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小姐果然去了张伯那边,还由张伯带着,看了那些兰花。百多盆兰花挤挤挨挨地站在光影里,叶片优雅地舒展着,有的正开着,静静地吐着芬芳,沁人心脾。楚小姐不觉一阵心酸,泪差一点涌出,赶紧回身离开了花房。

鞭炮放过了,酒杯举起来了,还真有点过年的味道了。小蝶激动得两只大眼睛波光潋滟,好似点点泪花闪烁,却始终不见半滴泪珠。楚小姐不仅吃了菜,还一一敬了酒,先敬了老张头,感谢他把兰花照顾得这么好;再敬了那俩看门人,感谢他们俩的一片忠心;末了,敬小蝶,二人无语,却一切尽在不言中。敬完之后也没落座,便起身告辞,说,我已经饱了。年夜饭,你们尽管慢慢吃,不碍事的,我回房去了。小蝶要起来送,被楚小姐制止了,说,不过几步路,哪里需要送?过年了,好好陪张伯喝两杯。楚小姐说着朝两个看守笑了笑,示意他们安心喝酒,然后走了。

可待小蝶吃饱喝足之后,准备回去服侍小姐洗漱休息的时候,房间里哪里有小姐的影子,小姐,小蝶一声惊慌失措的喊,把所有人的醉酒都吓跑了。

莫不是跑了吧,啊?天爷爷,地奶奶,如来佛祖,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楚小姐您可千万不能跑啊,不然今晚的年饭,就是我们的断头饭啊!两个看守顿时吓得面色苍白,浑身哆哆嗦嗦,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还是老张头冷静,说这样的大雪天,大山里,就是连只鸟都休想飞得出去,她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女子,能跑去哪里?一定就在附近,分头找找。这样的雪天,小姐又从来没有出去过,东西南北都分不清。要是迷了路,在外面待时间太长,冻坏了身子就麻烦了。

于是四个人分头去找,一路找一路喊,小蝶焦灼的喊声,在这样的大雪之夜听起来格外令人心生寒意。结果还是小蝶在对面的山坡上,找到了倒在地上的楚小姐,她已然被冻得面部青紫,呼吸困难,发不出声了。小蝶一边喊,小姐小姐,你醒醒啊,一边又可劲朝山下喊,张伯,小姐在山顶上,快来啊!尽管风把小蝶的声音吹得面目全非,可三个人还是听明白了,于是跑到对面山上。

等爬上山顶之后,菱湖突然猝不及防地呼地一下霍然呈现在视野里,沿岸万家灯火,闪闪烁烁,于那白世界里更显出人间万千温暖。老张头一下子明白了,可他什么都没说。山顶上风大得怕人,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雪深没膝。幸亏楚小姐今天穿了一件大红缎子披风,一抹红色在雪地里格外耀眼,不然就算楚小姐给雪埋住,也看不见啊。老张头心中忽然有说不出的悲怆,他吩咐那两个看门人轮流背楚小姐下山,并吩咐小蝶不停地喊小姐,防止她昏睡过去。

回到家里之后,老张头一面赶紧把火盆烧旺;一面支使那两个看门人快去报告司令,情势紧急,小姐需要看医生;又吩咐小蝶先把小姐衣服脱掉,只剩里面的衬衣裤,用被子严严实实捂住,然后赶紧去烧热水,也不要太烫,微微有点烫手就可以,水烧好以后赶紧倒进洗澡盆里,把小姐放进去泡着,热水越多越好。老张头吩咐小蝶不停加热水,一直到小姐浑身皮肤泛红、呼吸正常为止。等张久胜赶过来的时候,屋子里已经一片热气腾腾。

看见张久胜,小蝶想都没想就问,司令,任先生来了没有?

老张头想制止,可小蝶的话已经出口了,紧接着一个响亮的耳光就在小蝶的脸上爆响了,没用的东西。同时还指着那两个看门人,声如洪钟,统统都是些没用的东西,好几个看一个人都看不住,还叫她跑出去。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统统都得去沉湖。

司令,还是赶紧叫医生,小姐身子本来就弱,可禁不住这样左一次右一次折腾……

闭上你的臭嘴。老东西,用得着你来教我?张久胜恼羞成怒,一双眼睛瞪得似要吃人。这大雪封山的天气,又是腊月皇天的,你叫我上哪里叫医生……

平常不都是任先生……小蝶打不怕,又插嘴。

任先生任先生,任之初他是你爹还是你娘啊?一天到晚把任先生挂在嘴边当歌唱……张久胜大发雷霆。

一个月前张久胜也是这样大发雷霆。不,远胜于今天的雷霆万钧。

任之初,你个狗日的!也太狗胆包天了吧?竟然欺负到老子头上来了……

我不知道司令此言何意?我任之初向来做事光明磊落,漫说是您司令大人,即使是最可怜的贫苦人,我也绝不会有什么欺负之意。任先生不卑不亢。

少在这里给老子转文,酸里酸气的。又是作诗又是画画又是吹箫,你狗日的想干吗?啊?老子是叫你去给她看病的,不是叫你去跟她吟诗作画吹箫弹琴的。

我不过是在替您张司令赎罪而已!

