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德小学开学的时候,十四岁的天舒和十一岁的天远都已经去了县城读中学了,同去的还有长生大儿子十一岁的焕景;八岁的天朗则进了小学堂,和长生七岁的小儿子焕致一起同从四年级开始读;我母亲楚天心,虽然才刚刚五岁不到的年纪,也被外公送进了小学校,成为含德小学的第六名女生!至于长生大女儿焕彩,本来外公也提倡让他一起去城里读书的,可是长生跟戴月坚决不同意,焕彩自己也没有表现出要继续求学的意愿,外公就没有坚持。这些年虽说外婆当家,可家里的大事小情实际上都担在戴月肩上。里里外外,吃穿用度,人情往来,婚丧嫁娶,一般人还真操心不过来。焕彩留下来,又念过书,自然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帮手。

为了学校的正常运转,外公又在县城开了第三家铺子:朗坤米行。

朗坤米行能够办起来,还得归功于楚老太爷。楚老太爷在世的时候,一直跟儿子说,无论什么铺子啊银钱啊,都是在水上漂的,只有地才是实实在在生根的东西。倘若日后铺子或其他生意有了什么闪失,地就是定心丸。外公深以为然,就留了心。前两年长江水大圩破,许多人都外出逃荒谋生去了,田地大都撂在那儿,贱得跟白捡一样,外公于是一气在菱湖周边置了五千亩地。正是因为有这五千亩田地打底,所以才有了朗坤米行。

长生一个人兼顾三个铺子,实在忙得不行。外公只得也去了县城,总管铺子,长生则专门负责货物采收与进出。那些年,民国政权更换跟走马灯似的,往往前一个上台的人的名字才刚刚传到乡下人耳朵里,台上的那个人已经换了。乡下人于是不管不顾了,管他张三李四王二麻子,做皇帝也好,当总统也罢,我还是过我的日子。所以尽管政局动**,却丝毫没有影响到外公的生意,老百姓哪个不要穿衣吃饭?哪个不会生老病死?有日子过,就有生意做。

由于外公也去了县城,学校里的事情基本上交给了白老先生和外婆。已然白发须髯七十六岁高龄的白老先生,不仅在小学堂里教授孩子们国学,为他们开蒙讲经,操心学校里的一切教学安排与事物,而且还要关心每一个学生的人身安全。一个年逾古稀的老人如何能承受如此多的杂事与劳累呢?没有办法,为了减轻父亲白老先生的负担,外婆只好走出大屋。

含德小学虽说当时规模并不算大,但学生、教员以及工作人员,加起来也近百人。一切的开支用度全部由外婆来调度、把控,竟然安排得井井有条、妥妥帖帖、有条不紊。连白老先生都暗自称许,由衷地跟白老太太说,静雅真算得上是一个女能人,骄傲之情溢于言表。此时的外婆白静雅,虽然已经三十出头,是四个孩子的母亲,但这些年的养尊处优,以及本身具有的内涵教养,使得外婆看上去格外端庄典雅,落落大方,举手投足,一颦一笑,无不在情理之中,无可挑剔。

可是白老先生毕竟年纪太大了,精力实在不济,而且随着含德小学在民间的声誉越来越好,越来越多的穷人孩子也来求学了。很快十间教室,三百名学生就招满了,教师又增加了三个,宿舍管理人员也增加了两个。事情更多,头绪更复杂。就在我母亲读六年级的那年秋天,刚升学不久,白老先生突然有一天倒在了讲台上。

这个可敬的老人,为教育拼尽了最后一点气力!

白老先生突然间这一撒手,可把外公愁坏了,学校里这一大摊子事交给谁呢?此时我大舅天舒虽然高中已经毕业,没有考上大学,却又百事没有兴趣。一不愿接手家里的生意,二不屑去小学当教员,三不愿再读什么书,还整天忙进忙出,天晓得他究竟忙什么。而十七岁的天远和同样十七岁的焕景正在读高中最后一年,天朗与焕致又还小,怎么办?一时间倒真叫外公犯了难。

思谋半天,外公还是决定让夫人静雅把白老先生的这副担子挑起来!

外婆一听就慌了,说开什么玩笑啊,伯轩!我一个女流,理应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帮着爹打打杂还可以,现在要我挑大梁,我哪里挑得动?还要教课……不不不,我不行!外婆一再推让。

不想外公主意已定,看着夫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一点也不着急,而是慢条斯理地抽着楚老太爷的烟袋,笑眯眯地望着夫人,从容地吐出一片淡蓝色的烟雾,说师妹啊,人家秋瑾先生多少年前就出洋留学,办报纸,办学校,如今民国都许多年了,你怎么还想缩在大门之中、二门以内呢?以你的能力,加上这些年的历练,管理一所小学校还不是绰绰有余?况且自学校一建立你就一直参与管理,对学校里的情况,除了爹外,没有人比你更了解了吧?外公见外婆沉思不语,又深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一股烟雾,继续说,静雅,在提倡男女平等上,你我一直都意见一致,都倡导和鼓励女孩读书,可为什么收效甚微呢?就是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女孩读书无用,倘若你以一个女子的身份出任小学校长,那岂不是给世人一个再好不过的现身说法之教育事例吗?无疑是向所有人宣告:谁说女子读书无用?谁说女子不如男?女子不是照样可以当校长吗?这是不是比任何一种苍白的宣传都要有力度得多啊?

说得外婆兴起,白皙的面颊上流光溢彩,羞涩地望着外公说,我能行?

当然行,非你莫属,只是又要辛苦你了!外公挠了挠头说,不过师妹放心,等我一找到合适人选,就请他回来相帮于你……

就这样,外婆白静雅成方圆百里第一个女校长。每当我母亲看着她母亲端庄娴静、雍容大方的身影在校园里从容进出,就不由得心生骄傲与无边的敬意。她感觉母亲的今天就是自己的明天,有朝一日,她楚天心也要做一个像她母亲那样的女人。

可我母亲怎么也没有想到,那竟成了她生命中一个永远也无法实现的梦。那是后话。

楚家大屋的一应事项在我外公、外婆还有长生的通力合作之下,正有条不紊地朝着欣欣向荣的方向发展。大屋里的每个人都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风调雨顺与得心应手,或许真是得益于楚老太爷与楚老太太二位老人在天之灵的倾力护佑吧!然而再平静的水面也有水波微澜。那年学校放寒假的时候,天远与焕景两个人竟然不回家,而是偷跑去了广州,只丢了一封信给铺子里——

爹、娘,二叔、二婶:

恕焕景与二哥不孝,以此信与长辈作别!

