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舒正在狐疑,就听见高高的堤岸上传来了李云天的声音,楚主任,我李云天今天念您曾经是橡树湾的大少爷,也念及您身边的那些人都是中国人,才网开一面,不与你们多计较,只杀一儆百,给个警示而已。楚主任,如今的菱湖十三乡再也不是您为所欲为的地盘了,更不可能是日本人的天下了。菱湖是我们自己的菱湖,当然得由我们自己做主。您和您身边的人如果还记得自己是中国人,请你们赶紧回头,掉转枪口跟我们站在一起。楚主任,您母亲楚夫人说了,只要您能够清醒为人,回头是岸,她一定会既往不咎,您还依旧是楚家的大少爷。可您如果依旧执迷不悟,那么对不起,楚夫人说了,打死您就是打死一只流浪的狗,毫不足惜。楚主任,您听明白了没有?

好你个李云天,一个破裁缝。轮到你来为老子规划未来?你以为我们手里拿的是烧火棍吗?妈的,射他狗日的……

可他身旁的一个“护国军”枪栓还未拉开,岸上的枪就率先响了,紧跟着那个人也倒下了。

楚主任,奉劝您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如果你非要执迷不悟给日本人做狗,那么我李云天今天就放你一条生路,回去告诉你的日本主子池田,告诉他从他把你弟弟楚天朗在橡树湾行刑那一天开始,菱湖十三乡就再也不给日本人当奴才了,我们要做自己的主人!

做自己的主人!做自己的主人!

天舒这才注意到,不知道什么时候,长龙似的防护墙后面站满了人,此时全都跟着振臂高呼,声浪之大震得菱湖都跟着掀起了大浪,把天舒的船掀得左右摇晃起来。顺子说,大少爷,好汉不吃眼前亏,我看我们还是回去,跟池田中佐商议之后再说吧!

天舒看看情势,确实已非自己之力所能改变,只得灰溜溜地离开了,临走丢下一句狠话:叫你们皮作痒,看日本人怎么收拾你们。

离开方家洼之后,天舒没有立即离开,而是沿着菱湖绕了一圈,发现果如李云天所说,菱湖周边所有村庄,临岸全都用石头与麻包码起了半人多高的防护墙,也全都有人把守。凡是出入村庄的栈桥路口之处,则更是把守重地,也都高高地飘扬着一杆“菱湖抗日义勇军”红底白字的大旗。那鲜血一般的猩红,刺得天舒的眼睛发疼。而深深刺痛天舒心的还不是旗帜,而是旗帜下面站立的人。那些家伙仿佛就跟事先商量好了一样,更像是知道天舒要绕湖一周似的,早早地就等在那里向他示威,而每一个为首的都是含德小学的学生。这些走村串户挑货郎担、做木匠的家伙,如今一个个都丢下曾经手里养家糊口的家伙什,拿起了枪。就连半夏、秋石、麦冬都人模狗样起来,天舒甚至认出有两个似乎还是爹请的教员,竟然也夹在里面。绕了一圈之后,天舒不得不大惊失色,感叹菱湖如今确实再不是自己的天下了。

池田自然不相信真会有这样的瞬息万变之事,就派了一百多皇军和“护国军”,再次由铃木出马,开着小火轮,直扑方家洼。果不其然,他们遭到了岸上李云天领导的义勇军无比顽强的抵抗。日本人不仅没有筹到一粒粮,甚至连岸都没有登上去,就几乎全军覆没。池田恼怒了,再派了一支由一百多日本兵、两百多“护国军”组成的三百多人的队伍,更是配备了迫击炮,决心要在方家洼撕开一道口子。这一次池田意在不仅要拿到粮食,替皇军雪耻,更要拿到那些愚蠢的中国人的人头,从此恢复帝国粮仓的稳定,于是一场更为惨烈的激战在方家洼打响。

然而这一仗却让池田看到了人民战争的威力,也终于意识到什么叫作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

炮弹的威力自是无可阻挡,一番狂轰滥炸之后,不仅方家洼的防护墙撕开了一个个缺口,而且岸上除了冲天的烟火之外,竟然没有了一处人声,一片静悄悄。显然都给炸上了西天!日本人的小火轮上爆发出了一阵阵快意的欢呼,然后三百多日伪军大声呼喊着冲上岸去。等他们毫不费力地冲上岸之后,出现在他们视野里的真的只有一处处的残垣断壁,没有一个人,甚至没有一具尸体。正在他们疑惑的时候,突然喊杀声震耳欲聋,从四面八方朝他们聚拢而来。成千上万的人,举着锄头铁锨、钉耙洋叉,一边呼喊,一边奋力地朝他们冲过来,仿佛从天而降,又仿佛一下子从地底下冒出来似的。他们一瞬间,三百多日伪军就被强大的、愤怒的、呐喊着的人群给包围住了。这些从前只一味唯唯诺诺、东躲西藏的中国人,如今都已然如梦方醒一般,男女老少齐上阵,一个个拿着他们曾经用来耕作的农具与长刀短刀,在李云天的带领下,奋勇地与侵略者展开了异常激烈的肉搏。尽管村民们死伤不计其数,可是日伪军也丢下了一百多具尸体,再一次颗粒未得,仓皇逃离了。“菱湖抗日义勇军”的大旗依然高高飘扬在方家洼的上空。

原来方家洼的首仗告捷,义勇军的总首领高湛并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而是异常清醒地意识到,日本人不可能承认失败,肯定会有更大的动作在后面,而且肯定会用上炮火。于是有作战经验又喜欢研习军事的高湛,就想出了一个绝好的对付日本人炮火的方法。他吩咐人们在防护墙后面五十米处,深挖了一条一米多深的防护沟,沟里用竹木搭盖,铺上茅草,再在茅草上面铺上泥土,人都躲在沟里。炮火一熄,日伪军一上岸,大家就一齐从地底下冲出来,与他们近距离肉搏。这样不仅能打日伪军一个措手不及,还能使日本人的精良武器派不上用场。在高湛正确的战略指导下,李云天率领义勇军和方家洼的男女老少,又一次将日本人赶出了他们的家园。

