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之死

都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一个家庭的灾难,往往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只要第一张倒下,之后必然全盘皆倒。

我母亲被我父亲抢上山,就是橡树湾楚振轩楚老爷家这副多米诺骨牌倒下的第一张。

长生自那晚遭遇大小姐天心被抢,又加上受了风寒,虽说回来之后,楚老爷叫熬姜汤多加红糖给长生发汗,可长生最终还是病倒了,而且一病不起。一天到晚,烧了冷,冷了烧,来来回回折腾个没完没了。不过半月时间,人已经皮包骨头。

寒风整日肆虐,不分东南西北,在两山之巅,呼啸而来叫嚣而去。冬日枯死的树木被摧折得枝桠乱颤,到处咔啦咔啦地断胳膊断腿,日夜不停地呻吟哭号。整个橡树湾上空整日被一片低垂的铅灰色愁云笼罩着,就压在你的头顶,仿佛无须爬上山岭,更无须爬上树梢,随意一伸手,就可以将那一片铅灰色的蘑菇状的东西抓扯一块下来。往日热气腾腾的橡树湾,似乎突然间陷入一片死寂之中。无论是湖边,还是祠堂前,都很难看见一个人影,只有被风舔得发白的大地。倒是那一湖暗黑色深不见底的湖水,为虎作伥,日夜配合着无边无影的大风,以这个季节少有的威力冲撞着堤岸。从岸边堆涌的泡沫你就不难想象出它的愤怒。

楚家大屋天井上方的天空,宛如一盘方方正正的石磨一般,重重地压在楚老爷的心上,压得他感觉喘口气都困难。以前戏文里唱伍子胥过昭关的时候,一夜之间急白了胡子头发,他以为那不过是讲故事,是传说,是文学的夸张。可是轮到几乎所有人都对他一夜之间骤生的霜发窃窃私语的时候,他知道一切都是真的。正如俗话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从前不相信伍子胥的故事,那是因为自己还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焦虑。

天远他怎么能连一个土匪都打不过呢?楚老爷对这个儿子的失望已经到了极致。只感觉心中的郁结越长越大,整日硬邦邦地堵在胸口,抓不着也挠不着,快要撑破了,却还无人纾解!往日任何事都可以找长生哥商量,二人心有灵犀,就从没有过不去的坎。可这一次,楚老爷感觉眼前这个坎,他是迈不过去了。没有了长生哥相助,他就等于瘫痪了半边身子。天朗虽然在家里,可他毕竟一个书生,能顶什么用?这些天就看见成天跟高湛两个人在一起嘀嘀咕咕,也不知道究竟嘀咕些什么。高湛倒是一身好功夫。可眼下这个时候怎么能叫高湛去冒险呢?难道真就这么眼睁睁地让自己的心尖尖被土匪欺辱?怎么办才好呢?

俗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就在楚老爷一筹莫展的时候,意外又接踵而至了!

那个安宁静谧的清晨,整个橡树湾静悄悄的,地面上一个人影也没有。门房老莫打开门习惯性地拿大扫把扫地,忽然一抬头,发现大门上高高地插着一支箭,顿时惊出一身冷汗。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慌慌张张地就朝屋里跑,边跑边喊老爷。

一屋子人都惊动了,楚太太、天朗、高湛、戴月、怀着身孕的焕彩以及紫藤、紫苏、方嫂、张妈,水生,齐刷刷地都聚到了门口,所有人也都看见了那支牢牢钉在大门上的羽毛箭,白色的羽毛在寒风中骄傲地张立。

除了土匪还能有谁?

高湛一个飞身高高跃起,摘下那支箭,将信从箭头上扯下,递给了楚老爷。楚老爷立在寒风里将信展开,只扫了一眼,顿时一口鲜血从嘴中喷将出来,鲜血溅了站在他身边的楚太太一脸,随即人像一团棉花似的软了下去。

伯轩!楚太太一声惊呼,伸手扶住楚老爷,却猛地一阵天旋地转,自己竟跟着也倒了下去。太突然了!几乎是一瞬间,两个人都倒下,把大家都弄蒙了,大家不知所措了好一会儿,似乎才醒悟过来,一齐上阵,七手八脚将二人弄回屋里,好一通忙乱,终于将二人弄醒转来。楚老爷长出了一口气之后,将紧握在手里的信交给高湛。

信显然是写给楚老爷的。

尊敬的岳父大人台鉴:

不要吃惊,楚老爷!当您收到这封信的时候,说不定您的女儿已然与我洞房花烛,春宵一刻胜千金了。

楚老爷,自古美人配英雄,天经地义。我虽是一个枭雄,可也是雄嘛!终归不是狗熊,是不是?我哪有一点配不上您女儿呢?想必我那二舅哥也已经把话给您带到了吧?我张久胜既然娶了您女儿,就绝不会亏待她!这一点还敬请您老人家放一百〇八个心。江湖人讲的就是一个义字,我保证说到做到。

所以,请岳父大人不要再对我和您女儿的婚事有什么不情不愿,更不要再兴师动众来惊扰我的山寨。哦,不,也是您女儿的山寨了。上回权且看在天心的面子上,我只是给天远二哥一个教训。倘若他依旧不吸取教训,还要不依不饶,到时候,我可就没有那么客气了。不仅您女儿的命会死在我手里,我还要你们大屋里的每一个人,甚至整个橡树湾为她陪葬!信不信我一夜之间让整个橡树湾化成一片火海?

