埔上学的时候,我对什么国民党、共产党,根本不感兴趣;什么三民主义也好,共产主义也罢,我也不甚了了。我以为无论什么党派,也不论什么主义,只要是为着天下苍生,为着中华民族的大计,为了这个受尽屈辱的国家早日找回属于自己的尊严,哪个执政都一样,信仰什么也无所谓。可是四一二那场血腥的屠杀,使我真正看清了某些人的真面目,使我清醒,更使我成熟。我知道哪些人是真革命,哪些人是打着革命的幌子,实在为自己谋求私利……
焕景,你真是被共产党给蛊惑了。校长那么做,还不是你们共产党太不自量力,妄自尊大,处处掣肘北伐,制造事端,制造分裂……
楚天远!焕景突然一声喊,声音不大,却透着无法言说的威严与凌厉,是天远不熟悉的,甚至非常非常陌生的。眼前的这个焕景已经不是曾经那个跟在自己屁股后头二哥长二哥短,唯自己马首是瞻的楚焕景了。他实实在在就是一个冥顽不灵的红军师长。他的名字叫向明。
二哥,或许焕景也意识到自己的语气过于严肃了一点,于是放缓了声调,二哥,到底是我受到了共产党的蛊惑,还是你故意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北伐与四一二都是我们亲身经历,亲眼见证的,哪里就是蛊惑呢?你说共产党处处掣肘北伐,这是事实吗?叶挺将军的第四军独立团的“铁军”称号可是在北伐过程中获得的。你我都是叶挺独立团的人,难道叶挺将军的那些英勇战绩都是假的吗?叶将军是你们国民党人吧?倘若他也以为共产党人是搞分裂,假革命,他为什么会成为南昌起义的领导人?再说,共产党人,为北伐,为革命,哪一个不是出生入死?我们的政治部主任周恩来先生,为了配合北伐,在上海接连领导了三次工人大罢工,为北伐部队迅速突进上海、南京扫清障碍,哪里就给北伐掣肘了?哪里就是假革命了?请问这是分裂,是掣肘吗?倒是你们的蒋总司令刚一在上海、南京站稳脚跟,就开始清除异己,大肆屠杀共产党人,接着又另立政府,公然与武汉国民政府分庭抗礼。二哥,你知道这是什么行为吗?清除异己,屠杀共产党人,那是蒋介石为了一党之私;而与汪精卫争权夺利,则是为了他个人的一己之私!如此自私自利,不顾民族大义之人,如何对得起中山先生?又如何可以天天面对中山先生的“天下为公”四个字,泰然自若,不汗颜,不惭愧呢?请问二哥,这样的人值得你追随吗?追随这样的人,是你当初报考黄埔的初衷吗?
天远没有回答,而是把目光望向了窗外,窗外依旧一片阴霾。
焕景见天远避而不答自己的问题,顿了顿接着说——
好,二哥,我们就来摆一摆这个搞分裂的事情。共产党自1921年创党,至大屠杀的1927年,短短六年时间,能有多大能量?不过一个蹒跚学步的孩童而已;而你们国民党呢?自1894年11月24日,兴中会创办之日起,到1905年的中国同盟会,再到1914年的中华革命党,直至1919年10月10日的中国国民党,逐步改组,逐步壮大。1911年10月10日更是发动了武昌起义,推翻了腐朽的清王朝,建立了中华民国。使得中国政治制度,由维持两千多年的封建帝制,走向了民主共和,这是一项多么了不起的事业啊!相对于尚在幼年,蹒跚学步的共产党而言,国民党实在是又高大又强壮。请问二哥,一个无知稚嫩的幼童,如何敢挑战一个年富力强的青壮年?他拿什么与对方抗衡?不是自己找死,也是自找苦吃啊!共产党人的所作所为,都不过是为了争取能与国民党一起前行,然后共同努力,将盘踞在中华大地之上为非作歹、为所欲为的帝国主义列强都赶出去,找回中华民族丢失了半个多世纪的尊严与骄傲,让每一个中国人都能挺起胸膛做人!
