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家大屋
那个大雪封山的小年夜,母亲慌乱中爬上对面的坡顶,定睛,纵目,远眺,她看到了菱湖岸边的万家灯火,山谷间,宛如一条巨大的火龙一般蜿蜒醒目。母亲认出那便是橡树湾,自己日夜思念的家乡。
一千多户人家,顺着山谷往纵深深入,一条人工开挖的河流,将菱湖水引进村子,也将两边人家自然分开。河上建有十几座小石桥,便于两岸人家往来通行。村头村尾,各有一座风雨桥跨河而立。风雨桥上设有美人靠,供远行人歇息,也供村人们休闲聊天。环着村庄,另有两条河流:一条是山间溪流;另一条也是人工河,依着山脚开挖而成。整个村庄被三条河流温柔地包裹,常年生生不息。河与河之间,密布着人家,一道道的青石板小路在各家各户门前穿行。行走其中宛如迷宫一般,眼花缭乱,却又错落有致,每一处拐弯、每一个抹角都透着匠心。依着地势或高或低,层层叠叠,鳞次栉比,而且建筑结构都是一样的白墙黛瓦马头墙。最为气派的当数村子最顶端那座大屋了,四栋三进三层的屋子连成一片,是那么气势恢宏,昂首而立,雄踞在菱湖旁边,当仁不让地成为这条巨龙的龙头。后墙外三株高大挺拔的枫树,呈“品”字形互相依傍,枝丫恣肆,直向天际伸展。谁也不知道它们究竟活了多久,随着岁月的叠加,它们不仅没有丝毫毁损,反倒越发苍老遒劲,枝繁叶茂。“枫林已愁暮,楚水复堪悲”,枫树似乎累积了历代文人墨客的愁苦与悲怨,可在橡树湾人眼中,则另是一番情怀。被秋风染红的三棵古枫树,仿佛三面红色大纛一般,在风中猎猎,让人一见顿时热血澎湃。几百年来古枫树一直都是橡树湾楚姓人心中的灯塔,指路明灯,与之后那只龙头一起,成为橡树湾的象征,更是楚姓人心中的骄傲。
三棵枫树古已有之,而龙头却是后人所修。这都得要感谢橡树湾第十五代族长楚兴邦。
橡树湾人发现族长楚兴邦楚老太爷自打儿子大婚之后,心情就一直好得不得了,所有人都感觉从没见楚老太爷如此精神焕发,神采奕奕过。前些年,唯一的儿子伯轩,不好好跟着先生读书,竟然一个人偷着从学堂跑了,还一跑就是四五年,杳无音信的。那几年,楚老太爷虽说是族长,可走哪里都觉得低人一等的样子,什么时候见他如此昂首阔步,得意扬扬,志得意满过?不想儿子伯轩跑出去四五年,不仅全尾全须地回来了,而且前脚一回来,后脚就成了亲,娶了一个叫楚老太爷满意得不能再满意的儿媳妇!长相好,人品好,知书达礼,聪慧能干,等等等等,这些都是其次,最最叫楚老太爷中意的是这个儿媳妇的肚子太争气了!可不,结婚才刚刚一年时间,就给他生了一个大胖孙子,可把楚老太爷给乐坏了,高调地赐名:天舒。如今这大孙子天舒不过才刚满三岁,儿媳妇又第二次生产了,而且还是一个大胖孙子!伯轩为其取名:天远。好名字!楚老太爷忍不住赞扬。天舒,天远,真真好名字好寓意啊,哈哈。更叫人惊喜的是,脚赶脚,螟蛉之子长生媳妇戴月也生了一个大胖小子,楚老太爷那个幸福与满足,实实无法形容,又愉快地为长生儿子取名:焕景。
大喜过望的楚老太爷当即叫儿子去了白家浦,请亲家白老先生和亲家母一起过来小住;又命长生去县城请有名的目连戏班子过来,在楚家祠堂前面的戏台子上,连唱三天大戏。光《目连救母》就唱了三场。菱湖周边好几个村子,什么方家洼、陈家洼,都有人过来看戏。都晓得橡树湾楚兴邦楚老太爷家一家伙得了两个孙子,正日夜唱大戏呢。也有人说,楚老太爷家娶了一个旺夫的好儿媳妇,不仅这几年楚家少爷的生意做得好,日进斗金,更主要的是楚老太爷家世代单传,这下突然有了两个孙子,楚老太爷能不高兴?这戏呀,是楚老太爷献给儿媳妇的。不管人们如何众说纷纭,反正戏唱起来了,白天唱,夜里还唱。高高挂起的红灯笼把半个湖面都映红了,整个橡树湾热闹得就跟过年一样。
要说楚老太爷世代单传一说,不仅不假,而且的的确确是真。那曾一直是楚老爷心中多年的一个痛,因为事关楚氏家族一族之长的位置传续问题,自然兹事体大。说起这个话题,那可长,不得不从橡树湾的源头说起。
明嘉靖年间沿海一带倭乱猖獗,楚家先祖家破人亡,只剩得兄弟二人,哥哥十七,弟弟十三,两床破棉絮、两只碗就是他俩全部家当。为求生存,兄弟二人只得相依为命,一路乞讨。也不知究竟走了多少天,行了多远路。一日,酷热难当,二人运气好,在一处村庄讨得两块烧饼和两碗稀粥,正找了一处阴凉,准备美美地享受一顿。他们刚坐下,却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的老道,头发蓬乱,发簪歪斜,走路一跛一跛,隔老远就能闻见身上散发出的臭气,正歪歪倒倒、跌跌撞撞地朝他们走来,感觉随时都有可能一头栽倒在地的样子。哥哥赶紧放下手里的稀饭烧饼,几步赶过去伸手搀住老道,慢慢地走进那处阴凉,并扶着他小心翼翼地坐下,弟弟则赶紧把自己手里的稀粥递给老道。那老道看见吃食,一点不客气,接过碗,一阵风卷残云,一碗稀粥见了底。兄弟二人吓了一大跳,知道老道一定是饿坏了,尽管他们自己也饥肠辘辘多日,可还是将剩下的稀饭烧饼都递给了老道。老道仍旧不客气地将食物接过来,又一阵狼吞虎咽,不一会工夫,粥与烧饼都立时进了他肚子里,然后心满意足地抹了抹嘴,多少有点不好意思地望着兄弟俩,将手里的空碗递给他们。兄弟二人看着极具戏剧性的一幕,哭笑不得地相互对望了望。弟弟年纪小,不懂事,捧着只空碗,眼泪吧嗒吧嗒地滴进碗里。哥哥知道弟弟心里的委屈,抚了抚弟弟瘦弱细嫩的肩膀,冲老道笑了笑,将两只空碗塞进包袱,准备继续赶路。
老道看着兄弟二人,有点讨好地说,看你们这样子是在逃难吧?
