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妈妈,我又不认识那大屋里的人啊……

不要紧的,兰,他们都认识妈妈啊,那个大屋里的人都是妈妈的亲人,他们认识我,就一定认识你和弟弟……说着,母亲解开衣襟,从脖子上取下她佩戴多年的翡翠挂坠,温柔地替我挂在胸前。她拿手按了按,对我说,乖女儿,大屋里的任何一人看见它,都会知道你是谁。去吧,宝贝,带着弟弟去吧,我们兰最乖最懂事了,是吧,兰?母亲说话的时候,分明笑着,泪却流了出来。我不想母亲哭。

我乖巧地点点头,弟弟只有三岁,还在吃奶,他什么都不知道。我五岁了,是姐姐,一股责任感油然升起。我坚定地牵起弟弟的手,冲母亲挥一挥手,然后背转身朝着那栋粉墙黛瓦马头墙的大屋走去。母亲立起身,也冲我们挥手,我又看见了那道伤疤,母亲手腕上的那道丑陋的疤痕。可是今天的母亲是如此亲切,非常慈爱地看着我们,脸上**漾着的笑容一直甜到我心里,也甜蜜了我整个生命。

一段并不太长的距离,不知道我和弟弟走了有多久,也不知道其间我回了多少次头。每一次回首,我都看见母亲的脸上带着鼓励的微笑,那般亲切、那般慈爱地看着她的一双小儿女。于是我便更加坚定地牵紧弟弟胖乎乎的小手,朝着那栋大房子走去。终于要拐过屋角了,我最后看了母亲一眼,温暖的余晖下,一身红色衣裤的母亲是那般美丽妖娆,我小小的心里鼓胀着骄傲与自豪,冲着母亲也挥了一挥手,向她宣示:她的女儿真的乖也真的能干哦。

好高的门楼啊!我怯怯地走近,抬头望着紧闭的高大门楼不知所措。恰在这时,从大门旁边的一扇小门里走出来一个青布衣裤的妇人,脑后梳着一个大大的发髻,恍惚间,我以为是张妈。“张妈”看见我和弟弟一对陌生的小人儿在门前张望,情不自禁地矮下身子,蹲到了我们面前。可是就在她蹲在我面前正要问话的时候,忽然看见了我脖子上挂着的翡翠挂坠。她狐疑地拿起来看了看,脸色陡地变了,语气急急地问,小妹妹,你这个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我伸手将挂件扯下来,骄傲地说,是我妈妈给我的。

你妈妈给你的?那你妈妈叫什么名字? “张妈”如此急切地追问,令我感到奇怪。

我妈妈叫楚天心啊,怎么了?

啊,这是真的?你妈妈是楚天心?那他是谁?是你弟弟是不是?一定是你弟弟。看他长那模样我就能知道。啊啊啊,孩子,我苦命的孩子,你们终于回来了……“张妈”忽然一把搂住我和弟弟眼泪滚滚而下。我和弟弟被这个“张妈”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张妈”却突然刹住悲声,似乎想起来什么似的说,啊,孩子,你们俩这么小,怎么来的?

妈妈带我们坐船来的呀。我更加自豪地说

那妈妈呢?

妈妈累了,在那边歇着呢!我拿手朝那片柳树林一指。

啊,她怎么不跟你们一道回呢?“张妈”抱起弟弟,牵过我的手说,走,快去喊妈妈。“张妈”急忙地转过屋角,朝来路看过去,可刚才妈妈站的地方空空如也。啊,妈妈呢?妈妈不见了。可她刚才分明还在的呀。

妈妈!我急得哭起来,冲着空空****的远方高声喊,可是没有回音,只有风吹动芦苇的沙沙声。妈妈在哪里呢?妈妈分明说好随后就来的呀。

孩子,别哭,走,跟我回去禀告太太。说着,“张妈”牵着我又急急忙忙地返回了大屋。这一回,她牵着我们进去了,从那扇小门走进了这座气派非凡的大屋。闪过高大的照壁,屋顶上突然出现的一个大大的四方窟窿着实吓了我一跳。我奇怪,看上去那么气派的大屋,屋顶怎么竟破了这样一个大洞呢?与屋顶的大窟窿相对应,地上也挖了一个大大的池子,砌着清一色长条青石。这是什么样的房子啊?外面看着气派,原来里面竟破成这样啊!可是我的心思不在这上面,我一门心思只想着我的母亲她究竟去了哪里。大窟窿后面的厅堂上,似乎坐着一个人。此时,太阳已然收尽它最后一抹余晖,全然黑尽了。天都黑了,可是妈妈不见了。妈妈不见了,妈妈,你在哪里?