当高湛领导菱湖十三乡打响了保卫家园的菱湖保卫战之时,“藕山抗日独立大队”也相机而动予以呼应。

那个冬天,张久胜和他的藕山独立队员,利用一场突然降临的大雪作掩护,终于用他们自制的土炸药,炸毁了日本人运煤的铁路,端掉了碉堡。接着又一鼓作气,趁着天降大雪,日本人的行动速度不能那么迅速,捣毁了煤矿,杀死了看守人员,把一个藕山搅得天翻地覆。

日本人在山上、水里相继遭受重创,可以想见池田的愤怒。盛怒之下的池田决定要狠狠教训一下这些愚蠢的中国猴子。于是他命令天远亲自率领四百“护国军”打先锋,这四百人可都是天远精挑细选、经过池田亲自检阅并批准的精锐之士啊!两百多日本兵随后,由池田最为信赖的副官铃木一郎带队,浩浩****往藕山进发。

他们用炮火开道,对藕山好一通狂轰滥炸,然后沿着废弃的铁路往纵深推进。池田命令,即使赤地千里,也要将这些该死的中国猴子消灭在藕山之上。然而就在那一片焦土之上,在漫天的炮火与硝烟之中,这些狡猾的中国猴子,却从那茫茫雪原之下,又出人意料地冒出来,毫无畏惧地与他们展开了激烈的对抗。双方交战不久,天远带去的“护国军”却突然掉转枪口,反戈一击,对准日本人射出了愤怒的子弹。日本人腹背受敌,苦于应付,伤亡惨重,铃木侥幸逃脱。天远终于出了一口埋在心里多年的恶气。

池田对于天朗的残酷折磨,真是把天远逼到了一个死角。还在天朗被捕期间,就是否营救天朗的问题,天远已然摈弃前嫌,通过焕致和钟鸣与张久胜取得了多次联系,反复研究营救方案。虽然最终娘为了保全革命力量,放弃了天朗,但天远与张久胜已经牢牢地走到了一起。娘在橡树湾号召楚氏子孙拿起枪 “人自为战,家自为保”的时候,天远告诉张久胜一定要把藕山闹得沸反盈天,以吸引池田前往“剿杀”,到时自己再与他里应外合,活捉池田给天朗报仇。

谁知狡猾的池田却没有亲往,只叫铃木去做替死鬼。天远心中十分懊恼,然而却已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天远心里的恶气是出了,可是他的家人却遭了殃。

恼羞成怒的池田,先是派飞机疯狂地对橡树湾进行轮番轰炸,楚家大屋、祠堂、学校以及戏台都成为重点轰炸对象。那三棵古枫,多年来一直被橡树湾人奉为神明,可在禽兽面前,一样难逃厄运。其中一棵被炮弹拦腰击断,另外两棵虽然没被击倒,但树身也中了多发子弹。橡树湾人后来发现,从每一个弹孔和每一处断裂的地方,老树都流出了血一般鲜红的汁液,而那鲜红竟比枫叶的颜色还要深浓……橡树湾真正成了一片焦土!幸亏高湛有经验,也幸亏山就在身后,当飞机的引擎声远远传来的时候,高湛就紧急带领众人避进了山里。

紧接着,丧心病狂的池田命人将天远的妻子儿女绑到宪兵队。

本来,在出发之前,天远就同妻子笑梅商量,让她带着竽笛、竽笙回橡树湾,以防日本人事后加害于他们母子。可是笑梅不答应,她认为,池田本来对天远一直抱有戒心,自己如果再莫名其妙一走,无疑会加重池田对天远的怀疑。到时候,天远的计划再精细,都没有了实现的机会。天远觉得笑梅的话非常在理,就同意了他们留下来的决定。可一旦决定留下,就意味着即将面对死亡,天远心中实是不忍,却又无可奈何。

怎么办? 无论如何也要保证二嫂和两个孩子的安全,不能让二哥有后顾之忧!这是焕致、钟鸣还有吴亦,三个人的共同看法。怎么才能在日本人的眼皮子底下,把他们母子安全送走而又不引起日本人的注意呢? 俗话说三个臭皮匠抵一个诸葛亮,经过多少天的苦思冥想与反复磋商,焕致、钟鸣、吴亦,终于想出了一个自认为无懈可击的营救方案。

天远与张久胜决定联合行动的那一天,天远前脚刚出门,后脚笑梅就带着两个孩子也准备出门。笑梅淡绿色棉旗袍,外罩淡绿色连帽斗篷,竽笛和竽笙也都穿戴整齐,一副要出远门的样子。可他们母子三人刚出现在大门口,立时就有两个便衣上来制止,说池田中佐吩咐了,共党与藕山土匪相互勾结,异常猖獗,危险多多。为了确保司令夫人与孩子的安全,还是请司令夫人和孩子们待在家里比较好。

笑梅和颜悦色地说,感谢中佐关怀,只是今天是父亲忌日,想带孩子们去上个坟。

那两个便衣说,楚夫人,您还是省省吧!这年头,活人都顾不上了,还顾什么死人啊?还是老实在家待着吧!

不想笑梅把脸一沉,说,你这两个人好不晓事!自古以来,亡人都为大!未必你父母百年之后,你们就都不管他们了吗?你们若是怕担事,就让我去跟池田中佐说。

那两个人被笑梅的训斥弄得左右不是。毕竟是司令夫人,也是得罪不起的。只得任由他们去了,然后二人再不远不近地尾随。娇女弱子,谅他们也逃不了自己的手掌心。

笑梅母子三人一乘小轿,到了一家卖香烛纸马的店铺前停下,下轿之后,笑梅一手一个牵着两个孩子进了店铺。不一会工夫,笑梅又牵着他们一起出来了。两个孩子不知为什么哭闹得异常厉害,隔老远都能听到两个孩子死命地哭着喊着要回家,撕心裂肺的,怎么哄都不听。司令夫人似乎被他们闹得很无奈,定定地站在那儿看了他们一会儿,就又牵着他们重新上了轿。叫远远跟着的那两个人意外的是,轿子竟朝着来路往回走了。怎么,这是要回家吗?哈哈,回家,太好了。两个人顿时喜上眉梢。

轿子到了门首,三个人下来,司令夫人依旧一手一个牵着他们进了家门。

若不是仆人装扮的笑梅与竽笛、竽笙在出城门的时候,被值班的士兵认出,他们母子三人还真就这样瞒天过海地出了城。只要一登上焕致事先安排好的船,他们就安然无恙了,可事有凑巧,那天当班的一个士兵恰巧在天远门口值过班,认出了笑梅跟他的一双儿女。虽然那天笑梅自己和两个孩子都穿上了焕致事先预备好的破衣烂衫,搞得蓬头垢面,脏脏兮兮的,可那个家伙还是一眼认出了竽笛和竽笙。

城门口抓住了司令夫人和两个孩子,化装成这样,显然是要逃跑。但是,怎么可能呢?在天远门前望哨的两个便衣,打死人命也不相信这会是真的!他们俩分明看见笑梅母子三人出去后,又回了自己的家门,再也没见出来过嘛!

