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永远都没有秘密!
就在向辉和张久胜悄悄上到岸边,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时候,却不承想有一个人将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那个人就是毛蛋。
那天又轮到毛蛋跟三癞子在橡树湾值班。毛蛋算是第一批被天舒征去当联防队员的,开始觉得好奇,后来觉得还挺威风,所以干得挺欢实。可是由于大少爷为日本人做的那些事,他感觉大家越来越不待见他了。德满爷看见他就想拿棍子敲他的头,老婆橘子也对他没什么好声气,就连为他守寡多年的娘,都不再跟以前那么宝贝他似的,常常还会对他爱答不理。他心里真是有说不出的气恼,心说你们这些人也真是。又不是我要当什么联防队员,还不是因为大少爷天舒啊?你们就算有意见,也应该冲大少爷啊,与我什么相干?后来毛蛋也想,不他妈受这窝囊气,老子不干了,还不行吗,可是看看顺子在城里做得好好的,都跑回来跟在大少爷后面混了,自己凭什么不干?
一想到顺子,毛蛋心里又觉得窝囊难受。顺子回来才几天啊?仗着小的时候救过大少爷的命,大少爷敬他,你看他平常那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哼!毛蛋心里窝着火,自从顺子回来之后,大少爷走哪都只带顺子,他毛蛋呢?只能靠边站了!哼,想想都来气。其实,顺子除了小时候救过大少爷之外,哪一点比他毛蛋强?是他比我会收粮,还是比我会寻人(花姑娘!嘿嘿)?要我说,顺子就是个扫把星,别看他叫个顺子,可自打他来了之后,大少爷的事情没有一样做得顺的。不仅一个人(花姑娘)都捉不到,而且整船整船的粮食都能弄丢!还丢了不止一次。说是叫藕山的土匪劫走了,大少爷竟然不仅相信,还一个屁没有。活该挨池田训!顺子越想越心里气不平。哼,等我逮着一个大机会,叫顺子还敢不拿正眼看我?就连大少爷也要高看我毛蛋一眼!
吃过夜饭,毛蛋就和三癞子一起在村子里四处转了一圈。他们只不过意思意思而已,橡树湾的地界,大少爷的地盘,能有什么可疑的人和事?两个人悠悠达达地一边说着话,一边走,等巡视完之后,一轮上弦月已经精巧玲珑地悬浮在空中了。二人回到祠堂门前,就此分开,各自回家。此时正是江南的暮春时节,踏着一地轻淡柔美的月光,毛蛋仿佛觉得自己正漂**在波光潋滟的湖面一般轻巧。夜风凉丝丝地吹在脸上,说不出的惬意。毛蛋虽说只在小学校里读过几年书,可一种爱美的本能使得他感到了生活的美好。那美好让人忘记了日本人的存在,以为是一个太平年月,祥和平静。
毛蛋晃晃****地走着,刚晃悠到祠堂旁边的小弄子里,就看见一条小船轻捷无声地靠到了岸边。毛蛋心里顿时一惊,嗯,这么晚了,怎么会有船?而且日本人封锁得这么严密,怎么可能还会有船呢?毛蛋心里正疑惑,忽然就看见从树影里走出一个人来,像是早就等在那里似的。他定睛一看,竟是高湛!毛蛋觉得有些稀奇。对于高湛,橡树湾人一直对他有些琢磨不透,有几分敬畏,更多的却是隔膜。也就大屋里的人当他是个宝,橡树湾人都这么认为。一会儿在小学里当校长,一会儿又去了城里的铺子,一会儿又回到橡树湾继续当校长。游刃有余,搞得比大少爷天舒还像是大屋里的正宗少爷似的。这不,这几年回来当校长之后瞧他忙得!也不知施了什么魔法,他以前的那些学生,川流不息地来学校找他。常常在那间校长办公室里聊到半夜,谁也不知道他们都聊些什么。还屁都不能放一个,哪怕只是随嘴说一句,大少爷也要恼,说,人家先生、学生讲讲话不可以啊?我当年在日本留学,老师、学生日夜都搅在一块,你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东西,一点事就毛咋的!毛蛋偶尔跟在天舒大少爷后面,到菱湖周边巡视,无论走到哪里,总能看见高湛的那些学生,走村串户的,都是些裁缝啊木匠啊货郎啊什么。也是怪事,这些人不管到哪里,都跟哪里的住户打得火热,熟悉得就跟自家人一样。有时候不免奇怪,忍不住嘀咕个一句两句的,可舌头才刚碰他们一下,大少爷立马就会呵斥,说,人家碍你们什么事没有?要你们多嘴!大家都说大少爷护短,毕竟小学是他们家开的嘛!但有时候,简直都有点护过头了,毛蛋觉得。