不是我二人不愿安心读书,堂前尽孝,只因当今之中国,遭西方列强**多年,已然积贫积弱至深。每每与二哥谈及,无不痛心疾首、肝胆俱裂!

为丈夫者理应报效国家!可当今之国家,乱象丛生,何以为报?思之再三,愚以为单靠文治根本改变不了目前之贫弱现状,唯有武功平定四野之后,再徐徐图治,或可能救。故二哥与我决定弃文从武,南赴广州,报考黄埔军校,尽绵薄之力以报国家!

望诸位长辈明彻小辈之心,等四海平定,必还家报父母之养育恩情!

长拜。稽首。

天远 焕景

家里顿时炸了锅,像着了火似的。尤其是长生,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一样,这个狗日的东西,好大的胆子,竟敢把二少爷给拐跑了!要是老爷怪罪下来,可怎么好?他一脸的惶恐说,老爷、太太,我这就去广州,把他们俩给揪回来。

外公沉默不语,只默默地吞云吐雾。外婆却不急不躁地说,哎呀,长生哥,看你!干吗要紧张成这样啊?别看信是以焕景的语气写的,但主意肯定是天远出的。他知道伯轩平常喜欢焕景、焕致更多一点,不会生他们的气,所以就鼓捣焕景来写,自己躲在后面。长生哥,我说了不怕你不高兴,他们俩既然打定主意跑走,就是天王老子也揪不回来。漫说你去,就是伯轩亲自去,也未必能请得动他们,伯轩你说是不是?外婆看了一眼只是吞云吐雾默然不语的外公,接着说,怎么了啊?孩子们有自己的理想抱负,知道感恩,懂得报效,多叫人骄傲啊!伯轩立志办学,不就是为了报效国家吗?同样是报效,不过方式不一样罢了。又不是跑出去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值得这样如临大敌一般张皇吗?再说,长生哥,我们家孩子喜欢这样不声不响地跑走,可不是无缘无故,那是有根的,外婆说着朝外公努了努嘴。

长生会意地一笑,可迅即将笑容收敛了,依旧紧张兮兮地看着外公。哪晓得外公突然噗的一声笑起来,一口烟呛在喉咙里,又笑又咳,眼泪都呛了出来。外婆和长生见他这样一副狼狈相,也都笑起来。好半天工夫,外公才缓过来,把烟袋搁到桌子上,说,两个狗东西,我倒要看看他们究竟是两条龙还是两条虫。

结果还真没有叫家里人失望,两个人还真是两条龙。第二年二月,两个人如愿以偿,双双考入了黄埔军校第五期。只是分到了不同的科,焕景在炮兵科,而天远则分在了步兵科。一开始只是不同的科而已,两个人仍然在一个学校。哪里知道本来这一简单的分科,却使得两个人彻底分道扬镳了。因为到他们毕业时,国共已经反目,军校也分为两部分:焕景所在的炮兵科,由中共领导人恽代英主持毕业典礼,而且毕业时在千里之外的武昌;天远所在的步兵科原是留在了广州,毕业却在南京,为他们举行毕业典礼的则是何应钦。

命运总是这样不容分说地跟人开玩笑。两个原本亲密无间的兄弟,为了共同的救国理念,一同报考了军校,指望将来共同在战场杀敌,报效国家。谁知不过学了不同的科目而已,无论是信仰共产主义也好,三民主义也罢,都一样为的是天下苍生,哪里晓得会从此分属两个不同的阵营,书写不同的人生……这仍是后话。

农历辛未年,即1931年,我母亲天心正读高中一年级,天朗舅舅和焕致舅舅在那一年双双高中毕业。天朗出乎楚老爷预料竟然考上了南京国立中央大学,让楚老爷大喜过望。焕致没有考上,楚老爷马上想到了含德小学。若是焕致回来帮着打理,那么白校长不就可以歇一歇,至少少烦一点神了吗?这些年夫人真是辛苦了。谁知焕致却对教书毫无兴趣,非要吵着闹着跟父亲、二叔后面打理生意。长生呢?一副无可无不可的样子。两个儿子,一个已经杳无音信多年,生死不知,如今只剩这一个了,不管焕致想干什么,教书也好,做生意也罢,只要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就好。

楚老爷见焕致态度坚决就哈哈大笑着答应了,说,好!就让焕致跟着我,米行正需要一个得力的人打点。长生哥,家里也该培养第二梯队,接替父辈管理家业了,不是吗?

焕致虽说读书天分不高,却精明缜密。用外公的话来说:焕致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焕致对于跟着父亲进山里收验山货,去苏州、杭州进绸缎,都表现出极大的兴趣与任劳任怨。无论是识认货色,讨论价格,焕致都表现出一种天生的老到与精明,令他父亲长生都感到吃惊。外公带着他跑遍了家里的五千多亩田地,与那些佃户认识。焕致一点没有大户人家公子少爷的派头,而是深入田间地头,跟那些佃农聊天,聊时令聊收成,聊得十分融洽。有时候,焕致还脱了鞋袜下到田里,与他们一起劳作。佃户们都说,长这样大年纪,还从来没有见过如此亲和的东家少爷!倒着实叫外公刮目相看。

之所以特别拎出辛未年来写,并不为天朗高中毕业与楚家商界的后继有人,更不为书读得津津有味的母亲,而是因为那一年当仁不让是个多事之秋。老天爷似乎早已预料到一场大的劫难就要在这个古老的国度降临了似的,因此变得异常焦躁不安。

还没到黄梅天,雨就下起来了,连月不开。端午节才过,水就开始涨,江湖河汊,到处都满满登登的水,一天一个水位。菱湖地汛情非常严重。至7月底,到底还是没有撑住,长江上游溃堤了。江水迅猛而下,几乎一夜之间,长江两岸一片泽国,灾民只得携家带口四处逃亡。外公五千多亩田地上的五百多户佃农,全部受灾,无一幸免。灾民们无处可逃,全都一齐拥到了橡树湾。

此时正好学生放暑假,学校空出来了。两千多人,全都挤进了学校里,把个小学校挤得满满当当,人满为患。无奈,外公只好将天舒、天远、天朗的房子全部腾出来,容难民入住。学校和大屋分别支起了两口大锅,日夜不断火地熬着稀粥。那些日子,常见焕致从城里往回调大米,一船一船卸在家门口。这样直撑了月余时间,水才终于退了,灾民们也都陆陆续续地回家了。临走的时候,无不感激涕零,黑压压一片跪倒在大屋前,感谢楚老爷、楚太太仁义齐天,都表示日后当多多交租,以报答老爷太太的大仁大义。

送走了灾民,紧接着学校就要开学了,白校长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色。一个多月的消耗,岂是一般人家能撑得住的?无奈,外婆只得与外公商量,把家里的下人开解几个回去,这样也多少能减缓一点。

想不到外公哈哈一笑说,师妹,还不至于此吧,有铺子撑着,有什么好怕?