二人一愣,哥哥立马恭敬地一抱拳,答道,是的,倭鬼作乱,一个村子,百十来号人全没了,只有我们兄弟俩逃过了一劫……哥哥不自觉地捏紧了拳头,眼睛里喷射出愤怒的火苗,恨恨地道,那些倭鬼真真连畜生也不如!
那你们这是准备去哪里呢?
哥哥一脸沮丧地说,唉,我们如何知道哪里能是我们的安身之地啊!只是暂时躲过这一劫再说……
老道又看了他们一眼说,我见你二人心地倒也不坏,不如给你们指一条道吧!你二人一直往西北方向走,哪一天看见一个大湖,湖边有三棵枫树,那里就是你们的安身之处了。去吧,说罢,刚才还歪歪倒倒的老道竟转身飘然而去了。
一时间兄弟二人都有点蒙,还是哥哥机灵些,拉着弟弟扑通跪倒,对着老道远去的背影磕头不止,多谢大师指点,多谢大师指点!
从那以后,兄弟二人心中有了目标,坚定地朝着老师父指引的方向跋涉前进。也不知究竟走了多久,行了多远,反正暑热已经过去,秋已经渐行渐深。这一天,二人走得异常劳累,就倚着一处树干坐下歇息。忽然他俩的鼻子里似乎嗅出了水汽的味道,湿漉漉的,在空气里飘。是的,没错,就是水汽!凭着自小在海边长大,对水的一种深入骨髓的熟悉与亲切,二人断定附近定然有大面积水域。于是二人静下心来倾听,这一听不打紧,他们的耳朵里真的传来了浪花拍击岸堤的声音,一下一下,沉闷而遥远。兄弟二人仔细地辨别方向,然后背起破棉絮朝着那声音狂奔。渐渐地,涛声越来越大,水汽也越来越重,弟弟突然用手一指,哥哥,你看!哥哥停下脚步,顺着弟弟手指的方向一看,我的个天,那一片燃烧的彩霞不正是枫叶吗?两个人激动得浑身颤抖,紧紧地抱在一起,号啕大哭起来,然后朝着那片彩霞狂奔。
近了!隔着一条清澈的溪流,老师父所言的大湖与枫树终于就在眼前。许是久违了大海的缘故,看到这一面湖水,兄弟二人内心里忽然涌起了一股温暖与亲切,感觉眼前就是自己的家,阔别已久的家。尽管此时溪水已然冰凉刺骨,二人却全然不顾,扑通跳下去,涉水而过,抱住枫树粗大的树干,又欣喜又伤心。等平静下来之后,二人四下打量了一番,不得不感叹这真是一个好地方啊!一道山谷,正对着浩瀚无边的大湖,两边山岭呈“人”字形打开,宛如两条张开的手臂,将山谷拥在怀中,岭上林木森森,密布着高大挺拔的橡树。兄弟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中止不住又诧异又欢腾,莫非那“人”字的一撇一捺,应对的正是他们兄弟俩?难道这地方早就注定是他们的家?
自此之后,兄弟二人就在这大湖边驻扎下来了。兄弟二人上山打柴,下河网鱼,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凭着自己的勤劳与智慧,起早贪黑地苦干实干,渐渐地累积了一点家业。五年之后,他们终于倚着三棵枫树建起了橡树湾第一幢房子。虽说只有三间,虽然墙上垒的是他们自己打的土坯,顶上苫盖的是山上的巴茅草,可毕竟已经正儿八经是一户人家了。又过了五年,哥哥终于成了亲,娶的是附近山里的女子。两年之后,弟弟也成了亲。自那之后,四百多年过去了,一代一代,繁衍生息,形成了如今已然几千人聚族而居的大村落。且户户姓楚,无一杂姓。
楚姓后人世世代代无不对那个跛足老道感激涕零,奉为神明。没有他的指引,楚家先祖如何能够找到这样一个风水宝地,繁衍生息?更感激他们自己的先人,白手起家,在一块不毛之地建立了家业,绵延至今。同时,楚家功劳簿上还要浓墨重彩地记录一个人,那就是哥哥娶回来的那个山里女子!这个山里女子,贤德能干,又聪明智慧,由于自小生长在山里,熟悉山,了解山,有着丰富的生产和生活经验。她不仅用漫山遍野的橡树子,熟练地做出了橡子豆腐,又摸索着做出了橡子粉丝,更别出心裁地酿出了甜美无比的橡子酒,使得多年来默默无闻的橡树子从此走出了深山,橡子食品声名远播,而且还为家里创造了不菲的收入。菱湖岸边的蛮荒之地从此有了自己的名号:橡树湾。
兄弟二人娶妻生子之后,人丁渐渐兴旺起来,原先的那三间房显然已经不够用,于是就在老屋旁边另建了三间。哥哥仍住枫树下的老屋,弟弟则搬进了新屋。不想自此之后,几百年间几乎约定俗成了一条规矩:枫树下的房子只有家族里的长房长孙才能居住,也只有族里的长房长孙才能担任族长!如今传到楚兴邦楚老太爷这一代已经是第十五代了。可也不知道从哪一代开始,枫树下的房头不兴旺,连续几代一直单传。但由于祖祖辈辈勤俭持家,到楚老太爷楚兴邦这一辈,除了人丁依旧不旺之外,家势已经很旺了。
楚兴邦楚老太爷身形瘦小,却异常精干。他早早地蓄起了一撮山羊须,油光黑亮,硬戳戳的,像是贴到下巴上一样。讲话的时候,胡须随着下巴一撅一撅的,多少有些滑稽。别看他其貌不扬,说话做事犹如板上钉钉,从不信口开河,妄下雌黄,所以在整个家族中威望极高。楚老太爷诸事顺心,唯有子嗣单薄这件事叫他很感憋屈。儿子刚一出生,楚老太爷就为其取名曰:伯轩。楚老太爷的意思是从此之后伯仲叔季一路繁盛下去。可是老天爷就是不愿称他的心如他的意,伯轩之后再无仲轩,更遑论叔轩、季轩之流了。如今好了,他楚兴邦也有两个孙子了!
