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兮,福之伏。再阴霾的天空也有晴朗的时候。
天舒回来了。
焕景被杀。天心被劫。长生、戴月相继离去。楚老爷终于一病不起。灾难接二连三地降临,就像事先商量好了的一样,你追我赶、毫不示弱、一茬接一茬地来了。楚家大屋始终被一片乌云笼罩着,久久不去。每一个生活在大屋里的人,甚而整个橡树湾,都沉闷和窒息,人人胸中都好似堵了一个巨大的石块,被压得吐不过气来。
这个时候天舒回来了。
在橡树花漫山漫坡开得**气回肠的五月,一个多彩的黄昏,夕阳把西天涂抹得绚烂无比,橡树湾人家的炊烟在屋顶上空袅起一道一道蓝色烟雾的时候,在一片呼唤伢子回家吃饭的叫喊声中,一叶扁舟从那碧波之上,一漾一漾地从容而来。艄公在船尾划着双桨,船头之上立着一个人,身上的长衫被湖面的风吹得衣角飞扬。
近了,更近了,终于看清了:凌然立于船头的那个人竟是天舒!是天舒大少爷!
天舒大少爷回来了!橡树湾顿时沸腾起来,一时间人们奔走相告,消息迅速长了翅膀飞进了楚家大屋,仿佛一缕新鲜欲滴的阳光,一支箭一般射入被雾霾笼罩的高墙大院之内。在橡树湾,就连三岁的娃娃都知道,楚家大屋太需要一点喜气来驱赶厄运了。龙头舞不起来,橡树湾这条大龙还怎么腾飞?
果然是楚家大少爷天舒回来了!仍然不是一个人,而是又带回来一个女的。天哪!该不会又是一个日本女人吧?橡树湾人无不把好奇的目光投向那个女子。瞧她穿的那样,一身宽衣大袖的装束,没脚面的裙子,该是前清时候的衣服吧!如今这年月,不说县城,即使在乡间,也很少见有哪个年轻妇人还穿这样守旧的衣服。这种装扮应该十有八九是中国女人,而且还是一个守旧的传统的中国女人吧?
全橡树湾人对大少爷天舒带回来的这个女人品头论足,对楚老爷会如何处置猜来猜去,三天之后,一挂冲天响的鞭炮在楚家大屋门前炸响了,而且响了足足有十几分钟。一地残红仿佛屋后凋零的枫树叶,细细碎碎地诉说着喜悦,也将人们的各种小疑虑炸得细细碎碎。那一个五月的阳光如鸽哨一般,在橡树湾每一个角落啸响的清晨,橡树湾人的眼里出现了一座全新的楚家大屋:大红灯笼挂满了楚家大屋各个门头;大红喜字贴满了每一扇屋门;结着大花的大红绸带挂满了整个大屋;客厅、天井、卧房、楼梯、走道,哪里都是一片红。走进大屋,你仿佛走进了一个红色海洋,连洒进天井的阳光都是红通通的。喜气在大屋每一个角落飘**。
楚老爷、楚太太要隆重地迎娶他们这第一个儿媳。
三天前,天舒带着那个浑身散发出熟透了的麦子香味的高个女子,接受了全橡树湾人目光的检阅,迈着他那惯有的从容洒脱的步伐回到了家门口。那女子呢,亦步亦趋地小步跟着,微蹙着两条弯眉,看上去别提多贤淑、多乖顺了。
楚家老屋门前,楚太太出来了,高调地站在门口亲自迎接。身后站着天朗、紫藤、紫苏、方嫂,还有抱着楚兴的焕彩。每个人脸上都喜滋滋的,洋溢着压抑不住的喜悦。老莫站在门后头,脸上的笑容如绽放的**一般。哈,爹果然不在!爹要是在,那明天早上太阳肯定打西边出来。天舒不禁在心里暗暗发笑。长生伯不在,是情理之中,城里的铺子有他忙的。可戴月大妈怎么能不在呢?难道已经在后面吩咐厨房准备酒菜了吗?天心在城里读书,肯定在不了。可天朗怎么在呢?他不是还在读书吗?难道已经毕业了?还有,焕彩怎么抱了个娃娃?天舒心里头像过筛子似的将家里的每一个人细细筛了一遍,觉得自己离开这个家实在太久了,该回来了!
来,见过娘。天舒说着反手将那个一直低着头,缩在自己身后的女子牵出来,那女子就顺从地站到了大家面前。虽然她依旧低垂着头,大家还是将那女子的模样看得清清楚楚:乌黑的头发规规矩矩地在脑后绾一个大大的发髻,用一只简简单单的银簪簪住;五官清秀,虽说脸庞瘦削一点,不是那种盈盘大脸饱满福相,但是很耐看;皮肤虽说不白,有些泛黄,但那种温暖的小麦颜色,给人一种非常亲切的感觉;至于身材嘛,虽说藏在一身宽大的衣服里,看不出什么好或不好,但高高挑挑的,养眼。
楚太太心里很吃了一惊,她实在摸不清自己这个儿子,到底是怎样的一个脾气禀性。一年前带回来那样一个漂亮得炫目的女子,这一个又仿佛是从天上掉下来似的,似乎楚老太太结婚时穿的就是这种样式的衣服。若论这身高,还真不比楚老太太差多少,只是瘦了些。不过,也还算顺眼。与上回那个相比,楚太太感觉似乎更喜欢眼前这一个。
见过娘!那女子非常听话地轻声咕哝了几个字,声音小得恐怕只有她自己才能听得见,然后微微屈了屈膝盖,算是行了礼。
嗯?怎么一上来就叫上娘了?楚太太心里不禁犯起了嘀咕,再一打量,感觉哪里有点不对劲。嗯?这姑娘的身子怎么看上去有些笨笨的?还有,她怎么盘了一个髻?便说,方嫂,带这位,呃,带她……
娘,我们可是拜过堂的了……天舒一把牵过那女子的手,好似怕谁把她抢走了一般。
哦?你们拜过堂了?我和你爹怎么都不知道?楚家列祖列宗知道不知道啊?楚太太的声音忽然凌厉起来,虽然不大,却透着不可抗拒的威严。
是她爹主持我们拜的堂……天舒还在争辩。
是吗?她爹主持你们拜的堂?既然你眼里只有她爹,那你们还回橡树湾做什么?还站在我楚家大屋门口做什么?大屋里上上下下所有人都不曾见过太太还有这样威严的时候,气氛顿时凝重起来,大家脸上的喜色一瞬间也都凝固了。楚天舒,你给我听好了:既然你们回到了橡树湾,就要按橡树湾的规矩办,这事除非你爹同意了,你们才能拜堂成亲见祖宗。否则,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踏进我楚家大门,你休想!听着,我楚家大屋不是什么菜园地、放牛场,什么猫啊狗的,都能随随便便带回家!方嫂,带她去后面,收拾一间客房。楚太太说着,不容分说,扭身回屋了。
方嫂说,姑娘,跟我走吧。那女子的头此时垂得更低了,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顺从地跟在方嫂后面走了。大家也就一个一个散了,都有些意兴阑珊。
吃过夜饭之后,方嫂便服侍那位女子洗漱。可那女子就是不愿脱去身上那套宽大的衣服,也坚持不让方嫂服侍,非要方嫂离开。方嫂没法子,只好出去了,候在门外。听见那女子窸窸窣窣地在房间里脱衣服,哗啦哗啦地洗脸洗脚,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方嫂就推开屋门进去准备给她倒洗脚水。可那女子还没有洗好,正坐在桌前的椅子上。外衣脱去了,只穿了一套月白色的家常内衣,脚放在洗脚盆里,呆呆地低垂着脑袋,似乎在看脚盆里自己的脚。方嫂猛不丁推门进去,那女子吃了一惊,抬起头来。昏黄的灯光下,方嫂看到了那张小麦色瘦削的脸上满是泪痕,煞是可怜。方嫂的心忽然一下子软到了底里,泪花一闪。透过点点的泪花,她看到了那女子的身子,不觉更是一惊。只见她的肚子高高隆起,仿佛一座小山一般。两个人无声地对视了几秒钟,忽然方嫂扭身出了房门,旋即就听见咚咚咚急速下楼的脚步声。
不一会儿,楚太太和方嫂出现在了房间。那女子仿佛知道她们要来似的,正正襟危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等她们。天舒的孩子?楚太太二话不说,劈面就问。
不然还会是谁的?那女子语气异常平静,平静得就仿佛在说着一个不相干的人。
怀胎多久了?
