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持
冬天的太阳似乎特别会偷懒,每天只浮皮潦草地在天空转悠那么一下,就赶快回家了。其实不过刚刚酉时,若是在夏季,这样的时刻,太阳还老高地挂在天上。可此时已是冬月。民国二十年(1931)冬月初三,酉时初,一条中等货船在长江上顺水而下,船上装的不是什么货物,而是两个人,一个老者和一个年轻的女子。那老者五十上下年纪,一身黑布长袍,一顶黑色瓜皮绒帽,再加上黑黑的面容,顿时给人一种不怒自威之感;年轻的女孩子实在太年轻,不过十五六岁年纪,一身黑白相间的格子棉旗袍,剪着那个时期最为流行的齐耳短发,面容姣好,五官清秀,皮肤白皙,端庄秀雅,一看就是个在学校里接受新式教育的女学生。两个人看上去都很严肃的样子,似乎有什么心事。
老伯,能不能再快一点啊,女孩不停地催促着船家。
船家面对着女孩的催促,一点不着急,而是依旧不急不慌地一边划动双桨,一边慢条斯理地说,小姐啊,您就是给我安上两只翅膀,我也只能飞这么快了呀。要不是看在长生大哥的面子上,哪个这样晚还给你赶这样长的水路哦。再说哪个都知道这藕山上可是土匪窝子……
老者重重地咳了一声,冲船家说,老肖头,专心划你的船是正经,哪里有那么多话嘛。回头又看了女孩一眼说,天心,不要着急啊,你爹在家呢,你娘应该没什么大碍的……
可是送信的人说,娘病得很重呢,我能不急吗?女孩一副要哭的样子。要不是来人说得那么急,我也不会这么晚还往回赶……
按理,你爹叫人送信应该送到我那里才是,怎么这回直接送给你了呢?你见到那送信人了吗?
我哪里能看到嘛,长生伯,您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女校不允许外人随便进出的啊。
这我能不知道吗?我只是奇怪送信人怎么会直接去找你呢?
哎呀,长生伯,这句话您都唠叨不止一百零八回了。您到底奇怪什么呢?或许正是因为娘病得太重的缘故呢?女孩显然不快活了,嘟起了好看的嘴巴,气鼓鼓地望向了船外面。冬天的夜黑得可真纯粹啊,像一团墨一样。只偶或两岸这里那里有一星半点的渔火,弱弱地一闪一闪,告诉夜行的船只江岸在哪。寒冷将一切虫鸣犬吠都冻结了,天地如此安静,只有船底那哗哗的流水声告诉你世界还活着。
不是我喜欢疑神疑鬼,天心,实在是世道真是不太平,土匪……
土匪土匪土匪,一天到晚土匪挂在嘴上。我哪一回出门娘都要叮嘱一百零八回,可我长到今天,怎么也没看见土匪长什么样啊?
哎呀,我的小姐呀,莫非土匪还在自己脸上刻上“我是土匪”四个大字啊!船家忍不住在船尾插话了。
你……女孩显然寡不敌众,更是气鼓鼓地噘起了嘴。
小姐,你这个蜜罐里长大的千金小姐,哪里晓得这人世间的艰难啊。那些个土匪平常都窝在山上,不轻易下山,可只要一下山,我的个天爷爷地奶奶,那可就有孽作了哦。船家也不管那女孩生不生气,自顾自说着。
这么说,你见过土匪了?
岂止见过啊,小姐,是见识过。这藕山上的土匪啊,他们可厉害着呢,山上有枪,据说还有大炮,水里有船。天知道湖面、江面漂着的这些船,到底有多少只是土匪的。那些土匪的厉害,你这样的千金大小姐哪里会晓得呢?你爹跟你长生伯,他们可都晓得的。在外面跑生意,不也是提着脑袋赶路啊,不信,你问你长生伯。那一回,我和你长生伯去杭州进了一批丝绸还有干海鲜什么的,在荷叶洲那里停下,准备上岸吃点东西,歇息一下。谁知我们的船刚准备起锚离开,十几个土匪就呼啦一下子跳上来,动手开始抢。不过我和你长生伯也不是什么软角色,一人一支长篙,一个船头一个船尾,就与他们打斗起来。你长生伯可真是厉害呢!一篙子横扫过去,七八个掉进了水里。那些家伙一定也没有想到他们那么多人,我们只有两个,竟然敢与他们对抗,于是一个个发了狠,从水里爬起来,挥舞着三尺来长的木棒与我们对打。可是他们再凶横,毕竟近不了我们的身,你长生伯一边与土匪对打,一边吩咐我赶紧开船,就这样我们两个人边打边跑,终于逃脱了。好险呢!事后想想心里都还一阵阵地发毛……
是这样吗?长生伯,我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啊?女孩显然已经不生气了,而是歪着头无比崇敬地看着舱里的老者。黑暗中,只见那张坚毅的面孔上闪过一丝微笑,仿佛黑暗中的一线光芒,不过只一闪就熄灭了。
这些有什么好说的?天心,你不要听他讲得那么玄乎……
你不要听他讲得那么玄乎。船家学着老者的语气说着,小姐,他那是不愿意说,还有比这更可怕更厉害的呢,那一回我们在镇江,船准备进运河的时候,七八个土匪每个人手里都提着白晃晃的大刀片,冲上来抡刀就砍……
啊!女孩吓得尖叫起来。
哎呀,老肖头,你今天话真多哎。老者语气突然严厉起来。
船家不好意思地嘿嘿干笑了两声,说,我又不是讲故事,讲的都是真事情哦。
这些该死的土匪真可恶,难道官府就不管他们,不收拾他们吗?年轻女孩愤愤地说着。
收拾他们?你知道那些个土匪为什么那么胆大包天为所欲为?因为他们跟官府是通的啊,我的小姐,土匪的那些船在这江湖之上跑生意,天知道有多少是进了官府的口袋啊。小姐,你想想,这天底下,还有自己跟自己过不去的主儿吗?还有放着白捡的银子不要的吗?像你们橡树湾楚家,那可是方圆百里数得着的大户,在橡树湾,有大房子住着,还办了小学堂,在城里开着好几家铺子,你以为那些土匪不看着眼睛冒血吗?为什么他们不敢碰你?还不是你们家二少爷在南京做着官,还是蒋委员长身边的官,哪个敢惹?