那些日子橡树湾人常见他们的族长楚老太爷昂着头、背着手、撅着山羊胡子,在村子里四处走动,表情严肃,好似藏了一肚子官司。村人碰见他,跟他打招呼问好,他也跟听不见似的,喉咙里似哼非哼地咕哝一声,算是回答。他最多的时候是爬到高高的戏台之上远观整个村庄,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村里人都嬉笑着窃窃私语,说楚老太爷定是家里突然添了三个大孙子,把脑子给乐坏了!就连楚老太太见丈夫成天价出来进去,若有所思而又若有所失的样子,也都忍不住奇怪,偷偷地与媳妇静雅说,你爹这是犯了哪门子毛病了啊?静雅则嘻嘻一笑说,娘,爹是有大主意的人!他心里的打算哪是我们随随便便就能猜得出的啊?
其时楚老太爷心中确实在酝酿着一个大主意,只是他没有和楚老太太说,也没有和儿子说,那是他自己一个人心里暗暗下定的决心,做下的决定!身为一族之长,总要做一两件敞亮的事情,留给后人,不然何以对得起这族长之位?看,五世祖手上建了祠堂,六世祖呢?造了戏台,这两样,可不就像插在橡树湾门前的两面大旗一样吗?飘扬了几百年,那才叫活得有意思!我楚兴邦虽说比不上五祖、六祖,可也不能就这么籍籍无名到死。何况现如今可不是从前,手长衣袖短的,有那个铺排之心,却无那个力。这几年伯轩跟长生把家底子打得可是厚实!真金白银,成箱成箱的银圆,一摞一摞的金条,就在自己的头顶上躺着,那就是底气!爹当年在房顶设置这样一个小隔层,或许正是为了将来藏金贮宝用的吧?不然何以要做得那么隐秘?进得房内,一眼望过去,以为只是一层楼板而已,只不过比别人家的楼板多了一朵红花绿叶尽情绽放的牡丹而已!断断想不到那楼板其实是一个隔层,而那牡丹花就是出口。多么奇思妙想啊!楚老太爷不得不佩服父辈的创造力。只可惜这些年,自己只不过用来塞一些杂七杂八,何时真有过什么宝贝啊!还是儿子伯轩有出息,终于实现了祖辈的愿望了。如今漫说添三个孙子,就是再添三个,又如何?
说干就干,第二年正月,元宵节刚过,楚老太爷请的各种工匠就陆陆续续到了橡树湾。到腊月年底,紧挨着老屋东墙,一幢同样格局、同样规模,就连摆设都一模一样的大房子竖起来了。两座房子各有大门出入,中间却有一扇窄窄的小门相连。小门关起来自成一屋,小门打开,又浑然一个整体,真妙!楚老太爷虽说也已经半百年纪,可依然精神抖擞,浑身是劲。从破土动工到每一处设计,甚至每一个雕刻,他无不兴致勃勃地参与其中,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凝聚着他的心血。等伯轩和长生回家过年的时候,看到新起的这一幢大房子,两个人都吃了一惊,感觉老爷子真是宝刀不老!
原本楚老太爷与儿子儿媳妇们一起,住着一栋三进三层的房子,新房子造起来之后,一家人欢天喜地地在新房子里过了年。年饭桌上,楚老太爷郑重宣布:过完年,伯轩、静雅带着天舒、天远,奶妈方嫂以及两个丫头紫藤、紫苏一起住新屋;自己和楚老太太带着长生一家以及两个丫头槐花、葵花住旧屋。他又特别强调,说,长生、戴月,等伯轩、静雅搬出去之后,你们就搬到他们的房间来住。你们俩可都是家里的功臣,可不能委屈了。
长生和伯轩都意欲推辞,谁知楚老太爷不等他二人说话,断然一挥手说,你们俩什么也不用说,年后就搬。楚老太爷态度坚决,语气不容置疑。这个家目前还是我说了算!伯轩,你也不要得意,你都是沾了静雅的光才有新屋住的。静雅劳苦功高,这新屋是我对她的奖赏。
楚老太太立马跟着帮腔,说是得奖励,都得奖励,长生,伯轩,你们都听爹安排就是了。
那个时候,就连楚老太太都不知道,楚老太爷心里已经盘算为天远再造一幢了。手心手背都是肉,可不能厚此薄彼!等第三座与前两座一模一样、三进三层的房子又竖起来之后,楚老爷那个得意!他常常一个人一只手背着,一只手端着烟袋杆,虚放在嘴边,站在门前端详着自己的杰作,心中真是有说不出的骄傲与自豪。嗯,这样的气派才配得上族长的位置嘛。有这样的一座大屋撑着,说话做事还能不硬气?
这一回楚老太爷的房子设计中,不仅多出了一个后花园,而且在园子的后墙还造了三间瓦房,且挨个小下去。最东头的那间较大,能坐二三十人的样子;中间的一间小一些,西边的那一间最小。哈,那可不是一般地小!小到仅容一个人站立,且四壁除了一扇极为窄小的门,以及门头上一道窄窄的花格窗外,再无其他透光之处了!家里人谁都搞不清这样奇怪的建筑到底作何用处。谁知却是楚老太爷最具匠心的得意之作。
原来那是楚老太爷为孩子们建的学堂!
儿子伯轩和长生这几年在外面跑生意,着实辛苦,不容易!且儿子心中最大的愿望不就是办学吗?那就办吧!正好,亲家白先生的书馆又歇了,岂不是两全其美?一切都再好不过了,哈哈。楚老太爷于是精心规划,建了这样一座小学堂!那间大的自然是书堂,中间小一点的自然是先生的住处。至于最小的那一间嘛,嘿嘿,楚老太爷为其取名曰:“思过室” 。你道为啥?是楚老太爷专门用来惩罚那些不听管教,书读得不好的孩子,让他们闭门思过的。瞧那门头上的花格窗,你道雕的是个啥?梅花与寒冰!意寓着“梅花香自苦寒来”。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要想出人头地,可不就得下大功夫、苦功夫吗?楚老太爷甚是为自己的匠心独运而暗自称许,止不住得意扬扬。虽说现在家里孩子不算多,天舒、天远、焕彩、焕景,加起来,不过四个,可静雅肚子里已经有一个了,不就是五个?戴月说不定下回就又有了,孩子还不是一年比一年多啊。再说,族里还有那么多孩子,哪一个不是楚氏子孙?只要愿意念书的,都可以来嘛。早年若是橡树湾有自己的学堂,伯轩何苦要跑三十里路去白家浦念书呢?不过,得亏去了白家浦,不然哪里来这么好个儿媳妇啊!哈哈,一切都是天意啊!楚老太爷想象着日后儿孙满堂,书堂里一片书声琅琅的兴旺景象,心里真是有着说不出的幸福与满足。楚老太爷感觉自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活得有滋有味过。
楚老太爷为他的第二个孙子楚天远建的大屋刚刚落成不久,媳妇白静雅第三次生产了,这回仍旧是个大胖孙子。楚老太爷那个乐呀!兴高采烈地为其取名:天朗。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嘛,哈哈!