赎罪?老子要你为我赎什么罪?你也太给自己脸了吧?别以为老子拿你当宝贝供着,你狗日的就蹬鼻子上脸,反过来往老子脸上屙屎屙尿……

我不过是陪楚小姐聊聊天,说说话而已,让她尽快打开心结,这样司令才能够如愿以偿与她完婚啊。

少在这里跟老子哩格儿隆!老子还不晓得你狗日的小算盘,哪一天你们俩勾搭得差不多了,再给老子来一个生米煮成熟饭,老子就算把你们俩都杀了,还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吃亏的还不是老子啊?

哈哈哈,真是笑话!任先生忽然仰天大笑,既然司令执意做如此推测,任某也无力改变。司令想把任某如何处置,全凭司令,任某决无二话。

哈,张久胜冷笑了一声,说,你都朝我脸上屙屎了,难不成我还当你是香饽饽?不要以为你医术高明,与我张久胜有私交,犯了规矩,老子就不拿规矩办你,信不信老子立即马把你沉湖?

悉听尊便。任先生依旧昂首挺胸,不卑不亢。

或许真正激怒张久胜的是任先生的不卑不亢、无所畏惧。

张久胜看着在热水里浸泡着、这个令自己焦头烂额却又不舍丢弃的女人,再一次颓然坐到椅子上。良久,他一拳擂在桌子上,我这就下山去找医生,说着大踏步坚定地走了出去。

等曾老先生到的时候,已是第二天上午了。

下雪的日子,山里可真是安静啊,除了阳光扑啦啦带着鸽哨般的啸响在大地山林回**之外,就只有“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了。当太阳升起一丈多高的时候,终于天地之间响起了因不堪重负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呻吟声。小蝶耳朵尖,一下子就听到了,慌忙跑到窗前去张望,只见在那茫茫的雪世界里,几个人正由远而近。

是司令,张伯,司令回来了!小蝶惊喜地叫起来,然后死命抓着老张头的胳膊,一张脸憋得通红。

老张头也止不住心中的激动,声音颤抖地说,这下好了,这下好了,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啊!

果然是张久胜他们,张久胜背上还背着一个人,脚步沉重迟缓。小蝶和老张头见了,不觉都吃了一惊。张久胜进得屋来,小心翼翼地将背上的那个人放下来,之后,自己却如泄了气的皮球一般,一下子瘫坐到地上。那是一个老者,须发皆白,却身形硬朗,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不知为什么,小蝶和老张头一看到他,就无端地感觉格外亲切,也格外信任,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只听那位老者声音朗朗地对张久胜说,司令这一路上确实累着了,回去歇息吧!病人就放心地交给我。张久胜只是无力地笑了笑,然后冲老者挥一挥手,示意他自顾自去忙,不用操心自己。

老者也不多说什么,就由小蝶领着去到里间查看病人。虽说老张头救治及时、救治方法得当,可楚小姐还是给冻病了,高烧不止,气息奄奄,命悬一线。老者也许没有想到病人情况这样严重,似乎也吃了一惊的样子,但随即镇定了下来,不慌不忙地伸出三根手指为楚小姐搭脉。先搭右手,然后是左手。显然左手腕上那道丑陋的伤疤又让他吃了一惊,他自然明白这样的伤疤说明了什么,只听他隐隐地叹了一口气。

老先生诊完脉之后,来到外间,张久胜此时已经从地上起来了,正坐在桌边,看见老先生过来,赶紧起身给老先生让座。老先生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张久胜有些讪讪地,却又不好说什么,只得坐到对面另外一张椅子上,探寻地问,曾老先生,怎么样?不要紧的吧?

人烧成这个样子,你说要紧不要紧?幸亏昨晚他们两人处理得当,否则,人即使救过来,也会烧废了的。人体发热一般多分为外感、内伤两类。外感发热,是因为感受六**之邪及疠疫之气所致;内伤发热,多由饮食劳倦或七情变化,导致阴阳失调,气血虚衰所致。我这样一说,想必司令心中多少有点数了吧?楚小姐为何烧得如此厉害,是既因外感更因内伤。楚小姐情绪失和,久郁于中,加之饮食不当,以致气血两衰,风寒一激,外感与内伤交互攻击,故而……

那要不要紧呢?张久胜焦虑地问。

这个暂时还不好说,得看病人自己的造化。我先开一个方子,倘若申时之后,病人烧退,则无大碍;倘若继续高烧不止,啧,恐怕……不好说。老先生一边叹息,一边摇头。

张久胜情绪显然有些激动,可看了看老先生,又不便发作,硬是将那一口气憋回去,讪笑着说,有曾老先生在,还有什么好怕?