不好意思,岳父大人,恕小婿失礼了!

小婿敬上

壬申年冬月初六

怪不得楚老爷会口吐鲜血。

高湛说,二叔,您不要着急,更不要被他几句狠话就吓着了。今夜我就摸上山!我就不信了,他几个土匪还真能一手遮得了天?

楚老爷紧闭双眼,一声不吭,半晌才说,高湛,叫大家都散了吧!我没事了。停了一会儿,他又说,戴月嫂子,长生哥的药可煎好了?不能耽搁……说罢,挥挥手,示意大家都离开,声音疲惫至极,也虚弱至极。在大家心目中,楚老爷可一直像一座山一般高大坚挺,什么时候见他如此颓丧过?所有人心里都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楚,都不自觉涌起一股大难临头的惶恐与焦虑。

楚老爷颓然坐在客厅的椅子上,将头无力地靠在椅背上,始终紧闭双目。楚太太坐在另外一张椅子上,连日的焦虑与担忧,已经彻底将这个昔日优雅高贵的妇人击垮了,不是蓬头垢面,也不是不施粉黛,而是没有了精气神。昔日走在小学堂里的那个白先生白校长,是何等的自信与沉着,更是端庄优雅、得体大方。可现在呢?目光呆滞,除了流泪与自责之外,全没有了主张。在灾难面前,所有人都被打回了原形。

高湛和天朗两个人在客厅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急得跟两只热锅上的蚂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看看始终紧闭双目、一言不发的楚老爷与一心只有悲痛的楚太太,心急如焚。这个时候,他们俩多希望二少爷天远回来啊!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力量,不是吗?

莫非真是有心电感应的吗?

二少爷天远果真回来了。

老莫开门见是二少爷,可怜的老人顿时眼圈湿红,拉着二少爷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天远的那只伤胳膊还没有好,用了一块白绷带吊在脖子上。可尽管如此,一身戎装的天远,依旧英气逼人。看着老莫那一副伤心的样子,天远也不禁鼻子一阵发酸。他知道,这个家目前一定是一片鸡飞狗跳了。

二哥,听见天朗喜出望外的一声叫,楚老爷的眼睛终于睁开来了。他看见阴霾的天空下犹如一棵橡树一般挺直的二儿子,不禁心中一阵酸痛,终究血浓于水啊。楚太太看见儿子,立时泪如泉涌,天远……慈母一声叫,悲悲切切,闻之不能不叫人心酸难耐。天远疾步奔进客厅,将娘拥进怀里。楚太太摸着儿子那只吊着的伤胳膊,更是悲不可抑。老天,我究竟是作了什么孽?要我的儿女这样受苦?

娘,您不要伤心了,我回来了,娘!爹、娘,我这回回来,就不走了。

啊?楚老爷、楚太太,包括高湛和天朗都被天远这句话给说蒙了。不走了,是什么意思?楚老爷坐正身子,望着这个儿子,目光里满是热切与疑虑。

是啊!不走了。我这次回来是专门对付那些狗土匪的。爹,我现在已经是上校团长了。我特意跟蒋委员长进谏,说“朱毛”可恶,地方土匪一样可恶,为害乡邻,强抢民女,无恶不作,不仅严重危害了党国声誉,而且还给共产党对民众的蛊惑与宣传提供了口实,使民众以为党国连地方上的小蟊贼都对付不了,怪不得奈何不了共产党了。蒋委员长这回是下了狠心要将共产党一举“剿灭”的,不仅亲任鄂豫皖三省“剿匪”总司令,还可能会亲自到南昌兼任赣粤闽边区“剿匪”军总司令,指挥“围剿”。对于我的进谏委员长深以为然,擢升我为上校团长,要求我着力将地方上的这些蟊贼山匪剪除干净,与蒋委员长的“剿共”遥相呼应,显现党国震慑天下的实力与威望!所以,爹,娘,你们还有什么好担心?天心回家回到二老身边,那是铁板钉钉的事……

尽在家里吹牛!天朗本来看见二哥非常高兴,可天远那一番滔滔不绝的长篇大论,他听了非常不舒服,多少有些气恼地一屁股坐到靠墙的椅子上,不满地嘀咕了一句。

天朗,你刚才说什么?天远看了一眼弟弟,是在说我吗,天朗?

说你又怎么样?天朗霍地一下站起来说,你们不是在吹牛又是什么?你们那个蒋委员长穷兵黩武,大动干戈就是为了对付共产党,结果你们还不是被人家打得灰溜溜地丢盔卸甲?焕景哥要不是掩护其他部队撤退,才不会被你们抓住……

你!一提到焕景,天远的脸顿时涨成紫红,你一个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知道个什么?

我文弱书生怎么了?我文弱书生也知道讲道理!事实是你们的蒋委员长哪次都发狠说这回一定要将共产党一举“剿灭”,可哪一回被“剿灭”的都是自己;而二哥你呢?你不也是一个土匪的手下败将吗?还一嘴的堂皇之词……

天朗!高湛拉了他一把,感觉这句话说得太重了,怕天远受不住,赶紧打圆场。

可天远压根不想领高湛这个人情,他轻蔑地瞄了高湛一眼,对天朗说,我是土匪的手下败将怎么了?可我不会当逃兵!