到底怎么一回事?闯进去一看,原来,司令夫人不过一个清秀的男子,而那俩孩子也是两个不认识的小孩,且都是女孩。只不过一个扎了小辫,一个剃了短头而已。

他们是谁?

答案轻而易举就出来了,那个清秀的男子就是焕致店里的二掌柜钟鸣,那俩孩子竟是吴亦的一对双胞胎女儿。

计划失败了。还搭上了钟鸣与吴亦两个女儿的性命,同时搭上的还有楚家店铺。焕致没有在预定时间、预定地点接到笑梅母子,知道事已败露。事不宜迟,焕致当即决定关掉铺子,愿意跟他一起去藕山的去藕山,不愿去藕山的回橡树湾。等到池田知道事情原委,楚家铺子早已人去铺空。池田盛怒之下,准备一把火烧毁,可又想起中国一句古话:跑了和尚,跑不了庙。留着这座庙,说不定和尚还会回来!到时候再一网打尽不迟。

天舒这些日子心里的沮丧真是到了极点,感觉从打出娘胎那天起,他楚天舒就没有这样走过背字,被娘从橡树湾撵出又怎么样?不是还有日本人吗?只要继续为日本人出力,还不照样辉煌如昨?谁知该死的高湛却迅速地把自己的后路给堵死了,他丢掉的不仅仅只是橡树湾,而是整个菱湖十三乡。接连的失败,损兵折将却又颗粒无收,池田更是气急败坏,对天舒也越来越不客气,越来越不待见了。漫说凤姐对他见天冷嘲热讽,就连跟在他后面的顺子,都嗅到了他与池田之间一种紧张至极的空气。可是现在他这只鸟,除了日本人这棵大树,已然无枝可依。怎么办?

青州城中有谁不知,顺子就是大少爷天舒的影子?无论何时何地,只要看到顺子的地方,就一定能找到天舒。可不知道为了什么,那天天舒正泡在酒馆里饮酒作乐,平常一直都很温驯地跟在天舒屁股后面转的顺子,却与天舒发生了龃龉!天舒当场就发了火,将手里的一只酒杯掼在地上摔得粉碎,之后就听见天舒手指着酒馆大门冲顺子吼,你他妈给老子滚!狗眼看人低的东西,还轮不到你个狗日的来教训我!说着扬手就给了顺子结结实实一个大嘴巴。不想一向顺驯的顺子那天却格外忤逆,捂着自己的脸,也毫不示弱地冲天舒吼,楚天舒,你还嘚瑟个屁啊。原以为跟在你后面,真的能吃香的喝辣的,谁知道你个无能的家伙,不仅你娘不要你,现在连日本人都不要你了,你娘说得一点都不错,你现在就是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狗了,还耀武扬威个屁啊,老子真是瞎了眼,死心塌地跟在你后面混,混个屁啊,老子不干了。天舒简直到了气急败坏的地步,更为大声地冲着顺子吼,你他妈看不上老子,你就滚,滚滚滚滚滚!不想,顺子脖子一梗道,滚就滚,哼!说着扭身真跑了。天舒手里的酒壶带着愤怒的啸声跟在顺子后面追,在快要撵上顺子的那一刻,终于哗啦一声粉身碎骨了。

出乎意料的是自从顺子负气离开天舒之后,池田却与天舒彼此反倒关系融洽了起来,又召天舒去他的住处一边饮酒,一边欣赏日本歌舞了。天舒脸上的笑容,也跟这冰天雪地里开放的蜡梅花一般,重新光华灿烂起来。池田笑意盈盈地望着他说,天舒君,你被楚夫人撵出橡树湾这么久,难道就不想回去看看吗?

天舒哈哈一笑说,池田君可真会说笑!我现在与橡树湾、与楚家已经毫无关系了,我还回的哪门子回啊。

哈哈哈,天舒正被池田夸张的笑声弄得有点不知所措,池田的笑声却突然收起,接着用一种抑制不住的得意眼神看着天舒,说,天舒君,你错了,你比任何人都该回橡树湾看一看,哈哈哈,然后池田又意味深长地打量着天舒,说,天舒君,既然你已经不允许姓楚了,你打算姓什么呢?看在你为大日本皇军效力的分上,不如我赐你一个姓吧。

啊?天舒的脸色突地一变,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但很快就又恢复如常,说,哈哈,好啊!池田君,就劳烦你赐天舒一个姓吧。

我赐你姓“汉”,如何?既然你已经不是楚姓子孙,那么就是楚姓的敌人了。自古楚汉相争,与楚相争者,不是“汉”吗?哈哈哈,池田再一次纵声狂笑。

天舒的脸色又一变,但只是稍稍迟疑了一小会儿,立马跟着笑了,连声说,哈哈,姓汉?好啊,这个姓好,这个姓太好了!谢池田君赐姓。他说着冲池田一抱拳。

池田轰炸了藕山和橡树湾以及菱湖周边十三乡,这么大动静,天舒当然知道,可他并不知道橡树湾会被炸得那么惨。当池田带着他以及笑梅母子一起坐着小火轮从长江进入菱湖的时候,眼前的惨状,着实叫天舒很吃了一惊。然而旋即他就爆发出一阵冲天大笑,对着橡树湾高喊,楚夫人,尊敬的楚夫人,您不是看不上我,把我赶出橡树湾吗?现在您的橡树湾已经不存在了,看您还能赶谁?哈哈哈。他然后又冲池田一抱拳说,感谢池田君为天舒雪耻。

池田很是得意地笑了,旋即命人将笑梅母子从舱内推出来,要她也看一看橡树湾的一片惨状。朱女士,这就是你丈夫背信弃义的下场!池田微笑着对笑梅说,但是,只要你愿意动员你丈夫楚天远回来伏法,我保你和你的孩子一家三口不死。

笑梅微微一笑,对池田说,中国人从来都是义薄云天,可是对于那些根本不懂信义的畜生,讲究诚信则是对信义的一种亵渎。至于中国女子,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要从一而终,三从四德,怎可能背叛自己的夫君?天远正做着他一直想做的事,我骄傲还来不及,怎可能背离?池田中佐,我知你手握我母子生死,何必再多废话?请便就是了。

池田乜了一眼身边的天舒说,天舒君,换作你,你该怎么处置她们?