“张妈”把弟弟放下来,冲那个暗影里的人喊,夫人,小姐、小姐她回来了……

哪个小姐?对面的声音有点不解,甚至有点不悦。

哎呀,夫人,还有哪个小姐呢?自然是天心小姐嘛!“张妈”有些气急。

什么?暗影里的那个人霍地一下站起来,说,真的?她在哪?

她,她,她,我也不知道她在哪……“张妈”有些语无伦次,她的一双儿女在这……

什么?那个人急遽地走了下来,就着天窟窿里洒下来的光亮,我看见一个稍微有点富态、个子高高的女人站在天井对面。焕彩,掌灯。随着一个女声在后面远远地答应,顿时整个房子亮起来了。那个人顿时如一座雕像一般,出现在灯影里:一身藏青色绣花缎子衣裙,灯光下闪闪地发着柔和的光亮;一头花白头发,也同母亲一样在脑后盘了一个髻,一支银簪斜插在发髻上;肤白体匀,端庄稳重,富贵典雅,令人望而生敬也望而生畏。我有些害怕,本能地朝“张妈”身边贴了贴。

你说什么,方嫂?这是天心的孩子?

是的,太太,他们真的是小姐的孩子啊!您看这翡翠。这不是小姐出世那天,老太爷从自己脖子上解下送给小姐的吗?家里人哪个不认得啊……“张妈”,不,方嫂哭了,嘤嘤的哭声却使得整个天地都沉浸在一片悲伤之中。

方嫂,那位高贵的太太显然不太喜欢这样的悲伤气氛,声音不高却透着威严地叫了一声,方嫂立时止住了悲声,说说到底怎么一回事?

于是“张妈”,哦,不,方嫂,就将刚才发生的一切说了一遍。此时,那个高贵的夫人已经绕过地上的长方形大池子,来到了我们面前。她一样矮下身子看了看我脖子上的挂坠,随后又把目光定格在弟弟那张酷似母亲的脸上。我看见有两行泪悄悄地滑过她的面颊,可是她没让它们落下来,而是急速地将之擦去。焕彩,大少爷不是回来了吗,去把他叫过来。

刚才那个女声答应着去了,不一会儿,从厅堂后面走过来一个男人。我的个天,在我心目中,一直以为我父亲是这个世界上最帅气的男人了,可原来还有比我父亲更帅更有风度的人呢。灯影中的那个人看上去是怎样风度翩翩、玉树临风啊!我看得有些呆。“张妈”再次叙述了刚才发生的那一幕之后,那个男人也走到我面前低头看了看我脖子上的那块翡翠挂坠,并用手抚了抚弟弟子墨的头,弄乱了被描红梳得整整齐齐、油光水滑的三七开小分头。

娘,应该是天心的孩子无疑了,接下来怎么办?那个帅气得让人脑子缺氧的男人,此时已经把我和子墨领到了厅堂里面,而那个高贵的夫人也已经端坐到刚才的椅子上了。

太太,得赶紧去找小姐啊!天都这样黑了,芦苇**那边阴气那么重,小姐一个人会害怕的……“张妈”,哦,不,方嫂说着又嘤嘤地哭开了。

方嫂,太太又是一声责备地喊,你以为我不想吗?那位高贵的太太突然声音发硬,说不下去了,停顿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说,你们知道吗?今天是天心的生日……都多少年了?我都有多少年没有给她过过生日了?那可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太太说着,拿手帕捂住了眼睛。

娘,我知道您心里的顾虑,因为爹临死的时候一再嘱咐,天心这辈子都不准踏进楚家半步……

太太!方嫂止住了悲声,也不理会大少爷,径自说,太太,现在可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啊!老爷临死前是说过这样的狠话,可那也是他气极之下说的呀!这橡树湾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小姐天心才是老爷的心肝宝贝!倘使小姐回来了,出现在他面前,他还会那么说吗?