就说那一回,跟着铃木副官到陈家洼收粮。自从顺子丢了粮食之后,日本人就再也信不过大少爷,一到收粮季节,总是亲自带人挨家挨户收,再亲自押送回去。可是,也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就算日本人出马,粮食也是越来越难收到了。刚到村口就看见高湛的一个学生,把村口一间废弃的草棚子拾掇出来,在那里搭了门板做衣服呢!看见他们过来了,点头哈腰地笑着跟大少爷打招呼。大少爷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乜了他一眼,就骑着马走了。那天出师不利,一天跑到晚,一粒粮都没有收到。到哪一家,哪一家都苦巴巴地说着各种缺粮的理由。缺粮?鬼才相信呢!夏粮刚刚才收上来,怎么可能没有呢?可看他们那一副要粮没有,要命一条的架势,也实在拿他们没法子。大少爷就对铃木说,这么硬碰硬也不是办法,不如今天就这样,我们回去商量一个妥当的方法,明天再来。于是当晚一行人就宿在了陈家洼村公所。
毛蛋半夜起来小解,刚进茅厕,就听到外面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又沉又急,人数好似还不少。毛蛋不禁多了一个心眼,悄悄地蹲到墙根下看。果然看见一帮人,背的背,驮的驮,都急急地往村口去。毛蛋奇怪,这么晚,他们这是要干什么?竟然忘记解手,远远地尾随着,想看个究竟。跟着跟着,那帮人竟然在村口草棚子前站下了。带头的那个人在门上敲了三下,紧跟着门开了,裁缝出来了,大家于是一拥而入。裁缝最后一个进去,关门之前还警觉地朝四周望了望。毛蛋心里的奇怪大得跟菱湖的波浪一般,也不声张,蹑手蹑脚地过去,将耳朵贴在门板上,仔细听里面的动静。
裁缝问,确定没有人跟着?
大家答,确定没有。见他们一个个都睡死了,我们才出来的。
千万小心!今天就只能搬这么多,明天晚上看情形再说,剩下的都藏好了没?
村民们都一片声地答应,都藏好了!
那就好!赶紧回吧,都悄悄地……
毛蛋听明白了,哈哈,这些刁民!好个狗裁缝!这回,总算逮了一个现行,看大少爷可还护得住!毛蛋一溜烟回去报告给了大少爷。
大少爷睡眼惺忪,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说,有这等事?
毛蛋说,千真万确!我亲耳听到的。不信,大少爷过去搜一下,就知道我到底说的是真是假了。
那么着急干什么?这大晚上的,他还能跑了不成?明天早上。明天早上过去搜搜看,若是真叫我搜到,看我不打断他的狗腿。敢扰乱皇军收粮,不想活了他!
毛蛋说,那要不要告诉铃木副官知道?
大少爷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说,你去啊!我看你毛蛋能耐大了嘛,能说日本话了嘛!你要是能说得叫铃木明白,你就去说!还不滚回去睡,明早好起来去拿赃?
可是第二天早上他们一行人过去的时候,裁缝早就门板卸下,敞门开户地坐在门口干活了。看见大少爷他们过去,他仍旧一副点头哈腰的笑模样,打着招呼。大少爷猫腰进到棚子里,徒见四壁,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漫说粮食,就是根草也没看到。
毛蛋蒙了,昨晚自己明明看见一群人背着粮食进来的嘛!怎会什么都没有呢?莫非是见着鬼了?
大少爷当场就给他一顿下不来台,说,下回要是再这么捕风捉影,小心我拿鞭子抽你!我们“含德”出来的学生,怎会做与日本皇军对抗的事情呢?不是坏我“含德”的名声吗?转而又对那个裁缝说,你,李云山,以后做人做事小心一点,不要给人抓到什么把柄。你这是在我的地盘上,若是别处,你说你的小命还在自己手里头吗?