求生是人的一种本能,倘若病人自己刻意要摒弃这种本能,而一心求死,纵然神仙也难奈她何,何况我不是什么神仙,只是一个普通的郎中。

果然申时刚过,楚小姐身上的热度就开始慢慢降了。约莫半个时辰之后,楚小姐一身大汗淋漓,终于彻底退烧。所有人包括曾老先生在内,都长长地嘘了一口气。可是烧虽然退了,人却一直昏睡不醒。张久胜又着急了,问,曾老先生,她怎么老是不醒啊?不会真是脑子烧坏了吧?

曾老先生却一点也不着急,捋着胸前飘洒的白须,笑吟吟地说,有老朽在,司令大可放心,该醒的时候她自然会醒。她太累了,就让她好好睡一觉吧,她该是好久都没有睡过好觉了吧……

汪洋之中的一条小船,随波漂**着,漂啊漂啊,那是哪里呢?灯火闪烁,一幢大屋,白的墙,黑的瓦,一、二、三、四,接连四道大门。多气派的大屋啊!这样熟悉,这是哪里?哦,天哪!原来是家!到家了呀!到家了吗?真的到家了吗?娘,爹,大哥,二哥,三哥,你们都在哪?天心回来了,天心回家了呀!你们怎么都不出来接我?怎么都不出来都不出来都不出来啊……爹、爹,娘、娘!

好一阵挣扎,楚天心终于睁开了眼睛。可哪里有大屋的影子,更是不见爹和娘,依旧是这样的小屋,贴心的只有这个十四岁的姑娘小蝶。楚小姐顿时悲上心头,原来不过一个梦。楚天心忽然放声大哭起来,哭着哭着,头一歪,再一次晕过去。曾老先生赶紧拿出银针扎在她的人中上,不一会儿,随着一声轻轻的叹息,又活了过来。她忽然想到了一个名字:九死还魂草。她终究把自己活成了一棵九死还魂草。一个人就连死都死不成,可不只剩下了活吗,然而那样的活还叫活吗?

楚小姐虽然醒了,可依旧紧闭双眼躺着,不哭,不闹,更不说话,不吃东西,连药也不好好吃,除了一口气还在之外,真跟死了一样。她这回似乎铁了心要与张久胜较量了:只一心求死。正如曾老先生所说若一个人真心求死,莫非还真死不得吗?

看着楚小姐这副样子,小蝶除了默默伤心着急之外,实在无计可施;老张头呢?也只能是一个唉声叹气,同样无计可施;唯一可以能和小姐说上话的就是任先生,可他杳无音信了;至于张久胜……唉,小姐怎会和他说话呢?就在他们俩一筹莫展的时候,曾老先生开口了——

楚小姐,我是知道你的,我还知道你和你爷爷是同一天生日,你或许并不知道我。我曾经给你爷爷楚老太爷看过病,只是很遗憾那一次,我没能救活你爷爷。你父亲深夜坐船慕名去的荷叶洲,请了我去,我却束手无策,为此,我一直耿耿于怀。虽然我从未见过你,可或许是因着那个因缘,我总觉得我们算得上是熟人。

小年夜的晚上,张司令突然出现在荷叶洲我的诊所,说真的,我还真是没有将几个土匪放在眼里。若按着我的个性,即使真如他们所说,杀我全家,我也绝不会屈服,随他们上山,为土匪诊治,坏我一世英名。我如今已然年近古稀,老迈昏庸,或许不久就会离开人世,我还怕什么?可是我知道你,也听说过你的遭遇,为了你我愿意上山,因为在我心里一直觉着欠你们楚家一条人命。我想,无论如何我要救你一命,一则算是还你楚家一个人情;另外,你还如此年轻,遭遇不测已然可悲,可就这样任随你归西,似乎天不能容,于是我答应了。其实,我答应的还有另外一个原因,我刚才说了,我一个古稀老人,会迫于一个土匪的**威吗?怎么可能。可这个土匪却于凶顽残暴的另一面,有着令人感动的地方,你知道他为了让我上山,做了什么吗?他给我下跪了。真的,他就是跪下求我了。一开始他一副盛气凌人的架势,将一袋子银圆扔在我的桌子上,要我随他上山,我怎么可能答应,然后,他又威胁要杀我全家,我依旧不为所动;可是他突然跪了下来,五尺高的大汉子,令人闻风丧胆的土匪头子,竟然为了一个女人给一个老人下跪,这似乎不是人们一般思维所能想得到的,也不是一般人能够相信的,可是他真就那样扑通一声跪倒在了我面前。他说他是真心喜欢你的,不然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抢楚老爷家的千金啊,可他明知山有虎却偏向虎山行了,为什么?因为他拗不过自己对你的喜欢,才铤而走险,强抢你上山。谁知你小小年纪却刚烈无比,抵死不从,他说这已经是你上山之后,第三次游走在死亡边缘了,可他真心不想你死……