娘,方嫂说得在理……

那你说该怎么办?那位太太将手帕从脸上移开,望着儿子说。方嫂看着太太,感觉自老爷去后,似乎还是第一回,在这个家里,这位向来杀伐决断的夫人乱了方寸,那么无助地望着自己的儿子,而且还是自己最不待见的儿子。是啊!眼下这个家里面,除了大少爷还有谁可以商量呢?再怎么样,他还是小姐的哥哥……方嫂的心里有说不出的悲痛,她懂得一个母亲的心。

娘,方嫂说得对,得赶紧把天心找回家是正理,天心一定是自己不敢回家,才叫一对小人儿先回来的,自己在柳树林里躲着,等我们去找她。娘,您跟天心都快十年没见了,妹妹好不容易回来,一定费尽了心机……我们何必非要计较那么多?

太太,大少爷说得是啊……方嫂用一种近乎感激涕零的目光看着眼前的这个大少爷,为他关键时候的通情达理。

焕彩,叫高翔过来。夫人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高声朝照壁后叫了一句。

哦,那个声音又答应着,不一会儿,从厅堂后面跑过来一个高高大大、俊朗神武的男子。天哪!这个家里,到底有多少人啊?那堵墙后面怎么可以层出不穷地有人出来呢?而且一个个还都这样好看。

二婶,什么事?那个高翔和大少爷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又无比好奇地打量了我跟弟弟一眼。

高翔,你赶紧出去多喊几个人,准备好火把,然后跟大少爷去柳树林那里找人……

找人?找谁?

天心回来了。大少爷答。

啊?那个高翔很是一愣。

不要啊了。太太一脸严肃地说,高翔,赶紧去准备吧!高翔答应着去了。太太转而又对“张妈”,哦,不,方嫂说,方嫂,你带天心的孩子先去后面吃饭,然后安顿他们早点睡觉。就睡天心的房。小东西一天跑到晚,一定累坏了。说着疼爱地抚了抚我和弟弟的头。不知为什么,就那样一个简单的小动作,竟然惹得我想哭。在我的印象里,以为天底之下的亲人只有父亲和母亲,却没想到原来还有别的人。

十几支火把把大屋门前的天空照得一片红。那天本来是个晴天,初十的月亮虽然还没怎么圆,可也已经清辉万里,还有满天的星星,就算没有火把外面也亮得可以。十几个橡树湾的精壮后生,跟在高翔和大少爷后面,往柳树林去了。天心!大少爷率先喊了一声,顿时呼喊声此起彼伏起来,有喊“小姐”的,有喊“天心小姐”的。可是远远地,除了菱湖单调的一浪一浪的涛声之外,就只有风吹动芦苇发出的沙沙声,柳树枝条互相打情骂俏发出的稀里哗啦的一片片絮语声。天心,你在哪里?快走近柳树林了,忽然月亮和星星都跟约好了似的,倏忽之间全都隐没到了云层深处,只在遥远的天边有一两颗孤星怯怯地眨着眼睛,似乎面对即将到来的大难心存恐惧。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耶,月亮怎么不见了呀?正说着,似乎隐隐听见远处有女人嘤嘤的哭声,哭得甚是伤心,令人毛骨悚然。大少爷走在最前面,他突然一挥手站住了,食指放在唇边,嘘,示意大家安静。真的是有人在哭。天心?天心,是你吗?然而随着大少爷的喊声,那个嘤嘤的哭声消失了,听不到了,依旧只有沉闷的涛声,不急不缓一波一波地传来,夹杂着芦苇的沙沙声。骤然消失的月亮与星星,还有这骤然消失的嘤嘤的哭声,突然间令几乎所有人寒毛倒竖,胆战心惊起来。天心!大少爷的声音里明显有了焦灼,天心,是你吗?我是大哥天舒啊,你在哪里?娘叫我来找你,找你回家啊妹妹。大少爷正说着,忽然从柳树林里吹过来一股阴风,瞬间把所有人手中的火把都吹灭了。啊,人群中不知是谁惊惧地叫了一声,随即拔腿就往回跑,紧跟着所有人都跑了。高翔也感觉头皮一阵发麻,可还是硬撑着发麻的头皮站在大少爷身边。他不觉抬眼看了看大少爷,黑暗中大少爷的脸上也布满着恐惧。