天舒鄙夷地一扭头,说,池田君,既然她叫你请便,那池田君请便便是了,再说,楚家人的生死与我有什么相干?他说罢掉头钻进了船舱。

池田命小火轮开足了马力,绕着藕山来回转圈,用喇叭朝山上喊话,楚天远,你为了救你的夫人和儿女玩了一把金蝉脱壳的把戏,结果怎么样?还不是被我识破?白白断送掉别人性命不说,你夫人和你的儿女不还都落到我的手里?你若真是个男人就该站出来,用你的命换回你夫人和孩子。像只老鼠似的藏进山里,让自己的女人替你受过,你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

天远夫人笑梅忽然哈哈一笑,说,池田中佐此话讲得太有意思了,你说楚天远自己躲起来让一个女人受过,不是男子汉所为,那么请问中佐先生,你若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大丈夫,就该你们男人之间去争个你死我活,何苦要拿我一个弱女子与两个孩童做文章?莫非这就是你们日本男子汉的作风?中佐先生,我劝你不必再做什么无用功了:一、我绝不会背叛我的夫婿,劝他放弃自己的行为;二、我夫婿也绝不会因为自己的妻子儿女而放弃自己的初衷;三、藕山绵延无边,你如此所为真是瞎子点灯了,哈哈。中佐先生,要杀要剐,随便来吧!

池田第一次在一个女人面前恼羞成怒,一怒之下,命令把天远妻子笑梅和她的两个孩子都沉入菱湖。不想,还未等日本宪兵凶神恶煞地过来,笑梅却一脸从容地说,不劳你们大驾!我们自己来。她说着大声对缩进船舱里的天舒说,大哥,如果有机会,请告诉娘和天远,笑梅没有给楚家丢脸。她说着一手一个抱起自己的孩子,母子三人一同跳进了冰冷的湖水之中。笑梅的举动不仅叫天舒大惊失色,更是叫池田措手不及。他下令把他们母子沉湖,原本只是想吓唬吓唬笑梅,想叫她答应劝天远投降,谁知这个刚烈的女人竟真的投湖了,还带着自己的两个孩子一起,池田好不懊恼。鱼还没有上钩,饵就不见了,岂不是白费了一番功夫吗?

此时,战争对日本越来越不利。轴心国之一的意大利,早于1943年9月就宣布投降,并对德宣战;随着盟军在诺曼底成功登陆,欧洲第二战场开辟,德国陷入了两线作战的铁钳之中;而中国远征军也在印度休整之后,再度出山,与日军作战。战线的拉长,战争形势的日渐胶着,使得小小的岛国日本越来越感到力不从心了。就连远在青州县城的池田,接二连三地失败,中国人民逐渐觉醒,都让他不知不觉嗅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死亡气息,他时时对着那面“武运长久”的旗帜久久发呆,一种江河日下的恐慌令池田内心充满了焦躁与担忧。

然而败势一定,任谁也无法阻挡。几个月之后,在整个欧洲大陆横冲直撞,所向披靡的德国战车翻了,于5月8日宣布无条件投降。国际大舞台上单剩下了日本一家独舞,其实也不过强弩之末,还能坚持多久?果不其然,战争的天平越来越向着正义之师倾斜,两个多月之后,中美英三国终于于7月26日发布了敦促日本无条件投降的《波茨坦公告》。虽然天皇拒绝接受,但是整体来看,败局已定。怎么办?

就在池田一片焦头烂额,还想作困兽犹斗的时候,天舒带来了一个振奋人心的绝好消息。原来天舒与顺子不过是演了一出苦肉计!而顺子貌似愤怒地离开天舒,实则就是为了去藕山,打进独立大队,为天舒获取情报以取悦池田。

顺子利用自己在楚家大屋多年的辛勤付出,再加上一番痛心疾首、痛哭流涕的忏悔,赢得了天远,主要是焕致的原谅,留在了山上。留在山上的顺子,凭着自己的机敏与精干,很快就取得了张久胜、天远等领导成员的信任。卧薪尝胆半年多的顺子,终于获得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情报,那就是:藕山张久胜、任之初领导的“藕山抗日独立大队”、天远领导的“护国军”以及高湛领导的“菱湖抗日义勇军”正三方联手,秘密商定趁着国际形势一片大好,准备攻打县城了。时间定在一个星期之后的晚上,也就是8月8日立秋这一天。他们的计划是:先让高湛的“菱湖抗日义勇军”从水上直逼县城,以吸引日本人的注意力,待战斗打响之后,藕山“抗日独立大队”与天远的“护国军”一起从陆路攻进。水陆夹击,争取一举拿下县城,活捉池田,给天朗和天远妻儿报仇。

顺子连夜下山将消息报告给了天舒,而天舒也立即马不停蹄将这一重大情报报告给了池田,同时进言说,其实高湛的什么狗屁“菱湖抗日义勇军”根本不足为虑,不过一群乌合之众而已,几支破枪和一些个锄头镰刀,根本没什么战斗力。主要的就是藕山上那些土匪还有一些实力,再加上楚天远的加盟,力量更大一些。但是,也不足为虑,楚天远与那张久胜原是生死对头,他们俩怎么可能尿到一个壶里?池田君,以我之见,不如趁他们计划还没有成熟,以皇军以一当十的战斗力,先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一举拿下藕山。那高湛的什么“菱湖抗日义勇军”岂不就独木难支、不攻自破了吗?回头再一鼓作气收拾他,还是个鸟问题啊?