他也算得是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就那么跪在我面前,涕泗横流,泣不成声。在我答应随他上山之后,他怕我累着,坚持一直把我背上了山。那样的雪天即使一个人空着手上山,尚且累得不行,何况身上还背着一个人?他的那些手下要替他,他却坚决不让,说是怕他们毛手毛脚,摔坏了先生。而在你昏睡的这三天三夜里,他顾不得疲劳,坚持守在这里,寸步不曾离开过,这一点,小蝶可以做证。就在刚才,就在小蝶说你醒了的那一瞬间,那个五尺高的汉子,却突然倒了下去。唉,他纵然有千般不是,万般不好,可这一点,也确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到的呀!楚小姐,俗话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一个人再狠,哪里狠得过老天?留自己一条命,说不定还有见到自己爹娘的那一天,倘若真是一命归西了,你到哪里再见自己的爹娘呢?活着,好歹总是个希望,你说是不是?

可是老先生,他们都不要我了呀!我的爹娘,他们不要我了,任我给一个土匪做老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一语未了,楚小姐已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唉,我的傻小姐啊!天底下哪里有不要自己儿女的爹娘呢?你爹娘是有不得已的原因哦……

不就是打不过一个土匪吗?哪里还有什么不得已的原因?……

有啊,楚小姐,那就是整个楚家,整个橡树湾啊!楚小姐,张久胜派人送了书信去了你家府上,扬言若要再不同意你和他的婚事,再派人骚扰藕山,他就一把火烧掉楚家大屋,再烧掉整个橡树湾。方圆百里,哪个不知哪个不晓,你爹娘这才罢了手……

啊?楚小姐仿佛被人一下子点中了死穴一般,突然止住了哭声,呆呆地望着曾老先生。白发须眉的曾老先生跟自己的外公白老先生一样慈爱儒雅,可他不是外公。他即使是她的外公,也救不了她。爹娘大哥二哥三哥通通都救不了她,一个白发老人能奈谁何?她整个人顿时堕入绝望的深渊。在梦里,她清清楚楚地看见自己,朝着一个墨一般无边的暗黑中堕下去、再堕下去,她不知道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所在,原来,那就是绝望。她注定要堕入无底的深渊。上天,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几天之后,张久胜吩咐厨房备了一桌丰盛的酒席送到了楚小姐屋里,自己带着肖金水、张清、张白一起过来,给楚小姐、曾老先生、老张头还有小蝶补一个年夜饭。可是他又怕楚小姐嫌吵,不敢太声张,依旧将酒席摆在了老张头这边。恭恭敬敬地请曾老先生坐了首席,恭恭敬敬地敬了曾老先生一杯酒,感谢他救了楚小姐一命。

曾老先生一抱拳,说,哪里!司令言重了。不过分内之事而已。我看楚小姐身体已无大碍,老朽可以下山去了吧?

哈哈哈,谁知张久胜爆发出一通爽朗的仰天大笑,说曾老先生何出此言啊?我张久胜好不容易才将您老请上了山,怎么刚来就要走呢?曾老先生,您以后可就是这藕山之上的镇山之宝了,有您老在,我可是什么都不怕了啊,哈哈哈……

曾老先生神情愀然,不紧不慢地说,听司令这话的意思,是今后要留我在这山上久住了?让我一个古稀之年的老人,也尝一尝落草为寇的滋味?

哎呀,曾老先生,话不能这么说嘛,什么叫落草为寇啊?俗话说乱世出英雄嘛。您看看当今这个世界可是一个乱世?共产党、国民党、日本人,东北又冒出一个满洲国,烽烟四起,战火纷飞,您老告诉我哪一个是匪,哪一个又是正统?其实哪里有什么正统不正统?还不都是匪?既然普天之下都是匪,为什么我这个匪就这么不招人待见呢?曾老先生您说是不是?