大哥,怎么办?高翔问。

这黑漆麻乌的,还能怎么办?回去吧,高翔,你这点的什么火把啊,怎么这样不经事?这么一阵小风就给吹灭了,回去叫我怎么跟娘说。大少爷一路走一路不高兴地责怪。

我看这月亮星星透亮的,也就胡乱点了几个火把,谁知竟变天起风了呢?别着急,大哥,我再把大家找回来,点上松明火把。那个经事,刮风下雨,都灭不了。

快一点,天这样黑,天心打小胆小……

好的,大哥。你就在门口等着,省得回去,惊动了二婶,不好跟她交代。

十几个人重新聚集到了门前。这一回,清一色松明火把,燃烧的松油吱吱地散发出好闻的松香味,高翔也递了一把给大少爷。十几个人都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大少爷,刚才实在是有些怪异,不然我们也不会跑的,找天心小姐哪个敢不尽心尽力啊。这回请大少爷放心好了,有这松明火把照着,我们就什么都不怕了,一定把天心小姐找回来。于是,一行人又嘁嘁喳喳地朝柳树林走去。然而这一回,才刚走进柳树林,每个人都感觉自己头上的毛发一根根似乎都要立起来似的,内心充满了恐惧。恰在此时,忽然又一阵阴风扑来,所有人手里的火把再次瞬间被齐刷刷地吹灭了。啊呀,有鬼呀!不知是谁惊惧地叫了一声,于是所有人再一次落荒而逃了。这一回,就连大少爷自己都感觉心里一阵阵发毛。怎么办?望着深不可测的暗夜,大少爷天舒深感无助。回吧,看来只有等天亮再说了。

那一夜,大屋里几乎所有人都彻夜未眠,只有我和弟弟睡得格外香甜。弟弟子墨那天或许是太累了,竟然忘记了吃奶,饭还含在嘴里,就已经眼皮打架。方嫂心疼地把他抱在怀里心肝肉地喊个不停,草草地给他洗了一把,就把他放到**睡了。其实,我也很困,可是我心里还是惦记着母亲的,就问方嫂什么时候能把妈妈找回来。方嫂说,乖宝贝,你只管去睡,明天一睁开眼睛,就能看见妈妈了。

描红,你知道吗,方嫂她骗我了。第二天我睁开眼睛,根本没有看见妈妈。从那以后哪一天我睁开眼睛都看不见妈妈。妈妈不见了,你知道吗?描红。

第二天,天阴了,一把烟子雨像雾又像纱,密密地织着,把人一颗心网得死死的,透不过气来。大屋里一大早就躁动起来,有点人嘈马哄的感觉。我也一清早就醒了,一个人偷偷地爬起来,溜到了楼下,我发现这后面的房顶也破了大窟窿,地上也同样挖了坑,铺着青石。我也顾不上许多,只想着能找回母亲。还没有走到坑边,就被方嫂发现了,她追过来问我要去哪里,我问,妈妈呢?

方嫂被我问了一个猝不及防,半天才支吾着说,妈妈,妈妈马上就要回来了……走,乖宝贝,我们去洗脸吃饭,好不好?

我不要洗脸吃饭,我要妈妈。

我说着穿过地上的大坑朝前面跑去,又是一重破了的天,直到跑到第三重破了天的时候,我才看见昨晚进来的大门,那个厅堂里,挤挤挨挨都是人:高贵的太太、帅气得令人窒息的大少爷、高大而又精神的高翔,还有好多不认识的,每个人都一脸严肃地聚在那里。我看见那位太太的两只眼睛又红又肿,像两只熟透了的桃子。不知为什么一看见她,我心里忽地一酸,无尽的委屈涌上心头,眼泪刷地滚落下来。我哭着大声喊,妈妈,我要妈妈,我要妈妈嘛!

一屋子的嘈杂霎时静了下来,只有我一个人的哭声在屋子里回旋着,从屋顶的窟窿里直冲上天空。细雨把我的声音团团围住,将那尖后包裹起,变得混沌浑圆,然后又从窟窿里**回来。雾蒙蒙的,握不住,拿不起,更是放不下,却一头撞进人心里。我叽里哇啦一个劲地哭,把那位高贵太太的眼泪也哭出来了,好些人的眼泪都哭出来了。好一会儿之后太太才止住悲声,说,天舒,带她一起去找天心吧。那位大少爷稍稍迟疑了一小会儿,走过来,牵起我的小手。他的手好大啊,我的小手搁在里面是那么舒适那么温暖,父亲从来没有这样温情地牵过我的手。我越发大声地哭起来,哭得那位大少爷眼圈都红了。那个高贵的太太呢,再一次泣不成声,拿手绢的手朝大家挥了挥,说,去吧。那个动作,那个挥手的动作,甚至握手绢的姿势,都是和我母亲一模一样的啊,莫非天下母亲都那样挥手那样握手绢的?