二哥?中国有句古话叫,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如果国共两党果真如中山先生希望的那样真诚携手,那么,何攻不能克?何坚不能摧?北伐节节胜利,不就是一个最明显不过的例子吗?如此,中华民族复兴的希望还会远吗?可是有人偏偏要置民族大义于不顾,不再把天下看作是大家的天下,而要变成他一个人的天下,甚而还妄想再回到那个旧时代吧?这样的人才是真正居心叵测,假革命,搞破坏,真分裂。他就是《国民革命军北伐宣言》里提到的那个段贼,不折不扣地阳诺而阴拒。表面上信仰中山先生的三民主义,奉行“联俄、联共、扶助农工”的三大政策,可中山先生刚一辞世,尸骨未寒,他就举起了屠刀大肆屠杀!他不是一个屠夫又是什么?如果再来一次北伐或是东征,他蒋介石就是被讨伐对象!不过,话又说回来,共产党人也要感谢他的血腥与残暴,如果不是他的野蛮行径,共产党人说不定到现在为止,还跟在他们后面亦步亦趋,无法独立于世。无数仁人志士的鲜血使得共产党人清醒地意识到,要想独立、成长、壮大,只有靠自己!只有我们有了自己的武装力量才可以保护自己,所以共产党人在南昌打响了独立领导武装起义的第一枪。正如叶挺将军所说这也是打破黑暗的第一枪。也是因为他的血腥残暴,才使得许多如我一样对政党、对主义不甚了了的热血青年,彻底认清了谁是真革命,谁是假革命,而坚定不移地加入共产党的队伍之中,成为一名坚强不屈的共产主义战士。蒋介石一再叫嚣要一举“剿灭”共产党,他做梦!告诉他,共产党人是剿不灭的!因为每一个共产党人都是一粒火种,无论到哪里,哪里就会星火燎原,熊熊燃烧!
二哥,该醒醒的人,是你啊!如果你到现在还没有认清你们那个蒋总司令的真面目,要么你是贪恋这一身戎装和这戎装代表着的虚荣与华贵,要么你已经彻底违背了自己的良知与梦想,或者干干脆脆就是一个懦夫,不敢直面现实,更不敢直面生死!《全民革命军北伐宣言》中早就提出“以凋敝之民生,不堪再经内乱之祸”,可你们的蒋总司令呢?却不管不顾地一次又一次发起内乱。如今国难当头,日本人已经公然占领了东三省,作为中华民国领袖,山河破碎,人民流离失所,沦落为亡国之奴,他难道不感到羞耻?或许你们又要将责任推给张学良和他的东北军,可难道那只是东北人自己的事吗?东三省难道不是我中华民国的版图吗?而事实则是,少帅张学良正是奉了蒋委员长的密令,叫他绝不可以与日本人冲突,才造成了今天东三省沦亡的局面!这样的领袖,二哥,你怎么还能如此心甘情愿、心悦诚服地追随?难道你不感到羞愧吗?放着日本人在自己家里胡作非为不管不顾,却一门心思对付自己的同胞兄弟,这就是你们领袖的所作所为!你们一定心里疑惑为什么我们这样一支没有装备,没有补给,没有粮食吃,冬天连棉衣都没的穿,打仗的时候,由于手都冻裂了,根本连枪栓都拉不开;因为饥饿,想扔手榴弹,也扔不了多远的一支队伍,可为什么还要一个个那么顽强地不屈服,不妥协,更不投降?就是因为他们有坚定的信念,那就是共产主义信念!相信只有劳苦大众的解放,才是真正革命的目的!真的,二哥,倘若蒋校长今天站在我面前,我一定会给他鞠躬,感谢他为我指明了正确的革命方向,成为一名坚定的共产主义战士!为全中国的劳苦大众而战,为建立一个没有压迫、没有剥削的新国家而战,我死而无憾,虽死犹荣!
时隔多日,直至焕景牺牲后很久,焕景这些振聋发聩的话语依旧在天远耳边回响,久久不去。
面对这样一个油盐不进,冥顽不灵的共产党人,其结果自然只有一个字,那就是:杀!