这个……曾老先生无语。

曾老先生,既然哪里都是匪窝,您在哪不一样啊?等过完年,雪化了,我就把您老的家眷都接上山,您就安心在这山上待着,保我山上弟兄们都平安,还怕没有好日子过吗?哈哈哈……来,曾老先生,干杯!说着径自一饮而尽。曾老先生无奈,只好饮了半杯。不想,张久胜弯腰抚着曾老先生的肩膀说,曾老先生喝了这杯酒,我可就当老先生答应了,不许反悔哦。哈哈哈……又好一通大笑。曾老先生却哭笑不得。张久胜爽爽地笑过之后,大声吩咐,把红包拿来。

话音未落,张清用托盘托过来三封红包:曾老先生的那封二十,小蝶、老张头每人十块。小蝶惊呆了,自己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拿红包,而且是这样大的一个红包。不禁急不可待地捧着那封红包回到房内,一张小脸激动得通红,喜滋滋地对楚小姐说,看,小姐,先生给我的红包。

看到小蝶那副模样,楚小姐心中不禁涌起一阵疼爱,同时又止不住有些感伤。自古以来,女人什么时候能有自己的命,风光也好,潦倒也罢,还不都是男人脚底下的一棵草。作为女人,能有人这般待你,也算是前世修来的福分了。盗亦有道,任先生说过,看来真的不无道理。一个土匪还能懂一点人情世故,已是少有;更是对一个女人如此巴心巴肝,实属难得了。既然自己几次都未能死成,看来也是命中注定,天意如此了。这样一想,便吩咐小蝶将没用完的人参拿两根过去给张久胜泡酒喝。天寒地冻,人又劳累过度,喝点人参酒正好可以调节一下。

不想张久胜捧着那两根人参,五尺高的汉子,竟至于激动得落泪。想自己十五六岁自打一把火烧掉仇家之后,闯**江湖十几年,腥风血雨,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什么时候有人如此暖心地给予自己过关怀?更何况这关怀来自自己渴慕已久的女人,叫他怎能不激动,要知道能得到楚小姐的这一点关心是多么不容易啊!张久胜再一次切身感受到:真是撼山易,撼女人难啊!

如前所约,又过了一年,来年的二月二龙抬头的日子,一顶绣着“龙凤呈祥”的大红轿子,将楚家大小姐楚天心抬进了那幢专门为她修建的长方形院落。张久胜终于如愿以偿地抱得美人入怀。也就在那年的腊月初五,我着急地呱呱坠地了,母亲为我取名墨兰。墨家的墨,兰花的兰。哈哈,我终于闪亮登场了。张妈说,我出生时,哭得那叫一个响,都以为是小子,谁知竟是个姑娘。哈哈哈,他们哪里晓得,我该是憋了多久啊!两年后,弟弟降世,母亲为他取名子墨。墨子,子墨,哈哈哈,多好的名字。

一棵树栽进土里,终于生了根,抽了枝散了叶,开了花结了果,父亲以为从此天下太平,可以安享绿荫了……

逃离

然而父亲做梦也没有想到,母亲会把他的一双小儿女拐跑!

他更不知道,逃离一直是母亲心中从未改变的主题。

曾老先生说:楚小姐,按道理,我不该帮你的。无论如何,司令于我还是有恩的。民国二十七年日本鬼子轰炸荷叶洲,一颗炸弹正好落在我荷叶洲的家里,如若不是司令提前将我全家接到山上,那我们一家大小十几口也就只有到九泉之下才能相见了。这些小姐你都是知道的……

曾老先生,我曾经也是一个有梦想的人,梦想着有一天能如我娘那样做一个女先生,人人尊敬。可是现在……一个连你的梦想都能抢走的人,你能和他一起生活吗?再说,我不能让我的儿女一辈子活在有一个土匪老子的阴影之下。他们是无辜的,有理由过正常人的生活,难道不是吗,曾老先生?

可是,我的小姐啊,如今放眼整个华夏大地,哪里有可以容中国人过正常生活的地方啊!日本鬼子肆意横行,中国人哪里还谈得上人的尊严?我现在反倒觉得幸亏当初随了司令上山,否则,我老朽古稀之年还要尝做亡国奴的滋味,叫我如何受得了?小姐,无论怎么说,司令也算得一个汉子啊!

哼,是条汉子,他就该做一点顶天立地的大事给他的儿女们看看,他们的老子可配得上父亲这个称号!如今,正如曾老先生所说,日本鬼子横行乡里,当真是一个热血男儿,理当跟日本鬼子论一个高低,而不是依旧为害乡民。我怎么可能叫我的儿女在他的羽翼之下生长?我是一定要回家的,带我的儿女回家!