我要妈妈。

根本数不清究竟有多少人,在我们的身前身后拥向了柳树林。今天的菱湖与昨日波光粼粼的菱湖大相径庭,仿佛蓄积着万钧雷霆之怒似的,波涛以非常夸张的方式奋力撞击着堤岸,发出的轰鸣之声好似一万个人在怒吼;而芦苇与柳树,也不似昨日那般万千友好温文尔雅,而是变成了两个泼妇,互相怒骂,长叶翻飞,枝条乱舞,你言我语,你来我往,全没有了往日的斯文与风度;倒是雨还很温和,依旧一层薄纱似的弥漫在天地之间,不怒也不喜。天心,妈妈,一个稚嫩,一个浑厚,两个声音在湖面上相扶相携,饱含深情地合力寻找他们共同的亲人。可是回答他们的仍旧只有愤怒的涛声,以及芦苇与柳树沙啦沙啦的撕扯声,他们的亲人究竟去了哪里呀。

不知喊了多久,也不知找寻了多久,忽然在那柳树丛中,芦苇**边的一处草丛里,我发现了一小块被压窝了的草皮,那里似乎有一个黑黑的东西在若隐若现。我挣脱那只温情的大手,朝着那一小方草窝子跑过去。近了,终于看清了,那是一双黑色的绣花鞋。我捧起来,那是我闭着眼睛也能猜得出来的母亲的绣花鞋啊!黑色缎面,绣着兰花,叶片舒展,花朵含羞!那一瞬间我分明看见了我的母亲,一天的奔波,她确乎是累了,她多么想走进那座她思念已久、渴慕已久的大屋,用久违的亲情来驱赶疲劳,可是她终究不敢也没脸面。因此她只有叫自己的一双小儿女代自己走进那座大屋,走进她曾经的生活。她看见她的一双小儿女走到了高大的门楼之下,她也看见了方嫂走出来与小儿女说话。在她看见方嫂抱一个牵一个地朝这边来的时候,她害怕了,慌慌地将自己藏在了一棵大柳树后面。夜幕降临了,她看见了月亮和星星,月亮和星星也看见了大湖边伤心的女人楚天心,看见她如何一个人在湖边徘徊;看见柳枝和芦苇叶都那么友善地抚弄她,可她完全没有心思理会;还看见她如何将脚上的绣花鞋脱下来,垫在屁股下面,坐在草丛里,对着月亮星辰,对着湖水树木哭泣。或许是月亮星星也不忍心见她如此悲伤,才躲进了云层深处。紧接着她就看见了照亮了半边天的火把,听见了那个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大哥的声音。她知道,她当然知道。可是她不敢回答,她没有脸面面对,更没有脸面踏进那个家门,她只有死。滋养她二十多年的菱湖不会嫌弃她,更不会不要她、抛弃她。在火把第二次照亮天空的时候,她悲伤却又异常坚定地走进了湖水之中。温暖的湖水咆哮着、舞动着,接纳了她,温柔地包容了她……

那双黑色绣花鞋就像两粒黑色的子弹将我击倒,霎时我的内心充满了恐惧与不安,我对赶过来的那个大少爷说,妈妈的鞋。

什么?这是你妈妈的鞋?大少爷顿时脸色剧变,你确定这是你妈妈的鞋?

就是我妈妈的鞋嘛!化成灰我也认得的。妈妈就在这里,是不是?她的鞋在这里,她肯定在这里,是不是?妈妈,妈妈!我更加大声地喊,挣命地喊。可是没有妈妈的回答,只有湖水更为愤怒的咆哮声,而芦苇与柳林也似乎要将我的声音淹没似的,拼命喧哗。所有的人都安静了下来,谁都知道这双遗留在岸边的绣花鞋意味着什么,只有我不知道,还在疯了似的寻找呼喊,嗓子都快喊破了。大少爷一把抱住了我,将我紧贴在他的胸口上。我一时间实在不能接受这突如其来的温情,拼命地挣扎着,想要挣脱他的怀抱,可是他不放手,将我的哭喊与挣扎都死死地捺在他的怀里,直至我筋疲力尽不再动弹,他才把我抱起来,对我说,走,孩子,我们回家。