真是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好好的要做什么土匪啊?女孩继续愤愤不已。
唉,有的也是给日子逼的,不然有吃有喝有穿的,做什么不好,要做土匪?除非天生孽障。就拿这藕山上的土匪头子张久胜来说吧,他原也是好人家的儿子,是家里的独子,小门小户的,被当地的一个大户人家欺负。他一怒之下,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一把火把那个大户一家化为灰烬。自己呢,也吓得不敢回家,就跑到江北的东南大队当兵。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不过才十五六岁年纪。这个张久胜,据说他老子原来给他取名张思圣,虽说家境贫寒,却也咬牙送他进了私塾念书,就是希望他走圣人之路。可是因为家贫,就算书读得再好,也还是处处不得志,给人欺负,所以他觉得圣人一毫用处也没有。人活着,只有胜利、胜利、永远胜利才有出路,也是怕给人寻着报他的仇,于是就自己改名叫久胜。你别看他其实识不得几个大字,却最喜欢与读书人打交道,又天生得一副白面书生的样子,江湖上人都称他叫“白面杀手”。前两年我在城里的一处茶楼见过他一回,人告诉我那就是著名的“白面杀手”。我一看,乖乖,五尺长的大个子,眉清目秀,一身长衫,真是相貌堂堂。无论怎样看,也不能将他和土匪、杀手联系在一块啊,唉,这人啦,有时候还真不能光看外表。
老肖头叹息了一声,继续说,那张久胜,心狠,人聪明,会来事,八面玲珑,又天生一副白面书生的样,哪个不以为他温顺敦厚啊?在东南大队,不过两年工夫,这家伙就干到中队长了。之后呢,大队长赏识他,还把他送到南京什么将校团去受训。这下不得了了,他回来之后耀武扬威的,不把原来的大队长放在眼里。按道理,人家大队长那么对他,他应该对人感激涕零才是,哪晓得,他竟然伙了几个心腹下属,把原来的大队长给弄死了,对外就说大队长暴病身亡,自己当起了大队长。谁知大队长的旧部去南京告发了他,南京那边就准备过来收拾他。不想他提前得到消息,带着一起起事的几十个人和几十条枪,就上了藕山。南京方面人来之后没抓到他,一怒之下就把那个什么东南大队给解散了。张久胜费了半天劲,原也想弄出点动静,好光宗耀祖一把,哪晓得倒弄了个鸡飞蛋打,不仅没当上什么大队长,连后路都给堵死了。无奈,他只得一门心思干这占山为王的营生了。这山上原也是有一帮人的,他上来之后,人家见他是从正规军过来的,又带了那么多人和枪,多少有些敬畏,封了他一个二当家。可这家伙或许天生就是个反骨,哪晓得他根本看不上这个什么二当家,上山半年时间不到,他们一伙人又把原来那个大当家的给干掉了,自己真正占山为王做起了大当家。算起来,他上山也不过十来年时间,就发达成这样。如今,官府想要对付他,恐怕得很伤一会儿脑筋呢……
说话间,四十几里的江路已经结束了,小船灵巧地拐进了窄小的莲子河,不一会儿,菱湖沉闷的涛声就在耳边不疾不徐一下一下地响起来。紧接着,呼地一下,眼前一亮,湖边的万家灯火突然间跳了出来。家,不远了。船舱里的老者显然松了一口气,长长地伸了一下懒腰。女孩更是惊喜地钻出船舱,对着大湖喊,喂,爹、娘,我回来了。话音未落,忽然就听见远处有船桨急速地搅动湖水的声音,又急又猛。
不好,船舱里的老者异常警觉地叫了一声,回首吩咐,老肖头,赶紧靠岸边走,快!又朝船头喊,天心,赶紧进到舱里来。
怎么了,长生伯?女孩进得舱来,不解地问。
别吱声,乖乖坐着,不要乱动。老者少有的严厉,令女孩心里一阵害怕,她乖乖地坐在舱里,一动不动。老者已经到了舱外,将一支长篙横握在手中,机警地在黑暗中朝桨声发出的方向看去。而这时船主老肖头也将一只船划得如箭一般飞驰,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就在他们的船快要接近岸边的时候,两条大船一左一右,将他们的船死死地夹在了中间。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啊,老者长生心头掠过一阵惊慌,两只手死死地握住长篙,今晚必是一场死战,拼死也要保护好天心,只要天心好好的,要什么都给他们。土匪嘛,求的不过是财。再说,振轩的女儿哪个敢碰?不相信有谁不怕死,敢摸老虎的屁股。
两条大船在靠近小船的时候,突然间灯火齐亮,晃得人眼睛发疼。就在长生伯扭身躲避亮光的一刹那,手里的长篙被人一棒子打脱了。长生伯心里着实一凉,他知道这回是遇上高人了。无奈,他只得抱拳朝大船拱手,朗声喊道,各位好汉爷,我们今天船装的不是货,只是借船回家。各位有什么需求,请跟我明说,明天派人去城里铺子里取,定会分文不少。请各位好汉放心,我楚长生定然说到做到。
少他妈废话,叫船舱里的人出来。大船上的人厉声喝道。
长生心中一惊,他们怎会知道船舱里有人?看来确实来者不善。他于是朗声答道,各位好汉,船上坐的可是橡树湾楚振轩楚老爷的千金,惊了楚小姐,怕是不好交代吧?长生虽然嘴里说得硬气,可心里已然凉到了极致,他平生第一次心中充满了恐惧与焦虑。跟着伯轩出生入死几十年,他什么时候这样害怕过?即使去年一个人穿越封锁线去江西,他也没有这样怕过,可今天他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恐惧。不为别的,只为天心。长生知道,倘若天心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定是要了伯轩的命。怎么办?冬月的冷风嗖嗖地吹着,仿佛刀锋一般划过面颊,割得生疼,可更疼的是他的心。
哈哈,去他妈的楚振轩楚老爷!老子今天要的就是楚振轩楚老爷的女儿,有什么需要交代的,叫他明天上山跟我们大当家的说话。识相点的,赶紧把人交出来,免得我们刀上见血。
长生伯和老肖头一人一头护住舱门,长生伯还在做最后的挣扎,抱拳拱手说着好话,各位好汉爷,我想大家定是误会了。你们究竟需要什么,黄金还是白银?说个数,我们一定照办,今晚好歹放我们小姐回去……
少他妈啰唆。我看这老不死的是敬酒不吃想吃罚酒啊,来,给我抢。
话音未落,只见从两边船上嗖嗖嗖飞过来七八个人,抡起手中的木棒,一推一扫,就将长生伯和老肖头扫落水中,然后像拎一只小毛鸡似的,就将楚振轩楚老爷的千金楚天心拎到了大船上。长生伯救我……楚天心的一句话还没有出口,就被风堵在了嗓子眼里。随即众桨齐划,大船朝着黑黝黝的藕山飞一般驶去了。
被打落入水的长生和老肖头深谙水性,倒也没什么大碍,不一会儿两个人就从湖里爬上了船。眼看着两只大船灯火通明地箭一般驶向了藕山,长生伯甚至听见了天心的那一声喊:长生伯救我!长生伯真是万箭穿心。他一屁股坐在船头,一筹莫展,任冬月的冷风嗖嗖地抽打着自己。怎么办?怎么办啊!怎么跟伯轩和静雅交代啊!
老肖头说,长生哥,这样坐着不是个事啊,得回去禀告楚老爷想法子啊!您家里的二少爷不是在南京的队伍上呢吗?难道还怕他个鸟土匪?