五个多月了。
你是哪里人?家里是做什么的?你们怎么认识的?面对楚太太连珠炮似的提问,那女子慢慢抬起头,目光悠悠地看了楚太太一眼,就又缓慢地挪开了。
我也不知道他们怎么认识的。那女子开腔了,声音空洞而悠远,分明就在眼前,却又缥缈又遥远。我是说我爹和他——楚天舒。或许是在赌场,也或许是在烟馆,或者在窑子里。因为我爹平常只在这几个地方出没。
究竟天舒和那女子的爹是在赌场,还是在烟馆或是在窑子里认识的,谁也不知道,反正他们认识了。就在一年前,这个下游芜湖码头上出名的豆腐西施吴凤姐,正蹲在江边清洗做豆腐用的纱布,突然一个帅气的公子哥儿走到了她身边,站住了。吴凤姐扭了一下头,她看到了一双精致漂亮的白色三接头皮鞋,一对白色裤管。吴凤姐没在意,继续在江水里漂洗那些已经泛黄的纱布。不晓得又是怎样一个浪**公子哥儿,她已经见得多了,不理他就是了。一个年轻女子抛头露面做生意,什么样的人没有见识过?可那双漂亮的白色三接头皮鞋不知道为什么那么闲,竟站下不走了。目光一定在凤姐的背上来来回回游走打量,凤姐感觉自己的整个背都被灼烧得火烧火燎的,水绿色的府绸褂子都该给灼褪色了。凤姐不禁有些气恼,想霍地站起,朝着那白皮鞋劈头盖脸骂一顿。可想想,算了,一个姑娘家的,犯不着惹什么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只是不理他,权当他不存在,他觉得无聊自然会走掉。
可白皮鞋不仅不走,反而说话了,还彬彬有礼,请问你是吴凤姐小姐吗?
凤姐不觉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扭过头来,她看见了一片耀眼的白:白色三接头皮鞋上面的白色裤子,白色裤子上面的白色西服、白色背心,白色西服上面的白色礼帽,以及白色礼帽下那张笑容可掬、白净俊美的脸。好一个标致的后生啊!凤姐不禁在心里赞了一句。可转而又想,嘁,再标致又怎么样?还不是一副空皮囊?哪一个浪**公子没长着一副好皮囊?是啊,怎么了?凤姐一点好脸色也没给这个标致的白衣公子。
哦,那可不可以麻烦你停一下手里的活,听我说两句话?白衣公子依旧很有礼节。
凤姐更没好气了,又是一个没事找事闲搭讪的!哈,说的跟唱的一样,我为什么要停一下听你讲话?不消说两句,半句,不,就算一个字也不想听你说!对不起,你走开,我要干活。我们穷人虽说穷得只有工夫,可也不会瞎耽误。凤姐说着抡起棒槌对着那些纱布好一顿捶打,水滴四溅。
喝,好大的气性啊!你爹说你脾气大,要我小心,我还不相信。看来脾气真是蛮大的。不过,凤姐你脾气大,力气未必有我大。来,你歇着, 我来帮你对付这些又脏又重的东西……
你认识我爹?凤姐停下手里的活,歪着头问。
是啊。
你们怎么认识的?
你甭管我们怎么认识的,反正认识你爹比认识你容易……
你认识我干什么?
干什么?吴凤姐,你这话说得好不晓事啊!白皮鞋突然激动起来,非常西化地双手一摊,说,我是你的仰慕者啊,吴凤姐!
天舒因为信子被楚老爷一通暴骂,楚老爷甚至动了手将他撵出了橡树湾,他感觉甚是无趣,当晚就带着那个日本姑娘信子坐船去了上海。他跟信子说,我们还是回日本吧!信子自然很高兴。可是信子不知道,天舒只买了一张去日本的船票。把信子送上船之后,他借口去船舷上抽支烟,叫信子一个人乖乖在船舱里等他。信子果真乖乖等着他。可是船都开了,他还没有回到船舱。信子以为他在外面跟人闲搭讪——他惯常喜欢和别人闲搭讪——就出来找,哪里有人?信子狐疑地朝岸上一看,却看见她喜欢的那个人,正风度翩翩地站在岸上,一脸坏笑地看着她,就好似知道她要出来似的,挥手同她道别。
送走信子之后,天舒一瞬间感觉甚是无聊,就在上海滩闲**起来。大上海灯红酒绿纸醉金迷,一点不亚于东京,于是不知不觉沉湎其中。可是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他再次感觉到了无聊,于是又乘船离开了上海。他也没有任何目的,只是那种漂泊的感觉让他觉到自己依旧是活着的。似乎行色匆匆,似乎有许多事在漂泊的那一头等他,而他又是一个何其举足轻重的人。他跟着船一站一站地靠,一站一站地下来闲逛,想逛多久,就逛多久。他去了南京,这个国民政府首都,不过如此而已!秦淮河、夫子庙,画舫歌姬,桨声灯影,歌舞升平,一切享乐都不过一个套路,一样无聊。尽管他知道天远在南京当着差,天朗也在南京念书,可他都没有去。他不想看到他们那副与父亲一般义正词严的脸!想想他就觉得气恼,也越****起来。在南京浪**一段时间之后,他又腻了,就又坐上船随船漂泊。他打小就听说荷叶洲异常繁华,有“小上海”之称,自己一直都没有机会去,不如去领略一番,看看那个弹丸之地到底是怎么一个“小上海”法。可是船到芜湖的时候,他却又随人流在芜湖下了船。
那是一个暴雨初歇的傍晚,空气湿润得似乎随手一捏都能捏出水分来,异常闷热。天舒下得船来,看着满眼的破败与脏乱,更是感觉心中憋闷。自上海溯游而上,真是一地不如一地。要论繁华享乐,上海真是人间仙境。一到南京,便感觉一脚踏进了人间,而这芜湖,是比那人间还要人间了。天舒站在一堆芜杂之间,暑热被暴雨冲刷之后,腾起一股浓重的土腥味,熏得他几乎作呕。他有些后悔自己如此随意,在这么一个地方下了船,实在不是一个明智之举,就如同冒冒失失带信子回家不是明智之举一样。他蹙着眉头站着,看着身边人一个个匆匆忙忙地抢着上船,挤着下船,往来穿梭,多如过江之鲫,惶如丧家之犬,心里的懊丧真是到了极点。待那一拨忙乱终于消停了之后,天舒感觉自己的神志才终于慢慢回到自己身上。于是他招手叫了一辆黄包车,车夫问他去哪,他告诉车夫哪里最热闹就去哪里。
车夫是个老者,一听这话乐了,说,这位先生第一次来芜湖吧?芜湖热闹的地方可多着呢,我到底该拉你去哪里呢?