我知道,楚小姐,回家那是你多年不曾了却的愿望,我也是理解的。可是,楚小姐,既然你心中有如此民族之大义,为什么不留下来,影响司令呢?说不定他会听你的话,从此走上一条另外的阳光大道呢?

哼,他那样冥顽不灵的一个人,纵然神仙下凡恐怕也难以改变!更何况,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任何一个有热血、有良知的中国人,都会知道该怎么做,做些什么,需要别人规劝引导吗?

曾老先生煞是诧异地看着母亲,半晌,他才拈着白须说,原来楚小姐甚是能言善辩啊。可这些年在老朽听来,所有话语加起来也不及今之一半啊。

曾老先生难道不知,“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吗?

啊啊啊,曾老先生依旧拈着白须,微微颔首,沉吟半晌,说,楚小姐心意如此决绝,怎么办才好呢?看来,老朽我就只好做一回司令的恶人了……

母亲白天大多时间都待在书房里看书,有时也画画,或临临字帖,较少出屋子。最多也就在院子里散散步,看看兰花;或者冬阳很好的日子,会让描红(母亲与父亲完婚之后,小蝶就改唤描红了。此后父亲带了另外一个女孩过来伺候母亲,母亲为她取名绣绿。原以为母亲是因为小蝶实在适合西瓜红色,才改叫小蝶作描红的。红花需得绿叶配嘛,所以另一个女孩就叫作了绣绿。其实根本不是,等我回到大屋之后才知道,原来母亲做大小姐的时候,有两个使唤丫头,一个唤作描红,一个唤作绣绿。)将圈椅搬进院子,静静地闭上眼睛晒太阳。那个时候,母亲是宁静的,温和的,是这尘世间普普通通的一个女子。而待在书房里的母亲,则浑身上下都散发出泛黄的故纸的味道,仿佛从那遥远的唐诗宋词里袅袅婷婷地走出来,一路的烟尘,却又如梦似幻,不惹尘埃。我喜欢那个冬日里晒太阳的母亲,她是可亲可近的。每每那个时候,我总是大起胆子,将头搁在母亲腿上,与母亲一起享受太阳的光辉。

这个院门常开的院子,可一年到头除了父亲每月月初一、十五两次过来之外,几乎无人踏足。最常来的恐怕就是白发须髯、仙风道骨的曾老先生了。每一次曾老先生替母亲搭完脉,开好药方离开的时候,描红或是门房老张头问起,曾老先生哪一回不摇头叹息?而描红哪一回不双眉紧锁,一张脸憋得通红?

描红真是一个好女子啊,虽不漂亮,却是那么善良与温驯。忧母亲所忧,喜母亲所喜,已然没有了自己的喜好。因为母亲进食很少,她竟然也不愿多吃。每次张妈或是门房老张头善意地叫她多吃一点,她总是温顺地摇一摇头,似乎她若是大吃大喝便是对母亲不忠似的,所以才会也那般瘦弱。然而描红的弱却不是弱柳扶风的那般娇弱,而是疾风下的劲草,貌似纤弱却柔韧无比。在照顾母亲的那些年月里,描红甚至连病都不敢生,最终因母亲而死。老张头无限感慨,因此不管父亲如何大发雷霆,依然我行我素地将描红的尸体用一口薄木棺材装殓好,远远地埋在一个山坳里。之后每年的清明、冬至,他都会到她的坟前为她烧两刀纸,默默地蹲在墓前抽一袋烟。那情景那心情,完全是一个父亲之于女儿的思念。

自打那个风雪的小年夜,母亲登上对面的山顶,知道山下就是菱湖,而菱湖对岸就是橡树湾之后,每年的农历八月初二与农历十月二十一这两天,母亲必然是要登山的,因为这两个日子是外公外婆的生日。八月初二,外婆生日;十月二十一,外公生日。母亲回不了家,就只能在这两个日子对着家的方向遥祝父母寿辰。

农历十月,正是枫树红盛之时。远远地,那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以天火燎原之势,从对岸,从湖水之中,一路燃烧至藕山脚下,再烧上山顶,将那个远望的人儿,一颗心烧得疼痛难耐、苦痛不堪。也许在一般人看来,那不过就是霜叶红于二月花而已,赞叹一番也就罢了。可在母亲心里那就是偾张的血液,是猎猎抖动于寒风中的旗帜,是号角上鼓扬的红绸,是盼望她回家的父母双亲滴血的呼唤。家虽然就在并不遥远的水的那一方,却是永远无法临近的万水千山的尽头,她纵然穷其一生,也注定无法翻越。

回家,回家,回家!

那是母亲心中从不曾废离的旋律。

曾老先生,您必须帮我,也只有您才能帮我!