池田一听,觉得甚是有理。他哈哈大笑着拍了拍天舒的肩膀说,天舒君,倘若这一仗能胜,这青州县令的位置就是你的了。你看怎么样?

天舒顿时大喜过望,连连对着池田鞠躬作揖,一迭声说,感谢池田君栽培,我翰(音同汉)天舒自当拼死为皇军效力。

于是池田集结了一个中队的全部装备,还有一支七百人的精锐部队,几乎是自己在青州的全部家当,意欲一举歼灭“藕山抗日独立大队”与天远的“护国军”。原本计划提前一天,也就是8月7日这一天进山“剿杀”,打一个措手不及,粉碎他们的夺城计划。可事有凑巧,美国在8月6日这一天向广岛投掷了一颗原子弹。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池田的耳朵里,而池田的老家就在广岛。似乎很难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来表达池田此时内心的愤怒与失意,唯有用行动来发泄。于是,他决定提前一天,也就是8月6日晚上,进山“剿杀”,以此一解胸中愤恨。

池田的队伍在顺子的带领下悄悄地向藕山进发了。天舒自告奋勇随池田一同前往,他说亲眼看着张久胜死,是他的平生意愿。

顺子果然熟门熟路,领着大队人马选择了一条极为隐秘的线路上山。一路上果真是神鬼不知,连一个小小的哨兵都没有碰到。日本人的队伍则更是纪律严明,这么大一队人马,一会儿上坡,一会儿下坡,穿行在无止无尽的山林之中,竟然连一点声息都听不到,只有鞋底摩擦地面发出的轻微嚓嚓声。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忽然打头的顺子蓦地刹住了脚步,轻声对天舒说,大少爷,到了。天舒朝池田点了点头,只见池田向身后做了一个手势,大队人马立即停下,紧接着又是一个手势,所有人便都就势卧倒,隐蔽了起来。天舒看见池田的人马如此训练有素,不得不从心里佩服。顺子领着天舒和池田悄悄地往山冈上只走了几步,忽然他们的眼前就跟塌陷下去了一样,一大片平整的洼地突地呈现在他们前面,吓了他们一大跳。顺子指着洼地上一排排低矮的木头房子对天舒说,大少爷,那就是张久胜士兵的营房。此时正是午夜时分,天上并不见月亮,只繁星点点。四野除了风在山林间穿梭,夏虫在草丛里呢喃之外,真是悄无声息。池田忍不住一阵喜悦,说了一句:由嘎得给(意:太好了)!旋即派了几名侦察兵悄悄摸到木屋边一探究竟,其余人仍旧在山林里隐蔽不动。

从侦察回来的情况可以推断,这里确是士兵的营地。每一排房间里的铺位上都睡着人,而且睡得十分深沉,似乎此起彼伏的鼾声都能听见。那么这里确是藕山抗日分子的大本营了。

天舒急不可待地问顺子,狗日的张久胜在哪间屋?老子要亲手要了狗日的命!

可顺子却说,大少爷,张久胜不在这里,这只是他们士兵的营房。不仅张久胜、任之初他们不住这里,就连二少爷也不住这里……

那他们在哪里?池田似乎有点气急败坏,擒贼先擒王,你应该先带我们去楚天远、张久胜的老窝。

顺子有点委屈,嗫嚅着说,都在一个山上,哪个先哪个后,有什么要紧?

天舒说,那你快说张久胜他们在哪里。

他们都住在医院那边,二少爷也在那边。离这里有十几里地……

天舒对池田说,池田君,既然几个匪首不住这里,我看我们不妨兵分两路。这里留一部分人,剩下的跟我们去捉拿张久胜他们。两边同时下手,叫他们首尾不能两顾,正好一网打尽,池田君意下如何?

池田点了点头,说,天舒君的建议正合我意。于是他便让副官铃木一郎带领三百人包围营房,其余的人跟随自己去医院。为了不打草惊蛇,这边暂时不要急于动手,等池田的信号弹为号,要快!池田命令,把这边全部包了饺子之后,迅速赶往医院那边增援。池田用手一挥,三百条黑影立时如敏捷的豹子一般,悄然迅捷地朝营地聚拢过去,隐蔽到了各个房前屋后。

同时另一队人马则在顺子的带领之下,静悄悄地朝着医院的方向快速而去。一个时辰工夫,又是一溜排几十间小木屋出现在大家的视野里。这么晚了,最东头的一个房间里竟然还亮着灯。

池田停住脚步,命令部队就地隐蔽,然后拿出望远镜朝那只亮灯的窗户望去。只见一个人正站在洞开的窗户前抽烟,仔细一看,竟然正是楚天远!他依旧穿着那套土黄色军服。池田止不住内心一阵狂喜,命令狙击手迅速找到有利位置狙杀那个人。同时命令一小部分人悄悄靠过去合围木屋,剩下的大部人马则在顺子的带领下去包围距离不远的天远“护国军”营房。约定五分钟之后,枪声一响,即发送信号弹,三处一起动手。安排妥当,天舒带池田找了一个非常隐秘,却又能将一切尽收眼底的好地方隐蔽起来,坐等战斗结束。天舒恨恨地对着黑暗说,狗日的畜生,你的末日到了,老子一定要亲手把你的脑袋拧下来。池田非常理解地拍了拍天舒的肩膀。

寂静的山林。宁静的夜晚。太静了,静得天舒似乎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那恐怕是世界上最为漫长的五分钟了。天舒感觉自己的头发,都在那漫长的五分钟里,仿佛笋子拔节一般,一根根疯长。池田一直盯着窗口的那粒红光,看着它一明一灭,忽然一声刺耳的枪声,终于将这一切宁静打碎。而随着枪声,红光不见了,天远仰面倒下。楚天远,你也有今天!池田恨恨地说。

枪声就是命令,接着一枚信号弹划破了漆黑的夜空,紧跟着,包围在医院、天远护国军,以及张久胜营房外面的日本兵,同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进驻地。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就在这些房门被打开的同时,爆炸声冲天而起,几乎每一扇门后面都响起了爆炸声。第一批准备夺门而入的日本士兵无一例外,全部炸死。可新那多(有埋伏)!可新那多(有埋伏)!日本士兵的呼叫声刚刚传到池田的耳朵里,就听见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从四面八方潮水般涌过来。而在这一片喊杀声中,池田清清楚楚地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兄弟们冲啊!一定要活捉池田!顿时活捉池田的声音响彻了云霄。天哪!那不是楚天远的声音吗?可我明明见他从窗口倒下了的呀!原来真是埋伏?