不!为什么要回家?我不要回家,我要妈妈!我再一次拼命踢腾挣扎。

太太来了。不长的一截路,竟坐了顶四人抬青布小轿。方嫂将她从轿子里面搀出来,一副已然要虚脱的样子。我听见高翔轻声对大少爷说,二婶听说湖边只有天心的一双绣花鞋,当场就晕了过去,方嫂掐了好一会儿人中才醒转来……

大少爷神色凝重,走到太太面前,说,娘,人显然不在了,怎么办?

那就赶紧找人捞啊。

水面这么大,怎么捞?大少爷面露难色。

那可是你妹妹啊,天舒,你问我怎么捞?活着,我见不到她的人;莫非她死了,我连她的尸身也要见不到吗?太太动怒了,愤怒而又悲伤。你妹妹既然回来了,怎么可能还会跑远,左右不就在这一块。

好好好,我马上叫人来捞。高翔,去,把橡树湾最会水的人都给我找来。

高翔答应着去了。不大一会儿,陆陆续续来了一群人,有二十多个的样子。到了湖边也不用人发话,一个个就像下饺子似的自动跳进了湖里,愣是把那一片芦苇**都摸遍了,有的甚至游到了更远的地方,可就是摸不到。高翔说,会不会出了芦苇**,要不用拖网试试?于是又有人取来了拖网,两个人一条小船,十几条小船同时在湖面上,就像用篦子篦头发一样,在芦苇**附近五六里的位置,来来回回篦了十几遍,连湖底的小鱼小虾碎石蚌壳都没放过,可就是没有篦到人。为什么?莫非她不在湖里?

方嫂流着眼泪说,太太,您喊啊!小姐怕是不敢见您,只有您同意了,她才敢回家啊……

太太擦了擦脸上的泪,素衣素裙,肃立湖边,对着湖面,对着天空大地,高声喊,天心,我的儿!你去了哪里?跟娘回家吧!娘来接你回家了,快跟娘回家……声音之悲怆,场景之凄楚,无人不动容。只见湖水更汹涌地咆哮起来,恨不能冲决了堤岸;芦苇更疯狂地舞动着,恨不能扭断了小腰肢;柳树也竭力张狂,恨不能将枝条抛上天。那悲怆的声音刚一结束,霎时间就见眼面前的芦苇,忽然像得了什么命令似的,纷纷四散倒伏避让,而在那芦苇丛中,一个红色的人影直直地从湖水中间一跃而出,宛如一条正欲登跃龙门的红鲤鱼,以非常优雅而又漂亮的姿势飞跃心中圣地。长长的黑发甩向脑后,像极了平常母亲洗完头发后,仰头将湿漉漉的头发甩向脑后的模样。那分明是我的母亲,脸色白净,笑容满面,一脸的慈祥与温柔,万千愁伤都放下的自在与从容。哦,我的母亲我的娘!妈妈,我疯了,声嘶力竭地高喊了一声,一缕鲜血随着喊声从我的嘴角流出。描红,纵使我喊破了喉咙,我的母亲也永远听不见了。她听不到了,你知道吗?啊啊,老天,这样对待一个五岁的孩子是不是太残酷。

天心啊,我的儿!太太又喊了一声,旋即人像一根面条似的滑到了地上,晕了过去。

描红,你在哪?

当我们乘坐老艄公的一叶扁舟在长江之上疾驰的时候,描红正满面愁伤地坐在那顶绣着“龙凤呈祥”的大红轿子里等张清、张白;当老艄公将我们从芦苇**那儿护送上岸的时候,描红正被张清、张白抬着飞一般跑向荷叶洲的清字巷码头,早上来的大船一直候在那儿;当大少爷率领一帮人举着火把呼喊着我母亲的名字寻她回家的时候,描红正跪在山上我们家的客厅里,我愤怒至极的父亲听完张清、张白战战兢兢的叙说,高举起手中的马刀奋力下劈,那架势是欲将描红一劈两半方可解恨。可马刀最终在落向描红头顶的那一瞬间,及时刹住。之后刀尖无力地指着地上跪着的三个人,颓然地说,你们,都给我去死!当我母亲最终决定投身菱湖的时候,描红用母亲的那条白色缎子围巾把自己挂在了轿屋的房梁上。只是她并非独赴黄泉,而是有她讨厌至极的张清和张白陪着她……