一句话点醒了梦中人,回头看看在冷风中冻得瑟瑟发抖的船老大,长生内心满是愧疚,对船老大说,对不起了,老肖头,连累你吃苦了……
老肖头说,长生哥,快别这么说了,我们都是大老爷们儿,吃点苦算什么。倒是小姐,花容月貌的,千金之体,可别叫土匪给糟蹋了,还是赶紧回去禀告是正理。老肖头说着就用力划动起双桨。夜晚湖面的风不仅大还非常强劲,长生呢,竟也不知道进到船舱里头,只那样顶着冷风坐在船头,对着黑黝黝的藕山心急如焚。直到船老大跟他说到家了,他才醒转过来。他想站起来下船,可两条腿已经不听他使唤了,一个趔趄,差一点又一头栽进水里,幸亏老肖头手疾眼快伸手扶了他一把。老肖头看着这个昔日精神抖擞、虎虎生风的人,现在却如此狼狈,踉踉跄跄连路都走不稳的样子,心里实在说不出个滋味。他看了看岸上那个高挂着大红灯笼,高大气派的大屋,心里面掠过一阵悲凉,预感到这个大屋里或许从此将永无宁日了。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掉转船头回去,心中不禁感叹,真是灾难来了,神仙都挡不住啊。就在刚才,那个好看得闪眼睛的千金大小姐还在他船舱里坐着,一副不晓得天高地厚的混沌样子,又骄傲又娇气,现在不晓得被那些土匪抢到山里,会有哪些苦头吃。这样一想,船老大也不禁潸然泪下。灾难面前哪有什么穷富,还不是人人都一样。
就在长生踉踉跄跄连滚带爬跑回大屋的时候,楚家大小姐楚天心被带到了“白面杀手”张久胜的面前。与一般的山大王不同的是,张久胜始终保持着在部队的习性与穿着,依旧一身灰色军装,长马靴,腰里右边别着短枪,左边挎着长马刀,走起路来昂首阔步,着实威风凛凛。或许在他心目中,他依然向往那种上流社会的高贵生活,而耻于做一个山大王,所以他也不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坐在虎皮交椅上,整天呼呼喝喝,而是跟在队伍里一样,简简单单的办公室,简简单单的桌椅板凳。他虽然识字不多,却仍然竖了一排书架,上面码着各种线装书。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多么博学多才。
楚家大小姐楚天心带到了,虽然像一只突然被暴风骤雨侵袭的小母鸡,然而骨子里的骄傲却使得她依旧高昂着头。你们这些土匪,想要干什么?你们可知道我是谁?识相点的快点送我回去,否则,有你们好果子吃。
哈哈,好一副伶牙俐齿!我喜欢。那个人从灯影里走出来,高大凛然,仪表堂堂,一脸谦和。因为有着船老大的描述,天心已经隐隐猜到眼前的这个人是谁了。只见他微笑着,背着手,走到她面前,低头凝视着眼前这个貌美如花、肤白如脂的妙人儿,止不住心头春波**漾。看着她尽管内心满是恐惧,却依旧表现出不惧一切的架势,他真是喜欢得不得了。倘使她战战兢兢跪地求饶,他反倒没兴趣了。他不禁围着她转起了圈子,一点一点细细地打量着她。眉眼,头发,身材,握拳的白皙小手,以及舒舒服服包在棉鞋里的小脚,他都满意得不能再满意了。看来自己的眼光真是不错啊。那天在湖上尽管只是那么一眼,他就相中了她。长筒马靴踏在地上发出沉稳而又跋扈的笃笃声,听得人心里发毛更发焦。你是谁家的女儿,我当然知道,可是现在一切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现在在我这儿,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女人了,其他的,谁都不重要,你知道吗?他笑吟吟地低头看着她,满眼都是骄傲与自得。
呸,甭想!面前这个斯文秀雅的小女子却异常暴烈,突然啐了他一口,吐了他一脸的口水,做你的大头梦去吧,你就等着我爹、我二哥来杀你个片甲不留。我警告你们:趁他们还没有发怒,赶紧送我回去,不然到时候你连哭的机会都没有。
哈哈,小妞,还真是烈哈!那个人竟然一点也不恼,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掉脸上的口水,又慢条斯理地将手帕仔细折叠好,再慢条斯理地放进衣兜。嗯,千金小姐的口水就是不一样,香!怪不得有人说,千金小姐淌的汗都是香汗,哈哈哈。他说着仰起头爆发出一阵异常爽朗的笑声,然后伸出一根手指挑逗地在楚天心的脸上掏了一下。不想,这一挑逗性的动作却大大地激怒了楚家大小姐,她想都没想,扬手就给了那个高大男人结结实实的一个大嘴巴,清脆而又响亮,着实把那个高大男人吓了一跳,更把他的那些下属吓了一大跳。
空气似乎在一秒钟之内迅速凝固,几乎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这两个人:一个高昂着头,活像一只骄傲而又愤怒的小斗鸡,眼睛里都是怒火;而另一个呢,捂着被猝不及防地扇了一巴掌多少有些火辣辣的脸,有那么几秒钟,他感到有些蒙,之后便是恼羞成怒,再是怒不可遏。这个世界上还会有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扇他的耳光?这是真的?连他自己都有些不相信。一股怒火腾地从丹田之处升起直冲到脑门,他也没有多想,就给了眼前这张花容月貌的脸一巴掌,顿时一缕鲜血顺着她的嘴角流了出来。她这下更是被激怒了,只见她就像一头发怒的小母狮,冲着眼前这个高大的身影拼尽全力一头撞过去,快得就像一道闪电一般,竟然把那个看上去又高大又威猛的家伙撞了一个趔趄。手下人这回更是吓得瞪大了眼睛,心想,不得了了,这个小女子这回要吃苦头了。果然,就听见那个人多少有些气急败坏地喊道,把她给我绑起来,饿她个三天,看她还野不野。他妈的,还千金大小姐呢!简直就是他妈的山上跑出来的一匹小母狼。一声令下,上来几个人一根绳子将小姑娘和一把椅子一起捆了个结结实实,跟个粽子似的,任凭她如何挣扎如何吼叫,也都无济于事。
哈哈,我劝你还是省省力气吧,小妞。你就是喊破了喉咙,你爹跟你那个什么二哥也听不见。你爹不就是楚振轩楚老爷吗?你二哥楚天远,不就是黄埔军校毕业,在南京蒋委员长面前做个侍从官吗?有什么了不起,叫他们都来啊,告诉你,既然我把你弄了来,就是天王老子,老子也不怕。我是谁,你知道吗?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我叫张久胜。久胜久胜,永久胜利,懂了吧?哈哈哈。太好了,永久胜利,势不可当。哈哈哈。他自顾自纵声大笑,一股志得意满的架势。
无耻的东西,不要脸的土匪,你们不就是要钱吗?你们要多少,报个数出来,都给你们……
哈哈哈哈,要钱?是的,土匪是要钱,可是还有一样土匪也要,你不知道吗?那就是色。
哈哈哈哈,那帮手下人也都跟着一齐猥琐而又不怀好意地大笑起来。
都滚蛋!你们跟着瞎起什么哄?一声怒吼,把那些家伙吓得一个个大气不敢出,全都灰溜溜地站着,低眉顺眼,战战兢兢。笑?你们有什么资格笑?你们都给我听好了,从现在起,她可就是我张久胜的压寨夫人了!你们谁敢对她有一丝一毫的不尊重,我都会要了你们的命,你们都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手下人一个个唯唯诺诺地齐声回答。
张久胜,你个不要脸的土匪!也不撒泡尿照照,谁要做你的压寨夫人?做你的春秋大梦,去死吧你!