外婆知道外公是在宽她的心,一个夏天,米行都被掏空了,拿什么撑?便不管外公同意与否,还是与戴月一起,将下人辞去了大半,就连大少爷天舒的救命恩人顺子,小姐屋里的描红、绣绿都被打发回家了。本来奶妈方嫂也想叫她走,可外婆考虑到女儿天心自小由方嫂一手带大,二人自是母女情深,肯定舍不得,于是就留下了。

尽管在夫人面前,楚老爷表现出一副举重若轻的样子,但他心下非常清楚眼前的困窘。裁减下人实不过隔靴搔痒之举,根本解决不了实际问题。由于产大米的安徽、湖北、湖南、江苏受灾,早稻无收,米行一时根本无米可进。外公就和长生、焕致商量,为了维持米行的正常运转,只有从更远的两广进米了,那开支不知道要大出多少。无奈,楚老爷只好决定去南京找儿子天远想想法子。

啊,老爷你要去南京?长生忽然莫名紧张起来。

是啊,看看天远能不能想办法拆借一点,为家里周转一下。唉,长生哥,你我一起跑生意,都快三十年了,什么时候这样难过?竟然要伸手找小辈相帮了。外公多少有些尴尬地看着长生。

谁说不是呢。长生嘴里答应着,可声音明显空洞起来,一副局促不安的样子。他欲言又止地看着外公,却又迅即把目光看向别处,好像生怕被外公的目光烫到一般。

外公说,长生哥,不要这样,你的心思我明白。明天我会向天远打听的……

可是那天外公去天远那里不仅没有拆借到什么银圆,反倒借了一肚子气回去。

天远四年前从黄埔军校毕业,不仅学业优秀,且一表人才,深得蒋校长喜爱,就将他留在了南京,做了一名侍从官。虽然才不过二十一岁,毕业也才不过短短四年,可已经是一名少校营长了。由于是在国府做事,所以能量也大得很,两年前还硬是走了教育部的关系,弄了一个留学日本的官费名额,将既没有什么特长又没有大学毕业文凭的天舒,送去了日本留学,省却了爹娘好一番心思。

看到一身戎装的儿子,英姿飒爽、风度翩翩,外公心里不禁**漾过一阵幸福与喜悦。可是每当心底这波幸福的小涟漪才刚刚漾起,就立马风平浪静了。因为一看到天远,总要想起与他一同偷着跑去报考黄埔军校的焕景。四年了,杳无音信,生死未卜。这些年一直叫天远打听,却始终打听不到任何结果。一想起这个,外公楚伯轩的心就忍不住地痛。那可是长生哥的长子啊,多好的一个孩子,怎么能上个学竟上没了呢?

焕景还是没有消息?外公问。

没有。天远沮丧地摇了摇头,到处都没有楚焕景这个人,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唉,早知今日,当初就该听长生哥的,去广州把你们给揪回来……

对于父亲多年来千篇一律的抱怨,天远好似有些心不在焉,却突然压低嗓音对外公说,爹,告诉您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外公见儿子如此神秘,不觉也压低了嗓音。

日本人搞不好又要侵略中国了……

哦,这是真的?外公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一脸焦灼地看着儿子,仿佛要从这张标致的脸上一下看出答案。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9月18号深夜,日本关东军命令铁道“守备队”炸毁了奉天柳条湖附近日本人修筑的南满铁路铁轨,却将三具身穿东北军士兵服装的中国人尸体摆放在现场,作为东北军破坏铁路的证据,栽赃嫁祸于中国军队,诬称中国军队不仅破坏铁路还袭击日本“守备队”。日本关东军以此为借口向中国军队发起猛烈进攻,炮轰了奉天北大营和兵工厂……

哦,竟有这等事?无耻的倭鬼!外公气得在屋子里直转圈。那张少帅呢?他可是和倭寇有着杀父之仇啊,一定不会轻饶了那帮倭鬼吧?

唉,天远叹了一口气,说,您就别提那个张少帅了!他竟然下令叫东北军“不准抵抗,不准动,把枪放到库房里,挺着死,大家成仁,为国牺牲…… ”

为什么?真是混账王八蛋。外公未等儿子把话说完,气得一拳头擂在桌子上,把茶杯都震得跳了起来。这都什么混账话啊!为什么要挺着死啊?这个世界竟然还真有等死的人。

正是因为张少帅下令不准抵抗,北大营八千名守军被不到三百人的日军击溃……

怎么会这样?简直是匪夷所思嘛。外公气得不知该如何是好,本想喝口水平静一下,手却抖得根本没办法端茶杯。

那东北就打算不要了?任他倭鬼为非作歹了?

不是还有国联吗?国联已经答应出面调停了……

屁话,国联,国联是个什么东西啊?从清朝到民国,我只听说外国人联合起来打我们,掠夺我们。从英法联军到八国联军,再到十一国联盟,哪一次不是烧杀抢掠?什么时候见他们帮我们中国人讲过一句话?况且他日本人既然敢这样明目张胆地搞事,他就不会惧怕什么国际影响,再说,割的是你中国的肉,沦陷的是你中国的土地,又不是他国联这国那国的,指望他们能真心为你说话吗?怎么可能啊,他们或许倒巴不得日本蹦跶,然后好趁机分一杯羹。向来弱国无外交,这么简简单单的道理,我这个民间普通商人都清楚,他们那些党国要员难道会不清楚吗?他蒋委员长我看打内战是个行家,对付日本人就是个包……

爹,天远吓得赶忙捂住了父亲的嘴,然后迅速关上了门窗,说,爹,您这是要为儿子惹来杀身之祸啊!

怎么,难道我说得不对吗?难道他张学良、蒋介石不都是一群混账王八蛋吗?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领土被日本人占领,同胞被外人奴役,却坐视不管,就晓得一门心思窝里斗,放着日本人不管,却大兵集结对付广州政府,对付共产党,广州政府也好,共产党也罢,难道不是中国人?为什么中国人非要打中国人?为什么不能一起对付日本人?