天朗更加不满天远的指桑骂槐,哈,他冷笑了一声说,就怕有些人日本人还没来,自己就先跑了呢!共产党都打不过,还敢跟日本人打吗?你和你们的蒋委员长都只知道在家里横,哼!

你……天远还想再说什么,被楚老爷制止了。

好了!你们兄弟就不要吵了!都火上房了,还在家里吵成一锅粥,这个家迟早要被你们吵散掉!楚老爷厉声说,天远,难道你回来就是和你弟弟和家里人理论争吵的吗?说罢,楚老爷将桌子上的那一封信扔给了天远,看看,人家什么时候把你这个上校团长放在眼睛里了?

天远狐疑地拿过信看了一遍,顿时一股热血涌上心头,脸涨得通红。奇耻大辱!爹,娘,我楚天远凭着祖宗的牌位发誓,不**平藕山之匪,誓不为人!爹,娘,你们看!他指了指站在身后的两个随从说,他们两个是我特意挑选的侦察兵,今天晚上我就叫他们俩带几个人摸上山,去把他们的情况摸清楚。这一回,我们不从水上跟他硬拼,直接上山,打他一个措手不及。我就不相信,他们一股土匪还能是天兵天将不成?楚老爷、高湛和天远这回都止不住点头赞许。好了,我就不多说了,我还要赶去县城,把事情部署一番。爹、娘,儿子走了,等土匪剿灭了,我回家给二老尽孝。说罢,天远抬手给爹娘毕恭毕敬地敬了一个军礼,那两个随从也跟着敬了礼,之后,大踏步走了。

可是,楚老爷楚太太还来不及将他们的焦虑之心放进肚子里,就出事了。

就在那天晚上,一股冲天之火在橡树湾的上空熊熊燃烧,把那片天照得红通通的一片。着火地点是橡树湾最重要的地方:楚家祠堂。风助火势,火借风威。这冬季天干物燥,祠堂又是全木结构,真的是干柴烈火,哪容得二话,只一个熊熊之势了。等橡树湾人从深冬的睡梦中惊醒过来,手忙脚乱地跑向祠堂意欲救火的时候,祠堂已然被烧得只剩下了几堵实在烧不尽的墙垣,好不凄惨。楚氏多少代列祖列宗一瞬间真正升上了天空。

而楚老爷家大门上又第二次出现了一支白羽箭,箭镞上还是插着一封信。这回信里却全没有了上一次的客气,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只两行字——

这是第一把火,如果还是不老实,那就等着第二把火!

让你们楚氏列祖列宗在天上看看你们这些不肖子孙吧!

楚老爷再次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昏死过去。

要说那张久胜还真不是等闲之辈。自从天远带兵与他交手又吃了败仗之后,他料定这位黄埔高才生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一定会回来反攻倒算的。于是他先下手为强,一封箭书插在楚家大门上,意在防患于未然。但是他并不因此而掉以轻心,土匪扮成的打鱼人在湖上日夜出没,观察楚家动静,所以天远回来的消息早有土匪飞报了张久胜。张久胜一边派肖金水带人尾随天远进城,摸清动向;一边自己在家里紧急部署,各个入山路口要道,均有人把守,而且都是精兵强将。

那天晚上天远的两个侦察兵果然带着五六个人,从一条人迹罕至的小道上,摸上了山。可是刚进山不久,他们就被早已张开的一张大网结结实实网住,一个也没有逃脱。同时,菱湖上一条轻便小船箭一般驶向橡树湾,紧接着,一道火光冲天而起。

楚老爷这一口鲜血喷出之后,昏死好半天,人才醒过来,一张脸纸一般白。橡树湾所有人都明白,楚家大屋真正大难临头了。

楚老爷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天朗和高湛叫到身边,一副要交代后事的样子。天朗,你火速进城,告诉你二哥天远,就说他的孝心我和他娘都领了,往后就不劳他再费神了,只管当好他的官就好了,楚家的事以后断不要他再插手。还有,你妹妹的事情……就到此为止!任何人不许再提!我不能拿橡树湾五千楚氏子孙给我女儿一个人陪葬,她没有那个福分,我也没有那个资格……说罢,楚老爷又呕出一口血。稍稍平静一会儿之后,他转而对高湛说,高湛,看来你二叔我跟你爹这回都是凶多吉少了,往后这个家就要靠你支撑了。还有学堂,无论如何,再难,学堂都要办下去。那是你二叔我平生最大的心愿,不能指望你二婶一个人,你一定要帮我完成到底,你答应我,高湛。

高湛紧握着楚老爷的手,内心酸楚难耐。一个东北汉子,钢铁一般的汉子,却也禁不住这悲凉。他说不出话,只一个劲点头。

高湛啊,你知道的,我和你爹,这么些年,不是兄弟胜似兄弟!长生哥一辈子为这个家真是鞠躬尽瘁……高湛,天朗,我希望你们两个也能像我和长生哥那样,做一辈子的好兄弟!亲兄弟!心心相印、血脉相通。楚老爷说罢把二人的手拉在一起,从今天起,你们就是生死兄弟了,你们可愿意?看着二人都郑重点头,楚老爷显出很欣慰的样子说,嗯,好!我就知道你俩对脾气。高湛,天朗和楚家以后可就都交给你了,你能像你爹对我那样对待天朗吗?