不知道一同上路的那几个人,可还跟他们活着的时候一个样?描红伺候母亲,张清、张白抬轿……

就在我的母亲飞身跃出水面的那一刹那,我想到了我的父亲。

尽管我的父亲并不怎么爱我,可我还是不可遏制地想到他。

父亲对于我的慈爱仅限于微笑着俯视我的时候,用他那握枪的宽大手掌抚摸我的头发,仅此而已。可对于弟弟子墨就不一样了,他总是哈哈大笑着朝弟弟张开双臂。那笑声仿佛一轮红日突然从山谷间喷薄而出,光芒万丈。他大笑着无比夸张地把胖嘟嘟的弟弟抱到自己手里,再高高举过头顶,如此反复。弟弟常常会吓得吱哇乱哭,两只小腿不停踢腾,可这并不能阻止父亲的动作,而是更夸张地将弟弟高高抛起,然后接住;再抛起,再接住,如此反复。弟弟常常在父亲将他高高抛起的一瞬间,忽然破涕为笑,咯咯的清脆笑声在山谷间回**。那一刻,我内心充满了对弟弟的羡慕,那该是怎样一种腾云驾雾的感觉啊!父亲可从来没有这样对待过我啊,父亲之于我最灿烂的一次记忆,莫过于春天的时候,带我骑他的“闪电”,一起风驰电掣了。

“闪电”是父亲的一匹马,枣红颜色,快如闪电,故而得名。我最喜欢“闪电”了,它是那么修长俊雅,性情温驯温柔。这个春三月花正开的季节,父亲突然有一天骑着“闪电”过来了。在春天的阳光照耀下,父亲以及父亲的枣红马是那么耀眼,简直就是阿波罗太阳神!虽然父亲已经年近不惑,可父亲下马的动作依然那么轻捷自如,干净利落,真比年轻人还要年轻。尤其是他抛缰绳的那一瞬间,那份自信与洒脱,真是无法用语言来表达的。可是那天父亲没有像往常那样优雅地飞身下马,再自信地将缰绳抛给老张头,而是伏在马鞍上,朗声笑着高喊我的名字,墨兰,来,过来,爸爸带你去骑马。

天哪,这是真的吗?爸爸这是在叫我的名字吗?我一时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似的,有些手足无措。父亲见我站着没动,再一次提高了声音喊,墨兰,过来呀,爸爸带你去骑马,你不想去吗?

想!我想都没想就脱口叫出声来,然后,拔腿就朝父亲跑去。老张头矮下身子,将我抱起来高高举起递到马背上,父亲接过我,把我搂在怀里稳稳地坐在了马鞍上。那一刻,我小小的心里顿时涌出一股暖流,并迅即流遍全身,暖烘烘的,令我想哭。父亲双手牵起缰绳,说,墨兰,坐好了,我们走。

那天母亲正坐在院子里,仰脸沐浴着水一般温柔**漾的春阳,所有的人都怀着惊喜看着我和父亲,只有母亲端坐不动。我扭过头朝母亲看去,母亲坐在圈椅里,那样娇小,那样美丽。我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情感,那时候我根本不懂得那种情感叫怜惜。我只知道看见母亲的那一瞬,我再一次心底酸酸地想哭。就在我扭头看母亲的那一刹那,母亲也正扭过头看着马背上的我。她的目光里是否也把父亲框了进去,我不得而知,但她确确实实在看着我,眼睛里有担忧也有欣喜。我冲母亲喊,妈妈,我们走了。母亲抬起左手冲我扬了扬,握着的白色丝手绢微微晃动着,代替母亲和我们说着再见。宽大的袖口滑落下来,母亲白皙的皮肤在春阳下熠熠生辉,灼人的眼。可同时更加尖利地灼痛了我目光的,是那条丑陋的疤痕。自打我一睁开眼睛,它就那么丑陋地、醒目地横卧于母亲手腕上,宛如一条褐红色蚯蚓……