爹,您知道什么呀?校长说了:攘外必先安内!内部都不团结,如何能抵御外辱?实话告诉您,校长已经在为第四次“围剿”做准备了。校长这回是下大决心了,一定要一举将共产党剿干净……

什么?还要打?日本人都打到家门口了,不去打日本人,还要自己打自己,这到底是个什么狗屁道理啊?什么“攘外必先安内”啊?屁话!通通都是屁话!哪一天日本人把你这“内”一锅端了,我看他蒋介石还拿什么攘外?外公气得简直要暴跳如雷了,高声大骂。

爹,天远再一次高声制止,爹,求求您能不能小一点声啊?您一个平头老百姓,知道什么啊?国家大事,岂能逞匹夫之勇?

外公给儿子说得一时愣住了,他愤愤地看着自己一直引以为傲的儿子,脸上不可遏制地现出鄙视的神情,一字一顿地说,是啊!你爹我就是一介匹夫!可我这个匹夫尚且懂得: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恐怕那些自以为掌握着国家命运的人连匹夫之勇都没有吧。楚天远,你是知道的,我们楚家和倭鬼可是有世代的冤仇,不共戴天,所以你给我听好了,你若真是我楚振轩的儿子,你就该向你们的蒋委员长进谏,哪怕冒死也要进谏!请求他不要再去打什么内战,集中力量打日本人才是正理。倘若只这样做一个缩头乌龟,你趁早给我改姓换名,我楚振轩没有你这样没有血性的儿子!说罢他愤愤地离开了,请天远拆借银圆的事早忘到了九霄云外。

天远跟在后面喊,爹,爹,您看您这是干吗呀,干吗要走啊?一会儿我差人去叫上天朗,晚上一起吃个饭嘛!可外公仿佛压根没听见一样,头也不回地走了,气哼哼地回到铺子里。

长生看见外公,高兴地说,哎呀,老爷您这么快就回来了呀?二少爷给筹到银圆了?

啊,外公至此才仿佛如梦方醒一般,有些茫然地看着长生,然后摇了摇头。这样愣了一会儿之后,他又像被人猛不丁兜头浇了一瓢凉水,一下子清醒过来似的,说,长生哥,有个事,我思虑过来思虑过去,还是觉得唯有你去办,我才能放心。

什么事?老爷,只要长生做得到的,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长生哥,你别说,这回让你做的这个事还真是需要赴汤蹈火呢……

不承想长生这一去竟然一个多月杳无音信,外公白头发都急出来了。往年一般都是腊月二十左右,铺子里就开始做着过年的准备了。长生领着大家打扫卫生,盘点货物,腊月二十三,也就是小年夜前一天,铺子关张,各自回家过年。可今年因为长生迟迟未归,大家对于回橡树湾都不如往年那么踊跃。这不,都已经腊月二十二了,铺子依旧开着。

楚老爷虽然明面上看上去跟没事人似的,可心里那个难受,说百爪挠心,一点不为过。这天晚上,他晚饭也没心思吃,早早地就窝到了**,不为睡觉,只为躲焕致,他怕焕致那一副欲言又止的眼神跟表情。也不知什么时辰了,年轻人终于闹闹哄哄地都睡下了,世界霎时如掉进一口深井里一般暗寂无边。楚老爷躺在**,辗转反侧,感觉自己的心就是那深井的最底里,又闷又沉。迷迷糊糊的,他猛然听见好似有人小心翼翼地敲窗,很轻很轻,一下,又一下。他警觉地翻身坐起,低声喝问,是谁?

敲窗的声音停了,旋即听见一个同样压低的声音说,老爷,是我……

楚老爷一听,心里忽地一拧,怎么这声音听起来这么像长生哥啊?他慌慌地赶紧问,你到底是谁?

哎呀,老爷,是我,长生啊!我回了呀……

什么?真是长生哥?楚老爷慌得一骨碌爬起来,衣服也忘记穿,连鞋子都来不及趿,就那么穿着衬衣光着脚跑去开门了。门刚一打开,一股深冬的冷风裹着一团墨一般的东西滚了进来。长生哥,真的是你?楚老爷心里好一片狐疑,感觉这滚进来的东西怎么没个人形啊?

那墨影嘿嘿一笑,说,不是我是谁?不信,你把灯点亮,看看是不是,嘿嘿……

灯亮了,楚老爷也终于看清,站在眼前这个分不清头脸、跟一团墨一般黑乎乎的东西,的的确确是他的长生哥无疑。可,长生哥,你怎么搞成这样一副模样?跟一个叫花子流浪汉也没什么区别了呀!

嘿嘿,我的老爷呀,我可不就是一个叫花子嘛!长生龇着满嘴的大黑牙,竟然乐不可支。

楚老爷止不住心里一酸,说,长生哥,你这回该是吃了多大的苦了呀!都是我害的……

哎,老爷,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呀?我感激还来不及呢……

啊?楚老爷闻听一愣,长生哥,你这话什么意思?莫非,莫非你找着焕景了?

嘿嘿嘿,长生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喜滋滋地说,要不怎么说老爷聪明呢……

啊,这么说,你是真找到焕景了呀?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楚老爷只顾着高兴,竟然忘记了自己衣服鞋子都没穿,也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寒冷,浑身直哆嗦。

啊呀,老爷,你怎么……?这大冷的天!快快快,快到被窝里焐一焐。我去弄点东西吃……

原来,外公听天远说蒋介石又要第四次“清剿”江西,就叫长生冒险去江西给共产党送消息,同时看是否能找到焕景。他不相信一个人会莫名其妙消失,以焕景的血性,极有可能加入了共产党。而当时国民党对江西的共产党进行全方位封锁,军事上“清剿”,经济上封锁,信息更是与外界不通,意图将他们困死在江西的穷乡僻壤之中。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盘查得十分严格。一般若不到万不得已,没有人愿意去那里,生恐被扣上通共的大帽子,那可就是一个死!所以通向江西的每一条路都被称作死亡之路。

长生初到两省交界之处,好多天都不敢贸然行动,像自己这样一个操着外地口音的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大摇大摆过关卡。怎么办?难道就这样回去不成?说实话,倘若只是为共产党通个风报个信什么的,长生说不定真就回来了,可希望找到儿子的信念使他坚持了下来。

有一天傍晚,他正一个人百无聊赖地在街上走,忽然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向他伸出了脏兮兮的手,老爷,行行好,给一点吃的吧。

长生一听口音好像不是本地的,就停下脚步问,你这是从哪里来的呀?