天远亲自执行了对焕景的处决,他希望也许死亡能够唤醒焕景,在最后一刻放弃坚持,弃旧从新。从此他们兄弟又可以一如往日,情缘再续,携手前行。把一个囫囵完整的焕景带到爹和长生伯面前,天远觉得是自己的责任。可天远想错了,焕景在面对死亡的时候是那么从容,那么轻松,仿佛他步入的不是可怕的刑场,而是热闹的街市,美丽的公园。他让天远真真切切地看到感受到,一个共产主义战士面对死亡时候的那份优雅,那份从容。
焕景说,二哥,谢谢你亲自为我执刑,这样我就会死得更轻松些。不过我还得麻烦二哥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带一封信回去给我爹娘……
我不带!你心里还有你爹娘吗?你们共产党人不都是六亲不认的铁石心肠吗?你若是还惦记你的爹娘,你就自己回去面见他们,不要叫我为你搞什么鸿雁传书!
二哥,你错了,我们共产党人根本不是什么铁石心肠,我们之所以硬下心肠不顾自己的爹娘,是为了普天之下千千万万的子女能够不离开他们的爹娘,可以和他们的爹娘安安稳稳地享受天伦之乐。二哥,我知道你的用意,你是想用爹娘来劝我放弃坚守。我想我爹还有二叔,他们都一定是理解我的!不然,二叔就不可能叫我爹冒着生命危险去苏区送情报。再说了,二哥,你有没有想到过,我是有爹娘的人,被你们无情屠杀的每一个共产党人,哪一个不是有爹娘的人呢?我与他们何异?二哥,不要再枉费心机了,行刑吧!如果我的死能唤回你的清醒与良知,那我就死得太值了!二哥,你真的该醒醒,不要再跟着那个屠夫杀人了!如果你依旧执迷不悟,即使你不被天下人耻笑、唾骂,二叔也不会原谅你的!不要告诉家里人我的事,麻烦转告说我一切都好!
楚焕景,你不要再在那里妖言惑众了,你去死好了!天远忽然有些气急败坏地咆哮起来。
早春的江南依旧被寒冷裹挟着,破衣烂衫,赤脚草鞋的焕景就在那个异常寒冷的阴霾的清晨走向了刑场,面带微笑,从容自如。那是南昌城外的一片荒地,细看之下,大地之上已经有毛茸茸的一片绿色,在寒风之中探头探脑了。“一切冬天的句号都是春暖花开”,说得多好啊!春天的脚步已经踏上了这片荒芜之地,要不了多久,就可以看见它轻快欢乐的步伐在大地上阔步前行,所到之处,处处欣欣向荣鸟语花香。那一天已经不遥远了。
焕景毫无惧色地面对着行刑者,来吧,开枪吧!我要看着哥哥的子弹是如何射进弟弟的身体的!焕景的声音在空旷寂寥的原野传得很远很远。可天远却背转过身去,他不敢看那射入兄弟身体的子弹。他不忍心。
天远亲自护送焕景的尸骨回橡树湾,这是他这个哥哥唯一能为弟弟做的事。他叫人清洗了焕景的尸体,还特意找了一套崭新的红军军服给他换上,他知道那是焕景愿意的,然后雇了一只船,只带了两名随行人员,没有穿军服,只一身便装。他想焕景或许一点也不想看到自己身上的那套国民党制服吧!他不想让焕景最后心里还膈应。载着焕景尸骨的小船经赣江入鄱阳湖,再经湖口入长江,然后顺流而下直向橡树湾。焕景,我们回家!二哥带你最后再看一眼这大好河山……
绕过学校后面那座山,在山的那一边,一片茂密的橡树林中,一座孤零零的坟茔面朝东方,正对着喷薄而出的一轮红日,而远方便是那浩浩****的一江水,长年不息,四季奔流。那座孤零零的坟茔就是焕景的墓,孤独而又骄傲。
楚老爷站在焕景的墓碑之前,和长生哥一起来葬焕景的情景恍在昨日,历历在目。
那天送葬的人只有长生、伯轩、静雅三个白发人。天远要去,楚老爷不让,说他不配!叫人意想不到、诧异不已的是,漫山遍野的橡树却几乎在那一天同时开花,一簇簇或绿或白的花穗在枝叶间披垂,宛如一朵朵硕大的白花簪在树梢,为英雄默哀,向英雄致敬,更是迎接英雄回家!