还没等我的情绪调整好,父亲就已经一抖缰绳,驾一声,“闪电”便立即急不可待地腾开了四蹄。哇,那是怎样的一种感觉啊,风、白云、树林,还有小鸟,都在我的耳畔匆匆掠过,我根本来不及细看与辨别它们的神情、形态,就都匆匆地被我甩到了身后。啊啊,真正的腾云驾雾啊!弟弟被父亲抛上抛下原来不过太小儿科了,这才是真正飞一般的感觉。山,还是山,总是山。树木,还是树木,没完没了的树木。父亲的枣红马驮着我和爸爸,宛如一支利箭一般在树林间嗖嗖穿行。风以及穿行树木时发出的声响,把我的耳膜震得嗡嗡的,几乎要失聪了一样。风把脸抽打得都要木了,似乎长在自己头上的,这已经不是我的脸,而是蒙着的一张麻布。风,平常无影无形的风,此时却仿佛无数根尖利的小刺,前赴后继地直扎进我的眼睛。我除了把它们紧紧关闭,再也没有更好地保护它们的方法了。也不知道究竟跑了多久,父亲猛地一收缰绳,“闪电”一个立定站住了,呼呼地打着响鼻,喷着粗气,汗水顺着粗大的脖子小溪一般往下流。

世界突然间静默了下来,我的耳朵虽然依旧嗡嗡地响着,可是我知道我的灵魂回到了我的体内。这时,我的耳朵里终于传进来除了风声之外的声音:那是各种喊杀声、金属碰撞发出的当当声,以及有力的脚步撞击大地的咚咚声,震耳欲聋。哪里来的这些热闹啊?我小心翼翼地把眼睛睁开,这一睁开不要紧,可着实吓了我一跳。打从我一出生睁开眼睛看到的世界,除了绵绵延延的大山,密密实实的山林之外,就是高悬在头顶的那一块蓝天。可是此时此刻,我眼前的山却消失了,忽然陷了下去,世界顿时好一片空白。好像一个人走着走着突然身边出现了一个巨型大坑,差一点让自己掉了进去。而在那个巨大的坑里,我看见了一排排整齐的木头房子,敦敦实实地趴着;房子前面是一片开阔的平地,有多大呢?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一个词来形容它的大。我太小了,不知道世界究竟有多大,我只是觉得比我惯常看到的那片天要大得多。还有好多人,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的人。在我的世界里,从来看到的只有父亲、母亲、弟弟、张妈;门房老张头、厨子张胖子;轿夫张清、张白以及描红、绣绿,还有胸前飘着白胡须的曾老先生。然而,此时此刻,我却一下子看到这么多人。好多好多的人站在那块平地上,他们都穿着和父亲身上同一个颜色的浅灰色军服,远远看去就像一片浅灰色的云飘落在那个大坑里。那些人正在做着各种操练,有的拿着根棍练刺杀;有的像犯了毛病一般地立在那儿,不停地伸缩着双脚,那倒腾的样子可笑极了,我止不住咯咯地笑出声来;还有的趴在地上对着远方打枪,真的有枪声一下一下地传过来,有的零星:嗒、嗒,有的连片:嗒嗒嗒;有的你抓着我打,我抓着你打,打成一团,跌倒爬起,再跌倒再爬起,反反复复没完没了。原来再一次无比强悍地冲击着我耳膜(我可怜的耳朵)的声音正是由他们发出的。原来人也可以发出比雷声还要响亮的声音啊。

我说,爸爸,他们这是做什么?

爸爸说,他们在练本领啊。

练本领做什么?

练本领保护自己啊。

哦,墨兰以后也要练这些本领。

哦?墨兰练这些本领做什么呢?

墨兰要练这些保护妈妈和弟弟,也保护自己啊!

哦,哈哈哈……父亲忽然一串长笑,之后抚了抚我的头发说,嗯,好女儿,有志气。可墨兰记住了,墨兰不用自己练本领,因为你们都有爸爸保护着,不会受到任何伤害的。保护你们,那是老天赋予爸爸的职责。爸爸才需要练本领。

我的父亲,我的跃马提枪的父亲,高大威猛的父亲,立誓练本领保护他挚爱的妻与一双小儿女的父亲。可是此时此刻,我的父亲纵然有一身的好本领,也已经于事无补,他再也保护不了我的母亲,他的妻。他的妻子终于决绝地离他而去,而他的一双小儿女也将远离他的护佑……

哦,父亲!哦,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