到现在,毛蛋都还没闹明白那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自己的的确确看见听见的事情,怎么第二天就成了子虚乌有呢?自那之后,毛蛋在大少爷面前简直跟泡屎一样,一点不被待见了,唉。毛蛋一想起就要气短,真他妈背!今晚这个高湛,这么神神秘秘鬼鬼祟祟的是要等谁?莫非又是哪个学生?可是见学生用得着这样偷偷摸摸吗?毛蛋不禁又多了一个心眼,就躲到暗处想看一个究竟。
这时候小船已经靠到岸边了,从那低矮的小窝棚里钻出一个人来,高湛伸过手想拉他,可那个身形甚是高大的家伙,根本不用人帮,只轻轻一跃就跳到了岸上。虽然月光清淡,可毛蛋还是没太看不清究竟是谁。紧跟着又跳上来一个人,毛蛋仔细一看,耶?那不是三少爷天朗吗?怪不得高湛会在那里等他。
自打三少爷上回回来过一趟之后,大家都知道三少爷在和日本人做生意。瞧,那打扮,那气派!啧啧。橡树湾人茅塞顿开,更是心领神会。可是德满爷似乎并不生三少爷气的样子,这又叫毛蛋心里不舒服。哼!还不是看我毛蛋一个守寡的娘无权无势吗?等我有一天逮着机会露一手给你们看看,叫你个老糊涂的德满爷敢再拿棍子敲我,哼!毛蛋心里正盘算着,就看见三个人相跟着往学校方向去。高湛在前,那个人中间,三少爷打尾,边走边还拿眼睛朝四周瞄。毛蛋心里疑惑,三少爷这么警惕做什么?那个被高湛和三少爷一前一后护在中间的人到底是谁?毛蛋越发觉得奇怪,也便越发把自己藏到暗处,想看个明了。终于近了,终于可以把来人看清楚了。可这一看清,着实把毛蛋给吓坏了!我的个天!那是谁啊?是谁啊?分明是墙上贴着的土匪头子张久胜啊!日本人悬赏一万块现大洋捉拿他。一万块现大洋啊!我的个娘!毛蛋的心忽然间剧烈地跳动起来。天爷爷地奶奶,一万块现大洋,他毛蛋家几世几代也没有见过那么多钱,那得是多大一笔财富啊!毛蛋的眼前忽然看见一块块大洋,正叮叮当当地在月光下快乐地舞蹈,银圆那特有的清脆声响,犹如天籁,在毛蛋的耳边吟唱不绝,令毛蛋心慌意乱。
德满爷无数次拿手里的拐杖,颤颤巍巍地指着告示告诫大家,楚家的子孙谁也不准干这种偷偷摸摸的阴损之事,向日本人告发中国人,这不是橡树湾楚家后代能做出来的事!哈哈,德满爷,您说得多少轻巧?橡树湾楚家与日本人世代有仇又怎么样?可和叮当作响的银圆没有仇啊!您说是不是啊,德满爷?再说,张久胜是什么人?那可是橡树湾近在眼前的仇人啊!不靠日本人,橡树湾谁能拿得了他?就连二少爷不都是他手下败将吗?毛蛋的一颗心都快要跳到嗓子眼了,如果不是自己使劲咽一口吐沫,差一点就飞出了喉咙。可是他转而又一想,不对啊!三少爷天朗怎么能和土匪头子张久胜搅到一起呢?还有高湛也夹在里面。这也太不合情理了吧!他们不是仇人吗?深仇大恨啊!怎么就能走到一起呢?对了,大少爷天舒知道他们搅在一起吗?一定不知情。大少爷不知道发过多少次狠,说要是张久胜给他碰到,一定不会交到日本人手里而自己先杀了再说。那么今晚的事要告诉大少爷吗?不能!告诉他,一万块大洋就没了呀!不行,还是直接告诉日本人。先将赏金拿到手再说。再说这么紧急的一件事,倘使时间耽搁了,叫他跑了可怎么是好?谁叫他夜夜不回橡树湾,只窝在方家洼的温柔乡里呢?哼!德满爷,等着瞧吧!等日本人抓住了张久胜,我毛蛋就是橡树湾一等一的大功臣了,看你个老糊涂还敢不敢再拿拐杖敲我?事不宜迟,毛蛋慌忙跑到湖边,解开自家小船,一篙点开,小船随即像一支箭一般射了出去。
池田这几天得到一个新的情报,知道那个捉拿许久的土匪二头目根本不叫什么白夜,而姓向,叫向辉,是原新四军的一个团政治委员。池田不禁恍然大悟,怪不得仗打得那么好,深知战略战术,皇军怎能不一次又一次吃亏?