楚老爷清楚地记得,长生哥坐在儿子的墓前,摩挲着焕景写的那封家书,老泪纵横,泣不成声。八年啦!伯轩,静雅,八年,杳无音信八年,却只有这一封信。却是见了信再也见不到人……焕景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里,太孤单了,以后我是一定要来陪他的!伯轩,静雅,你们记好了,等那一天到了的时候,你们可一定要送我来这里,我要好好陪陪我的儿子……
不想竟这么快,才不过两年多时间,长生哥就真的来了!楚老爷悲不可抑,悲痛地喊了一句,焕景,好孩子,你爹过来陪你来了……一语未歇,一口鲜血又从他口中急速喷出,噗的一声全都喷溅到了焕景的墓碑之上。一滴滴的鲜血宛如一颗颗鲜红的泪珠,顺着“爱子楚焕景之墓”几个隶书大字缓缓滑落,仿佛一只爱抚的手细细抚摸。
就在大家错愕之时,忽然就听见一声长号,声音之凄厉,令人毛骨悚然。惊得众人都回头看,原来是戴月,正连滚带爬地扑向焕景的墓碑。等楚太太也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的时候,戴月已经抱着焕景冰冷的墓碑号啕大哭了。焕景,我的儿啊!你原来在这里,你原来一直就在娘身边,可娘却不知道,娘还天天盼着你回家。日也盼,夜也盼,盼着你有一天回来。你回来了,却偷偷地躲在这里睡大觉,你这个不孝的儿子啊!娘一颗心想你都想碎了,你却一个人偷偷地躲到这里不见娘。焕景啊焕景,你这个不孝的儿子啊!啊啊啊……戴月直哭得地动山摇,在场之人无不落泪。
楚老爷先是用责怪的眼神盯了楚太太一眼,继而对焕致说,还不赶紧把你娘拉走?
焕致赶紧过去想把他娘拉开,可戴月死死地抱着墓碑,任焕致怎样使劲,就是拉不走她。高湛只好过去帮忙,两个人一边一个,才好不容易将戴月拉到一旁,叫楚太太和焕彩一起守着。
楚老爷说,安葬吧!于是大家伙这才一起忙着给长生下葬。
葬毕长生,大家都偷偷地嘘了一口气,心里都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感觉好像一块天眼看着就要掉下来,终于靠着大家伙齐心协力给撑住了,于是就收拾收拾东西准备下山。可就在大家都专心致志往山下走的时候,突然戴月大叫了一声,焕景, 我的儿!你爹来陪你,让娘也来陪你吧!娘有好多话想和你说……话音未落,只见戴月扭身飞奔几步,砰的一声,一头撞在了焕景的墓碑上。喷溅的鲜血染红了“慈父泣立”四个字,戴月也遽然倒在了墓碑旁边。
一切都太突然了!