楚老太太问,他爹,这第三个孙子出来了,你给不给他盖房啊?
盖,当然得盖啊!哈哈哈……楚老太爷回答得异常斩钉截铁,把楚老太太吓得一伸舌头。我的个天,这老头子八成是得了做房子的魔怔了!
虽然三孙子楚天朗的屋也一样是三进三层,却也有不同之处:第一,天朗屋并没有挨着天远屋,而是接在了老屋的另一边。按楚老太爷的意愿,是准备在天朗屋旁边,为焕景再造一座。这样就可以以老屋为中心,形成一个八宝攒珠、众星拱月之势,那才真叫一个气派呢。第二,这一回,楚老太爷别出心裁地在第三进另盖了三个厨房,原来老屋的厨房仍旧保留。楚老太爷的意思是,众口难调,日后个人随自己口味随便造,省得鸡头鸭脚地在一块,这个乐意那个不快活的。
如今这四间屋一字排开,大屋才真正叫一个“大”了!那一副逼人的气势,真是排场,霸气。无论路上行人还是水里船只,看见大屋没有不驻足仰视,停桨远观,啧啧称赞的。楚老太爷心里的满意跟得意,实在找不到可以形容的字眼。那些日子,他仍旧每天若有所思地爬上戏台,朝村子里瞭望,发现大屋真是一个打眼!响亮!畅快!又看了看身边的祠堂与脚下的戏台,他暗暗地做了一番比较,感觉真正称得上橡树湾大旗的还得数大屋,那是一杆真正具有标志性的大旗,有祠堂的地方多着了,戏台也不稀奇嘛!可方圆百里,又能有几间房子能与自己的杰作相提并论呢?或许少之又少吧,嗯,有这样一个东西留在世上,自己就算现在走,也了无遗憾了!跟爹说话,跟列祖列宗说话,自己心里也不会发虚。
然而尽管楚老太爷心里一万个满意,心劲儿铆得足足的,可接连为三个孙子造大屋,还是耗去了楚老太爷太多的精力。等第三幢屋竖起来的时候,楚老太爷明显苍老了许多,腰也佝了,背也微微有些驼了,走路做事说话都现出一些力不从心的样子。所以当媳妇静雅第四次怀孕的时候,她竟不由自主地心生了胆怯与害怕,有些发怵了。当然,家里添丁进口,岂有不高兴之理?可是焕景的屋都还只在规划之中,并没有着手,倘若静雅这一胎仍旧是个孙子……啊啊啊!楚老太爷感觉自己实在太累了,造不动了,需要歇一歇了。现在他更愿意做的是和自己的亲家白老先生一处闲坐着,抽几口烟,说几句话,喝杯小酒。此时的白老先生已经是楚家大屋书堂里的先生了。这自然还是楚老太爷的主意。
书堂刚一做好,楚老太爷就开始琢磨请先生的事情。其实,根本不用,亲家白老先生一直是楚老太爷心里的不二人选。这个小小书堂与其说是为孩子们建的,不如说是为白老先生而建。儿子私自从书院跑走那几年,楚老先生已经和白老先生结下了无比深厚的情谊,之后又亲上加亲做成了亲家,儿媳妇静雅又一口气给世代单传的楚家连添了三个孙子,这是多么大的功劳啊!饮水思源,楚老太爷心里贮满了对亲家白老先生的感激。于是趁儿子伯轩那年回家过年,他便赶紧与儿子商议请白老先生一事。尽管儿子伯轩心里说,爹呀,您这建的什么学校啊,可嘴上却连声说好,说爹和他想到一块去了,爹英明。边说边朝父亲竖起了大拇哥。
就这样,那年年刚一过完,小书堂就开课了!清晨天刚麻麻亮的时候,就响起了六岁的天舒和五岁的焕彩稚嫩的读书声。楚老太爷没事的时候,一个人站在花园里,一边抽着烟袋,一边无比欣赏地听着两个孩子读:人之初,性本善……声音洪亮些的是天舒,声音细弱些的是焕彩。多好啊,一对小人儿,读得津津有味。真好。明年就可以把天远跟焕景也搁书堂里了。楚老太爷看着端坐在书案前白老先生那满头白发,不禁感慨万端。曾经那些年月自己提着橡子粉丝、橡子豆腐、橡子酒,走三十里地去白家浦找先生喝酒的时候,真是做梦也没有想到会有这一天,老哥俩可以这样朝夕相处,自己可以这样亲耳聆听白先生教导开化孩童念书。而且那孩童不是别人,是他们俩嫡亲的孙子和外孙。老天爷啊,楚老太爷心中由衷地升腾起对上天的感激之情,竟然莫名其妙地湿了眼睛。呵呵,我这是老了吗?楚老太爷偷偷抹去眼角的老泪,暗笑自己如何变得多愁善感起来。
待天远和焕景也进书堂读书的时候,果如楚老太爷所料,小书馆里的学生已经有了二十多个,坐满了橡树湾的孩子。不仅如此,除了孩子外,那些一直向往读书却无机会接受教育的成年人也因为爱听白老先生讲课,而偷偷地在下雨或冬闲的日子挤到书馆门廊下,有的甚至就站在花园里聆听,那可真是一番兴旺景象。
天朗屋落成的第二年,外婆第四次生产了。外婆的这第四次生产可谓是惊天动地。因为那孩子赶在了楚老太爷六十岁生日的那天降生:农历五月初十。
因为是六十整寿, 所以来祝寿的人特别多。黑压压的,水一样,从老屋客厅漫出来,漫过天井,再漫到大门外。可仪式刚刚一开始就出了乱。出乱的主要原因就是我母亲,她太爱凑热闹了。早不出生晚不出生,偏偏在楚老太爷的寿诞之日,她哇哇大叫着降生了,好似要用她那响亮的啼哭给祖父祝福一般。
祝寿的人无不赞叹说,老太爷,您老真是有福气,这可是双喜临门啊!