哦,这样啊,天舒也犯难了,说,那就随您乐意吧!爱拉到哪儿是哪儿。哎,老伯,芜湖有些什么好吃的呀?
哎呀,这芜湖码头好吃的也多着呢!著名的有那小笼汤包啊,个小、皮薄、汁水多,当年连乾隆爷都喜欢得不得了呢!
哦?是吗?那今晚我就先尝尝这个小笼汤包,看是否名不虚传。
好嘞!车夫答应着奔跑起来。
天舒坐在车上,悠闲而又无比享受地跷着二郎腿,欣赏着身边一闪而过的街景,心情竟没来由地快活起来。忽然一阵臭味随风飘了过来,熏得他的好心情猛地栽了一个大跟头。他再次懊恼起来,对车夫说,哎呀,老伯,这哪里来的一股臭味啊!这么浓,肠子都要熏翻了呀!
嘿嘿,车夫又乐了,说,这位先生真是对芜湖一无所知啊,这是芜湖著名的小吃油炸臭豆腐的香味啊!
哎呀,你这老伯,怕是老糊涂了吧,分明是臭,怎么说是香啊?
嘿嘿,香就是臭,臭就是香嘛!这叫闻起来臭,吃起来香啊!那才真是要把你的肠子香翻掉哦。
哦?还有这样神奇的东西? 那就快带我去见识见识吧!
先生不要着急,我带你去吃全芜湖码头最好吃的油炸臭豆腐,闻起来最臭,吃起来却最香,包你吃了第一回还想吃第二回,吃了第二回还想吃第三回,再也停不下来!哪天不吃,你都难受……
哦?什么臭豆腐这么厉害?
吴凤姐的臭豆腐啊!芜湖码头上著名的豆腐西施,人长得标致,做的豆腐更好,她的臭豆腐可是全芜湖码头最好吃的。
哦?是吗,老伯?那我们就去吃豆腐西施的油炸臭豆腐吧!
好嘞!车夫撒开两条瘦腿,在湿漉漉的街道上飞一般奔跑起来。
黑乎乎的臭豆腐在油锅里炸的时候,那味道厚得跟豆瓣酱似的,熏得天舒几次都想跑掉。可又禁不住好奇,他就耐着性子,等那黑乎乎的东西在滚沸的油锅里炸得稀松焦脆,再抹上蒜泥辣椒酱,屏息凝气,捏着鼻子,怀着赴死的决心吃了第一口。果不出车夫所言,那黑乎乎臭烘烘的东西吃到嘴里竟然香美无比,妙不可言。哈哈,香臭香臭,香即是臭,臭即是香,还真是妙!
可这炸豆腐的人,是黄包车夫嘴里的那个豆腐西施吴凤姐吗?烟熏火燎的一个老女人,穿着松松垮垮的家常衣服,坐在街边上一只小矮凳,一只同样低矮的小油锅,支在一个用铁丝扭成的架子上,旁边的木桶里一层一层整整齐齐地码着黑乎乎的臭豆腐,黑得要命,更是臭得要命。这样的西施也太那个什么了吧?天舒忍不住好奇地问,请问您是豆腐西施吴凤姐吗?
那老女人龇牙一笑,脸上的皱纹顿时波涛汹涌起来,牙齿也一样黑乎乎的,说,这位先生讲话好叫人可笑!有我这副模样的西施吗?那还不把西施给气死啊?我就算讲自己是东施,东施也要不高兴呢!
那谁是豆腐西施?在哪里能见到?
耶,你这个人好有意思,问那么多做什么?莫再问了,耽误我做生意。
找了一处旅店安顿下来之后,接连几天,天舒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品尝各个摊位的油炸臭豆腐。品来品去,确实是吴凤姐的臭豆腐味道最地道,最臭又最香。天舒无可救药地迷上了这黑乎乎的臭东西。他更感兴趣的是那个叫吴凤姐的豆腐西施。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女子呢?真要自己亲眼见一见才知道啊!他多方打听,终于打听出吴凤姐住在中江塔附近的麻石巷,于是他毫不费力地找到了。
清晨太阳还没有露头,麻石铺就的巷道里就这里那里站满了人。有拎篮子的,有拿盆的,有拎木桶的,全都朝巷子深处张望,等着巷子那一头一个挑着豆腐挑子的年轻后生,慢悠悠地从巷子深处一路吆喝而来:卖豆腐、豆腐干啊!香干子、臭干子啊!只要这熟悉的声音一传过来,所有人立时兴奋起来,一哄而上,将那后生围住,三下五除二,嘁里咔嚓,不消一刻,豆腐挑子就空了。几乎每天如是。可那豆腐西施到底在哪,他始终不得而知。他甚至尾随那年轻人,可最终还是不得见。那后生早把天舒心里的那点小九九看得一清二楚,天舒如何能够得逞?
那些日子,天舒每天吃完油炸臭豆腐之后,就会一边打着饱嗝,一边去找个茶馆泡上一壶上好的碧螺春,优哉游哉地消磨一个下午。由于老去那个叫“翠品轩”的茶楼,久而久之,便和那茶馆老板熟识了,天舒便将自己的那点小遗憾说给茶馆老板听。
茶馆老板说,哦呵呵,大凡来我们芜湖码头,吃过凤姐的油炸臭豆腐的,没有不想一睹芳容的。但是呢,要想见那豆腐西施,说难,比那登天还难。天舒赞同地颔首,微微蹙眉。可老板话头一转,要说容易呢?也非常容易……
哦?如何就非常容易了呢?天舒顿时眉头舒展,来了精神。
找她爹啊!