本来焕景的事情家里人除了长生、楚老爷、楚太太知道之外,谁都没有告诉。可天朗因为在南京读书,与天远在一处的时候比较多,天远无意中透露给了天朗,之后天朗又愤愤地说给了高湛,知道的人才多起来。现在长生突然去了,临死的时候一再说要去陪儿子焕景,而他两年前在焕景的墓前也是这样说的,想必这是他的大心愿,不可能不帮他实现,所以焕彩与焕致是再瞒不住了。至于戴月,楚老爷的意思是暂时还是不要说,等以后焕彩孩子出世了,戴月的心里开展一些的时候,再慢慢告诉不迟。于是长生下葬那天,楚老爷吩咐戴月就不要上山了,叫静雅在家里陪着,好生歇歇。
家里人都去送葬了,屋子里一下子空下来,人的心也顿时跟着空了。楚太太要陪戴月,被戴月阻止了,平静地说,太太,你放心,我不会想不开的!你说得对,家里男人不在了,女人就得站起来,撑起这个家,我都知道。太太,放心,我撑得住的,你也累了,回房歇歇吧!楚太太见戴月说得坚定,也不好再说什么,两个人便立在天井里分了手,各自回房。
戴月回来之后,看着空空****的房间,止不住万分悲凉,便想把长生的遗物整理整理。长生惯常放衣物的箱子,是一只年深月久的老物件,又深又宽,放得还高,找起东西来,特别吃力,戴月只好把箱子挪到地上。箱子里不过都是一些平常不穿、又舍不得扔掉的旧衣服,戴月把那些散发着岁月气息的旧衣服抱在怀里,少不得又是一阵伤心,那些尘封多年的往事也被泪水冲刷得一一显露。
戴月家里兄弟姐妹多,她又是家里的长女,所以小小年纪就帮爹娘扛起了生活的重担。她四岁的时候,大弟弟出世,以后接二连三,四个弟妹相继问世。她不仅带大了所有的弟弟妹妹,还要操持家里的全部家务活,烧饭,洗衣服,下湖挑水,上山打柴。还只有水桶高的她就开始用两只小水桶挑水了,等到稍微长高一点就开始用大桶了。戴月清楚地记得,那年冬天,刚刚十岁的她第一次用大桶挑水。冬天水位浅,她好不容易才将水桶打满,等她吃力地将水桶往上拎的时候,由于年纪小,力气弱,脚下又滑,结果,连人带桶一起掉进了冰冷刺骨的湖水里。
那时候,楚家大屋还没有这么铺排,家里也还没有请挑水工,自然而然,这挑水的重任只能落在长生身上。此时的长生,虽然才只有十七岁,可已经长得长手长脚,是一个壮小伙了。两个挑水的人自是经常在湖边碰见,一个挑着大木桶,一个担着小水桶。而那个冬天的早晨,就在戴月连人带桶一起栽进湖里的时候,恰巧长生也到了湖边,他想都没想,丢下水桶,纵身跳入湖水里……
自那之后,长生每天早早地候在戴月经过的路上,帮戴月挑水。挑满戴月家的,再挑自己家的。这一挑就挑了六年。
戴月长到十六岁,就已经有媒人前来说媒。爹娘问戴月的意见,戴月说家里弟妹多,还是等弟弟妹妹都长大些能顶事了再说。爹娘自然高兴,说戴月真懂事!
一天早上,戴月去湖边挑水的时候,对长生说,长生哥,从今往后,不用你再帮我挑水了……
为什么?长生不解。
因为我已经长大,是个大人了!说着,担起水桶就走,弄得长生好一通尴尬。戴月走了几步,却又背对着长生站住了。长生还以为她吃力,正打算过去帮她,戴月却说话了,仍旧背对着他,长生哥,你娶了我吧!
长生一愣说,啊?
长生哥,难道你不愿意娶我?
……
长生哥,你不喜欢我?
不是……
长生哥既然喜欢我,为什么不愿意娶我?
不是我不愿意娶!我什么都没有,拿什么娶你?
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长生哥就行了。戴月的眼睛里汪着泪。
可是少爷还那么小……
少爷小不小,关长生哥什么事?
我是一定要等到少爷先娶了亲的!我是立了誓的。
那我等你!只要长生哥一天不娶,我就一天不嫁!
不想这一等又是六年。戴月最小的妹妹都已经可以去湖边洗衣服了,橡树湾所有跟戴月差不多年纪的小姑娘都远远近近地嫁了,只有戴月还依旧在家里不分黑夜地帮着爹娘操持家务。就连楚老太太都替戴月抱屈,说戴月姑娘太苦了!还说戴月爹娘太不近人情,硬生生把自己一个亲闺女熬成了老姑娘!只有长生心里知道戴月迟迟不嫁的原因。他表面上看上去永远都一副平平静静的样子,其实没有人知道他内心的煎熬。他也曾对戴月说过,叫她选个好人家,嫁了。何必非要把自己等成老姑娘,叫爹娘操心。可戴月说,她也是起了誓的,长生哥一天不娶,她就一天不嫁!少爷总有一天要娶亲的,那长生哥就总有一天会和戴月成亲,着什么急呢?