池田的面前还摆了一张向辉任新四军团政委时候的照片。那时的向辉没有胡须,也没戴眼镜,看上去是那么年轻又帅气,与脸上长满乱蓬蓬胡须的藕山土匪白夜,根本不可能是同一个人。他把向辉的照片和白夜的照片摆在一起,依旧不敢相信。他甚至找来了专门画人物肖像的技术人员,按照片将向辉画下来,然后再给这个画好的向辉配上大胡须与眼镜,真是一模一样!这才终于相信他们确是同一个人。
毛蛋深夜进城,要求面见池田太君,说是有重要情报汇报。对于这样的一个小虾米,池田并没有想见他的心思,他的心思全都在这个向辉与白夜身上。可是听说这个毛蛋,哦,大名叫楚孝才的家伙是橡树湾的一个团练,而且很紧急似乎确有重要情报。池田想,为什么橡树湾的团练有情况不直接跟楚天舒说,而要深夜进城来向自己报告?莫非其中有什么猫腻?池田感觉天舒近段时间跟他二弟一样,越来越用不顺手了。
毛蛋被带到池田办公室,池田根本不拿眼睛看他,只依旧盯着桌子上的照片。毛蛋畏畏缩缩战战兢兢地说,报告中佐,我看见大土匪张久胜了!
池田一听,立时将头抬起来,目光如钉子一样紧紧地钉在毛蛋的脸上,钉得毛蛋一颗心就跟只绿毛龟似的,到处毛绰绰的。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毛蛋忽然精神起来,于是就将晚上看见的情况如实向池田汇报了,末了说,中佐太君,您说大少爷他知不知道自己的弟弟和土匪张久胜……
池田一挥手制止了毛蛋的喋喋不休,忽然他似乎想起来什么似的,拿出向辉,注意:是向辉而不是白夜的照片给毛蛋看,问,这个人你认识吗?
毛蛋一看,顿时两眼瞪成了铜铃,天朗少爷?
池田一听,腾地一下站起身,厉声喝问,你说他是谁?
毛蛋不知道为什么池田会突然间暴怒,吓得眼泪都要下来了,哆哆嗦嗦地说,我说那、那是天、天朗少爷啊!
你确定?此时的池田手举着相片已经离开座椅走到毛蛋面前了,紧盯着他的眼睛追问。
照片上的这个人,就是天朗少爷嘛!面对池田地步步紧逼,毛蛋索性死猪不怕开水烫,说话反倒利索了。
几乎一秒钟的犹豫也没有,池田就下令直扑橡树湾。
暮春的乡村夜晚,凉爽舒适,整个橡树湾都沉浸在一片熟睡之中,就连警醒的狗都沉入了梦乡。一百多个日本兵悄无声息地到达橡树湾,一队人马由毛蛋带队直扑含德小学,另一队人马将楚家大屋围了一个水泄不通。对于这种没有窗户只靠天井采光的建筑,池田真是深恶痛绝,感觉任何一座房子都像一座堡垒似的坚不可摧,无孔可入。
深夜老莫被激剧猛烈的拍门声惊醒,他哆哆嗦嗦地爬起来,嘟嘟囔囔地小声嘀咕,谁这么不晓事,三更半夜的,这么大动静敲门?可是待他从门缝里往外一看,如狼似虎的日本兵,火把烧红了半边天,老莫顿时吓得灵魂出窍。他急急忙忙转身就朝照壁后面跑,边跑边喊,夫人,三少爷,不好了,日本人来了!日本人来了啊!