她爹?我连她爹是谁、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怎么找?
我告诉你啊!哪天我约他来我茶馆,你请他喝茶,然后再请他下下酒馆、泡泡赌场,再请他逛逛窑子,然后他就会对你推心置腹,告诉你如何能够见到他女儿凤姐。但是只能见一见而已哦!那个凤姐可是出了名的凤辣子,不好对付。再说,她身边可是有一尊护驾金刚哦!跟当年关公似的,整天衣不解带、刀不离身地看护着,且长得人高马大,又常年劳作,一身的力气,一般人可是奈何不了哦。所以,对于这个豆腐西施,芜湖码头的人都知道,想要一睹芳容还可以,如若想一亲芳泽,那可就没那么容易了,无异于自找死路喔,呵呵。
暑热退尽,黄叶飘零的时候,在中江塔的江边,天舒终于见到了正在捶洗纱布的豆腐西施吴凤姐。一身水绿色褂裤,一根长及腰的独辫子甩在身后,随着她捶洗衣服的动作,辫子宛如一条乌梢蛇一样在背后扭动,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在危险来袭时潜入江中。肩背瘦削,腰身纤瘦,衣袖高高挽起,露出的半截胳膊皮肤并不怎么白皙细嫩,而是一种健康的小麦色,阳光下,散发出油亮亮的光泽,使人迫切地想要把那份油亮吸吮进自己的身体里。
那天我对他说,现在你总算如愿以偿找到我了,也见到了,可以了吧?你走吧!可是他非但没有走,还和我爹一起设了一个局……
什么局?
拜堂成亲的局!
说起来,凤姐家在芜湖也曾是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祖上曾做过前清的翰林,等到凤姐爷爷那一辈家道就已经中落了。可是大户人家子弟的那些纨绔习性却一点也没有随家道中落而消减,至凤姐父亲吴有福的时候,反倒变本加厉了。进赌场、逛窑子、泡酒馆、钻烟馆,吃喝嫖赌抽,他没有一样不上手,也没有哪一样不精通。凤姐娘原是小户人家的女儿,家里祖传手艺就是做豆腐,所以从小耳濡目染学得一手做豆腐绝活儿。嫁到吴家之后,原以为嫁进豪门,从此可以穿金戴银,做个吃香喝辣的大少奶奶,哪里晓得吴家只剩下了一个空壳子,已然家道中落。可凤姐她爹吴有福还死要面子活受罪,硬是不要凤姐娘做豆腐卖,说是辱没了门风。可怜凤姐娘没法子,只得靠变卖减产过日子度饥荒。凤姐爹也什么活不干,家更不问,只一味出没于烟花柳巷。凤姐娘还不能多说,说多了他就动手。凤姐娘终日以泪洗面,感觉日子实在过不下去,终于在凤姐五岁的时候,悬梁自尽了。
凤姐娘的死,并没有将她爹吴有福唤醒,他将凤姐丢到外婆家,一个人反倒放开手脚寻欢作乐起来了。凤姐在外婆家长到十一岁的时候,外公外婆相继去世,她跟着舅舅舅妈一起过。舅妈不待见她,嫌弃她白吃白住,要撵她走。她舅舅说,叫凤姐回去跟那么一个浪**子,不是把她往死路上推吗?再说,凤姐也没有白吃你的饭,不是帮着家里做豆腐了吗?可她舅妈死活不让。她舅舅本来忠厚老实,也没的法子,只得任由老婆将外甥女撵回到了她父亲身边。表哥江石峰年长凤姐四岁,打小视凤姐如亲妹妹,处处护着她,帮她,见母亲非要撵凤姐,而自己父亲又懦弱不中用,就一气之下,也不和家里人打招呼,一个人跑到了芜湖,陪伴凤姐。
其时吴有福已经穷困潦倒到了极点,祖上传下来的大宅子也被他卖掉了,他在中江塔江边的麻石巷用破油毡搭了一个窝棚住着,基本上跟个叫花子没什么两样。毕竟是自己的亲生父亲,看见他那副落魄相,凤姐还是忍不住坐在江边狠狠地哭了一场。正踌躇着不知道以后这日月如何过下去的时候,表哥石峰来了。两个人商议着,唯有做豆腐是自己拿手的,而且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
转眼八年过去了,凤姐不仅出落成了一个标致漂亮的大姑娘,而且将豆腐做成了芜湖码头味道最好的,尤其是臭豆腐,简直供不应求。表哥石峰也长成一个人高马大的大小伙,兄妹二人齐心协力,不仅将豆腐事业做得蒸蒸日上,而且两个人也处得情意深浓。郎有情,妾有意,一切都似乎水到渠成,单等瓜熟蒂落的那一天。他俩商议,等他们的新居建好,就跟父亲提成亲的事。凤姐知道,她父亲吴有福尽管已然落魄到了极点,却是眼睛长在头顶上,根本看不上表哥石峰。哼!管他同意不同意!凤姐心里打定主意,自己是一定要跟石峰哥成亲过一辈子的!除了石峰哥,皇帝老子她都不会嫁!她可不想步她母亲后尘,以为嫁了一个家大业大的公子,结果却落得一根麻绳结束自己的生命。她只想安安稳稳实实在在过完一生,石峰哥就是最好不过的人选!
原来的窝棚在凤姐回来的第三年就拆了,盖了三间简易小平房。材料都是表哥江石峰一点一点,蚂蚁搬家一般地从江边、山上搬回家的。他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不仅当起了凤姐的护驾金刚,而且帮着表妹把艰苦的日子一天一天过下去,麻石巷人哪一个不跷大拇指?如今他俩计划着要在这麻石巷的尽头盖一个宽敞的院子,虽比不上从前的家,但也不会比麻石巷哪一家差。坐北朝南三大间是正屋,东首那间让老爷子吴有福住,西首那间做他们俩的婚房,中间那间做客厅。东边盖三间,做豆腐作坊;西边再盖三间,一间做厨房,一间放些杂物家什,一间预备着或许将来忙不过来了,需要请一个帮手,就可以收拾收拾住里面。如今,所有的材料都已经准备就绪,单等着雨季过去,秋高气爽的季节,选个好日子,破土动工。
然而计划远远没有变化快。楚天舒从天而降了。
一天晚上,兄妹二人正在厨房里忙碌,吴有福哼着京戏过来了,是马连良先生的《甘露寺》。还别说,一点也不荒腔走板,而是字正腔圆,有板有眼。两个人都知道,不定又在哪里喝了小酒了,兴致喝得还特别高,所以竟然有兴趣来厨房。不然,他那样的贵族子弟,笃信的可是“君子远庖厨”,这样下苦力的地方,是根本不屑于沾边的。
哟,正干着呢!他兴致勃勃地和两个孩子打招呼。兄妹二人正干得热火朝天,也没人搭理他,他也不理会。他自顾自转了一圈之后,说,石峰、凤姐,待会儿你们活干完了,到我屋里来一趟,我有话要跟你们说。
什么话不能现在说吗?还非要去你屋里。等我们干完活,就是下半夜了,你早都睡着了,还讲什么讲?女儿凤姐没好气地抢白道。
不会的,爹年纪大了,觉少。你们干多久,爹都等你们,啊!他说着,一个人又哼唱着京戏踱着方步回房了。
还“年纪大了,觉少”呢!凤姐瞅着她爹远去的背影,学舌道,长这么大,我什么时候也没见他觉少过。哪一天不睡到日上三竿?