终于戴月二十二岁那一年,顶替远行的长生哥,跨进了楚家大屋。二十多年里,一如她的名字,披星戴月为这个家操劳,从无怨言。少爷、长生刚走那一年,长生未能如约回家完婚,她爹娘也曾有些不满,要戴月回家。可是戴月却不予理会,说,长生哥今年不回来,明年难道也不回来?难不成一辈子不回来?即使他一辈子不回来,我也一辈子为他守寡!有长生哥,世界就圆满。如今长生哥走了,戴月的世界从此再没有了圆满。她想到此忍不住又是一阵伤心,眼泪吧嗒吧嗒直往下掉。
戴月没想到那些衣服下面竟然有一只包袱,扎得整整齐齐,蜡染的蓝底白花的包袱皮新崭崭的。这显然是长生哥放的,而且还放得这样用心。这是个什么包袱?里面都藏了些什么宝贝?怎么从来都没见过?更没有听他提起过呢?戴月好奇地将那只包袱拎起来,哟,还怪沉的,似乎放了不少老东西。戴月心里越发奇怪,把包袱拎到**。打开一看,原来是书。竟是书!整整齐齐地两本两本并排码着,总共六层,十二本。怪不得这么重,戴月翻看了看,见每一本扉页的右下角都工工整整地写着“楚焕景”三个字,原来是焕景读过的书。戴月心里止不住地一阵酸痛。儿子焕景离开家都快十年了,杳无音信,生死不知。她不禁把儿子的书捧在手里,小心地摩挲着,对儿子说,焕景,你爹没了,你知道不知道啊?你到底去了哪里嘛!独自伤心了一会儿之后,戴月把书放到一边,不想又露出了一摞衣服,却不是长生的。戴月认出来,是焕景的衣服,大些时候的,小时候的,甚至有一件还是焕景月子里穿过的,都叫长生小心翼翼地收着,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这里,戴月的眼泪又止不住落下来。长生看上去是一个多么寡言的人啊,心思却这样细密,比他这个做娘的还要心细。她用双手捧起一件焕景小时候穿的小棉袄,仿佛真像捧着刚出生的焕景似的。那么小,焕景小时候那么小的吗?一件棉袄也仅够放进自己的一只手而已。她忍不住抓起棉袄的两只小袖子,将棉袄举起来,就好像把焕景抱着举起来一样。莫非长生哥平常也是这样一个人偷偷地想儿子的吗?戴月正这样揣想着,伤心着,忽然,啪!从棉袄里掉下来一样东西,直直地砸到地上。戴月一惊,低头一看,却是一封信。她把信拾起来,信封上写着:父亲大人启。戴月的心一惊,是谁?难道是焕景?可既然是焕景的信,长生哥为什么不给自己看,而要这样紧密地收着?难道他不知道自己想儿子想得心都碎了?戴月的心里忽然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一颗心也咚咚跳得山响,她急不可待地打开信封——
父亲大人:
儿每拟作书,未握管时,不觉心酸手软,许多伤心话都从心头涌出。似此,不但不能解除你老人家的苦恼,反要逼出你老人家几点老泪,因此未果。
兹因鸿便,特上数言,千祈你老人家摆脱烦恼,安享天年。切不要以不肖儿常萦于怀,致伤尊体。
儿虽漂流异地,寄食他乡,然此中乐趣甚多,人生的真意义未尝不在是。因此,儿子家庭的事,似不关心,而于“生命”二字尤看得透而又透。只要有益于社会,什么都可以牺牲的。这是儿的志诀!亦父亲大人所深望处!儿在此时不克与至戚亲友通信,祈你老人家说儿都好吧。
问母亲大人安!亦问二叔、二婶二位大人安!