哈哈哈,看你说的,不给我做压寨夫人,我费这么老大劲请你来做什么?谁不知道动你们家人,那就叫太岁头上动土,是找死?可是怎么办呢?哪个叫我那天就是看上你了,就是喜欢上你了呢?这也怪你!你说你一个千金大小姐,不搁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偏偏要跑到城里去念什么洋学堂抛头露面。这也就罢了,你怎么能在湖上唱歌呢?还唱那种歌,什么小妹妹洗菜薹。那种歌是你这样的千金小姐,在那样的大庭广众之下能唱的吗?还非要唱那么好听,人又长这么好看,你叫我怎么办?你知道有多少人眼睛盯着你,都想把你弄回家去吗?你说你能怪我吗?可是那些个人包,哪个敢动真格的呢?不过就是心里想想而已。我张久胜可不那样,我既然心动了就一定要行动……
小妹妹洗菜薹?楚天心惊呆了,顿时花容失色,面红耳赤。平常她真是很注意的,那天她确是情不自禁,而且也才刚刚学会了那首歌,不想竟一唱成了千古恨……
那还是半年前,五月的一个周末,楚家大小姐楚天心从城里的女子中学下了学回家。那天天气很好,阳光照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真仿佛是有人随手撒了一把碎金子,闪闪烁烁地灼你的眼;一片片白色的风帆鼓胀着,远望去以为一只只白色的水鸟在碧波之上嬉戏、低飞;而远方的菱山就像一道屏风似的拦腰横在了中间,使得浩浩****的水面被生生地隔了开来,这边是水,那边则是天。尽管世道不太平,传说藕山里藏有土匪,而且谁也保不准这点点白帆之中就没有属于土匪的船只,但这一切并不影响这山水的美丽。阳光、湖水、白帆、远山,粉饰了一切。十五岁的少女天心被眼前的景致迷住了,情不自禁地从船舱里走出来,站在船头尽情欣赏浩渺无边的湖光山色。而歌声也在不知不觉中迤迤逦逦地从她的嘴里飞了出来——
妹在河边洗菜薹,
哥在水中放木排,
哥用竹篙打妹的水,
打湿了妹的绣花鞋,
咿呀呀嘚喂,
……
那歌原是她无意中听奶妈方嫂哼唱的。方嫂一边给她洗衣服一边小声哼唱着,曲调特别清新甜美,她当即就给迷住了,问,方嫂,你刚才哼的什么?真好听。
不想方嫂竟红了脸,说,瞎哼哼的,哪里就好听了?
嗯,方嫂,就是好听嘛!天心撒娇道,方嫂唱给我听,好不好?好不好嘛!天心蹲在方嫂身边抱着她的一只胳膊使劲晃着。
哎哟,我的小姐耶,莫要闹了,方嫂洗衣服呢!回头唱给你听啊,乖,去别处玩去,等我把衣服洗好了,就唱给你听,好不好?
嗯,好!少女天心小鸟一般拿嘴在奶妈方嫂的面颊上啄了一下,然后又像一只小鸟一般咯咯笑着飞走了。方嫂看着那美丽轻盈的背影又甜蜜又骄傲,自己一手奶大带大的宝贝,如今都长成大姑娘了,还和自己这样亲。去年天灾,由于接济太多,家里一时手头紧,没法子,太太只得把下人全都辞了,就连小姐身边的丫鬟描红、绣绿都辞了。可是太太晓得小姐舍不得自己,自己也舍不得小姐,还是把自己留下了。一想起这,方嫂的眼睛就忍不住发红。嫡亲的一个小姐呢!又乖巧又懂事,从来不耍什么大小姐脾气,老爷太太拿她当心尖尖呢!这么好的一个小姐,哪个会不拿她当心尖尖呢?可是刚才哼的小调调可不敢给小姐唱哦!那样的小调调哪里是这种大户人家的小姐能唱的呢?要是给太太晓得,可不得了哦。方嫂兀自偷偷笑了。
哪晓得这小东西竟然不依不饶了呢,一个劲缠着方嫂非要叫唱给她听。试想想,有谁能架得住天心小姐又是撒娇,又是甜言蜜语软磨硬泡啊!方嫂给缠得没法子,只好把门窗关死,偷偷地唱给她听了。谁知道,她竟那么聪明,不过听了一两遍,就自己会唱了,又忍不住唱了,结果唱出祸事来了。
那天在菱湖之上,歌声仿佛一只轻盈的水鸟在湖面上轻捷地飞翔,时而贴着水面疾掠而过,时而又突地蹿向高空,一会儿则又轻巧地站立在水面上优哉游做闲状。天心的歌喉甜美婉转流畅,仿佛一条细小的山泉水从山间蜿蜒而来,清澈、清凉、清亮。余音绕梁,三月不绝。谁会知道她这情不自禁地一站一唱,竟完全改变了她的一生,成了她一生中最后悔的一天呢?
纯净清澈得宛如高山雪水一般的十五岁少女楚天心,压根也不会想到,当她站在船头贪婪地欣赏美景并为之陶醉的时候,竟有人也在贪婪地欣赏着她并同样陶醉。这个人就是这藕山之上的王:张久胜。
山大王张久胜长到三十几岁,已然而立之年的年纪了,仍旧只知道拼杀、争斗、你死我活,再就是打家劫舍、增加人马、扩大地盘,似乎没有什么时间也没有什么精力对女人动心思。那天他躺在船上,正闲闲地闭着一双眼睛假寐,夏天的风儿微微地吹着,好不舒服,一阵甜美的歌声传了过来,他不觉睁开了眼睛。谁?谁家的女子竟有这么好听的声音?他不觉从船舱里钻了出来,四目一望,就看见了站在船头尽情高歌的十五岁少女楚天心。一件淡蓝色长袖旗袍,留着时下城里最流行的齐耳短发,一双搭扣黑皮鞋,白色洋纱袜,皮肤白得简直要晃瞎他的眼,清纯亮丽,宛如夏天的夜晚吹过的一阵清风一样。张久胜呆了,一时间恍然如梦,顿时如醉如痴:这世间确乎有如此美好的女子吗?可是就在他如醉如痴之时,少女已经从船头消失进到了舱里。他突然间如梦方醒,命令自己的船紧跟在那条船后面,尾随而行。他看着那条船在大屋门前泊下,那个妙人儿在一班人的前呼后拥之下,进了那座望一眼都叫人气短的大屋,消失不见了。可他依旧如在梦里一般如醉如痴。
这个十几年来只知道拼杀争斗的男子,自从看见那个清纯美丽的女孩之后,生平第一次有了与一切的拼杀与血腥无关的心事。他的脑子里第一次有了女人的概念,也生平第一次感觉自己的生活里确乎需要一个女人了。尽管这些年他的那些同事、手下没有不出入风月场中的,也没有不邀他同去的,可他就是从不涉猎,更不染指。大家都因此而笑话他,肖金水更是说他生就白面书生样,天生银样镴枪头。面对这些讪笑与嘲弄,他也只是一笑而过,心里说:真是燕雀安知鸿鹄之志!一个男人如果眼里只有女色,能有什么出息?男人是要干大事业成大乾坤的。至于他心目中的大乾坤究竟有多大,他自己也模糊,不过,那是坚决不可能拴在女人的裤腰带上的。然而山大王张久胜自那一日见过楚天心之后,那个清清纯纯的身影,一直在他的眼前晃着,不分昼夜;那个清清亮亮的声音,一直在他耳边响着,同样不舍昼夜。这个向来喝酒打仗睡觉从不打闪失的人,平生第一次有了心思,有些食不甘味,夜不能寐了。对于女人,他生平第一次有了如此强烈的渴望与梦想,而且这个生命中的女人第一次有了非常明确的目标:那就是菱湖边那个大屋里的小女子,今生今世非她莫属。长到而立之岁年纪的张久胜才真正长成了一个饮食男人。
然而他的这一决定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肖金水眼睛都瞪圆了,说,天哪!你莫不是疯了吧?想谁不行,你想橡树湾楚振轩楚老爷的女儿?他儿子可是黄埔军校出来的,在南京蒋委员长面前做着官的!天下女人多得是,你何必非得摸他们家的老虎屁股啊?
哼,他们家真的是老虎吗?就算真的是老虎,我张久胜也要摸他一摸,看看到底摸得摸不得!张久胜目光如炬,轰的一声一拳擂在桌子上。看到那刚毅的面容、坚定的神情,所有人都害怕了,就连肖金水也都不再吱声。谁都知道,一般这样的时候,即使九头牛也拉不回他了。他是下定决心要干了,至于老虎屁股,他难道摸得还少吗?