高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举手立誓,说,苍天在上,我高湛若有一天对天朗兄弟有二心,天诛地灭!

哎呀,高湛啊,快起来快起来,何必如此呢?天朗,还不赶快拉你高湛哥起来?天朗,从今往后,你就有了一个与你同心同德的兄弟了,你可要懂得珍惜啊!

放心吧,爹!

楚老爷见天朗说得恳切,欣慰地点了点头。高湛、天朗,你们都听好了,这两天发生的这些个乱七八糟的事都不要给长生哥知道,惹他烦心,知道了吧?二人赶忙答应。楚老爷说,你们都去吧,我累了,想歇一歇……

自从天心被劫之后,长生耳边始终回响着天心那一句要命的喊:长生伯救我!绝望而又凄厉,日日夜夜在他耳边回**,喊得他坐卧不宁。啊,那绝望的一刻,自己怎么就那么轻而易举被人打进了水里呢?可怜天心像一只小鸡仔似的,被那帮如狼似虎的畜生拎上了大船疾驰而去……那一幕已经被他反反复复来来回回回放过了无数遍,可依旧无法释怀。无论白天黑夜,只要自己一静下来,天心就会喊:长生伯救我!一声比一声凄厉,一声比一声绝望,喊得长生恨不能找一条地缝钻进去,或者找一个土堆把自己埋起来。是啊!干脆埋起来算了。天心啊,不是长生伯不救你,是你长生伯救不了你啊!长生伯宁愿自己去死,你知道吗?天心,长生伯无能,让那帮畜生把你从我手里抢走了,啊啊啊!

长生原是一个不知自己姓氏更不知出处的流浪儿,当年楚老太太嫁过来时,长生不过五六岁的样子,已经在橡树湾游**了快一年了。楚老太太心地善良,对这个长着一双乌溜溜黑眼睛的小流浪儿格外关照,也非常喜欢。可楚老太太再善良,依旧改变不了夫家子嗣单薄的命运。嫁过来之后,三年时间,连生了三个胎,两男一女,都没有留住,把个楚老太太伤心得要死要活。那时候楚家老老太爷还在,楚老太太就对公公说,爹,我们收养了那个可怜孩子吧。家里也不是养不起。媳妇一连三胎都夭折了,楚家老老太爷心里也觉气闷无比。家里原本人丁不旺,既然媳妇提议收养,便收留了吧。说不定还真能带个把孙子过来,于是就答应了。就这样,长生正式走进了楚老太爷的家门,有了自己的姓氏与名字:楚长生。

说来也巧,自打长生正式进了楚家门之后,不到两个月的时间,楚老太太又有喜了。十月怀胎之后,果然产下一个男婴,便是楚老爷楚伯轩。一家人高兴得什么似的,更是拿长生当观音菩萨跟前的送子金童了,格外疼爱。小长生呢?自打伯轩一降世,也就非常自觉地担当起一个做哥哥的责任。从伯轩会走路起,小长生就责无旁贷也心甘情愿地做了他的小跟班,就像伯轩的一个长长的影子一般……

这些日子外面闹得沸反盈天的,长生怎么可能不知道呢?尤其是祠堂被烧的那天晚上,听着外面人嘈马哄的,他知道一定又出什么事了。问戴月,戴月说,哦,那是顺子家不小心火烛,走了水了,大家都去帮忙救呢……

哦?是吗?顺子家怎么这么不小心呢?可救下了没有啊?

那么多人帮忙,走再大的水也能救得下来的……

那就好,家里都好吧?

都好着呢!你就少操点心,把自己养好,不是什么心都操得过来了呀?

唉,我也想早一点好起来啊,家里那么多事,还有铺子里。年底了,该盘的账得盘,该进的货也得赶紧进了……长生半靠在被垛上,那一副心有余而力不足,无奈而又忧伤惶恐的样子,叫戴月见了怎能不伤心。

天地良心,这些年长生为报答楚家养育之恩,可真是心甘情愿为楚家当牛做马啊。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哪个不知哪个不晓?哪里有哪怕一丁点的坏心眼呢?你老天爷在那么高的地方,你只要稍微一低头,这人世间的万事万物哪一样不在你的法眼之中,你未必看不见?只是故意看不见,为什么要将这样的罪孽加在那样一个好人身上?如今,焕彩有了高湛这样一桩好婚姻,眼看着就要做母亲了;焕致在城里铺子里做得也是不错,老爷见天地夸他;虽说焕景一直没消息,可是听太太话里话外透露的那么点意思,是焕景在那边做得非常好,甚至不比二少爷差,哪一样不好呢?莫非你老天爷就是这样容不得人往好里走的吗?眼见得日子一天好过一天,他却无福消受了……