那个人朝江西那边努了努嘴说,那边。

长生一下来了兴趣,说,那边?查得这么严,你怎么能过得来?不怕把你当“赤匪”抓起来啊?

啊呀,老爷啊,看您这话说得,我们这副模样,一个穷要饭的,人家连看也懒得看一眼。生怕多看一眼就弄脏了他们的眼睛一样,捂着鼻子一个劲轰我们:走走走,穷叫花子,又臭又脏,滚一边去,都是这样。

长生一听,顿时灵机一动,不仅拿自己的棉袍换了那乞丐的一身破衣烂衫,而且还倒贴了那乞丐一块大洋。为了使自己看起来像个乞丐,长生用烟灰将自己从头脸到身上,涂抹了一个遍,就连牙齿也没有放过,之后又去河边偷偷抹了些稀泥在头上,泥巴一干,头发便全都一绺一绺地粘到了一起。这个样子,如果还有谁在怀疑他不是真正的乞丐,除非有孙悟空的火眼金睛。

就这样扮成乞丐的长生又装聋作哑,终于成功通过了关卡,进入了江西境内。江西那么大,长生也不知道究竟该去哪里找,但是一直都听说共产党在井冈山闹革命,就直奔井冈山而去。经过一番打听,还真打听到了焕景的消息。焕景果然在队伍里,而且已经是一名团长了。只是因为焕景怕连累家里,更换了名姓,所以这么些年一直找不到他。周书记手下的工作人员告诉长生,说楚焕景打仗非常勇敢,是一名优秀的指挥员,甚至还参加了南昌起义,楚大爷应该为有这样一个儿子而感到骄傲,只是楚焕景目前不在江西,在闽西龙岩那一带,如果楚大爷想见儿子,可以送他去闽西,与楚焕景见面。长生一听,高兴坏了,当然想见啊!自己这么千辛万苦不就是想见儿子一面吗?可又一想,既然已经知道焕景的消息了,什么时候见不是一样呢?还是不要打搅他了,让他安心打仗吧!再说,自己出来已经很有一段时日了,如果再绕到龙岩,又不知道要耽误多长时间,而且说不定自己去到龙岩的时候,部队又开拔走了,不还是见不到儿子?焕景没有见到,还把家里人急掉了魂,有什么意义?于是长生就对他们说,算了,既然已经知道焕景的消息了,早见迟见有什么关系?麻烦你们转告焕景,就说家里都好,叫他不要惦记,安心打仗,早一天把仗打完,早一天回家跟家人团聚。

老爷,你不知道,焕景的情况一落实,我恨不能长上翅膀立马飞回来,把这消息告诉你!长生把最后一口泡饭吃完,对听得津津有味的楚老爷说,他们见百般挽留我仍旧执意要走,就对我说,好吧,那我们送你过关。说周书记特别交代,楚大爷是红军的功臣,儿子为革命流血打仗,自己还冒死为他们送信,一定要照顾好楚大爷,把老人家安全送过关,不要劳烦老人家再扮乞丐了。临行前,又给了我几块银圆做路费,还说这也是周书记交代的,说他们红区自己流通的边币在外面用不了,特意嘱咐要给我大洋……

哎呀,我说长生哥,既然有人送你过关,又给你路费,你怎么还会弄成这样一副样子啊?楚老爷非常不解。

唉,老爷,这话你就别问了。我在所谓的匪窝没有遭到任何骚扰,却在这边遇到了真正的土匪。他们把我身上的钱全都抢去,还气哼哼地打了我一顿。说我看着人模狗样的,以为是个阔佬,谁知竟是一个穷鬼,身上就这么几块钱,白浪费了他们的精力了。老爷,你听听,你听听这说的什么话?这才是真正土匪说的话啊!长生气哼哼地说,我被他们抢得一毛钱不剩,除了要饭回家,还能怎么办呢?去的时候是装要饭的,回来真的成了要饭的!又碰上大雪天,差一点封了山出不来!

不过,长生哥,你这回吃的苦都值得,是不是?知道了焕景的下落,而且还是一个非常不错的下落!长生哥,你这心里多年压着的大石头,总算可以丢掉了吧?

是啊是啊,老爷!长生迅即喜滋滋的。不过,话虽这么说,可焕景一天不回家,我这颗心就一天不能安生。老爷,你说焕景哪天能回来?会有回来的那一天吗?担忧再一次笼罩了长生。这回,楚老爷也不能回答了。他能懂得一颗父亲的心,可他又如何能懂得那个蒋委员长的心?天知道,他什么时候能放下手里那把砍杀共产党人的屠刀呢?

无论外公楚振轩如何忧心忡忡,心急如焚,担惊受怕,该来的还是要来。辛未年大年三十,东北沦陷。该是一个多么荒唐至极的巧合啊!大年三十,中国人的传统节日,一个合家团圆的重要日子。可整个东北,只有流离失所、家破人亡,哪里还有什么团圆可言?能活着就已经是万幸!中华民族,这个古老而又悲怆的民族啊!你究竟要经历多少磨难才能重见天日,重新找寻回属于自己的尊严与骄傲啊!

那个春节,虽然东北沦亡了,但是因为焕景,楚家大屋这个年仍旧过得不失喜气。尽管一大家人,知道的只有长生、楚老爷、楚夫人三个,但一点不影响欢乐的味道。就像一个表面上看起来异常平静的河面,却不时冒出一两个小气泡,尽管只轻轻啪地一下破了,可仍然在告诉你,那平静的下面有着怎样涌动的暗流。

真是好事成双!这边,楚家大屋才刚刚因为焕景而容光焕发;那边,大少爷天舒又回来了。

大少爷天舒留学日本已经三年了,一次也没有回来过。至于他在日本学些什么,学到些什么,家里人一概不知。虽说是官费留学,可这位楚家大少爷,依旧时不时地来信问家里要钱。所以家里人都知道,但凡这位大少爷有信回来,必然是手头短钱了。外公时常会气愤,长生总是说,哎呀,老爷,都说穷家富路,这出门在外,又不比在家里,哪哪都要用钱不是?指望政府那仨瓜俩枣的,都不够从大少爷手指缝里溜的。再说了,他时不时有信回来,不也说明他在外面很安全,叫家里人放心吗?