于是开始了为期半年的侦察与跟踪,摸清了楚天心所有的行动轨迹与规律。她的活动规律非常简单:不过在城里的女子中学与橡树湾的家之间,每周往返一次。只是无论往返都有家人陪护接送。在学校的一周时间,几乎从不出校门。女子中学禁止任何男性出入,包括家人,即使隔三岔五家里送点什么吃的用的过去,也都是门房代为转交。每周如是,实在找不到什么马虎与破绽。总不可能真的大白天强抢民女吧?张久胜心急如焚,每天把出去探风的人骂得狗血淋头。直到半年之后……
就在藕山之上,天心小姐与山大王张久胜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在菱湖边橡树湾的大屋里,也是人心惶惶鸡飞狗跳。
那天晚上天心娘静雅在厅堂里坐着,向着火盆,一边就着灯光做着针线,一边和楚振轩楚老爷闲闲地说着话。灯光莫名其妙忽地暗了一下,天心娘的心里竟也莫名其妙跟着一沉。她不觉抬眼看看四周,哪里来的风啊?能这样厉害,竟将灯罩里面的灯火差一点吹灭!可似乎也没什么风,风在外面,在湖面上肆虐,时而呜咽,时而咆哮。就在她心中狐疑的时候,门被拍得山响。门房老莫一脸疑虑,这大冷的天,这会儿子还会有谁敲门啊?他嘀咕着,刚把侧门打开,就看见长生连滚带爬地进来了,一路走,一路滴水。
啊?是长生啊!你这是……
绕过高大的照壁,一眼看见好端端坐在厅堂里的天心娘静雅,长生的心里顿时全明白了,果真是个圈套啊!他人一下子就软了,倚着照壁瘫坐在了地上。老莫吓坏了,说,长生,你这是怎么了?然后对着厅堂喊,老爷、太太,长生……
他急得一时不知该怎么说才好了。楚老爷一听是长生,赶紧跑到照壁边来看,就看见长生浑身湿漉漉的,瘫坐在地上,也很是大吃了一惊:向来老辣干练的长生何时出现过这样的惨状啊!你这是怎么了啊,长生哥?
伯轩,不好了,天心出事了……长生带着哭腔说。
你说什么啊?天心不是在学校里念书吗?会出什么事?一听说是女儿出事了,楚老爷顿时紧张起来。
伯轩啊,我对不起你和静雅啊!长生说着竟号啕大哭起来。
到底怎么了嘛,长生哥!楚老爷楚振轩一时间意识到事态一定非常严重了,不然沉稳干练的长生哥不至于如此惊慌失措,多少大风大浪都闯过来了,什么时候见他如此失态过?到底怎么了?
天心叫土匪给劫走了啊……长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什么?楚老爷也一惊不小。到底怎么回事?天心不是在学堂里读书读得好好的,怎么会叫土匪劫走了呢?
听见长生哥撕心裂肺地哭,天心娘知道不好了,刚才灯光忽然一暗,自己心中莫名其妙一沉,她就已经隐约感觉今晚要有什么事发生,看来真是要大难临头了!她心里忽然慌得跟什么似的,也想到前面去看看长生到底怎么了,可腿脚软得挪不开步子,只好冲后头喊,戴月嫂子,戴月嫂子……
长生老婆戴月答应着一溜小跑从后面过来了,问,太太,什么事……话未说完,就听见了长生的哭声,她狐疑地看了看楚太太。是长生?她嗫嚅着问。
是,戴月嫂子,快,扶我过去看看!她说着把手递给戴月。两个人相扶着朝前面去,刚走过天井,就听见长生边哭边说,天心叫土匪给劫走了。楚太太连声“啊”都没有叫出喉咙,就晕倒了。戴月感觉自己肩膀上太太的手臂突然一滑,还没有反应过来怎么一回事,太太已经倒了下去。吓得戴月也是一阵惊呼,太太,太太,您这是怎么了啊?
楚老爷听见动静,丢下长生,转头看见夫人瘫倒在天井边。他赶紧跑过去,一把抱起她,用力掐她的人中,好一会儿,夫人才终于舒了一口气,缓了过来。看见抱着自己的丈夫,她顿时泪眼婆娑,说,伯轩,长生哥说的可是真的?
哎呀,我不也还没有弄清楚嘛!你们俩这个这个样子,叫人怎么是好嘛!楚老爷回过头吩咐戴月,戴月嫂子,赶紧把静雅扶回房间休息,然后叫厨房给长生哥浓浓地熬一锅姜汤,记住多加红糖啊!我来送长生哥回房换衣服,再这么着,怕是要坐出病来了。说着楚老爷转脸对长生说,长生哥,现在什么都不要说了,你赶紧回房去把湿衣服换了,把姜汤喝了,我们再坐下来好好说话好不好?天不是还没有塌下来吗?就算天真塌下来了,这么惊慌失措也无济于事了,是不是?
楚老爷楚振轩一个人在厅堂里,对着闪烁的灯火静静地坐着,虽然表面上看上去似乎很平静,可只有自己知道心里好似一锅热油在翻滚。他把父亲留下来的长烟袋拿在手里,摩挲着上面的翡翠烟嘴,内心充满了焦虑与痛楚。天心怎么会叫土匪给劫走了呢?一想到自己娇柔纯洁的女儿落到那些肮脏的魔鬼手里,他真有万箭穿心之感。可是此时此刻,他知道自己千万不能再慌了,长生哥和静雅都已经六神无主了,他再一慌,天心怎么办?
屋外肆虐的北风在屋角、树梢、湖面,四处呜咽低吼,把人的心搅得寒寒的,冰到了骨髓。楚老爷感觉屋顶真要塌下来了。尤其看到长生哥这个样子,他那种感觉更甚。不停地自责,絮絮叨叨没完没了的长生,与平素那个寡言干练的长生哥判若两人。几十年来,自己和长生已然是一个人了一样,有个什么心思、什么打算,彼此都心知肚明,哪怕一个手势,甚至只一个眼神,彼此就已经心领神会。任何事情,只要和长生哥一起,没有解决不了的。爹就曾说过:打仗就得要亲兄弟嘛!可是此时此刻,他的这个亲兄弟显然已经垮了!倘若天心的事情不能圆满解决,恐怕从此以后,长生哥就再也不可能重现往日风采了。
怎么办?除了找天远想办法,还能怎么办?可是,因为焕景的事情,自己对这个儿子已经是一肚子的失望,真是不大想找他,可是不找他眼下还能找谁呢?往日凡事还有长生哥,可这件事谁都有可能指望,唯独长生哥指望不上了,唉!楚老爷忍不住一声长叹。
这时候,他忽然后悔不该过年的时候一椅子把天舒砸跑,不然这个时候总还可以多一个人拿拿主意。天舒再怎么浑,天心也是他妹妹,危急关头,做大哥的总不能袖手旁观吧?