戴月正一个人对着红红的灶火发痴,忽然就听见楚太太喊,戴月嫂子,戴月嫂子。

戴月慌忙擦了擦眼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似的,天哪!太太好久都没有这样利利落落过了,这一声叫,分明是从前的太太回来了啊。她慌慌忙忙地迎出来,果然是楚太太。虽然人比以前瘦削了些,可是妆容依旧,神态也依旧,依旧是那么端庄典雅、温婉大方。自打小姐被劫以来,太太一直以泪洗面,百事不问,今儿个是怎么了?怎么老爷倒下了,太太反倒现出精神了呀!戴月百思不得其解。

戴月嫂子,伯轩叫天朗去荷叶洲请了曾老先生过来,让给长生哥瞧瞧。太太笑容可掬,从容镇定,说着,叫戴月走在头里。

哦,好好好。戴月有些傻了的样子,朝曾老先生弯腰鞠躬,欢喜地说,啊,是曾老先生啊!看来我们家长生这回有救了。说罢,她引着曾老先生朝长生住的地方走去。

进到门里头,楚太太对长生说,长生哥,伯轩今天有事情一早就出去了,临走吩咐天朗去荷叶洲请了曾老先生过来,给您瞧病。曾老先生,长生哥还记得吧?给老太爷看过病的。

哦,曾老先生啊?记得记得的。大名鼎鼎,怎能不知道的呢?呵呵,长生卑贱之躯,何劳曾老先生亲自检视,实不敢当啊!

曾老先生放下药箱坐定,边拿出脉枕准备给长生搭脉边说,此言差矣!大夫眼里只有病人和健康人之分,根本无贵贱之别。

曾老先生给长生诊完脉之后说,先生这是受了风寒再加上思虑过度伤了元气所致。我给你开个方子,按方吃药,放松心情,好生将养,应无大碍。说得戴月心里一阵欢喜,止不住又抹起了眼泪。

楚太太说,戴月嫂子,你看你,曾老先生说的不是好事吗?你怎么又抹起眼泪了呢?叫长生哥看见心里难过,快别伤心了,赶紧给长生哥抓药去吧。楚太太说着和长生哥道别,并引了曾老先生出去。

长生在后面喊,静雅,叫伯轩凡事悠着点,别累着!不着急处理的事情搁那儿,回头等我好了,一并收拾,知道吧?

知道了,长生哥,我会跟伯轩讲的,那你可得快点儿好起来啊!楚太太脆生生答应着。

出得屋来,曾老先生对戴月和楚太太说,病人情况非常不好,我给他开了补气安神的方子。药吃了之后,他能睡得安稳一些。你们一定要尽量给他说高兴的事情,让病人尽量放松心情,加上饮食注意一些,应该有所缓解。等这剂药吃完之后,我再过来瞧瞧,如有好转,我再给他开一个新的方子,再慢慢将养,估计病人就没什么大碍了。记住:千万千万不能再让他受什么新的刺激了!否则……一句话说得戴月刚刚欢喜的一颗心,忽然又咯噔一声朝着一个无底的深渊掉下去。

曾老先生边往外走边嘱咐太太,楚太太,楚老爷这是急火攻心所致,所以一定得劝慰病人放松心情,好生将养。无论什么病,都是三分治,七分养,关键在养。倘若自己不注重保养,纵使华佗再世,也难救治啊,切记,切记!过几天我会自己过来,不用少爷再去接。戴月刚刚堕底的一颗心又猛地被扯到了树梢,天哪!老爷都病得那样厉害了吗?难道这个家要完了?她忍不住眼睛里又泪水汪汪。

送走曾老先生,楚太太回到屋里看见戴月仍旧站在天井里,怔怔地发呆,就说,戴月嫂子,不是叫你给长生哥抓药吗?你这是怎么了?现在家里已然这样乱糟糟的了,你我虽为女流,可是关键时候不能倒下。男人们再坚强,也有弱的时候。他们弱的时候,女人们就得强起来,帮他们度过这段人生低谷。等他们缓过劲来了,只会更加坚强,更加坚不可摧!你说是不是这个理?戴月嫂子,你我都不能再一天到晚哭哭啼啼的了,那样只能让他们更烦心,病岂不是更难好起来?你看我,戴月嫂子,我还是从前那个白先生白校长吧?

戴月拭了拭眼睛,轻轻地笑了一下,点头说,是哦!白校长好风采哦!

戴月嫂子,我知道你心里难过着急,这个家里谁不难过着急?若不然长生哥和伯轩怎么可能到今天这个田地?戴月嫂子,我们就不能再跟着添乱了!再说,焕彩都五个月身孕了,当娘的,没有比亲眼看见自己女儿结婚生子更开心的事情了吧?说着楚太太的眼睛红了,可是她瞬间就恢复了常态,说,戴月嫂子,焕彩这是头胎,可是要当心,切不可大意,现在她主要的任务是保胎、养胎。若是肚子里的孩子有个什么闪失,我们楚家怎么对得起人家高湛?高湛真是一个难得的好后生吧?伯轩对他的喜爱可是超过了自己三个亲生的儿子呢!