不知为什么,母亲最近一段时间精神头异常好起来,不仅药正常吃,连饭也吃得多了,脸上时不时还有了笑的模样,甚至亲自上阵侍弄她的兰花了。然而母亲终究体力不支,一天正兴致勃勃地跟老张头一起,蹲在地上给一盆兰花换土,突然一头栽倒,把花盆都打碎了,老张头吓得也差一点栽一跟头。

曾老先生紧跟着来了,张久胜也几乎前后脚地过来了,满脸焦虑地问,曾老先生,您说您这方子隔三岔五地开着,人参燕窝一天不落地炖着,她怎么总是这个德行啊?

唉,司令啊,曾老先生皱着眉头说,我看司令得另请高明给太太瞧了,老朽已然黔驴技穷……

张久胜听曾老先生如此说,知道曾老先生会错了意,赶紧说,哎呀,曾老先生,您这是说哪里话来?您老这么多年一直跟着天心,病情脾性您都了解得透透的,换哪个也不如您啊,再说,还有哪个比您曾老先生医术更高明呢,我这不是替她着急吗?

司令,有一句话说出来,您可能要不高兴……

什么话?曾老先生但讲无妨,我怎么可能会不高兴呢?只要是于天心病情有益的话,我绝对照做!

司令讲替太太着急,我看你那都是瞎着急……

我怎么可能是瞎着急呢?天地良心,我对她可是真心实意啊!

你对她真心真意?呵,我看你是真心实意害她!

啊?曾老先生您怎么能这么说话?我怎么可能会害她?我心疼她还来不及呢。可她不领情,我有什么法子。

司令,我说你会不高兴,你还不承认,怎么样?不高兴了吧?不高兴,我不说了还不行吗?曾老先生说着收拾药箱,起身欲走。

张久胜一把按住他,说,曾老先生,我不是生气,我是着急,您说我怎么就害她了,我要怎么做才是帮她呢?

司令,就连老张头都知道,世间万物,若是想把它养好,都得顺它的脾性习惯。就说这兰花吧,为什么老张头能把它侍弄得这样好?是因为他懂它们,顺着它们啊,它们怎么能长不好呢。楚小姐说是您夫人,可您懂她吗?您顺着她了吗?这么多年,您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逆着她的心愿啊,您叫她怎么可能生活得好呢?

可是,曾老先生,哪个要她一心想要跑呢?

那是以前,司令。现在他都是你两个孩子的母亲了,她还会往哪里跑呢?天下哪有一个做母亲的能丢下自己的孩儿?

那,曾老先生,您说我该怎么做?

该放手的时候就该放一放手啊,司令,你说她一个弱不禁风的孱弱女子,你却有张清、张白两个年轻力壮、又有身手的弟兄看着,她能往哪里逃呢?八年了,司令,八年,一个年轻女子在这人迹罕至的山上,一待就是八年,好人都能给憋出毛病来的嘛,适当的时候,也该放她下山去走一走,就当活动活动筋骨也好啊,您说是不是,司令,如果怕世界太大,把握不住,你就让他们去荷叶洲逛一逛嘛,那里一个小孤洲,四面都是水,又有张清、张白跟着,您还怕个什么呢?顺便正好可以去荷叶洲采一些山上没有的药,楚小姐也该换换药方子了……

一切都是那么天衣无缝。

可一切都不过是一个圈套。

那个晚上,父亲气急败坏地赐死了描红与张清、张白之后,依然无法平息心中的怒火,喊道,肖金水,肖金水,给老子集结人马,随老子下山,就算**平橡树湾,老子也要把他们母子三人给抢回来!反了天了,竟敢在老子面前耍花枪,如若不是听了曾老先生的劝,我会放你们下山?真是放了一辈子的鹰,竟叫鹰给啄瞎了眼睛了。下山,肖金水,带人马跟老子下山。

父亲咆哮着,吓跑了林子里的野兽和鸟。

第二天,菱湖上阴风怒号,浊浪排空,似乎正排解着雷霆之怒。肖金水说,今天菱湖上风浪太大,恐不好……可我父亲盛怒之下哪里听得进去任何反对之词呢?只一个劲都叫嚣着要雪耻!于是湖上再次风帆云集,十几条大船浩浩****朝着橡树湾的方向开过去。可还未及开到边上,远远就听见哀乐阵阵、动人心脾。不知为什么,就连杀人如麻的我父亲听到这样的哀乐,都忍不住动容。他不禁步出舱外,朝着哀乐声起的方向望过去,不想竟是楚家大屋。