怎么回事?他刚想转过身质问天舒,不想一杆冰冷的枪管已经顶住了他的后背。一切已无须多言。天舒君,你这是做什么?池田迅速调整了情绪,镇定下来。我们兄弟二人需要如此兵戎相见吗?

这时候,顺子扛着一杆枪过来了,大声对天舒说,大少爷,还跟他废什么话啊?一枪崩了这个狗畜生!

哈哈哈,天舒一阵仰天大笑,说,顺子,你着的什么急啊?谅他再厉害,也翻不出我的手掌心。他转而又对池田说,兄弟?池田信一,谁和你们这些杀人不眨眼的魔鬼做兄弟?我的兄弟一个被你当作牺牲,身体打成了筛子;另一个兄弟的媳妇还有侄子侄女被你逼得跳了湖,你们这些恶魔欠下中国人多少血债,还跟我说什么兄弟?池田,我刚才就已经说了,你狗日的末日到了!我今天不把你的头拧下来,去祭奠天朗的坟,我楚天舒誓不为……天舒的话还没有讲完,池田忽然拔出了腰里的手枪,扭身就给了天舒一枪。天舒都还没有反应过来,那粒子弹便急不可待地钻入了胸膛。速度之快,真叫人眼花缭乱。

太突然了,顺子大喊了一声大少爷,端起手里的枪,可还没等拉开枪栓,池田的手里的枪又响了,顺子一个趔趄差一点倒下,他迅速用手里的枪支撑住自己,望着池田咬牙切齿地说,池田,你这个狗畜生!

这回轮到池田哈哈大笑了,背叛我的人都得去死!楚顺子,你来得正好,给你的大少爷陪葬去吧……

然而就在这一刻,倒地的天舒扣动了扳机,一粒子弹也射进了池田的身体。他挣扎着爬起来,用枪指着池田说,池田信一,你这个魔鬼,想不到吧?想不到那个给你做狗的楚天舒,会送给你这样一份大礼吧?他说着又冲池田打了一枪,而盛怒的池田也同样给了天舒一枪。二人就这样朝着对方互射,直至打光枪膛里的最后一粒子弹。

事情还得从橡树湾行刑的那一天开始说起。

那天楚夫人执意将天朗被打成筛子一般的尸体抬回老屋,停在自己的房间。她把两个儿子以及高湛、焕致都一起叫进去,然后吩咐焕彩烧水,水生送水,之后就把房门关起来。她要亲自给儿子擦洗满身的血污,却不许他们动手,只叫他们四个人在一旁观看。

天朗身上有无数个血窟窿啊!楚夫人一点都不理会跪在天朗身边的那四个大男人,以及他们的悲伤与眼泪,而是一脸平静,甚至没有一滴眼泪。她只是极其耐心地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儿子身上的血污与伤口,直擦到天亮,方才将天朗的身体擦洗干净,然后一层一层地给他裹上白布,直至没有鲜血渗出,才给他穿上衣服。竟然还是天朗结婚那天穿的大红喜服。

回到家,回到母亲的怀抱,穿着母亲亲手为他穿上的结婚礼服,天朗看上去是那么平静,消瘦的面颊上没有一丁点忧伤与痛苦,就像睡着了一样。只有天远知道弟弟天朗曾经受过多少折磨,可这个瘦削的、却真的有着钢铁一般意志的弟弟天朗,也一如焕景一般,面对死亡与各种非人的折磨,脸上始终闪耀着一个革命者视死如归的光芒。或许正是这样的精神鼓舞着,天朗和焕景在死亡面前,才能那么从容,那么平静吧!

你们几个都看见了,躺在你们面前的可是你们的兄弟!楚夫人终于疲惫地倒在了圈椅里,稍事休息之后,一直沉默不语的老人发话了。他,你们的兄弟究竟受了多大的罪,你们是亲眼看见的。请问,你们的心可曾有过痛?楚夫人的眼泪无声地滚落,宛如疾风骤雨一般。我知道,天朗做的是杀头的事,有这一天是迟早的。天舒,天远,焕致,你们可都是楚氏子孙!还有高湛,当年你可是在你二叔面前立过誓的,要与天朗做一辈子的好兄弟。如今天朗躺在这里,难道你们就没有什么想要说的、想要做的吗?就在这个屋子里,曾经有人要你们立誓,你们大概都已经忘记了吧?

四个人不约而同地重新跪倒在楚夫人面前,齐齐地说,娘(二婶),我们没有忘!请放心,我们知道怎么做了!

楚夫人一拍椅子背,霍地一下站起来,大声说,好!你们若真是楚家子孙,你们就干点大的给我看看!

天舒说,娘,您不要以为我为日本人办事,真的是良心叫狗吃了,那只是我的缓兵之计。天远,高湛,你们也不要以为我当真不知道,那个大胡子白夜就是天朗;更不要以为我当真不知道,顺子是来我身边摸我底的,而他押送的粮食又究竟送给了谁……

怎么?天远,高湛,天舒说的是真的?顺子不是被焕致撵回来的?这回轮到楚夫人吃惊了。

没等天远高湛二人开口,天舒继续说,高湛,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往日的学生川流不息出入小学校是干什么?告诉你,我不仅知道,而且还知道他们走村串户卖货郎做裁缝做木匠,其实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天远,高湛,如果没有我的暗中配合,请问他们能做得那么逍遥,那么从容得手吗?别的不说,就说那个李云天,那天晚上若不是我后半夜悄悄起来给他通风报信,他能逃得了第二天的搜查?

啊?原来那天晚上李云天门缝里的纸条是你塞的呀。高湛、天远恍然大悟。

你们说呢?除了我还会有谁?毛蛋估计到死都不能知道,为什么明明真真切切的事情,一觉醒来竟然烟消云散了。还有,高湛,你以为不让孩子们学日语就是抗日了吗?真是愚蠢。凡做大事必要讲究策略,更要把握时机。你们不要以为天朗那一次回来,找我看日本人煤矿的图纸是什么意思。告诉你们,日本人征集劳工的时候,我曾想让你们的人冒充进去。可是日本人对每一个劳工的身份,盘查得非常严格,你们对我又不信任,我怕反倒弄巧成拙,就放弃了。可是自打日本人的铁路一修好,我就开始准备火药了……

啊?高湛惊得一下跳起来,说,大哥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当着天朗和娘的面,我岂敢有半句假话?