楚老太爷也非常高兴,哈哈大笑着说,天意啊天意,倘若再是个孙儿,就取名天意。他说着从自己的脖子上解下佩戴多年的绿翡翠挂坠,命人送给这个天意孙儿,为其祛灾避祸,保其平安。
然而这回却不是一个孙儿,而是一个孙女,自然不能叫作天意。外公为其取名:天心。
这便是我母亲。
我母亲降生这一年,对楚家来说可谓是喜忧参半。
喜的是外公的生意这一年达到了顶峰,在县城同时开了两家铺子,一家“泰舒山货铺”,卖山货,主卖药材;一家“通远绸缎庄”,卖苏杭二州的绸缎织锦。忧的是就在那年的十月,小阳春的节气里,楚老太爷突然一天早上卧床不起了,莫名其妙发起了高烧。外公专门叫长生从城里请了大夫过来,开方抓药,煎药服药,一毫不敢有马虎。可七天的药都快吃完了,楚老太爷依然烧得不省人事,迷迷糊糊,水米不进。
白老先生说,伯轩,这样不行,得换大夫。照这样烧法,你爹可撑不了几天。听人说下游的荷叶洲有个姓曾的医生,祖传医术,好生了得。就是不知道这么远的路,能不能请得来……
我亲自去请,一定把他给请过来,外公一秒钟不敢耽误,立即动身去了荷叶洲。
一家人青天等到黑,直等到快戌时的时候,才终于听到老莫惊喜的一声喊,少爷回来了。随即就看见外公从照壁后转过来,手里拎着一只箱子,后面跟着一个人。
白老先生急问,伯轩,可是曾先生?
外公答,是的,爹。
哦,那就好!白老先生情绪顿时松快了起来,冲来人一抱拳,说,啊啊啊,曾先生,水上风大,想必冻坏了。请赶紧进屋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那个被叫作曾先生的大夫五十岁上下年纪,中等身材,头戴黑棉帽,身着黑棉袍,面容清癯,举手投足儒雅庄重,扑面一股书卷之气。他冲白老先生一抱拳说,老先生客气!然后有些疑惑地对外公说,楚先生不是说令尊大人……这位是……?
哦,曾先生误会了,这是我岳父大人,白书恒白老先生……
哦哦哦,白老先生,久仰久仰。 曾先生再次抱拳。
外公说,今天曾先生出诊了,一直到午后才回。听我说家父病情严重,先生二话没说,提起药箱就随我来了。
啊呀呀,曾先生岂止医术了得,医德更是高尚。曾先生请用茶……
不了,白老先生,既然病人病情严重,还是先给病人诊吧……
曾先生,亲家的病势如何?一等曾先生从房间里出来,白老先生急不可待地问。
曾先生神色凝重,说,楚老先生这是过劳所致,并非一般风寒,所以须得对症下药。倘若初始就由曾某诊治,或许情况会好很多,如今病人已高烧多日……说着摇了摇头说,我给你们开个方子,明天一早按方抓药,服下一个时辰之后,病人必然烧退。倘若不再反复,便无大碍,好生将养就行了;倘若明晚高烧再起,则华佗再世不复得救矣。曾先生说罢,茶也不喝一口,开好药方,就要离开。白老先生和外公竭力挽留暂住一宿,可曾先生说什么也不愿留下,坚持要走。外公只得叫船家连夜将曾先生送回家。
白老先生亲自将曾先生送上了船,看着小船一豆灯光在无边的暗夜里飘忽不定渐行渐远,白老先生的一颗心沉到了谷底。他不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回,亲家恐怕要凶多吉少了。不然,何以曾先生要如此着急走呢?
第二天服过曾先生的药之后,一家人惴惴不安地等待着。果然,一个时辰之后,楚老太爷的烧退了!一家人顿时如临大赦一般地松了一口气,可旋即一颗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更为焦急地害怕天黑又盼着天黑。冬天天黑得急,申时刚过,天就黑了,一家人的心都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所有人无不战战兢兢,连晚饭都无心吃,全都静静地等着,仿佛有一柄剑悬在头顶。终于酉时过去了,楚老太爷依旧安稳地睡着,家里人全都不约而同地偷偷舒了一口气;戌时又过了,楚老太爷依然很安静。这时,就连白老先生都有些兴奋了,说,伯轩,大家晚饭还是得吃一点的,是吧?吃饱了慢慢等,怎么样?
于是大家都一窝蜂去吃饭了,单留下长生陪着楚老太爷。
就在大家正吃得尽兴的时候,忽然听见长生慌腔走板的一声叫,少爷,跟着就看见气喘吁吁的长生出现在小饭厅的门口。所有人都似乎得了一道禁令似的,齐齐地放下筷子,一起望向长生。两窝泪迅即溢满外公的眼眶……
十月小阳春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暖得让人都有些想把厚重的棉袄脱去,换上轻便的春服才好。整整半个月了!半个月来,大屋里真是太压抑了,沉闷得宛如六月黄梅天气,里里外外都散发出霉烘烘的气味。外公吩咐长生将躺椅搬到天井里,想把老人抱到外面晒晒这冬日暖阳。半个月的高烧,把老人烧成了一把骨头。外公在抱起楚老太爷的一刹那,再次泪湿眼眶,太轻了!轻得不及老人的小孙女天心。老人舒舒服服地躺在天井的阳光下,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舒爽,笑意盈盈地说,长生,等我好了,马上就给焕景造房子。莫着急,爹不会偏心的。说完也不等外公作答,便无比享受地安然闭上了眼睛,脸上浮现的笑容正宛如这十月小阳春的太阳,温煦和美。
不承想,老人这回眼睛闭上就再也没有睁开!
六十岁的楚老太爷就那样沐浴着天井里十月小阳春的阳光,静静地离开了人世。
谁知楚老太爷走了,楚老太太竟也跟着去了。
楚老太爷去之后,楚老太太就像被人抽掉筋骨一般地整个人瘫软下来。这个平素里风风火火精明强干的老妇人,一日日委顿了下来,每天茶饭不思,只蔫蔫地坐在天井里,对着外面发呆。直到有一天,突然从坐着的椅子上歪倒在地,再也没有起来。几天之后的一个晚上,老人脸上竟然绽放出少女一般羞怯的红晕,目光迷离水波**漾,神清气爽却又深情款款地说,伯轩,静雅,你爹叫我了,我去了。说完,安详而又幸福地闭上了眼睛……
楚老太爷在橡树湾竖起了一座宫殿之后,终于心满意足地离开了人世,而楚老太太也心甘情愿追随而去,真可谓伉俪情深,生死相随!