表哥石峰向来好脾气,宽慰表妹说,不管怎么说,他都是长辈,叫我们过去,我们就过去呗,自己家老人,这个又没的选。
就你脾气好。凤姐嗔怪。
嘿嘿。石峰憨憨地一笑。
等兄妹二人将一切打点好之后,都已经差不多四更天了,父亲房间的灯还亮着。凤姐累得恨不能立马倒头就睡,一点不想去她爹的房间听他说什么。他能说什么?
表哥石峰说,还是去吧,反正已经迟了,不在乎这一时半会儿。
于是两个人就去了吴有福房间。老家伙果然还没有睡,靠**歪着,显然在等他们。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平时,早就鼻息如雷了。看来,今天还真是有不寻常的事要说。
你们来了哈!来来来,过来,都过来呀!他异常热情地招呼着,拍着床沿,示意两个人坐到他床边。
凤姐说,有什么话你就快点说吧!我们都累了,想早点休息。石峰哥明早还要早起卖豆腐呢。
哦哦哦,好好好,是的,累一天了,是该歇着了哈。唉,我们凤姐本该是个千金大小姐的,养在深闺,肩不挑手不提,丫鬟老妈子伺候着的金贵命。可现在,唉,不仅要每天抛头露面,还得干这么重的活……我知道,都是我的错,我太浑蛋了,害凤姐小小年纪就没了娘,凤姐恨我,这么些年从没有叫过我一声爹,我都能理解。我不怪她。我也没有资格怪她……吴有福出奇地表现出一番痛心疾首的样子,令凤姐和石峰都非常不适应,二人对视了一眼,不晓得他今晚那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哎呀,到底什么事,你倒是快说啊!凤姐不耐烦了,催促道,你要是再不说,我们可就走了,没工夫听你扯闲篇!说罢,凤姐作势要走。
好好好,我说,我说正事。不扯闲篇了还不行啊?你这丫头,怎么脾气这么大呀!哎,对了,我想说什么来着?看你这丫头,把你爹都给气糊涂了。哦,对了,凤姐、石峰,我今晚叫你们来,是想说一说给你俩成亲的事……
给我俩成亲?你同意我俩成亲了呀?凤姐和石峰两个人又互相对望了一眼,都有些喜出望外,也有些将信将疑。
是啊,我同意了。石峰,也不是姑父嫌弃你,主要是我心有不甘。我们凤姐本来一个千金大小姐的命嘛,现在被该死的生活压着,不得不这样起早摸黑、吃苦耐劳,别看我成天晃晃悠悠,其实我心里着实难受,才不愿在家里待的。唉,我是不想看凤姐那劳碌的样子啊!你们做小辈的,哪里晓得一个父亲的心哦!吴有福竟然扮出一副痛心的样子,着实令凤姐奇怪,不觉又有点心疼,心里也跟着酸溜溜起来,红了眼圈。我知道,你们两个,一个郎有情,一个妾有意,我是觉得吧,以我们凤姐这样的出身,这样的人品、相貌,怎么也能嫁个不说穿金戴银的人家,至少也该不愁吃喝,不用整日为生计操劳,起早摸黑吧?倘若跟了石峰……是,石峰是一个有情有义的汉子,姑父我是真心佩服!为这个家,为凤姐任劳任怨,凤姐跟了你,你是肯定不会给她委屈受的。可是,她跟了你,注定一辈子做豆腐,一辈子辛苦了呀!什么时候她才能过上本该属于她的那些日子呢?恐怕这辈子都没有希望了吧……
那也不一定吧,姑父?我们的豆腐做得这么好,现在是家里地方太小了,条件不允许,等我们把豆腐作坊建起来,就会扩大规模。生意越来越好,收入不也就越来越多了吗?等到条件许可了,凤姐就不要亲自操劳了,我们请人干!然后再请两个丫头服侍凤姐,姑父的心愿不就达成了吗?
嘁,就凭你打豆腐能让凤姐过上那种日子……吴有福一脸的不屑,可不知为什么,却又转而和风细雨起来,说,也是哈,石峰你这样一讲,也不是没有可能哈!好好,既然你们心里早就有打算,那就尽快把亲事给办了吧!你们俩也老大不小了,凤姐十九,石峰也都二十三了吧?该结了,免得“鱼吊臭着,猫叫瘦着”,若是哪天一犯糊涂,做下什么不规矩的事情来了……
爹!凤姐嗔怒地叫了一声。
吴有福吓得一哆嗦,他眨巴着眼睛,有些发蒙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半晌才回过神来,冲着侄儿石峰说,石峰,刚才凤姐她叫爹了,她、她、她是在叫我吗?
石峰偷偷一笑,说,姑父,您老糊涂了呀!凤姐她不是叫你,还能叫哪个做爹呀?
哦呵呵,我女儿终于叫我爹了!终于肯叫我爹了呀!吴有福突然有些悲喜交加,眼泪都要流出来一样,唉,我女儿肯叫我爹,我现在就算死了也可以闭眼睛了。倘若日后,凤姐能过上有丫鬟老妈子伺候的日子,我吴有福就是被人千刀万剐,也心甘情愿,无怨无悔。好了,就这么定了,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那就今年的八月十六,中秋节后一天,月亮最圆最亮的那个日子,你们俩拜堂成亲!石峰,你看要不要回去跟你爹你娘说一声啊?
不用了,姑父,我爹娘早就不当我是他们的孩子了……
呵呵,也是哈!那就我一个人做主了。等你们俩的事情落听了,也省得一些个鸡头鸭脚的东西整天不怀好意,现在名花有主了,看他们再一个个跟绿头苍蝇似的……好,你们歇着去吧!不早了,都回房睡觉吧,我也困死了。他说着一仰头倒在了**,瞬间鼾声大作。刚走出房门没几步的凤姐和石峰给逗得相视一乐,这老东西,有时候也还怪可爱的。
既然你爹应允的是你和你表兄的婚事,为什么你又跟天舒搅到一起了呢?楚太太不解。
是啊,要不怎么说是他们俩设了一个局呢?