不想三少爷天朗已然穿戴整齐,如一棵挺拔的橡树一般立在客厅里了。他笑着安抚老莫说,老莫爷不要害怕,没事的。您老回去歇着,日本人我来对付好了。
老莫的眼泪下来了,他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嘟嘟囔囔地说,三少爷,为什么日本人会好好地找上门来啊?谁招惹了他们啊?大少爷不是把日本人哄得好好的吗?这究竟是怎么了?他说着转身慢腾腾地回自己门房小屋。
这时候楚夫人也已经穿戴齐整地出来了,她是那么从容淡定,似乎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似的。她走到儿子身边,脸上挂着天远永远也忘不掉的慈祥笑容,伸手摸了摸儿子清瘦的脸,说,天朗,不怕!有娘在,天塌下来,都不要怕!仿佛站在自己面前的不是一个已过而立之年、曾经指挥千军万马的团政委,而是一个还未成年的孩子。
天朗紧紧地握着母亲的手,笑着说,我不怕的,娘!在娘身边,天塌下来,我都不怕!娘,他们是来找我的,让儿子去会会他们!
不!我们就不出去,看他们能怎么样!就算死,娘也定要陪着你!
天朗笑笑说,娘,放心!他们不会要我死的,他们一定是要一个活着的我。活着的我对他们才有用处啊!
好!那就让他们进来抓你吧!高湛,去把准备好的火药拿来。
不一会儿,高湛就拿过来一大包火药。楚夫人叫高湛将它们绑在桌腿上,自己就坐在桌边,只要他池田胆敢进来,她白静雅就胆敢叫他陪他们娘儿俩一起上西天!
橡树湾的宁静再次被打破了,所有人再次被撵到了祠堂前面的空地上,就连德满爷都没有放过。火把,荷枪实弹的日本兵,体形高大、虎视眈眈的大狼狗,吓得天上的那轮上弦月都躲进了云层。
德满爷手拄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到池田面前,说,敢问太君先生,我橡树湾人究竟犯了何等大法,触怒了皇军,要如此兴师动众深夜造访啊?
池田蔑视地瞄了一眼眼前这个耄耋老者,嘴角浮起一缕轻蔑的微笑说,老头,你不知道吗?那我问你,你们祠堂的墙壁上贴的那个大胡子土匪,他是谁?
太君不是已经知道他是土匪了吗?干吗还来问我?
哈哈哈,想不到这老头这么老了,竟然还挺机智。
毛蛋挤过来插话道,他是我们橡树湾的族长……
哦,池田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说,族长先生,你知道那个大胡子土匪,就是你们橡树湾楚家大屋的三少爷楚天朗吗?
啊?所有橡树湾人一听顿时大惊失色,毛蛋更是魂飞魄散,天朗少爷怎么会和大胡子土匪联系在一块呢?哦,怪不得……怪不得天朗少爷会和张久胜一起出现在橡树湾了!哦,天哪!这么说,池田拿出天朗少爷的照片就是要我来确认的!完了,自己出卖了天朗少爷了!毛蛋忽然一屁股坐到地上,哇的一声放声大哭起来。
德满爷鄙夷地看了一眼活像个癞皮狗似的毛蛋,喝道,滚一边去!别妨碍我和太君说话。毛蛋连滚带爬地想要回到人群中去,却被池田用军刀制止了。毛蛋顿时吓得一动不敢动,瘫在地上真如一条狗一般,呜呜咽咽。丢人现眼的东西,没骨头!德满爷气得一拐棍捣在毛蛋身上,然后目视着池田说,太君说这个墙上贴的大胡子土匪,就是我们三少爷天朗,您可有什么证据?我们橡树湾几千号人每天都看见这张告示,从来就没有人说过他就是三少爷天朗,莫非我们都是瞎子不成?
老头,我不跟你东扯西扯!告诉你,你们的三少爷他不仅是藕山的土匪,他还是新四军的团政治委员,所以你们橡树湾不仅“通匪”,而且还“通共”。想必你们都知道这“通匪”“通共”的后果吧?
德满爷顿时什么都明白了,世上哪里有什么秘密能够长久呢?池田太君,就当您说的那个大胡子土匪就是我们三少爷天朗,可我们并不知道啊!而且他人在哪里,我们也不知道,您这样大兵压境,是不是找错地方了呀?