高湛猛地抱住自己的脑袋失声痛哭,二婶,天朗那天跟张久胜下山,就是为了找大哥搞火药炸日本人的煤矿啊……

天舒猛地从地上爬起来说,高湛,你若是事先透露一点天朗要回来的消息,至于他们回来被毛蛋看见,我却什么都不知道吗?我若是早点知道,不仅你们要的火药拿到了,天朗也不会被抓,一句话说得大家都哭了。天舒擦了擦眼泪继续说,都是你们不拿我当兄弟,拿我当鬼,当日本人的狗,作践我,鄙视我……可是你们知道吗?日本人之所以能够以小小的岛国,席卷整个中国,东亚,东南亚,可不是闹着玩的,那是要凭实力的!凭我们自己那一点点武装与抵抗,能成得了什么事?无异于螳臂当车,能阻挡得了日本人前进的步伐吗?所以,我们只有卧薪尝胆以待时机。

接着天舒就将日本如何偷袭珍珠港,迫使美国参战;盟军如何在欧洲开辟了第二战场,与苏联夹击,对德国形成铁钳之势,德国战败已然指日可待。而日本呢?多年的征战已经完全消耗了一个小小岛国的国力,日本人彻底失败已经为时不远了……楚夫人、天远、高湛都被天舒的侃侃而谈,有理有据的分析弄得目瞪口呆。他们谁也没想到,昔日里那个玩世不恭、吊儿郎当、不靠谱的大少爷天舒,竟如此目光远大、头脑清晰、思维缜密。

现在,天舒说,是时候了!你们知道池田为什么要用如此残忍的手段来对待天朗吗?就是因为他已经知道日本人的武运到头了,所以才那么狗急跳墙,丧心病狂的……

那大哥,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天远和高湛都急不可待地一起望着天舒。

天舒说,那得要看娘什么意思了……

我?楚夫人奇怪。

是的,娘,您舍得楚家的家业吗?

楚夫人大义凛然地说,只要是为抗日计,莫说楚家家业,就算要我的命,我都愿意,哪里还有什么舍得舍不得的!

天舒一拍手说,好!有娘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

这时候天已大亮,楚夫人说,今天就到这里吧。天朗知道你们兄弟已经握手言欢,同仇敌忾,他也就放心了,还是让他早点入土为安吧。等安葬了天朗,再从长计议。忽然一阵虚弱袭来,楚夫人困倦地闭上了眼睛,轻声说,你们都走吧!让我和天朗单独待一会儿……

这一年初夏的橡树湾,本应在春天开花的漫山橡树,却在天朗安葬的那一天再一次花满枝头。整个山岭就像落了一层白雪似的,叫人惊异而又痛惜。楚夫人猛然想起焕景下葬时的景象,也是这样漫山遍野的橡树花满枝头。楚老爷说它们是在欢迎英雄回家!谁说草木无情?如今它们又再一次以自己的方式,默默地为橡树湾的英雄集体举哀,致敬!

几乎全橡树湾人都参加了天朗的葬礼,自发参加。无论男女,也无论老幼、辈分高低,一律穿上了孝服。橡树湾顿时成了一片白世界。望着新近增添的一座座新坟,悲愤与仇恨仿佛狂风暴雨一般,席卷了每一个橡树湾人的心。葬毕天朗,毛蛋的媳妇橘子带着未成年的儿子女儿,突地跪倒在楚夫人面前。楚夫人一惊,说,橘子,你这是做什么?

橘子满面羞惭,泪如雨下,说,夫人,对不起,都是毛蛋那个不晓事的畜生,招来日本人,害死了天朗少爷,还有德满爷,害死了大家……就算他死了,也没脸进祖坟山啊!我在这里代他给您赔不是了,呜呜呜……

楚夫人把橘子搀起来说,橘子,你错了,日本人不是谁招来的,而是他们自己打上门来的!哪里怨得到你啊?毛蛋才只有三岁,他娘就守了寡,苦撑苦熬,好不容易将毛蛋拉扯大,多么不容易!毛蛋他心有贪念,也已经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还有什么好论?要说仇恨,都应该记在日本人头上……

一语未了,德满爷的三个孙子半夏、秋石、麦冬,也齐齐跪倒在楚夫人面前;之后所有橡树湾人都跪倒了,楚夫人大惊,说,你们,你们这是何意啊?

半夏冲楚夫人一抱拳说,夫人,天朗的血不能白流,我爷爷的血也不能白流,所有橡树湾人的血都不白流啊!夫人,领着我们跟他狗日的倭鬼干吧!为我爷爷、德满爷,为天朗,为每一个死在倭鬼手里的橡树湾人,也为千千万万惨死于倭鬼枪炮之中的中国人报仇吧!一语未了,就听见无数个声音一起喊起来,报仇!报仇!报仇!声音之大,响彻云霄,更是激起了菱湖愤怒的滔天巨浪。

楚夫人看着眼前这白茫茫的一片身影,心情说不出的悲愤与激动,她声音颤抖地说,日本人与我们楚家可谓是血海深仇,此仇不报,日后有何脸面去见列祖列宗?你们的心意我都知道了,连菱湖的水都知道,暴风雨就要来了!