八月十六的亲事就这么定了。凤姐和石峰心里自然都甜蜜无比,干起活来也更带劲了,边干活边商议着该如何筹办自己的婚事。吴有福自打宣布完婚期之后,就与他们没有任何关系了,每天雷打不动出门溜达。至于究竟溜达些什么,凤姐和石峰从来不问,也从来不管。不过那晚之后,凤姐对她爹的态度明显好了许多,进门出门碰到了,也会主动招呼,喊一声“爹”。吴有福则似乎已经习惯了凤姐这样的招呼,对于女儿叫自己爹,也再没有了激动与高兴,鼻子里淡淡地哼一声,算是回答,然后自顾踱着方步出来进去。
八月十六转眼就到了,就在那三间简陋的平房里,两个年轻人拜堂成亲了。一整条麻石巷的邻居们都过去贺喜,都说这是一桩好婚事,早该这样了。凤姐一个女孩家,撑一个家不容易,若不是她表哥帮她,靠着那样一个吃喝嫖赌的老子,能有什么日子过?不要饭吃才怪呢!这下好了,两个有情人终成眷属了。邻居们是看着这两个人这么些年灾灾难难,一步一步挨过来,实在不容易,所以都真心地祝福他们俩。
虽说是在自己老屋里结婚,但该有的程序一样都没有少。那天凤姐一身大红喜服,黑发绾成了髻,邻居们帮忙绞了脸,擦了胭脂,点了红唇,看上去别提有多漂亮了。石峰呢,第一回见他大红马褂,黑长袍,红色瓜皮小帽,胸戴大红花的样子。真是人靠衣服马靠鞍,挑担子卖豆腐的江石峰,一米八的大个头,这么一捯饬,还真是仪表堂堂呢,与那凤姐实在般配得很。
酒席就没在屋外的空场地上,那天晚上的月亮可真是又圆又大。大家都说,以前从来没见过这么大、这么圆的月亮,石峰,你小子有福气,这是好兆头啊!
石峰依旧憨憨地笑,一个劲抱拳拱手说,都是托了大家的福,快请入席。
一晚上,石峰都处在一种高度兴奋的情绪之中,邻居们还在闹哄哄的,没有散席,他自己就已经喝得差不多了。凤姐叮嘱他酒席上一定要少饮酒,他一高兴,早给忘到爪哇国了。他又实诚,哪个敬酒他都喝,不一会儿,就有点醉意蒙眬了。
等邻居们终于散了之后,石峰也一头趴到桌上不能动弹了。这时候,吴有福端了个酒壶过来,对他说,石峰啊,从今天开始,我可就把凤姐交给你了。往后,凤姐过得是好还是歹,可都指靠着你了,你知道不知道啊?
石峰醉眼蒙眬地说,姑父,哦,不,得叫爹。从今天开始,得叫爹了!我江石峰已经整整八年没有叫过爹了,从今天开始,我江石峰又有爹了,哈哈哈。爹,您老刚才说什么?其实,您老什么也不要说,我江石峰对凤姐,那可是一腔热血十万分的忠诚啊!
是的是的,你说得一点不假。好,那我就什么都不说了,来,爹敬你一杯!吴有福说着,给石峰面前的酒杯倒满,来,干了,石峰!
石峰傻傻一乐,说,爹,您还敬我的酒啊?
当然,这杯酒姑父得敬,敬你这么多年为这个家操劳!来,干,石峰!
好,听爹的,干!石峰说着,一仰脖子,哗,一杯酒倒进了肚子。
来,再干一杯!吴有福又给石峰的酒杯加上酒。
不、不能再喝了,爹,再喝,凤姐该不高兴了……
跟爹喝酒,她敢不高兴?不要紧的,来,爹再敬你,干!
好,爹敬酒,就算死也要干!石峰说着,又是一仰脖,一杯酒倒进肚子里。
这样连干了三大杯之后,石峰真跟一摊烂泥差不多,一头栽倒在桌子上,怎么喊怎么拽也起不来了。
这时候,忽然吴有福提高嗓门说,石峰,快去睡吧!别新婚之夜,就叫凤姐等你!她还等着你给她掀盖头呢……
一语未歇,一个人影迅速闪进了屋门,接着,凤姐房间的灯就灭了。吴有福则迅速贴到女儿的窗户下,隐约听见凤姐嗔怪的声音,说,石峰哥,不要这么着急嘛……
吴有福这才慢条斯理地拍打着自己身上的尘土,迈着稳稳的八字步踱到桌边,对一摊烂泥不省人事的石峰说,废物一个!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就想娶我吴有福的女儿?做你的大头梦去吧!说着,冲趴在桌上睡得死沉沉的石峰踢了一脚,说,好生睡吧!喝了我调的那三杯酒,就是头牛也能睡上几个时辰!保你舒舒服服一觉睡到明天下午,嘿嘿嘿。
果然,直到第二天下午太阳都快要落山了,新郎官江石峰才从睡梦中醒来。他睁眼一看,喜服还穿在身上呢!可自己怎么不睡在与凤姐精心布置的新房里,却睡在姑父的**!这是怎么一回事?凤姐呢?
原来,天亮时分,吴有福与那个月光下闪进洞房的黑影一起,将还在睡梦之中的凤姐捆扎成一个“粽子”,连嘴巴都塞上了毛巾。早就等候在麻石巷口的一辆黄包车,迅速地将昨晚那人与凤姐送到了江边的一条木船上。那木船显然也是早就安排好了的,待二人一上船,木船迅速起锚,朝上游疾驰而去。吴有福站在岸边对着远去的木船喊,凤姐,不要怪爹,爹都是为你好啊!爹只是想把欠你的千金大小姐的日子还给你!
原来天舒早就在荷叶洲赁了一处宅子,他们一到,院门就开了。一个五十上下年纪的女人开的门,接着就有两个年轻女孩子过来搀凤姐进屋。屋子里早按婚房样式,布置得一片喜气洋洋。凤姐呆了,她实在有些不明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眼前这个彬彬有礼、相貌堂堂的人好似在那里见过。哦,那天在江边……对,就是在江边见到的那个人。为什么?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自己不是明明在家里和石峰哥拜的堂成的亲吗?怎么现在到了这里跟这个人在一起?石峰哥呢?他在哪?