含德小学
城里的铺子开起来之后,长生就搬进了县城,打点铺子,并在族里请了其文、其武、其礼、其义四个人过去帮忙。其文、其武在山货铺,其礼、其义在绸缎庄。长生这几年跟着少爷在外面闯**,历练得非常干练老辣,为人处世张弛有度,外公非常放心。而此时的外公呢?则一门心思着手谋划办学了。
历时二十一个月时间,外公的新学校:“含德小学”终于落成了。校名乃白老先生所赐,取自老子《道德经》:“含德之厚,比于赤子。”学校依山而建,最上面的两排是教室,一排五间;顺次而下,第三排,仍是五间,则是教师办公的地方兼宿舍;另外打横的两排,一排是厨房和饭堂以及工作人员的宿舍,另一排则是学生和管理人员宿舍。所有房子皆是青砖砌墙、黑色小瓦,远望去,宛如一道道水波从上顺流而下。四座檐角飞翘的木亭,散建在四周,鹅卵石铺就的石级与细小甬道在房子与房子之间、亭子与亭子之间、房子与亭子之间蜿蜒流动,然后直抵坡底的一大片平地——学生们课余活动和做军操时用的操场。一道围墙仿佛一条黑色巨蟒一般将所有房子建筑揽在怀中,直伸进茂密的橡树林。学校面朝大湖,背倚青山,占地阔广,气派非凡!整个学校的建筑风格与格局,全是外公考察新式学校后所参考设计的,但门楼做成了一个六角牌坊样式,透着古朴与庄严。门楣之上白老先生亲笔手书的“含德小学”,四个斗大的隶书体字,更增添了厚重与肃穆,抬头望去,敬畏之心油然而生。
学校竣工的那个夏日黄昏,夕阳落尽,只把万般留恋泼血一般倾在天边,倾在地平线之上。外公、外婆与白老先生一起,站在刚刚落成的学校前面,闻着暑热中新鲜泥土、新鲜砖瓦与新鲜木材所散发出的混合气味,感觉无处不透着鲜活与生气、生机与希望,三个人心中都不禁感慨万端。
透过玫瑰色的晚霞,外公楚振轩的目光仿佛一下子穿越层层时光风雨,看到十几年前那个漂泊归来的青年。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腊月二十七,外公清楚地记得那一天。年味已然在橡树湾的上空飘**,尽管大地山川房屋树木都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着,但外公依旧可以感觉到过年的喜悦,仿佛春天萌动的小草一般,在那厚厚的雪被之下四处拱动。刚一踏上橡树湾土地的外公,就闻到了那一股熟悉的、久违了的、家乡的味道。太难得了!这一片静谧与安宁,外公不觉泪湿双眶。他仿佛第一次来橡树湾的生客一般,站在雪地里,饶有兴味地、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眼前的这个村庄,一任寒风在四野鬼哭狼嚎,放肆地抽打他。
父亲楚老太爷将自己送到三十里之外的白家浦,去白先生的“白屋书馆”读书,自然为的是希望他有朝一日能够科举高中,光耀门楣。哪里会想到自己根本无意于科举仕途呢?不仅如此,对于日日枯读的那些圣贤道理,他也早已味同嚼蜡。终于打熬不住,他竟连个招呼也不打,径自从书馆跑了,而且一跑就是四年多,杳无踪迹,音信皆无。
我外公离馆出走的那一年,正是光绪二十七年(1901年)。庚子事变,列强入侵,《辛丑条约》签订。无论是橡树湾还是白家浦,缩在山南水北闭塞之地,只知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哪里知道外面的世界早已经一片沸反盈天?
庚子年山东、直隶的“义和团”,闹得那叫一个大!由原来的“反清复明”改为“扶清灭洋”,不仅**北京城,把一个天子脚下皇城根儿闹翻了个,更重要的是还把那些侵略者的黄粱美梦搅散了。本来西方列强都已经背地里商量好了,英国人分这里,美国人分那里,一块一块,早将偌大一个大清国分割得七零八落,各个满意,单等蛋糕到嘴。不想叫这些人一闹,蛋糕飞了。于是恼羞成怒,于庚子年六月,英、美、俄、法、德、意、日、奥八国军队在天津集结,以清政府剿灭义和团不力为由,不宣而战突袭天津大沽炮台。清政府被迫宣战,结果惨败,不得不与英、美、俄、法、德、意、日、奥、比、西、荷十一国签订了《辛丑条约》。不仅要对各国赔款本息合计超过九亿八千万两白银,而且还要向各国道歉,拆除大沽口至北京沿线的炮台,划定东交民巷为使馆界等等。将东交民巷的大清居民通通赶走,不允许他们居住。那可是北京城,大清皇都啊!西方列强都敢放肆到如此程度,大清国还是一个主权独立的国家吗?而一而再,再而三地战败、割地、赔款,致使国力日渐衰败,人民的生计更是艰难。外公所到之处无不是哀鸿处处,饿殍遍野,民不聊生。
这还不算完,三年之后又爆发了更为荒唐的、为争夺大清国地盘以及朝鲜控制权的日俄战争。清政府竟以日俄两国“均系友邦”为由,宣布局外中立,昏庸无能地坐视战火在本国领土上燃烧。整个双方交战期间,东三省就是其双方陆上交锋的主要阵地,东北民众死伤不计其数。就连日本人办的《盛京时报》也不得不承认,我东北人民“陷于枪烟弹雨之中,死于炮林雷阵之上者数万生灵,血飞肉溅,产破家倾。父子兄弟哭于途,夫妇亲朋呼于路,痛心疾首,惨不忍闻” ……
可悲的大清国呢?一味关起门来,声称自己天朝大国,不可一世,其实不过夜郎自大;四万万国民,无不缩在井底,守着一圈天地,昏昏然只做着自己生老病死的梦,浑浑噩噩地过自己的日月,天掉下来了,自有高个子顶。殊不知,普天之下,究竟谁是高个子?又有几个高个子?倘若天真掉下来了,那几个高个子真的能撑得住吗?