谁说不是呢?提起高湛跟焕彩,戴月的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开心的笑容。

说起来,焕彩跟高湛还真是前世的缘分……

正月初十那天,楚老爷带着高湛乘船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掌灯时分了。

长生因为担心伯轩,晚饭后一直在前厅陪着太太静雅,一边说话,一边等。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忽然大门被人拍得山响,把楚太太和长生都惊得站起来。

老莫刚把门打开,就跌跌撞撞地撞进来两个人,把老莫吓一跳,说,哎呀,是老爷呀,您这是喝了酒了呀!

哈哈,老莫,我是喝酒了呀!我高兴,喝杯酒不可以啊?

太太跟长生可是着急着呢,快些进去吧……

楚老爷跟那个年轻人勾肩搭背地进得门来,刚转过照壁,楚老爷就高声喊,长生哥,静雅,快出来啊!家里来客人啦!快出来招待客人……话音未落,一抬头,看见灯影里的两个人正是长生哥与夫人静雅,立时乐了,说,耶,你们都在啊!快看,我给你们带来的客人。他说着将扶住自己的年轻人往前一推,自己顺势一个趔趄,崴了一下,差点跌倒,年轻人赶忙又伸手扶住。

长生和静雅看见一向老成稳重的楚老爷,今天竟然如此一副醉酒狂态,都面面相觑,很吃了一惊。然后就看见与伯轩裹在一起的那个年轻人,虽说吃了酒脸色有些发红,可是眉宇之间透着一股英气,高大的身形,结实的身板与端正的五官,无处不显现出他的刚正不阿。长生与静雅都不由自主地在心里赞叹了一声:好一个后生。

或许就是那一眼,长生就不知不觉相中了这个年轻人,心想要是这个后生能跟我们焕彩……可是转而又暗自笑话自己,说是不着急女儿的终身大事,那是没有碰到合适的不是?这不,刚刚见着这个人,立马就想着配给焕彩,连人家是什么来头,家里有没有妻室,一概都不清楚,就猴急忙慌地找女婿了。嘿嘿,长生不禁偷偷乐起来。

已然二十三岁的焕彩,在橡树湾,不,就算在整个菱湖沿岸所有的村村洼洼,或许都没有比她年龄更大还没有出嫁的女娃了。上门说媒的也不知有多少,焕彩就是一个不愿意,而且理由只有一个:自己还小,不着急!然而皇帝不急急太监,她娘戴月可急!这个死丫头!怎么竟跟自己当年一样犟呢?可我有我犟的理由,你个死丫头,你有个什么理由啊?然而家里不是她戴月说了算的,除了丈夫长生之外,还有老爷跟太太也做着他们的主。焕彩那个死丫头,也是仗着老爷、太太的宠不把她的话当话。为此,戴月心里还时不时有些小嫉妒小气恼。可是有什么法子呢?在焕彩这个问题上,家里似乎除了她,几乎所有人都一个鼻孔出气。包括三少爷天朗,还有小姐天心,都帮着焕彩。唉,真是叫人又气又急还无处可诉。

高湛来那天,按道理,理当紫苏或紫藤给客人上茶的,可那天晚上那俩丫头不知道在后面鼓捣什么事,于是就哄焕彩过去上茶。焕彩也不推辞,托盘上端了两杯青花瓷的盖碗茶从后面上到客厅。焕彩刚走到灯影下,就看见和她爹并排坐在客座上的那个年轻人,而那个人也恰巧把目光投向这个猛不丁从暗中出现的年轻女孩。如同一颗流星突然划过漆黑的夜空一般,高湛只觉眼前陡地一亮:豆绿色棉旗袍,衬托着一张瓜子脸细白粉嫩,五官清秀清爽却不施粉黛,满头的乌发梳成一条大辫子,只在辫梢缀了一个豆绿色的蝴蝶结。好一个养眼的姑娘啊,年轻人的眼睛里不知不觉流露出赞赏的目光。而焕彩呢?不知为什么,与那个年轻人四目相对的一刹那,却莫名其妙突地红了脸,细白粉嫩的两颊陡地飞上两朵红云,而且手脚也有些不利索的样子,茶杯放在客人面前时,差一点被她打翻,幸亏那年轻人手疾眼快伸手扶住。焕彩的一张脸更是红到了耳根,慌慌张张地将楚老爷的茶杯放好后,就飞一般跑走了。

长生正为女儿如此上不得台面,而心里暗暗奇怪,就听见楚老爷朗声说道,静雅,你知道吗?今天得遇高壮士,实在是上天给我的一个恩赐呢!转而又抑制不住喜悦,笑眯眯地看着夫人静雅说,白校长,你看,我们请高壮士打点“含德”如何?

哦?是吗?那太好了呀!只怕是委屈高壮士了。

高湛冲楚太太一抱拳,说,太太说哪里话来,如今东北失陷,万千同胞流离失所,我高某九死一生逃到关内,千里飘萍,只为寻一处安身之所。幸而楚老爷不弃,带我回家,奉为上宾;如今又荐我职机,安身立命,我已是感激不尽,哪里还有什么委屈可言?楚老爷一路上说的都是太太您的功劳,太太女中翘楚,令高某敬佩,高某一介武夫,往后还请太太不吝赐教,好让高某得以展露拳脚,以报楚老爷知遇之恩。

壮士谬奖,楚太太款款一笑说,区区一个乡间小学,不过一池浅水,哪里能搁得住壮士这样一条飞天蛟龙,不过暂作壮士休整之地,来日定另有乾坤,再展宏图,忽然,楚太太仿佛读懂了长生心思似的,蓦地调转话题,笑眯眯地问道,但不知壮士家中尚有何人?可曾婚配?