楚家大屋门前灵棚高搭,白幡白旗白灯笼,一片白世界。显然正在办丧事。张久胜忙叫人从大船后解下小船,自己亲自坐上,着两个快手将小船飞一般划到近前,隔远就看见灵棚之上悬挂着一帧照片,是一个年轻女子,齐耳短发,浅色斜衣襟长袖上衣,黑色及膝半长裙,白色洋纱袜,黑色扣襟皮鞋,说不出地青春靓丽,正笑得一脸灿烂,华光四射。

司令,是太太,船头的那一个惊叫了一声。

再看张久胜已然瘫坐在船舱里,正定睛朝那灵棚前望去,只见他的一双小儿女正一身白色孝服跪在灵前……

这么多年来,我父亲张久胜第一次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挫败与伤痛。他第一次那么正式地以一个主人的身份踏入我母亲的卧室及书房。目光将书桌、书架、宽大的靠背椅以及墙上的字画、桌上的砚台、笔墨、纸张一一抚摸了一遍,之后又走入卧房,将那张宽大的雕花架子床、床前的踏板、**的帐幔、绣花枕头、缎子被也一一细抚一遍,然后他在那张大**躺下,一股熟悉的兰香幽幽地钻进他的鼻腔肺腑,惹得他极想大大地打一个喷嚏,结果喷嚏没打出来,倒是憋出了一汪泪。他就那样静静地躺着,任眼泪在脸上奔流。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怎么做都不能暖她的心,令她心悦诚服地与自己相偕到老,真有那么大的深仇大恨,竟然连自己幼小的儿女都可以抛弃,决然离开吗?离开自己也就罢了,自己的儿女为什么也要舍弃?从此那一双小儿女就是一对孤儿了,没有了娘亲,也不能与自己这个父亲朝夕相处,甚而连见面都难了。泪眼模糊中,他似乎又看见了他的一双小儿女白衣白袍跪在灵前,伤心不已。

楚天心,你为什么非要这样狠心啊。

他翻身坐了起来,脚步迟缓地踱到书房,在那张特意为她打制的,格外宽大的靠背椅上坐下,手一搭上两边扶手,红木特有的沁凉顿时透过掌心传遍周身。他从没有见过楚天心他的妻作画的样子,见到的只是她端坐在椅子上,捧着本书静静地读。许多时候,他多么希望自己能是她手里的那本书,可以那么幸福地享受她手指的抚弄。他甚至嫉妒那些书,嫉妒得内心发狂。她何曾给过他哪怕一个温柔的眼神啊。冷漠、鄙夷、嫌恶,这就是她作为妻子给予丈夫的全部情感……两滴泪滑过面颊悄然砸到桌面上。这两滴泪就连张久胜自己都不清楚是为自己还是为他的妻。

桌子上放了一本线装书,显然是她正在读的,随意将书打开,书里竟然夹了一封信,给谁的?难道是……他忽然好生害怕起来。

肖金水,肖金水!父亲手里捧着信,大声喊。

不一会儿,肖金水过来了,我父亲将手里的书信递给肖金水,太太书里夹着的,快看看是写给谁的,里面都写了些什么?

肖金水狐疑地看了一眼父亲,接过书信,薄薄的一页纸,秀美的小楷。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确切地说,算不上一封真正的书信,充其量,不过一个便条。肖金水迅速浏览了一遍,然后望了望肖金水,欲言又止。

信上写了什么?写给谁的?张久胜急切地问。

是写给你的。

写给我的?说了些什么?快告诉我啊。

肖金水迟疑着,说,你为什么不自己看?

老子就是要你念。快念啊!

没有抬头,直接就是正文,肖金水清了清嗓子,念道:

你如果想成为一个真正的父亲,请做一点值得你的孩子为你骄傲的事情!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国难当头,你若真是个堂堂五尺男儿,就该知道你手里的枪应指向哪里,愤怒的子弹应射向何人!

别忘了,橡树湾有你的亲人,你有责任保护它,而不是践踏它!

肖金水停了下来,望着张久胜。张久胜说,念啊,怎么不念了?

没有了,不信你自己看……

难道老子就值她这么没头没脑的几个字?张久胜一把扯过信纸,瞄了一眼,气急败坏地想把它扯个稀巴烂,可是又停了下来,呆呆地望着那张薄薄的信纸以及那纸上数得清的几句话。虽然识字不多,可那几个字他还是认得的。那就是她说给他的话,这么些年来,对他说得最多的一次。虽然他还不太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但是有一点他是知道的,这次她出去就已经抱定不再回来的打算了,难道是蓄谋已久?那么谁是她的同谋?曾老先生?不能够啊。张久胜久久地望着那张薄薄的信纸,陷入了沉思之中。

肖金水像是猜到了他的心思一般,说,人已经死了,司令。

是啊,我的母亲,不过二十三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却早早地玉殒香消了,谁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