对!天朗!楚老爷忽然如得了救星一般眼睛亮起来,天朗不是回来了吗?可是转瞬楚老爷眼里的光亮又黯淡下去了。天朗是在家,可是天朗……唉!一个文弱书生,只知道捧着本书读,能顶个什么事?楚老爷心急如焚,如坐针毡。这个晚上,楚老爷屋的灯彻夜未灭,一家人上上下下,都沉浸在一种大祸临头的惶恐不安之中。
第二天一大早,楚老爷还是吩咐人把天朗叫过来了。好个书生啊!昨晚老屋这边闹得几乎都沸反盈天了,他竟真的两耳不闻窗外事,只一脸的懵懂。楚老爷心中不禁掠过一丝哭笑不得的凄凉。
天朗啊,你妹妹天心昨晚叫土匪给劫了……
啊?爹,竟有这等事?天朗听楚老爷说完事情经过之后,顿时神色大变,说,爹,看来这回土匪是经过精心准备的。爹,土匪可说了劫天心是为人还是为财啊?
啊?楚老爷楚伯轩叫儿子天朗问得一愣,昨晚到现在只顾着着急忙乱了,还真没想到过这个问题。
爹,如果土匪单单只是为了求财,那倒还好办,找一个可以跟土匪说上话的人与他们交涉,那妹妹想必不会有什么大碍;倘若土匪就是冲着天心来的,那麻烦就大了呀,爹!爹呀,您怎么还坐在这儿跟没事人似的啊?还不赶紧想法子啊?
想法子?当然得想法子!可想什么法子好呢?
赶紧找二哥呀,爹!管他为财还是为人,打土匪自古以来不都是官府的事吗?二哥他们政府责无旁贷啊!
耶?想不到这个书生遇事一点不慌,还真看不出来啊!是啊,我喊你来就是为这件事的。我打算去一趟南京……
爹呀,这样小事,哪里需要您亲自出马啊?我去!我保证把二哥给找回来。您就在家里陪娘还有长生伯。家里不能先乱了阵脚。爹,事不宜迟,我走了!说着,他抬脚就走。
楚老爷家的二少爷楚天远根本想不到,竟然还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胆,连他楚天远的妹妹都敢劫!而且就在自家门口,长生伯的眼皮子底下把人劫走!这些土匪简直太嚣张了!
二十一岁的少校营长楚天远不愧是在官府做事,遇事沉着冷静有章法,讲究策略。他很快摸清了情况,知道是大名鼎鼎却又臭名昭著的张久胜劫走了妹妹天心,而且这次抢走天心是蓄谋已久,就是冲着妹妹天心来的,他要天心做他的压寨夫人!多么无耻又多么荒唐可笑啊!他楚天远的妹妹,橡树湾楚老爷楚振轩的掌上明珠,会给一个土匪做压寨夫人?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嘛!楚天远听到这个消息时,肺都要气炸了,这岂止是太岁头上动土,简直是给整个橡树湾人脸上抹屎啊!
楚家二少爷楚天远先礼后兵:先是以官府的名义给张久胜传话,让他张久胜知道他劫走的究竟是谁,不要太岁头上动土!希望他能认清形势,迷途知返,不要自不量力,否则只能自取灭亡!谅他张久胜再厉害,也不会比共产党的“朱毛周”更厉害吧?还不是叫蒋委员长的几十万大军围追堵截得无法生存?话语间有软有硬,可谓软硬兼施。
可楚家二少爷楚天远低估了,他张久胜什么人?地地道道的土匪。“白面杀手”,十五六岁就能一把火灭人全家,之后一路杀杀杀,直杀到今天这个位置。他会怕谁?软硬不吃!所以张久胜的回答更是不卑不亢:我当然知道劫的人是谁!换句话说,我既然劫了就不管她是谁!楚营长,你是官,我是匪,官匪历来水火不容,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这个形势我非常清楚,用不着二哥费心提醒。另外我也要奉劝一句:不要拿我跟共产党比,我比他们简单,我只要美人而已。所以令妹今生今世我是要定了!而且我也把天窗打开,把话说明:既然你妹妹楚天心她成了我的女人,我就一定会对她好,这一点敬请二哥放心!也请二哥转告二位老人,请他们放心,我绝不会亏待我的女人!我张久胜保证说到做到!土匪嘛,讲的就是个“义”字。
张久胜的一席话,无疑是往一堆熊熊燃烧的大火上又浇了一桶油,顿时火苗蹿起老高。不识抬举!楚家二少爷少校营长楚天远感觉又被人狠狠地扇了一耳光,这一次更厉害,简直打得他晕头转向。嚣张!简直太嚣张了!张久胜,不剿灭你,我楚天远誓不为人!
于是一场名为官匪实为一个女人的战争爆发了。战场就是烟波浩渺的菱湖。楚家二少爷少校营长楚天远的意思是山里毕竟地形复杂,难知深浅,难以一下子置他于死地。若能先在水上给他一个沉重的打击,再乘胜追击,直捣黄龙,岂不就大功告成了?于是菱湖上的战争打响了,一时间湖上风帆云集,枪声四起,好不热闹。
张久胜与和楚天远,这两个行伍出身的指挥官都亲自投入了战斗,各自站在指挥的最前沿,拉开了架势。双方从人员和装备上真可谓势均力敌,但是楚天远率领的官兵士气高昂一些,一股仇恨之火始终燃烧着,透着不置对方于死地绝不罢休的狠劲,所以勇猛异常;但是张久胜率领的匪兵则技艺更精湛一些,匪帮也根本谈不上什么惧怕。然而张久胜无论怎么说底气都不足,因为他对面的敌人不是别人,而是他心爱女人的哥哥,他再怎么也不敢真将他怎样。目下她都还没有对自己完全臣服,倘若真将她哥哥如何了,那或许就真的别想得到她,那么烈的一个女子,什么事做不出来?算了,还是网开一面,让他一招吧。因此从一开始张久胜就无心恋战,节节败退,一路只管后退;楚家二少爷则不然,穷追不舍,越追越勇,站在船头指挥士兵们奋力划桨追赶匪敌。张久胜见这位二舅爷并无罢休之意,觉着老被他这样追着实在不是个事,就让手下放慢速度,准备适时还击。只见张久胜手持双枪站在船尾,那身灰色军服让他看上去还真煞是威风凛凛。擒贼先擒王,只见他似乎只一甩手枪就响了,射出去的子弹却不偏不倚地打中了楚家二少爷少校营长楚天远的右肩,鲜血立时洇湿了楚家二少爷的衣服。主帅受伤,士气立时大挫。这时,猎猎的寒风又不识时务地送来了张久胜的声音:对不起了,天远二哥!我也是迫不得已才出的手。我还是那句话,今生今世,你妹妹楚天心我是要定了,不管你们同意还是不同意。而且请你们相信,我张久胜一定会对我的女人好的,远处的藕山和这菱湖的水都可以做证!