留学三年的楚家大少爷楚天舒,突然回来了,回到橡树湾了,而且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带了一个跟天仙一样漂亮的年轻女子。

正月里当是一年中最为闲适的一段时光了。因为是过年,学校放假,铺子也没有开张,因此天朗、天心、焕致都在家。初八那天,天气格外好,一派天朗气清,阳光明媚,一家人都坐在老屋的天井里负暄。楚老爷和长生吧嗒着长烟袋对抽;楚太太、戴月与焕彩三个人一起安静地做女红;大小姐天心捧了本书,坐在母亲脚边的一只矮凳上;天朗和焕致一个学期没见,自然在一处有说不完的话,两个人黏在一起,嘁嘁喳喳不知道小声说着什么。楚家大屋一派的宁静祥和。

忽然,老莫叫了一声,天哪!这是大少爷回来了吗?啊呀,老爷、太太,大少爷回来了!或许是因为激动,老莫的声音都变了。大家闻听全都蒙在了那里,不知道老莫说的是哪个大少爷。楚老爷忽然脸色一变,说,莫非是焕景?

爹,是我呀!天舒。外面一个声音响亮得犹如黑暗里的一道闪电一样,唰地一下劈开了阴霾的天空,天空大地顿时一片透亮。随着话音,走进来手牵手的一对漂亮男女。一天井的人都看呆了,谁都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黑色长呢大衣,黑色呢质礼帽,修长俊美,潇洒不羁,“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不是天舒,是谁?可怎么还有个女的?白色裘皮大衣,白色花边呢帽,一绺卷曲的额发像只探头探脑的小鸟一般,将毛茸茸的头从帽檐儿下边调皮地伸出来。肤白如脂,唇若朱丹,眉如远黛,鼻如悬胆,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虽然裹在裘皮大衣里看不出身形,可那亭亭玉立地一站,乖乖隆里咚,真好一个绝世佳人!她是谁?谁家的女子?简直就是天仙下凡尘嘛!

然而他们,他们怎么可以就这么大庭广众之中,众目睽睽之下,如此亲密地手牵着手,如入无人之境?这还有没有一点规矩?难道他楚天舒在外面待了三年,就学了这个西洋景回来?

一股怒火在外公心里一点一点地燃烧升腾。

天舒一副喜笑颜开的样子,恭恭敬敬地见过爹娘,又朝天心张开双臂,说,天心,来,过来!让大哥抱抱,看看重了没有!若是从前,天心早就如一只小鸟一般地飞进大哥的怀抱了,可今天,那个与大哥十指相扣的美丽女人让天心扭捏了,红着脸躲到了娘身后。天舒一见顿时哈哈大笑起来,说,天心,几年不见,跟大哥生分了呀……

天舒根本不理会外公一直板着的脸,更不管外婆的局促不安,自顾自一个人嘻嘻哈哈一阵之后,才想起来要把那个女子介绍给大家。只见他回转身叽里咕噜地与她一阵低语,那女子随着天舒的手指方向,不断地颔首,然后一一鞠躬。之后,我大舅再次牵起女子的手对外公和外婆说,爹,娘,这是我日本的相好,也就是女朋友,叫信子,今天特意带回来见过爹娘。如果爹娘不反对,日后她就是您二老的儿媳妇了,哈哈。

我大舅大笑着,故意做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似乎根本看不见外公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就连那个日本女子都有点识趣地挣脱了我大舅的手,低下了头,可我大舅还一副不管不顾的样子,嘻嘻哈哈。外公终于忍不住了,一根手指指向大门,朝着儿子大吼了一声,滚!那根直指的手指恰如一柄愤怒的剑一般,恨不能一剑将这二人劈成两半;而那一个“滚”字,也丝毫不示弱,显示出一种声震寰宇的威力。一只在屋顶天井边沿踱步的鸽子,吓得差一点一失脚掉下来,慌忙张开翅膀咕咕叫着,扑棱棱飞走了。

这时一屋子的人全都悄悄地围拢到了天井里,虽然人很多,一时间却静得出奇,静到几乎听得见彼此的呼吸。

我大舅楚天舒在父亲威力十足的怒喝声中,终于消停了下来,脸色由平静变得涨红,再一点一点变得苍白。他梗着脖子说,爹,您也不必这么震怒。我就知道您一定会是这样的态度,怎么了我?难道非要婚姻大事由你们做主吗?爹,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民国了,不是大清!现在提倡婚姻自主,恋爱自由。我跟信子就是自由恋爱的,怎么了?犯了哪家王法了?值得您这样大光其火雷霆万钧?您……

滚!我大舅还在振振有词,却不想外公再一次怒吼了一声,而且声量比刚才的还要大,利剑一般的手指依然直指向大门外。你这个孽畜!赶快带着这个妖精离开我的家,免得弄脏了我的屋子!快滚,滚滚滚滚滚!一连五个滚字,犹如连发的五发炮弹,朝着这一对年轻人好一番轰炸。一般人早就被炸成肉酱飞上天,尸骨无存了。可我大舅是谁?留洋归来的啊!好歹也是见过洋世面的,这样的炮弹于他毫发无伤。只见他依旧一副浪**不羁的样子,两只手将大衣分开,插进裤兜,抬眼望着头顶那块方方正正的天,不作声也不动弹,用沉默无声来对抗父亲的暴怒。那意思是:我就不滚,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我大舅的神情举止显然更激怒了外公,只见他抄起自己屁股下坐着的木椅,朝着儿子狠命地砸过去。椅子带着愤怒的风声呼啸着朝我大舅飞过去,在场所有的人都吓得惊叫起来,幸亏我大舅年轻,灵巧地一闪身,椅子擦着他的头皮飞到了对面的照壁上,撞得粉身碎骨散落一地。你个狗日的孽畜!你是摆明着要气死老子,啊!你明明知道我们楚家与他倭鬼有着世代的冤仇,不共戴天,你却偏偏带了一个日本妖精回来,还竟然敢这样大摇大摆的!他日本人把我们东北都给占了,多少同胞惨死于这些畜生之手,我恨不能将这些杀人不眨眼的倭鬼一个个食其肉寝其皮!你倒好,竟然要了一个日本妖精做我的儿媳妇,要跟我们在同一个屋檐下出入,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老子数三声,你带着这个妖精立即从我面前消失,否则……

爹……

我大舅天舒还想再说什么,外婆骂道,你个不长进的东西!还聒噪什么?还不赶快带着她离开?你是当真要气死你爹吗?