石峰哥终于从我爹嘴里得知,他和我成的这个亲不过是一个局,目的就是使我乖乖就范。他们知道强按我这头牛,我这头犟牛是根本不可能配合他们喝水的,只有这样生米煮成熟饭,我才能……
世上竟有这样的爹!楚太太愤愤不平。
您怎么不说世上竟有您儿子那样的人呢?凤姐直视着楚太太说道。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不择手段!仗着自己手里有几个臭钱,就可以为所欲为,任意摆布别人的生活!如果不是他们日夜看守得紧,如果不是肚子里的这个小东西,我怎么可能乖乖跟着他到来你家门口,还要受你的侮辱?不要以为自己是高门大户,人就要上赶着来!告诉你,我吴凤姐不稀罕!高门大屋我吴凤姐又不是没住过!守不住,到头来还不是一场空?只可怜我那石峰哥……凤姐的眼泪瞬间决堤,滚滚而下。
是啊,你那表哥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可怜我那石峰哥得知真相之后,跑到江边,对着江水哭了大半夜,左思右想,实在觉得没有意思。尽管我爹说今后家里的一切都是他的,可是没有了我吴凤姐,就算金山银山又有什么意思?于是他当晚就投了江……吴凤姐再也抑制不住,号啕大哭起来,哭得连气都喘不过来,楚太太和方嫂都觉得心里悲悲的。就在她们俩一时间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甚是尴尬的时候,凤姐却忽地止住了哭声,用手在自己隆起的肚子上轻轻抚摸着,脸上还挂着泪珠,却露出了笑容,小东西,又踢我了,不想娘太伤心了,是不是啊?说着泪水又滚下。楚太太不禁走到凤姐身边,抚了抚她的肩,天哪,这丫头实在太瘦了,肩胛骨都戳人。楚太太一时间心中万分伤感,难道是报应吗?我们楚家挟持了人家女儿,活该楚家女儿要被别人抢?老天爷,世间的事情真是就这样一报还一报的吗?
吴小姐,那你表哥投江之后,怎么样了?可被人救起了?方嫂按捺不住好奇,怯怯地问。
哼!凤姐脸上顿时显现一种嘲弄的表情,哪里有那么好的事情?救起,哪里有人救起?可怜我的石峰哥就那样死了,尸首被冲到了下游的四合山,才被打鱼的人发现。有人认得是挑担子卖豆腐的年轻人,就通知了我爹。 我那个混账爹或许是仅有的一点良心发现,就将石峰哥在四合山埋了,叫我这心里如何过得去?啊?你们说啊!吴凤姐不禁又激动起来。楚太太想把这个瘦弱的身体搂进自己怀里,给她一点母亲的安慰,却迟迟没有动,楚太太实在觉得自己根本没有资格向她表达同情!
方嫂见太太有些得尴尬,忍不住插话,凤姐,我说一句话,你听了不要不高兴。你有那样一个爹,你这辈子都别想和你的那个表哥成亲!即便不是我们大少爷,你爹也会伙着别的张三、李四、王二麻子把你弄去跟他们成亲。我跟你说,你得亏碰上我们大少爷了,你也不打听打听,我们老爷太太那可是方圆百里都数得着的仁义之人……
方嫂!楚太太厉声打断,天也不早了,凤姐一路颠簸劳顿,也累了,好好服侍她歇着吧!楚太太说着看了那女子和她隆起的腹部一眼,想说什么,又吞下了,转身下楼去了。
孽障!你给我跪下!老屋的客厅里灯火通明,天朗也在。楚老爷和楚太太端坐在桌前,表情肃穆。天舒一声不吭,乖乖扑通一声跪倒。
从回来到现在天舒都只缩在自己的屋里不敢出去,也不敢问凤姐的事。父亲的震怒以及这一跪都是他意料之中的。天朗已经把家里这一年多发生的事通通和他说了,天舒知道厄运降临楚家大屋了,他甚至能看到那狰狞的面目。一丝惆怅掠过天舒的心。刚才看见父亲,天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坐在客厅椅子上的是自己的父亲吗?头发全白了!父亲的白发在闪烁的灯光下,显得那么刺眼,刺痛了天舒的心。长这么大,他第一次真正经历了自己良心的拷问:自己是这个家的长子,这些年都做了些什么?为这个家尽过一点一滴责任吗?不仅没有,反倒不停地给家里制造麻烦。去年是信子,今年又……早知如此,就不该带凤姐回橡树湾。可是不回来,又怎么办呢?口袋里银钱告罄。吴有福那个老家伙简直就是一口不见底的深井,天知道得填多少进去才是个头!荷叶洲赁下的宅子,三个下人的开支,五个人的吃喝用度,就像一波一波的浪涛,源源不断地淘洗着自己只出不进的口袋,直至空空如也。若是再不回来,他们或许只能流落荷叶洲街头,在那个四面环水、巴掌大的孤岛上潦倒窘迫,然后托人求告家里把自己接回去。与其那样,还不如自己觍着脸回来,至少在凤姐面前面子是保住了。现如今比自己小六岁的天朗都已经在为家里分忧,主动辍学回家撑起小学校。他第一次感到了惭愧。他心里打定了主意,无论爹怎么惩罚自己,他都认!
你知道你都干了些什么吗?你不仅是抢,是偷,更是下三烂!我楚振轩一生顶天立地,怎么有你这样一个混账的儿子!楚老爷一时气急,急速地喘起来,楚太太赶忙过去替他抹背揉胸。好一会儿,楚老爷终于缓过来,轻轻把妻子的手推开,示意她回去坐好。
你娘说得对,就是报应!你知不知道?你妹妹天心被土匪抢,就是你作孽的报应!是现世报,知道不知道?如果天心不被土匪劫,你长生伯怎么会死?长生伯不死,戴月大妈也不会那样冻死在荒郊野外……楚天舒,你就是罪魁祸首,是这个家的罪人!你知道不知道?楚老爷再一次急速地喘起来,这回是天朗紧一步跨过去替父亲揉抹着胸背。楚老爷虚弱地把头靠在儿子的怀里,那情景真让人不忍觑视。这就是昔日里那个雷厉风行、叱咤风云的楚振轩楚老爷吗?竟被病魔折磨得如此骨瘦如柴、形销骨立了,若不是脸上的那一股威严、身上的那一股正气还在,那个虚弱的白头发老翁还是橡树湾人心目中的支柱楚老爷吗?
依着我的本心,我定要将你这个孽障撵出楚家大屋,撵出橡树湾,从此再不许踏足半步!可是你娘说,那姑娘肚子里已经有了你的骨血……楚老爷顿了顿,似乎在平息自己内心的波澜。你楚天舒浑,我楚振轩不能也跟着浑!我不能让我们楚家子孙流落在外。方嫂,去把那姑娘请来,我有几句话要和她说。
不一会儿,方嫂搀着那姑娘过来了,她依旧穿着来时穿的那件宽衣大袖的旧式衣服。楚老爷还是第一次见,心说这姑娘好高的个头啊!都差不多可以跟母亲一比了。这个念头一闪,心里不禁油然而生一种欢喜。
见过老爷、太太。那姑娘带着几分怯生生,低着头过来给楚老爷、楚太太屈膝见礼。她眼睛一瞥,看见天舒当堂跪着,不禁心里一惊,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但旋即她就镇定下来,打定主意,就这样不卑不亢!你楚家子孙造的孽,你们楚家就得承担。想不承认?想叫我一声不吭地灰溜溜离开?门儿都没有。这叫一手招进来,两手推不开!可是,他们怎么叫那个家伙跪在地上啊?哼哼,平常不是走哪都趾高气扬、神气活现吗?也有你楚天舒低眉顺首的时候啊!凤姐心中不由得升腾起一股报复后的快感,脸上不知不觉掠过一丝得意。
姑娘不必多礼!方嫂,服侍吴小姐就座。楚老爷温和地说。不知为什么,凤姐的心里忽然爬满了酸涩,酸得如何拼命克制都克制不住,眼泪一瞬间扑簌簌掉下来。这才是父亲的声音,不是吗?