于是就在那个夜晚,楚夫人与天舒、天远、高湛、焕致一起,五个人制订了购买枪支以及那样一个壮士断腕的计划。楚夫人当着全橡树湾人的面,将大儿子天舒逐了出去,把他彻底推进了日本人的怀抱。

天朗被日本人杀害的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江南大地,而楚夫人当着橡树湾五千子孙断发盟誓,誓与日本人血战到底的消息更是传得家喻户晓、妇孺皆知。几天之后,下游荷叶洲,曾帮助天心回家的曾老先生徒弟吴先生带着四十个人,五十条枪,一天晚上,划了两条船于深夜来到了橡树湾,要求一起打鬼子;接着“六亩田”的白老先生突然来到了橡树湾,叫楚夫人悲喜交加。自莲心抑郁而终之后,两家很少再有往来,彼此心中都各藏了无法言说的歉疚。同为白发人送黑发人,叫二位老人如何不唏嘘、悲痛不已?不想第二天,橡树湾就来了二十多个卖大扫把和黄表纸的山里人。这些人看到站在楚家老屋门前的白老先生,都把挑子挑了进去。那些挑担子的山里人把担子歇下来之后,就跟变戏法似的,从大扫把里,黄表纸里,摸出一个个零碎的铁物件,然后再次大变戏法,变成了一条条猎枪。原来这些都是白老先生精挑细选出来最优秀的猎户,如今一起来橡树湾打鬼子,为天朗报仇!

一下子多了这么多人和枪,高湛和他的学生一个个都高兴坏了。他们利用天舒故意休整的那一段宝贵时间,发动菱湖十三乡所有人共同努力,紧急在菱湖周边筑起了一道半人高的防护墙,并将人员枪支按事先安排好的分散到各个乡村,守住条条要道。李云天在方家洼,先声夺人地拿天舒两名“护国军”的血祭了旗,打响了菱湖周边人们抗击侵略者的第一枪。与此同时,天远和马副官一起秘密策反自己的手下,选定了四百个抗日情绪高且本事大的士兵,准备选定时机起事。于是在钟鸣和焕致的帮助下,天远和张久胜这对老仇人终于站到了一起,实现了天朗的愿望,共同抗日。倘若天远反戈那一次就活捉了池田,青州地面上的日本人早就给赶跑了。谁知,不仅池田没去,就连铃木也逃脱了。无奈,天舒只得又与顺子合演了一场双簧……

一张大网在顺子下山的时候就已经张开,单等着猎物出现。池田的一切行动都在天舒、天远、张久胜、高湛、任之初的掌控之中,包括进山的线路,包括那个站在窗口的天远的身影。为了打消池田的疑虑,那天一开始出现在池田视野里的,确是天远无疑,而之后被狙击手击中倒地的,却是穿着天远军服的偶人,天远自己则从地下通道出去了……为了分散敌人的兵力,故意设置了两处营房。洼地那一片交给高湛的“抗日义勇军”,而医院这一片则由天远与张久胜联手。两边的日军同时陷入了天远、张久胜、高湛设置好的包围圈。

战斗打响之后,医院这边,虽然一开始天远、张久胜的联军埋伏在战壕里,打了日本人一个措手不及,取得了先机,但是日军迅速就调整好了状态,散入附近山林,而且他们武器先进,训练有素,加之作战勇敢,真正以一当十。日军超强的战斗力与军事素质,给张久胜与天远的联军造成了巨大的伤亡。混战中,一枚吱吱冒烟的手雷飞到了天远身边,眼看就要爆炸。说时迟那时快,张久胜纵身一扑,把天远扑倒在自己身下,手雷随即炸了。机枪手被炸飞,天远也被震晕了过去。醒来之后,天远发现张久胜躺在地上,身上无数个血窟窿,都在往外冒血,两个女护士正手忙脚乱地在那些血窟窿上忙碌着。可他还活着,看见醒过来的天远说,二哥,我打你的那一枪,现在还给你了。我俩这下扯平了,以后再不许跟我提打你一枪的事。还有,二哥,我要是死了,墨兰和子墨可就交给你了。

担架!这两个字,天远几乎是吼出来的。然后他狠狠地对张久胜说,你狗日的最好给我好好活着,你自己的儿女,你最好自己去养活!天远说着端起一挺机枪,跳出战壕,一边开枪一边高喊,打!给我狠狠地打!士兵们见主帅都跃出战壕,大受鼓舞,也一个个呐喊着从战壕里跳出来,朝着敌阵冲去。然而就在大家拼杀得难解难分的时候,英勇无畏的楚天远被一颗急速飞来的子弹击中……

两个主帅一死一伤,眼看日军马上就要反败为胜了,正在危急当口,高湛、焕致赶到了。焕致与吴亦逃到藕山之后,加入了“菱湖抗日义勇军”,与高湛并肩作战。与医院那边地形复杂、山林茂密不同,洼地这边地势平坦,营房周围也没有什么可以隐蔽的地方。天远知道,池田非常谨慎,他不会那么轻易相信别人的,只有他亲眼所见,方能打消疑虑。所以战士们先是躺在**鼾声雷动,等骗过了池田的侦察兵之后,便迅速躲进床底下早已挖好的地道里,事先布好的炸弹炸得日本兵发蒙,他们则趁机从地道里冲出来,不给日本兵喘息的机会,要与他们近距离肉搏。

天舒说得一点也不夸张,高湛的义勇军,哪里有什么战斗力可言?他们都是些普通的种地农民,谨小慎微地过着自己苦巴巴的日子,只不过凭一腔热血与敌人拼死搏斗。面对训练有素战斗力超强的日军,若不是近距离肉搏,就算高湛的人再多,恐怕也不是日军的对手。所以,最后尽管高湛的两千义勇军将三百日军全部消灭了,可他们自己也只剩下了五百多人。吴亦也在混战中牺牲了。这边战事一结束,高湛和焕致丝毫不敢耽搁,立即带领众人马不停蹄地赶到医院这边增援。高湛、焕致的突然出现,无异于天兵天将,抗日兵士们顿时士气大振,与高湛部队通力合作,前后夹击。高湛不愧为一个老东北军,智勇双全,指挥若定,终于率领众人取得了最后的胜利。

三支队伍:张久胜的“藕山抗日独立大队”、楚天远的“护国军”以及高湛的“菱湖抗日义勇军”,统共三千多人,与七百日军对抗,尽管数量上占有绝对优势,但依旧伤亡过半,剩下不足千人。任之初的战地医院里躺满了伤病员,他和那二十个女护士日夜不停歇地为伤病员做手术,累得几乎要虚脱,然而令人振奋的是:日军全军覆没。

池田这一次算是集结了青州的全部兵力,所以青州城几乎是一座空城。于是高湛率领剩下的九百余人,一鼓作气攻入县城,拿下了青州城。1945年8月8日,立秋那天,终于把“菱湖抗日义勇军”与“藕山抗日独立大队”的红旗插上了青州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