此上钧安儿拜上言
三月二十
这到底怎么一回事?这样一封普普通通的家书,长生哥为什么要藏着不给我看?焕景既然说得这样好,他为什么要说焕景一个人太孤单了,他要去陪他?他怎么知道儿子太孤单了?焕景为什么会孤单?他怎么了?一时间戴月一颗母亲的心慌乱不已,她拿着信疯了似的跑了出去。她要找静雅问个明白,她一定知道什么。不,她一定什么都知道!
戴月头上的撞伤并不是太严重,敷了些白药,吃了几服曾老先生开的药,静养几天,也就不碍事了。倒是楚老爷的咯血从此果真落下了病根。
两个月之后,焕彩顺利产下一名男婴,母子平安。一个新生命的诞生,总算为这个风波迭起的家带来一丝喜悦和欢乐。高湛为儿子取名楚兴。高楚兴,嗯,好名字!楚老爷赞道。看着这个粉嘟嘟的新生命,楚老爷的心里充满了遗憾,若是长生哥还活着该有多高兴啊!
戴月呢?仿佛那一撞,将心里的所有烦恼都撞没了似的,变得安静而又平和,虽没有了往日的风风火火,但凡事依旧指挥若定,有条不紊。焕彩儿子就是她亲自为女儿接生的,一毫差错没出,小东西就顺顺利利降世了,然后又亲自为焕彩伺候月子,事无巨细,全都一个人包圆,谁都不许插手。然而自打焕彩满月之后,戴月就变了,不再像之前那样,整天发条上得足足的,铆足了劲忙碌,而似乎像一只泄气的皮球一般,整个人都懈怠了下来;又似乎显现出大功告成之后的功德圆满,再无须劳力劳神了。
楚夫人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问她,她也只是微笑着摇头,什么也不说。楚夫人心中甚是惴惴,禁不住一个人偷偷念佛,阿弥陀佛!菩萨保佑,楚家大屋再不能出事了!
然而越是怕什么,还偏偏来什么。
焕景忌日那一天,天阴沉得跟要掉下来似的,压得人气都喘不过来的样子。焕彩一大清早就起来了,高湛在城里忙铺子,也不敢惊动母亲戴月。只悄悄把楚兴交给方嫂看着,自己偷偷准备了鞭炮纸钱什么的,去给焕景上坟。
可她刚一到墓地,霍然看到在长生和焕景的墓碑之间,坐着一个人,竟然是她娘戴月!只见她靠在长生的墓碑上,面对着焕景的墓碑。焕景的墓碑前,一只香炉,插着三根已然燃尽的香;香炉外面摆了三只碗,分别盛着鱼、肉和鸡;再外面,摆着一碗饭,一只盛满酒的酒杯,一双竹筷;不远处,一堆烧尽的纸灰,已然被露水打湿,变得墨一般黑。
娘,您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呀?也不叫上我一起。不知为什么,焕彩的心里突然间慌得跟什么似的,她强撑着一脸笑意,走到她妈跟前,说,娘啊,地上这么湿,又这么凉,您怎么就在地上坐着呢?着凉生病了怎么办?来,快起来!可是她娘戴月只是坐着一动不动,闭着眼睛,睡着了一般,脸上挂着淡淡的却极为甜蜜的笑容。娘,您这是怎么了?是睡着了吗?娘,您怎么能在这么湿冷的地方睡觉呢?快点起来,我们回家,好不好?焕彩的声音里都带了哭音了。见她娘始终不应声,她就伸手去拉。可她娘突然间变得那么沉,根本拉不动。她想把她娘摇醒,可刚一推,戴月就像一只没靠稳的面袋一般,顺着墓碑倒了下去。娘!焕彩吓得惊叫起来,声音里都是惊惧。
闻讯赶来的楚老爷,看到倒在地上的戴月,顿时心中一阵冰凉,同时喉咙里却热热地涌上一股他再熟悉不过的血腥味……
而楚太太看见倒地的戴月与咯血的楚老爷,心中更是爬满了绝望,楚家大屋崩塌的日子已经不远了!这么多年来,长生和戴月,就像大屋的外墙和内墙,如今,这外墙和内墙都坍塌了,大屋还能支撑多久?而伯轩这根大屋的顶梁之柱呢?他又能支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