天舒见娘都发话了,无奈,只得带着他的日本相好走出了楚家大屋,甚是气急败坏。刚刚踏上橡树湾土地的楚天舒,不得不灰溜溜地带着他的美天仙离开了,令人望去多少有些黯然。外婆幽幽地说,明天就是他生日了!他都好几年没有在家里过过生日了!母爱似乎永远在是非之外。

城里的铺子一般都要过了正月十五,敬过祖宗,吃过元宵,赏过花灯,冲天响的鞭炮噼里啪啦放过之后,再精神抖擞地开张。可今天才只是初十,外公就一个人闷闷地离开橡树湾进了城。

街上虽说比不上往年年味浓,但到底还是新正月,家家户户新贴着大红春联,门楣上飘着红通通的门庆,有讲究的人家门头上还挂着大红灯笼,倒也处处洋溢着喜气。楚老爷由于心里憋闷,进了城之后,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他只是不愿在家里待罢了!其实是哪里有脸待呢?天舒带了一个日本女人回家,还手牵了手地在橡树湾招摇过市,消息就像风一样,不,比风还要快地迅速传遍了橡树湾以及菱湖周边的村村寨寨。楚老爷仿佛自己的一张脸被无数个人打了无数个嘴巴,始终火辣辣的,心里更是火烧火燎地难受,他觉得自己再没有脸在橡树湾待下去了。

外公楚振轩郁郁寡欢地一个人独自在街头信步走着,没有目的也没有思想,仿佛不是大脑指挥两条腿,而是两条腿指挥着大脑,随它们去向哪里。忽然楚老爷的耳朵里终于听到了热闹,似乎是喝彩声,一阵一阵的,去看看呗!这回大脑终于当了家,指挥两条腿朝那个热闹走去。

远远地就见当街围了一群人,里三层外三层的样子,不知道是怎样的热闹竟然吸引了这么多人。慢慢踱到近前,他才发现是一个卖武的年轻人正在大显身手。一柄大刀舞得虎虎生风,跳跃腾挪,仰手接飞猱,俯身散马蹄,真好功夫!怪不得一片声地叫好。楚老爷也忍不住拍手。

随着一个轻盈漂亮的收势,年轻人轻嘘一口气,立定站好。好一个威武小生!楚老爷止不住在心中喝彩。短短的寸发直立在头上,皮肤黝黑,身高五尺不止,浑身上下干净利落,五官端正,眉宇间英武有生气。“大梁贵公子,气盖苍梧云”,这样的后生怎会落到在江湖上卖艺呢?楚老爷心中不免叹息。只见他手握大刀,朝着众位看客抱拳拱手,朗声说道,各位父老兄弟,本人从外乡来,身无分文,无以为生,无奈只得展示几下拳脚,并非以此谋生,只不过暂时挣得些散碎银两聊以糊口。还望各位父老兄弟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就捧个人场吧!多谢多谢。然而终究是捧人场的多,捧钱场的少。未及年轻人语毕,看热闹的人已然散去一多半,剩下的也只是三三两两地彼此你望我我望你,之后一并袖着手离开了。年轻人站在当间,看着顿时作鸟兽散的诸多看客以及散落在脚边的几枚铜子,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拿衣袖擦了擦满头满脸的油汗,蹲下身捡拾那几枚铜子。一抬身,看见面前立了一个老者,五十上下年纪,花白头发,青色棉袍,面色温和,身形硬朗,儒雅中透着刚毅,正眼含微笑地看着自己。年轻人愣了愣,将捡起的几个铜子揣进衣兜,转身收拾家伙准备离开。

壮士留步!

那老者突然发话,令年轻人又是一愣。他看了看四周,已然空无一人,显然老者说的是自己。他不觉回转身来,冲老者一拱手说,请问这位老先生可是跟在下说话?

正是!老者声音清朗,语气谦和。

呵呵,这位老先生,在下与您素昧平生,敢问老先生有何见教?

壮士少安!听壮士口音,应不是南方人士,敢问壮士来自何方?

在下来自关外……年轻人脸上霎时掠过一股悲戚。

哦?关外?老者立即显现出一种喜不自禁的表情。那壮士此番欲往何处而去?

千里飘萍,岂有安身之处……年轻人脸上的悲戚之色更浓了。

壮士若不嫌弃,可愿去老朽舍下一叙?

啊,这位老先生客气!年轻人再次冲老者拱手,素昧平生,不敢叨扰。再会!说着转身就要离去。

壮士何必如此生分?关内关外,同是中国人,何况四海之内皆兄弟。莫非壮士嫌我老朽昏庸,不配与壮士同坐?

啊呀,老先生说哪里话来,是在下不才,不敢望老先生项背。年轻人忙不迭拱手致歉,末了说,既如此,那就恭敬不如从命!老先生,请!说罢抬手欠身,示意老者先行。

好,壮士果然爽快!走。老者也不谦让,抬脚就走。二人一前一后相跟着去了“泰舒山货铺”。途中经过“一品轩”门前,老者拐进去点了几个酒菜,吩咐一会儿送往店中。

一路无话,到得店中。老者赶忙生火泡茶,好一通忙碌。此时早有“一品轩”伙计将酒菜送来,两个热菜:一盘红烧鲫鱼,一个木耳炒鸡蛋;两个冷拼:一碟油炸花生米,一碟酱牛肉。那牛肉每一片都切得薄如蝉翼,跟透明的一般,齐齐地码在小碟子里。外加“一品轩”招牌火锅:“一品锅”。

一时间,炉火加火锅,还有热酒,小屋里顿时热气腾腾起来。几杯酒下肚之后,二人便不再你谦我让。壮士又一杯热酒下肚,搛起一块薄得透明的酱牛肉说,老先生,不是我说话糙,你们南方人可真是不怕麻烦,牛肉切得这般薄。在我们那旮旯,谁不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可劲造?切成这样还叫肉吗?哈哈哈,说罢,自顾自大笑起来。

老者也笑了,说,壮士若嫌这样的肉不过瘾,就请吃“一品锅”里面的肉吧!说着,拿过一双干净筷子,一层一层地拨开火锅上面的粉条、豆腐、肉丸子,埋在低下的肉便露了出来。喝,那可真正叫大块肉啊,方方正正,厚厚实实,码在锅子里。

壮士一见,顿时乐起来,说,哈,这锅子里原来还藏着宝藏啊!说罢,不由分说搛起一大块肉,急不可待地送入口中。满满当当,把一张嘴撑得鼓鼓囊囊,连翻身都困难。

老者见状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说,壮士何必如此心急啊!接着,话题便由这“一品锅”说起,壮士可知这火锅名头?