姑娘不必难过,我知道天舒让你受委屈了,是老朽我家教不严,教出了这样一个逆子,所以我才叫他一定要跪着等你来,是要他向你赔罪……楚老爷继续温文尔雅而又不失亲切地对她说。不想,凤姐不但没有止住悲声,反倒越哭越汹涌,几乎又要喘不过气来的样子。哭得方嫂心里火直冒:我们老爷是什么人?还病着,这么和风细雨地跟你说话。我们大少爷又是什么人?这么当堂给你跪着!噢,说你胖,你倒喘上了,还真委屈得跟什么似的!哼,你要不是摊上你那样的爹,能有这一出吗?
姑娘,如果你觉得天舒给你赔罪还不够分量,那老朽这厢给你赔不是!说着,楚老爷站了起来,冲着凤姐抱拳鞠躬。
这一作揖,把个凤姐吓得不轻,从椅子上溜下来,扑通一声也跪倒在地,哭着说,老爷,千万别!您这不是折煞凤姐吗?我不是委屈,我就是心里难受……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一个长辈这么温和地和我说过话……说着又捂住脸呜呜地哭起来。
楚太太见了心里不禁一阵酸楚,可怜的孩子。她不由得起身过去,将凤姐牵起来,温柔地说,起来吧,孩子!你身子重,闪了可怎么办?不要觉得受不起,这是楚家欠你的,你受之无愧呀,孩子!好了,不要哭了,母亲老是伤心,对腹中胎儿不好。除非你不想要他了,否则,你该不会想自己的宝宝一生下来就缺胳膊少腿吧?一句话把凤姐说得哭声戛然而止,顺从地从地上起来,坐到椅子上。凤姐偷眼看了看蔫头耷脑地跪着的天舒,原先的那一点幸灾乐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然无存,反倒有点心疼了。
是啊,姑娘,你不要有什么过意不去,太太说得对,这就是我们楚家欠你的。唉,我们楚家欠你的岂是一个不是就能赔得了的啊!楚老爷不禁满面羞惭。姑娘,这么晚叫你过来,就是想听听你的意见。如果你从心里不想和天舒在一起过,可以离开。你就安安心心把这里当自己娘家,好好把孩子生下来,如果你不想带走,孩子就留下;如果你舍不得孩子,孩子生下来以后,你也可以带走,反正怎么样都可以。而且无论你在哪里,我们都会帮你把孩子抚养成人,任何时候,我们楚家都不会让自己的子孙流落在外受苦遭罪。但是,话又说回来,你若是愿意和天舒在一起过,那我们楚家就正式迎娶你做楚家大少奶奶!但是,有一点,你一定要明白,既然你同意留下来做楚家儿媳妇,就一定要安安心心,守楚家规矩,安分守己做楚家媳妇,切不可有什么其他不好的念头。倘使你嘴里答应着,心里却别扭着,那这样的儿媳妇,楚家是断断不会要的!姑娘,你可听明白了?
凤姐再一次跪倒在地上,说,老爷、太太,我吴凤姐虽然家世贫寒,但是出身并不低贱。只是父亲不成才,败了家业。母亲恨父亲,是恨铁不成钢,还死不悔改,才伤心之下,寻了短见,不然我如何会沦落到要卖豆腐度日?可是我吴凤姐也不是什么没有规矩的女子,既然和这个人做了事实上的夫妻,又和他一起踏进了楚家的大门,从今往后,我生是楚家人,死是楚家鬼,再不会有什么三心二意。倘使有什么三心二意,天打五雷轰!
好了好了,愿意跟天舒一块过,是再好不过了,往后安安心心过日子就是了,何必起那么大的毒誓?你不心疼你自己,我还心疼我孙子呢!起来吧!楚太太再次上前搀凤姐起身。
凤姐忽然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低着头说,太太叫他先起来,我再答应起来,一句话说得一屋子的人都乐了。女子的心就是软,嘴上一副恨得牙痒痒的样子,心里其实还是心疼的。
楚老爷于是厉声对天舒说,孽障,起来吧!听清楚了,我这可是看凤姐的面子。不然,不仅罚你在家里跪,明天还要罚跪祠堂!叫你以后还作孽!
谢谢爹娘宽恕!天舒蔫蔫地说。
楚老爷说,你得谢谢凤姐,是她替你求的情。天舒扭捏着不愿意。楚老爷说,怎么了?还不好意思,磨不开面子啊?你作孽的时候怎么就一点面子都可以不顾呢?但凡你有一点点想到楚家大屋,想到你爹娘,你就不会做下那些下三烂的事情,快去,去谢过凤姐!
老爷,不用了!凤姐一时间真的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说,一只巴掌拍不响,若不是我爹帮他,他也没法子……
凤姐你不要再替他开解,他是个男人就得为自己的事情承担一切后果,要有一颗是非分明的心,该罚就得罚,该谢也一定得谢,不管对方是谁!楚天舒,你听好了,凤姐不仅原谅了你的罪孽,而且还心疼你,替你求情,这是多么难得的女子?你说你该不该对她说一声谢谢?不仅要对她说谢,而且要一辈子对她好,感激她一辈子才是!同时,希望你面对她的时候,能够时刻警醒自己。楚老爷严肃地说。
我知晓了。天舒有气无力地回答。谢过凤姐,虽说十分不情愿,却实在拗不过自己的父亲,天舒只好冲凤姐拱拱手,嗫嚅了一句。
楚老爷还想再说什么,楚太太发话了,说,好了,老爷,既然凤姐答应跟天舒好好过,那这个儿媳妇我们可就娶定了!嗯,家里也该热热闹闹办一回喜事了,不是吗,老爷?
嗯,办!好好办!办得越热闹越好!好好冲冲这家里的晦气。楚老爷高兴地宣布,天朗,明天叫高湛回家,好好商议一下婚礼的操办事宜。三天后,让他们俩真正拜堂成亲。
三天?楚太太惊呼,三天能来得及吗?
怎么来不及?人心齐,泰山移,家里这么多人齐心协力,我不信三天时间筹办不出一场婚礼。三天后,我楚振轩要热热闹闹地迎娶我楚家第一个儿媳妇!
三天后,一挂响彻天宇的鞭炮迎娶了楚家大屋第一个儿媳妇。
五个月之后,楚家大屋又震天响起了一挂鞭炮,楚家第一个孙儿呱呱坠地,楚老爷高兴地为其取名:宇澄。楚宇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