那些漂泊的日子里,外公痛切地感觉到,大清国,从庙堂之高,到江湖之远,无处不书写着两个大大的词:愚昧、落后。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面对这个灾难深重、水深火热的国家,外公强烈地感觉到自己应该做点什么。可是究竟该做些什么好呢?外公以为,当务之急便是要唤醒民众,唤醒他们内心沉睡的责任意识与救国热情,而唤醒的最好方式,唯有教育,但绝不是八股科举。不能只把目光往后看,而要往前看,往远了看。只有看到别人之长,才能认清自己之短,才能“师夷长技以制夷”。 那时候的楚振轩楚老爷满腔激愤,恨不能旦夕拨云见日,还世人一个清明世界,甚至信誓旦旦宣称,匈奴不灭,何以家为!
想到此,他不觉用充满感激的目光看了看身边的妻子,真要感谢这个女人!十几年来,任劳任怨,无私奉献。正如岳父白先生曾经对他言说的那样:“若得一贤良女子,不仅不会妨碍你,反倒可以助你一臂之力,为你建立一个牢不可破的坚固后方,你才可以在前方大有作为!”夫人静雅实在可以称得上“贤良”二字!若不是她在身后,在家中,默默支撑,自己如何可以大展拳脚,勇往直前,有今天之结果?尚在新婚宴尔之时,自己和长生哥便走出家门,一去不是三年,便是五载,又是哪一个女子能够坚守得了的。
其实夫人静雅也一样胸中万顷波涛汹涌。为了实现自己心中之愿,相公与长生哥十几年,赤手空拳,于乱世之中,腥风血雨,触险求存。虽说屡屡化险为夷,逢凶化吉,真金白银车载船装地运回家,可付出的艰辛与困苦,定是所得之百倍千倍不止吧。
那时相公因为一心想着要创办一所新式学校,所以便处处留心,看是否有适合自己办学的模式。终于在绍兴,他发现了大通学堂,那就是一所非常典型的新式学校,是一个从日本留洋回来,名叫徐伯荪的人创办的。学校只设体操专修科,所授课程主要是兵式体操和器械体操,此外也酌情兼授国语、英语、日语、教育学、伦理、算术、地理、生物、图画等课程。在他的大通学堂里还有一个女先生,名叫秋瑾,也是从日本留洋回来的。这位女先生,不仅文采好,还一身的好本领,善骑射,自号“鉴湖女侠”。她不单单只当一个教员,还创办了名为《中国女报》的报刊,亲自为该报写了《发刊词》,号召女界为“醒狮之前驱”,“文明之先导”。
夫人静雅清楚地记得相公跟她说起大通学堂时的兴奋劲,满怀**地为她朗诵学校大厅悬挂的对联,上联云:“十年教训,君子成军,溯数千载祖雨宗风,再造英雄于越地”;下联云:“九世复仇,春秋之义,愿尔多士修鳞养爪,毋忘寇盗满中原”。相公多么敬慕那位女先生啊,不仅非常想结识她,而且还想请她日后帮忙,在橡树湾也创办一所如大通学校一样的新式学校。然而不巧的是,相公去绍兴的时候,秋瑾先生为了《中国女报》筹款去了别地,未能与她谋面。原以为日后还有机会,谁知那位女先生和徐伯荪竟都是革命党,不久便因为刺杀安徽巡抚恩铭而惨遭杀害。相公好生悲痛啊,现在想想心里还发酸。
唉,那是怎样一个风云变幻的年代啊,自己三个儿子,虽然每一个只相差三岁,却出生于不同的朝代:天舒,出生于光绪三十三年(1907年);天远,出生于宣统二年(1910年);而天朗则出生于民国二年(1913年)。朝代更迭之快,叫人眼花缭乱。可无论外面的世界如何变幻莫测,也无论前清还是民国,相公心中的志向从未改变,这一点她这个妻子非常明白。正因如此,伯轩与长生哥在外面戮力打拼,自己才与戴月嫂子在家中,上侍奉公婆,下抚育子女,不曾有过一日懈怠。尤其戴月嫂子,用一个女人柔弱双肩扛起长生哥卸下的重担,十几年,艰苦备尝,何曾有过一句怨言,然而向来精明的爹却不明白。静雅不禁心中偷偷发笑。爹只知道一幢接一幢地盖房子,盖了又盖,盖得人心急如焚,心惊肉跳。那时的她心里可真是替相公着急,怕爹那样一味盖下去,相公心愿何时才能得了?如今好了,相公的学校终于盖起来了,总算功德圆满。夫人静雅不禁用充满敬佩与深情的目光,看向自己的丈夫,真是“郎艳独绝,世无其二”啊,想当年,自己出嫁那一天,临行之时,爹爹就教训,说伯轩日后必是一个有为青年,静雅理当相夫教子,助伯轩成就大事。爹爹果然好眼光,为自己选定了这样一个如意郎君,白静雅的脸上不知不觉漫上了一道幸福与羞怯的红云。
而此时此刻的白老先生呢?一面打量着这座称得上气派非凡的新学校,一面看看伉俪情深的女儿、女婿,心中升腾起一股骄傲与自豪,真是后生可畏啊。
想当年他不也自认为博古通今、才高八斗?可惜仍旧避免不了几次会试落第的命运,只得回乡开了一个书馆,坐馆教学。“只合一生眠白屋,何因三度拥朱轮?”尽管以“白屋”为书馆命名,不过向世人宣示自己一颗安贫孤傲的心而已,其实暗地里仍旧对科举抱着一线希望。伯轩是他教得最好的一个学生,天资聪颖,读书刻苦,且写得一笔好字,自己对其相教真是倾囊而出。就是希望有一天他能够乡试会试殿试,一路高歌猛进。倘若殿试得中,不仅圆自己此辈无法了的一个心愿,也能为书馆提振一点名气与声望。可惜这个得意弟子一点不能叫他得意,就是不上道,不说这个试那个试了,就连个童子试他都懒得参加。十岁入馆,六年之后便不告而别,了无踪迹了。那些年每每与楚老太爷叙及此事,二人无不唏嘘不已,摇头叹息,却又难奈他何。
谁料想几年之后,风云突变,朝廷竟废科举,兴新学了。一夜间书馆关门,自己也成了一个迂腐无用之人,好不叫人气恼,可伯轩这个得意弟子呢?在外面跑了几年之后回来,刚一见面就大咧咧地口吐狂言,说他虽学富五车,满腹经纶,可是,先生,恕学生直言,您的这些学问不过都是从古人的故纸堆中得来的……