年轻人正非常起劲地对付嘴里的肉块,根本无法讲话,只是冲老者摇了摇头,脸上现出一丝不好意思的表情。

老者说,壮士不必拘礼,且边吃边听老朽絮叨。此锅名叫“一品锅”。是由明代时,我们这边山里石台县“四部尚书”毕锵的一品诰命夫人余氏创制。传说,有一天皇上突然驾临尚书府做客,因为事先毫无准备,一时仓促,余氏只得搜罗家中所有为皇上烧了一个火锅。锅底铺上干笋,第二层铺上家制熏肉,第三层铺上豆腐片,第四层又铺上肉圆,第五层盖上粉丝,然后再缀上金针菇和菠菜,敦敦实实的一大锅。锅子是烧出来了,还不知道可合皇上胃口,尚书夫人余氏在后堂惴惴不安。不想,皇上竟吃得津津有味,赞美不绝。后来皇上得知此美味火锅乃尚书夫人亲手所烧,不禁脱口而出道:原来还是一品锅啊!于是这“一品锅”的名头就由此一锤定音了。说罢老者搛起一块又大又厚的熏肉举在面前,说,壮士请看,这肉块虽然切得又大又厚,但因为用松枝熏制过,所以根本不显油腻,吃到嘴里越嚼越有味道,浓浓的肉味夹杂一种松树的清香,真是美味至极啊!当年孔子出使齐国,闻听了韶乐与武乐之后,回味无穷,致使有三月而不知肉味之说。那是因为他吃的只是一般的肉,而不是这“一品锅”中的熏肉。倘使圣人吃到这种肉,恐怕也会将那韶乐和武乐置之脑后,而对这肉味赞不绝口了呢!

哈哈哈,一番话说得二人俱哈哈大笑起来。气氛顿时轻松而愉悦起来。

南方人就是讲究,即使这样的大块肉也一样于豪放之中透着精细。不像我们关外人,来个小鸡炖蘑菇,或者来个猪肉炖粉条,就已经非常满足了。哪比得上你们这“一品锅”啊一层一层,料子这样足,味道这样好,真是口舌之福啊!年轻人说罢长叹一声说,可再怎么样,那也是我们家乡的味道啊,壮士说着脸上不觉现出忧戚之色。

壮士,老朽有一事不明,但不知当说不当说?老者神色凝重,沉吟道。

老先生有话但说无妨,何必跟在下拘礼?

老朽见壮士身手不凡,理当为国家建功立业才是,为何要四处飘零卖艺为生啊?

唉,年轻人长叹了一声,喟然说,此话说起来可就长了!大丈夫谁不想为国为家干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老先生不会不知,东北地区由于地理位置特殊,历来都是苏俄和日本觊觎的对象。甲午海战,日俄战争,我东北数千万同胞,无一日不在战火之中苟且偷生。好不容易志士仁人,前仆后继,抛头颅洒热血,推翻了昏庸无能的清廷,成立了民国,以为我中华民族四万万同胞从此可以扬眉吐气,获得新生,然而结果如何呢?小小的日本不照样在东北横行?在下五岁习武,十七岁入伍,成了一名东北军,立誓要保家卫国。可是十年过去了,我不仅未能为受尽凌辱的父老乡亲、同胞兄弟尽绵薄之力,反而成了一名可耻的逃兵!说到此,年轻人不禁悲愤难抑。那天晚上,日本人已经打到家门口了,而我们接到的命令是不准反抗,缴枪撤退。我们守备营有二十几个人,拒不缴枪,也拒不撤退,与攻过来的日军拼死抵抗。可是毕竟寡不敌众,我们二十几个人最终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我是靠了老乡的保护,脱下军服,换了便装,才九死一生逃到了关内。老先生,大丈夫就当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可我却当了一个逃兵……

见年轻人如此激愤,老者说道,壮士不必如此悲愤自责!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壮士心系家国,何愁没有报效之机?古今成大事者无不历经磨难,哪有一蹴而就之人?退,是为了更好地进嘛!壮士,你我推杯换盏多时,也算得是一见如故,壮士可否容老朽一问名讳,告诉我尊姓大名啊?

啊啊啊,老先生,实不相瞒,在下本想从此隐姓埋名,遍访天下,若有惺惺相惜,并与某一样心怀悲愤者,再合力重整旗鼓,有一天与那倭鬼决一死战。“他时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感激老先生如此厚爱,还是实情相告吧!在下敝姓高,单名一个“湛”字,字永清,辽宁奉天人氏。但不知老先生尊姓大名,如何称呼啊?

老者自报了名号之后说,壮士有所不知,我楚家与那倭鬼也是有着血海深仇的。四百多年前,我楚氏先祖就因遭倭难,才背井离乡到此。想那时我中华尚有戚继光和他的戚家军威震倭寇,使他们不敢再来犯。可如今呢?一个威风八面的张少帅却只会望风而逃,实在叫人失望之至!如今老朽能巧遇高壮士,实乃上天安排。如若高壮士不弃,请随我去橡树湾暂住一时,如何?

哎呀呀,千里之外,得遇楚老爷,已是幸运之至,怎敢再行叨扰……

哎,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楚老爷打断了,你我既然能够遇见就是缘分,还说什么叨扰不叨扰?我有三个儿子,两个都在南京,一个读书,一个行伍。高壮士不是说要找志同道合之人,以图日后再展宏图吗?老朽以为高壮士完全可以和我那正在行伍之中的二儿子理论一番。他黄埔五期毕业,在蒋委员长面前做事。说实在的,对于这个儿子,我颇有些不满,我觉得他缺的就是壮士身上这一股凌然正气。壮士能置少帅的缴枪撤退命令于不顾,而坚决拿枪还击,那该是多么大的胆魄与勇气啊!如今国难当头,委员长不上下一心,共同对付日本人,却偏偏要自己打自己。而我那个儿子呢?只知道唯蒋委员长马首是瞻。为什么就不能如高壮士这般,抗命不遵呢?我希望高壮士能用你的言行与正气来感染他,即使不能影响蒋委员长,但至少应该有自己的立场不是?壮士意下如何?就当报我今天这一饭之恩了,好不好?

楚老爷如此说来,高某还有什么理由推三阻四?好,就依楚老爷之意,随您去橡树湾。我自然要会一会您家二公子,只是不知能否如您之愿……

好,壮士果然爽快!楚老爷高兴地拊掌,说,走,壮士,我们这就启程!

不想楚老爷无意之中,将一粒火种带回了橡树湾。注定有一天烧成熊熊大火,将橡树湾以及整个菱湖岸边烧成一片热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