唉,一家大小全毁于日军飞机轰炸之下!如今日本人占我河山,毁我家园,高湛恨不能旦日打回老家将那些倭贼一举夷尽,哪里还有心思顾虑自身啊,唉,高湛一声长叹,倭贼不灭,何以家为!

哈哈哈,不想一语既出,楚老爷突然爆发出一阵更为爽朗的笑声,就连楚太太和长生也都笑起来。高湛不禁心中恼怒,真是商女,不对,不能是商女,管他呢!姑且这样用着,商女不知亡国恨,他们一家锦衣玉食,哪知道一个流亡之人内心的愤慨与郁闷!竟然如此嘲笑高某的志向,而且还笑得那么开心,原以为他乡真能遇到知己,却是我高某看错人了。想到此,高湛不觉怒火中烧,他霍地一下站起身,冲着还在笑成一团的三个人一拱手说,道不同,不相为谋,高某告辞。说罢,他抬脚就要走人。

笑声戛然而止,三个人都被高湛的这一突然举动弄得不明所以。还是楚太太反应快,急速起身冲高湛说,壮士留步!壮士可是恼怒我们发笑?壮士多虑了,我们刚才发笑不是笑壮士,而是笑……说罢望了一眼楚老爷,又掩嘴欲笑,却又竭力强忍不笑出声来。

啊呀呀,壮士真是误会,误会了呀!因为二十多年前也有一个人曾这样豪言壮语过:匈奴不灭,何以家为!可是一语还未了,等知道将迎娶的是自己心仪之人时,那个人便瞬间将那一句铿锵誓言抛掷于脑后了,那个人就是我,而今天的楚太太便是我心仪之人!楚老爷也急急忙忙解释,边说边笑盈盈地看了太太一眼,眼睛里都是浓情蜜意。刚刚壮士又说了一模一样的一句话,故而大家发笑。他们实际上笑的是我。

原来如此,在下鲁莽了!一席话说得高湛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真是想不到楚老爷与楚夫人竟有如此动人故事,实在令高某眼界大开,诗云:窈窕淑女,寤寐求之。何况,夫人又如何只是简单的一窈窕淑女呢?夫人这等知书达礼高贵典雅的女性,又如何不令天下男人心向往之啊。

哈哈哈,如此说来,高壮士倘若遇到这样一位女性,是否也会如老夫一样,将那铿锵誓言抛诸脑后呢?

呵,楚老爷说笑,想我一流亡之人,四海飘萍,如何有可能得遇什么知书达礼之女性啦!高湛喟叹。

哎,话不能这么说!自古言:婚姻天定,佳偶天成。有缘自会千里来相会的嘛,哈哈哈。

结果还真是不出明眼人所料,高湛和焕彩两个,果然英雄美女,一见钟情,惺惺相惜,一切都是那么水到渠成。家里人除了天远,没有人不认为真是一桩好姻缘,婚事很快就定了下来。再铿锵的誓言在意中人面前都化作了绕指柔。那年的五月端阳日,二位情投意合的新人结成了连理。

话说长生和楚老爷服了荷叶洲曾老先生的药之后,果然都各自大好。楚老爷原不过急火攻心,只要对症治疗,然后自身调整好心态,保持一个平和愉悦的心情,自无大碍。长生呢?服了曾先生的药之后,果然一天能睡几个小时了,胃口也开了一些。等到曾老先生再来的时候,长生已经不仅可以起床,而且可以让焕彩搀着走到屋外,再在天井里慢慢转上一两圈了。一家人自是喜不自禁,直夸曾老先生真格的是神医华佗再世。

曾老先生看见二人服药之后都大好,心情自然也很愉悦,欣然答应了楚老爷的请求,不仅留了饭,还留宿了一夜。

曾老先生比楚老爷大了约莫二十岁,两个人却相谈甚欢,大有相见恨晚之感。距离上一回为楚老太爷诊治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五年,可曾老先生看上去却一如往日,风采丝毫不减当年。二人谈兴甚浓,白天谈,晚上继续挑灯夜谈,直至雄鸡破啼。到最后两个人再也不一本正经,恭恭敬敬地彼此称曾老先生或是楚老爷了,而是一个只喊先生,一个则干脆直呼其名:伯轩。所谈内容古今中外、国事家事、文治武功、士农工商、教育医学,无所不至,无所不包。但无论谈话内容涉及有多芜杂,有一个话题是绕不开的,那就是天心被劫一事。楚家大屋两位掌门人均被这件事击倒,治病治根,曾老先生就是要给楚老爷除根。

不瞒先生您说,我这些天连大门都不敢出,怕看到祠堂被烧的那个惨状。先生,我感觉每一根烧焦的椽柱都是一根愤怒的手指,都在指着我诘问:你这个族长是怎么当的,是啊,我真是愧对列祖列宗的在天之灵啊,让他们魂魄无所依傍;我更对不起活着的橡树湾五千楚氏子孙,让他们成天提心吊胆,生怕哪一天土匪又来侵扰。唉,他们不知在心中怎样怨责于我,甚而在背后指着我的脊梁骨骂……楚老爷真是痛心疾首。

伯轩真不必这样自责!你更应该走出去,看看你的族人到底是怎么对待你的。你或许还不知道,他们已经在自觉地修复祠堂了……

真的?家里怎么没有人跟我说啊?