楚家二少爷少校营长被张久胜那豪言壮语激得忘记了疼痛,他只叫随军医生随意包扎了一下伤口,就再次命令士兵奋力追赶,不报此仇,何以为人?于是官兵们同心协力一鼓作气,将土匪们撵上了藕山。官兵们乘胜追击,打算弃舟登陆追进山去,将那些可恶的、不可一世的、嚣张跋扈的土匪一网打尽。谁知早有准备的土匪在各个进山的路口都准备了密集的火力,将一拨一拨试图攻山的官兵打死,官兵掉落湖中,鲜血染红了湖面。楚家二少爷少校营长楚天远面对土匪密集的枪弹,回首望望被鲜血染红的湖水,不禁一声长叹,颓然垂下了脑袋,宣布撤退。
这场名为剿匪实为一个女人的战争就这样草草结束了,而且是以官方的失败而告终。楚老爷楚振轩在听到官兵失败的消息时,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昏死过去。
完婚
就在楚家二少爷与山大王张久胜之间的战争打得如火如荼的时候,楚家大小姐楚天心却对此一无所知。张久胜将她与一把椅子严严实实地捆绑在一起,丝毫不能动弹,能动的就只有她的眼睛和嘴。可这只愤怒的小斗鸡突然间安静下来,再不如来时那么凌厉泼辣,而是每天不吃不喝不睡,不哭不闹不言语,只静静地等着她的父兄,有一天能如天兵一般降临,救她出火海深渊。尽管如此,她内心的焦灼,仍如一张无形的大网一般将她严严实实地裹起,令她呼吸艰难。每当黑夜降临,恐惧又像深不可测的海水一般将她吞没,令她片刻不敢懈怠。昔日大小姐所有的尊贵与娇蛮在上得山来的那一霎,就都遗失在浩渺的湖水之中了。焦灼与恐惧轮番摧折着她,加上水米不沾,几天下来,一个昔日里金枝玉叶的大小姐,被折腾得花容失色,容颜大损,气息奄奄,终于不支,昏厥过去。可怜一朵怒放的鲜花突遇狂风暴雨,摧折了花容,零落了花瓣,好生凄凉。红颜薄命,千古一理。
杀人如麻的“白面杀手”张久胜,压根也没能想到,一个年仅十五岁的小女子,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千金大小姐,竟会如此刚烈。先开始他还颇为欣赏,宁吃鲜桃一口,也不吃烂桃一筐,越是刚烈的女子才越有味道嘛,哈哈!可是几天下来,张久胜有些害怕了,妈的,要是让她死了,岂不是白忙活一场?于是他用了种种法来讨好她:成套成套的金银珠宝钗环玉佩,摆在她面前,哄她开心。她呢,视若无物。再搬来成筐成筐白花花的银圆、元宝、黄灿灿的金条,堆在她面前,可她依旧无动于衷。张久胜看着这个小女子如此坚定坚决地抗拒着自己,真是有些头疼了。怎么对付她才好呢?
描红就是那个时候上山来的。
那天,楚天心从昏迷中醒来,感觉自己仿佛万水千山走遍一般,疲惫不堪。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她被劫上山已经六天了,爹和二哥怎么还不来救自己?为什么还不来把这些可恶的土匪一网打尽,救天心回家啊?就在她迷迷糊糊地在悲愤之中挣扎时,忽然听见身旁好似有人在叫她,小姐,小姐。竟然是一个女声,怯怯的声音细弱得就跟绿豆芽一般,仿佛轻轻一碰便会折断。谁呢?这些天她听到的都是些粗蛮的男声,从未听见过女声,莫非是幻觉?她想睁开眼睛看一看,可是努力了好几次,艰涩的眼皮就是睁不开。莫非自己虚弱到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吗?那么是不是离死已经不远?
小姐,我知道你醒了,哪怕你就喝一口水也好啊!
啊,这回听得真切了,确是一个女声无疑!是谁?为什么会来这里?楚天心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终于将眼睛启开了一道缝。透过模糊的视线,她看见了一个异常瘦弱的小女孩,一张像颗枣核一般尖削的小脸上,却有点不协调地安了一双大得出奇的黑眼睛;一身西瓜红的棉袄棉裤,虽然有些不合身,可颜色倒很适合。或许正是基于那天的第一印象,所以以后多年,西瓜红色一直是描红(也就是小蝶)衣服的主打颜色。那是后话。
这些天一直都与禽兽打交道,今天终于见到人了!而且这个人还对自己格外好,只见她恭恭敬敬地端了一碗水站在她面前,看见楚天心终于睁开了眼睛,立即现出很高兴的神情,脸上绽开怯怯的笑靥,说,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小姐,您终于睁眼了。来,喝口水。就喝一口,好不好?她恳切而又坚定地把碗递到天心的嘴边,顿时一股清冽的水的气息钻进了她的鼻腔、肺腑。水!多久都没有喝过了?现在就在自己的嘴边,多么不可抗拒!楚天心忍不住小小地喝了一口,啊!原来水可以这样甘甜的吗?楚天心感觉自己似乎从没有喝过这样甘洌清甜的水,于是小小的一口之后,就一发不可收,一口气将一碗水喝了个底朝天。尽管那个细弱的声音又是兴奋又是担心地说,小姐,你慢一点啊,小心呛着!可她的耳朵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了,她全部的意识里,就只有这碗甘甜清冽的水了。
这一切生命之源的水啊!
楚天心曾经听长生伯说过,山里有一种神奇的药草叫九死还魂草。这种草,哪怕已经干枯得几乎一碰它茎叶都会立即碎成粉末一般,可它的根只要沾上哪怕一小滴水,它都会立即奇迹般地重新活过来。他说,这种草在沙漠里,倘若被风吹得连根拔起,离开土壤,然后又被风吹得四处飘零,可就在飘零的过程中,它的根只要碰到一点水,就会立即深扎下去,再奇迹般地成活。长生伯说,人,有时候真的活成一棵九死还魂草,只要有一滴水,也要坚强地成活。只有轻易不死,一切才有希望。
我要活成那棵九死还魂草,等着爹和二哥来救我下山吗?得益于那碗水的滋润,楚天心感觉自己行将枯萎的生命正在一点一点地苏醒,力量重新在自己的体内四处奔突,同时饥饿那么强烈地啮咬着她的胃。这些天来她的味蕾第一次兴奋起来,而且如此强烈,急于要拿一样什么东西来满足它。我饿……她听见一个虚弱的声音,明明从自己的喉咙里跑出去,可听上去怎么竟那样遥远而又陌生?好像不是自己的声音一般。
啊?小姐,你终于肯吃东西了呀!那个怯怯而又细弱的声音顿时兴奋起来,小姐,你早该吃东西了,吃了东西才有力气啊。说着她突然趴在她的耳边小声说,小姐呀,没力气,你怎么跑呢?即使你爹娘来救你了,你也没力气回家,是不是?说完也不管对方有什么反应,她自顾自跑到门边对看守的人说,快去准备吃食,小姐说她饿了,想吃东西!
楚小姐肯吃东西了。这个消息一时间像长了翅膀一般飞遍了大山的各个角落,最激动的自然还得数山大王张久胜。他兴冲冲地跑到关押天心的房间,从窗外偷偷朝里面看,就看见新来的那个小女孩正小心翼翼地一勺一勺地喂她红枣粥。一个喂得用心,一个吃得尽情。他禁不住笑了,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他张久胜攻不下的堡垒!只要她愿意吃东西,就表示堡垒已经打开了一个小小的缺口。只要缺口一打开,打下城池还是问题吗?嗯,这个新来的小女孩叫什么名啊?得好好赏她,哈哈哈。肖金水,肖金水……他大声叫着一个人的名字,大笑着走了。
肖金水是跟他在东南大队一起起事的一个老部下,无论是除掉原来的大队长,还是除掉后来的藕山大当家,哪一次肖金水都功不可没。两个人也算得是出生入死,患难与共。肖金水见张久胜对这个抢上山来的楚家大小姐连日来一筹莫展,忍不住对张久胜献言,说,司令(张久胜夺取了大当家的位置之后,他才不愿意叫什么大当家、二当家的呢,他把手下的几百号人,全部按他在部队的那一套进行整编,然后自号司令),你老这样把人捆着,来硬的,不是个事。我看这小女子烈得很,她真不怕死,倘若她哪天真的一命呜呼了,不仅你那些心思白花了不说,还彻彻底底地与楚家结下大仇了。虽说目前他们也拿你当仇人看,但是哪一天你们的亲事若是成了,仇家还有可能变亲家不是?那岂不就化干戈为玉帛了吗?到那时候,我们一边占着山头,一边有在蒋委员长面前做官的亲家,哪个小鱼毛虾还敢再在我们面前耀武扬威?还用得着白花花的银子进别人的口袋吗?