哈哈,好一个狂生!若不是碍于他爹文凯兄的面子,真要撵了他出去。幸亏没撵,不然哪里来这样一个好女婿?嘿嘿。不想听狂生讲了他几年来在外面的所见所闻之后,老朽倒震惊不已,刮目相看了。真应了一句话:破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若不是听伯轩叙说,哪里能知道偌大一个大清国,已然沦落到任人宰割的地步了呢?什么租界、租借地、势力范围,老朽活到古稀之年,读遍圣贤之书,不仅是见所未见,更是闻所未闻,我大汉民族,怎可以容忍洋人鬼子在自己门前耀武扬威?我大汉民族的气节呢?唉唉唉。如今想起,白先生仍旧痛心疾首,气愤难平。
或许正是那个时候,自己心中就已经暗暗相中这个女婿了吧!不想,文凯兄竟然先一步相中静雅,不仅趁自己醉酒之时套出了静雅的生辰八字,而且还偷偷拿到庙里与伯轩的八字相合。哈哈哈,真真一个老谋深算的老家伙!白先生不禁想起伯轩离馆之后的那几年,文凯兄几乎是顶了儿子的缺一样,一得闲就往书馆跑。知道自己好一口小酒,喜欢微醺之时,摇头晃脑吟哦诗句,一个人乐在其中。所以文凯兄每每来,除了橡树湾特产之橡子粉丝与橡子豆腐一定要带之外,一坛楚老太太亲手酿制的橡子酒定是少不了的。喝着喝着,两个人竟称兄道弟起来了。文凯兄究竟哪一回看见静雅的呢?又是哪一次套出了静雅生辰八字的呢?每每问起,文凯兄都要一副讳莫如深而又得意非凡的样子,看上去真是又狡黠又可爱。
这些年在橡树湾,尽管学堂小,学生少,可只要坐在书堂上,只要有人愿意听自己讲经授课,自己就活得有意义。原以为伯轩建的新式学校,自己这样的老学究派不上用场了。可伯轩说,爹,不管往后的学校如何新,学些什么,老祖宗的东西都是坚决不能忘记的。一个人若是连老祖宗的东西都丢掉了,还能找到自己吗?此言甚是啊,看来往后自己这把老骨头还要为新学再出一把力了。可惜文凯兄急匆匆地离开了,儿子的新学校他都没机会看。若是他看到伯轩的学校建得如此大气堂皇,再想想自己造的小学堂,应该大有相形见绌之感吧?但同时一定也有长江后浪推前浪的骄傲与自豪!那些日子,得了闲,他便与文凯兄说说闲话,喝点小酒,人生如此,夫复何求啊,可惜!……唉,白老先生不觉一声长叹。
秋季开学的时候,连县长都惊动了,还出席了开学典礼。
那天整个橡树湾再一次像过年,不,比过年时还要热闹。四乡八村的人都来了,都来看这个稀奇。从古至今,也没有这样的学校,号召“不分男女,无论贫富,凡六至十二岁的孩童,都可以来入学。家中赤贫者,免除一切费用”。可是真的呀?自古以来,读书都只是富人的权利,贫苦人家连活命都艰难,还谈什么受教育读书啊,现在机会来了,穷苦人家的孩子不仅可以有书读,而且还可以免费去读!消息就像长了翅膀的水鸟一般飞遍菱湖岸边,人们争相奔走相告,为这一千百年来的大举措。
原本计划第一期招生六十名,两间教室,然后逐年递增至九十名、一百二十名,直至最后招满三百名学生,结果却一下子来了八十五个。除了橡树湾本地二十个孩子,附近方家洼、陈家洼、陆家嘴,甚至连三十里外的白家浦都有孩子过来。因为知道这新学校是可以住宿的,所以路远的人家也把孩子送来了。这八十五名学生当中,竟然还有五名是女的,女孩子出门读书,在乡间,这也尚属首例。真是变天了。橡树湾人七嘴八舌,唏嘘不已。
开学那天,主席台上坐着一溜人:县长居中,白老先生居左,外公居右,三名教员分坐两旁。他们都是外公亲自去青州中学请来的,清一色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一个个看上去是那么朝气蓬勃,英气逼人。
县长首先发表了简短的祝词,他盛赞了外公的义举,说这样的民间学校在县城倒是不稀奇,但在乡间则尚属首例;而且楚先生以实业办学校,办学为民众,则更是独此一人。为此,县府特拿出大洋五百块,作为奖励。他说着就叫随从人员用托盘托出红纸包裹着的一摞摞银圆,当场交与外公手中。台下真是掌声雷动啊,有如暴风骤雨一般。之后县长又说了一通,无外乎是些表扬与勉励之语。
轮到外公讲话了,他站起来,望着下面即将入学的八十五名小学生以及围观的诸多家长百姓,内心激动得难以平复。多年夙愿今日终于实现了!他努力平静自己,清了清嗓子说,人之于世,生而平等,哪里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更遑论男尊女卑?如今已然民国,提倡个性解放与思想解放,故而新式学校,不分男女,也无论贫富,凡适龄之孩童皆可前来报名入学。读书大则为国,小则为己。如今虽则民国,可西方列强依然在我国土之上为所欲为,原因何在?皆因我等愚昧落后。如何使我国人强大而无畏列强,唯有读书,读书明理,读书晓世,读书自强!凡我中华儿女,人人自强,则国焉有不强之理?同学们,你们今天站在这里,明天即有可能站在驱逐列强的最前沿。即使不能如此,我们也要做一粒粒的火种,把读书为国的道理传遍天下!外公说到动情之处,真正是慷慨激昂。外公楚振轩,一袭长衫,站在主席台上,何等器宇轩昂。上上下下再一次掌声雷动。就连县长也不禁一边鼓掌,一边点头称许,更是暗暗称奇:虽然民国成立也已经十一年了,可这般读书理论,即便是民国官员怕是也未必能有吧!他楚振轩充其量不过一个乡绅,竟有如此之胸襟,如此之明见,由此观之,此人绝非池中之物啊!
学校开课之后,人们又发现了稀奇:再不似从前私塾或是书馆,先生只教授子曰诗云,而是有了算术、美术,还有英语与音乐,当然白老先生的国学课仍然是重头。除此之外更是有了军操课。人们常见小学生们在山脚的平地上排着整齐的队列,然后整齐划一地操练着各种动作,真正稀奇得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