当然是真的,男女老少齐上阵啊!没有人禀报你楚老爷,家里人不告诉你,是怕你再受刺激;外人也不告诉你,这说明了什么问题呢?说明大家敬重你,愿意为你分担,不愿意打扰你!并不是如你所说,你已经是千夫所指。然而话又说回来,他们不应该敬重你吗?为了全族人的安全,你放弃了对女儿天心的营救,舍亲生为大家,这是多么了不得的高风亮节,还不值得人敬重爱戴吗?再说,伯轩啊,生在这样一个乱世,谁能保证可以一家人平安团圆?你看,东北多少家庭家破人亡流离失所?他们哪一个不是娘生父母养的?哪一个不都是父母的子女、子女的爹娘?可是又有什么法子呢?灾难降临了,谁能阻挡得了?听闻你们家大小姐可是刚烈无比哦!这足以说明伯轩教女有方,家训严格嘛,还有什么可自责呢?土匪越是暴烈,越是能激发人们对他们的恨和对楚老爷的敬重。伯轩啊,放下你心里的负担跟包袱,做你该做的事。再说了,只有你心里放下了,长生才有可能放得下啊!

人许多时候都是这样,同样的道理,自己明明都知道,可就是在心里百转千回无法释放,但若是经人一说,则会豁然开朗,大有茅塞顿开之感。楚老爷经过曾老先生的一番劝慰之后,似乎已经把放不下的东西尽力放下了。

那天吃过早饭之后,他走出了大门,不知不觉脚步就朝祠堂方向去了。他自己都记不清有多少天没有出门了。隔了老远,就听见一阵阵的人的说话声、脚步声、锯木头声,以及木头砖块砸在地上发出的撞击声,莫非真如曾老先生所说的大家正在修缮祠堂?他不觉加快了脚步。不一会儿,一个热热闹闹的劳动场面展现在他面前:真是男女老幼齐上阵呢,白了头发胡子的老者,黄发垂髫的少年,扎辫子的姑娘,梳发髻的嫂子,身强力壮的后生。橡树湾五千子孙为了列祖列宗的栖身之所,每个人都不遗余力。楚老爷的眼睛瞬间湿润了。他快步走过去,从白发苍苍的德满爷手中接过砖块,把老人扶到一堆木料前坐下,说,德满爷,哪里需要您老动手,您只需要动动嘴就可以了呀。

啊呀,是伯轩啦!你病好了呀?好了就好,好了就好啊!我们橡树湾可少不了你这样品德高尚的领头羊啊。

哎呀,德满爷,您快别这么说了,您老这是在打我的脸呢,伯轩惭愧。是伯轩无福,连累了大家,更是祸害了祖宗,伯轩对不起列祖列宗啊。

哎,伯轩,一家人哪里能说两家子话呢?天心可是我们楚家子孙,她受辱,老夫我恨不能以身代之啊,伯轩啦,大家都知道,你是为了全橡树湾牺牲了天心……

这个时候几乎所有忙碌的人都看见了楚老爷,都争相和他打招呼,有的边干着手里的活,边问好;有的停下来边问好,边鞠躬施礼。楚老爷的眼圈再一次湿润了,他在这萧瑟的寒风中,感到了一股春天般的温暖。那是血浓于水的温暖啊,他一边笑着跟大家招呼,一边急不可待地加入了劳作之中。这祠堂无论如何都要赶在年前修缮好,他不能叫列祖列宗的魂灵在野地里四处飘**。

经过橡树湾人二十多天紧锣密鼓、不分白天黑夜地苦干之后,楚家祠堂终于修缮完工。虽没有原来祠堂具有的历史厚重之感,但那高大的门楣与凛然的气势,让每一个橡树湾子孙都感觉到了一种力量在天地之间回**。那便是根的力量,有了根,你才能稳如泰山,也才能枝繁叶茂。

腊月十八,是民间最流行的吉日。橡树湾这一天也响起了结婚喜炮。

喜炮一响,男女老少的脚都被催动了去看热闹。长生基本上已经算是痊愈了,除了人虚弱一点之外,几乎已无大碍。长生也不觉步出屋外,准备看一看热闹。焕彩要搀他,他没让。女儿身子已经重了,这些日子,为了自己已经够劳累她的了。

那天的阳光真好,晒得人暖洋洋的。看见这温暖的冬阳,卧床很久的长生忽然有一种重获新生的感觉,还是活着好啊。他不觉抬眼紧盯着天空中那个红通通的家伙,好像不认识似的,盯了好久,也不怕那太阳的光芒刺伤了双眼。

人们三三两两地从他身边经过,有人边走边跟他打招呼说,长生你病好了呀?他也好似没有听见似的,只依旧那么直愣愣地盯着太阳看。惹得一行人都奇怪,说,耶,长生这是怎么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