谁说不是啊,张久胜一脸无奈,说,你看这么个小女子,啊,看上去娇滴滴的,怎么简直就是头狮子是匹狼啊,妈的,老子现在是猴子捡块姜,吃又吃不得,甩又甩不掉,还真拿她没有法子。
司令您哪是甩不掉,您那是舍不得甩吧!肖金水调侃。他见张久胜沉着脸,不言语,也不敢多啰唆,说,所以你得改变策略,女人要哄的嘛……
嘁,我哄得还少啊?金银珠宝绫罗绸缎,都堆成了山,她在意过吗?真想两根手指头,我捏死她!张久胜说得甚是咬牙切齿。
哈,肖金水嘲弄地一笑,说,捏死她,那不是太容易了吗?问题是司令舍得吗?
哎呀,少屁话啰唆!有话就快说,有屁就痛痛快快放,少在那里给我哩格儿隆。
哎呀,你看你就是脾气急!肖金水一点也不恼,继续不阴不阳,俗话说,性急吃不得热豆腐,你不知道吗?当年你若不是太性急,我们何苦要这样啸聚山林呢?好了,打住!这话我们不说了,现在说那个小女子的事。肖金水太知道进退了,主动给了自己一个台阶下。你那样哄,肯定不行嘛,人家是什么人?是楚振轩楚老爷的千金,什么时候在意过金银财宝绫罗绸缎啊?你得教别人哄她……
别人哄?叫哪个哄?
你看你又急了不是?听我慢慢把话说完嘛!你看这藕山上,除了树木就是石头,除了石头就是什么呢?就是一些个肮脏的男人啊!你指望这些个臭男人把一个暴烈的小女子驯服,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所以,当务之急,是要赶紧给她找一个伴来,一个女伴!在同性面前,她或许会放松警惕,一旦她放松了警惕,不就有机会可乘了吗?
哈哈哈,张久胜一听顿时异常爽朗地大笑起来。任何时候,只要他一高兴,就会这样笑得恣肆。肖金水啊肖金水,都说有付出就会有收获,你老兄这些年在那些风月场中大肆挥霍,倒还真学了点本事嘛!好好好,这个主意听上去还确实比较可信可行。这样,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给你三天时间,替楚家大小姐物色一个同伴回来。告诉你,若是物色的这个伴起不到你讲的那些作用,休怪我对你老兄不客气。
三天之后,肖金水果然从山下带回来个女孩,十三四岁年纪,名叫小蝶,下江人。父母双亡,伯父母收留了她。看她已然长成,也有几分姿色,便把她卖到了荷叶洲的禄和堂。小蝶不从,趁伯父母不注意,在荷叶洲熙熙攘攘的中山路上,偷着跑了,因为身无分文,只得流落在荷叶洲街头乞讨。赶巧那天正碰上肖金水在荷叶洲闲逛,准备一边替张久胜的小女人物色一个同伴,一边去福禄寿喜各堂口逍遥一番,而恰恰小蝶伸手朝他们讨钱。其时小蝶因为流浪多日,早就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瘦骨嶙峋,浑身酸臭,分不出个男女,不成个样子了,行人看见她无不掩鼻而逃。可肖金水不愧风月老手,他那双会把人衣服一秒内扒光的眼睛,迅速拨开小蝶那肮脏的外表看到了她的实质内里。他站在小蝶面前,看着伸向自己的那双脏兮兮的小手,笑眯眯地看了好半天,突然伸手将小蝶的一张小脏脸窝在手里,顶起她的下巴,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和颜悦色地对她说,小姑娘,叫什么名字啊?
小蝶一愣,因为这些流浪的日子里,生怕别人看出自己是个女儿身,不仅竭力掩盖自己的一切女性特征,甚而连哭都不敢。因为她总觉得哭向来是女孩子的专利,哪里有成天哭哭唧唧的男孩呢?所以,无论任何时候,遇到任何艰难苦痛,她都坚韧地咬紧牙关,一声不吭,更是一声不哭。多年过去,她由此养成了倔强坚忍的个性。这个人是如何看出自己是个女孩子的呢?小蝶一双黑得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都是警觉与惊恐,竭力想挣脱那只手。
小姑娘,不用害怕的,我不是坏人,哈哈。肖金水打着哈哈,跟我去一个地方,保证你吃穿不愁,可好?
小蝶黑眸子深处的恐惧更甚了,也更加坚定地挣扎着要逃,却被肖金水死死地钳住,根本无法挣脱。手下人说,哎呀,肖大队长,怎么跟一个小叫花子杠上了呀?您不会是要给司令物色一个要饭的吧?
小蝶听他们说什么什么司令大队长的,似乎不是老鸨在拉人,漆黑的眸子闪过一丝疑虑,愣了一下。可就只这一愣神的时间,小蝶就被肖金水手下一边一个挟持上了船。肖金水还真是在行,临走前,还没忘记给小蝶买了一堆新衣服和鞋,棉的单的,一大包。手下人说,哟,这小妮子这下发财了,这么多漂亮衣服,怕是长这么大都没穿过吧?
等张久胜看到站在他面前的小蝶: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脸上身上黑乎乎的都是脏,浑身臭烘烘的。身上披一块挂一块,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害怕,哆哆嗦嗦的,缩成一团。张久胜气坏了,立即对肖金水破口大骂起来,说,好你个肖金水,你也太不拿老子当一回事了吧?我的女人可是楚家大小姐,伺候她的人无论怎么说也得有个清白家世,你给我弄个来路不明要饭的回来,到时候成事不足反倒败事有余了,你不是坏老子的事吗?肖金水你给我听好了,别以为你我共事多年,就可以倚老卖老,你信不信要是惹老子不高兴了,老子照样赏你一粒花生米下酒。
哎呀,你看你,就是性子急,总是性子急!肖金水一点也不恼,得意扬扬地说,你先别骂人,等我大变活人给你看。
小蝶把自己彻彻底底地清洗了一遍,多久都没有洗过澡了,连她自己都已经记不清了。看见摆在自己面前的那一堆花花绿绿的新衣服时,由不得小蝶不内心激动起来。自从五岁死爹,七岁死娘,虽说伯父母收留了她,可有哪一天,他们拿她当人了呢?比一个童养媳还要不如,吃的穿的比那些姐妹兄弟都要差,只有做的永远比他们多得多。肖金水那些手下说的一点不假,长到十三岁的小蝶,别说从来不曾穿过这样的新衣服,就是见也不曾见过。她用手摩挲着新衣服舒适的面料,欣赏着美丽的花纹与颜色,倘若不是天太冷,冻得直打哆嗦,她是断断舍不得把这些好看的新衣服穿上身的。等到她梳妆停当,对着镜子一照,连她自己都要不认得自己了。天哪!那个好看得要死的女孩子真的是自己吗?不管带自己来这里的那些人究竟是干什么的,可在那一瞬,小蝶的心里流淌的是感激,是一种意欲知恩图报的感激涕零。
张久胜看见焕然一新的小蝶时,不得不佩服肖金水的眼力了。他哈哈大笑着说,好个肖金水,你眼睛还真是毒!想不到这小妮子这么一洗一换,还真跟变了一个人似的。好好好,以后的事情就交给你打理了,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