哈哈,老头,我怎么可能找错呢?我有百分之百的把握,确信你们的三少爷天朗,还有那个大土匪张久胜,他们此时此刻就在橡树湾!所有橡树湾人再次惊呆了,狗日的张久胜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敢来橡树湾?他来橡树湾做什么?三少爷真和他在一起?大家不禁疑惑地面面相觑。池田见人们都露出不相信的神情,就用军刀捅了捅毛蛋,说,来,楚孝才,把你今晚看见的都跟你们橡树湾人说说。来啊!
毛蛋顿时魂魄俱飞,他根本没想到池田会当众把自己卖掉。倘若只单单一个张久胜还好说,可是竟搭上了三少爷天朗,从今往后,橡树湾还有自己的容身之地吗?毛蛋不禁一头趴在地上号啕大哭。
德满爷举起拐杖用尽全力狠命朝毛蛋打去,我就知道一定是你这个没骨头的东西干的!真是楚门不幸,羞煞先人了!我橡树湾楚家世世代代与日本人不共戴天,怎么竟然出了你这么个给日本人通风报信的败类?真是羞煞……德满爷一句话还没有说完,突然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德满爷的四个孙子阳春、半夏、秋石、麦冬,高声叫喊着爷爷、爷爷,冲了过去。阳春扑倒在地上把德满爷抱在怀里,可是德满爷已然气绝身亡了。人群一阵**,大家一齐拥过去,有叫德满爷的,有叫爷爷的,有叫太爷爷的,哭的哭,喊的喊,一片混乱。
一声清脆的枪声把一切混乱都镇住了,日本兵拿枪威逼着大家统统站好。可大家簇拥着德满爷不愿意离开,阳春更是死死抱着爷爷的尸体不挪窝。又是一声枪响,大家都还没有反应过来,阳春已经倒在了血泊中,两只手还紧紧地搂着德满爷。死亡终使大家放弃了坚持,乖乖回到原地站好。只有瘫成一摊烂泥的毛蛋还坐在原地,面对德满爷与阳春横陈的尸体,魂飞魄散。
这时候,大少爷天舒终于飞马赶到了,看见地上的尸体,很吃了一惊。池田一看见他,似乎很高兴的样子跟天舒打着招呼,哈哈,天舒君,你来得正是时候!真是不简单,天舒君,你知道吗?你弟弟楚天朗可不是一般人物,他不仅是藕山的大土匪,而且还是新四军的团政委,赫赫有名,战功卓著。想必你早就已经知道了,可就是不和皇军说,想瞒天过海是不是?可是你知道吗,天舒君?你的家里,哦,不,应该是你母亲家,藏着我们找了很久的两个人,一个是你弟弟楚天朗,一个是你的妹夫张久胜。
天舒虽然已经从报告他的三癞子嘴里约略知道了一点情况,但具体的并不太清楚。他原以为池田突然深夜来到橡树湾,单纯是冲着天朗来的,他以为池田看破了天朗的伪装,没承想连张久胜也搅到了一起。倘若真是如池田所说天朗与张久胜双双在家里被捉,那等待橡树湾的将会是灭顶之灾。四百多年前楚姓家族的遭遇将会再一次重现,而他委屈了这么久,到底没有求来一个“全”字。天舒的心忽然被什么东西钝钝地击打了一下,一瞬间忘记了跳动。他迅速调整自己的情绪,池田君,请原谅,我真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您真的能确定我母亲家里藏了藕山上的两个大土匪?其中一个竟是我三弟天朗?天哪,我怎么觉得像做梦啊!天舒干干地笑了一下。
做梦?天舒君,是你把我们一直蒙在鼓里吧?你,还有你的二弟天远,一直都知道这个藕山土匪白夜其实就是你们的弟弟楚天朗,可你们就是不说!好,不说是吧?就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梦醒时分。你去把门叫开,叫他们最好识相一点,主动投降,免得他人遭殃……说着一声枪响,毛蛋死在了血泊之中。两万元的赏金顿时化为乌有。毛蛋的娘一见儿子被杀,哭喊着毛蛋的名字冲出人群,扑到毛蛋尸体上放声大哭,转而疯了似的朝池田扑过去,可还没有走出两步,池田的枪又响了,毛蛋的娘紧跟着倒下。毛蛋老婆橘子哭着喊着要往婆婆和丈夫身边冲,被大家死死拦住。池田始终面带微笑,他看了看天舒说,知道什么叫“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吗?倘若楚天朗与张久胜活着从那间屋子里走出来,我免橡树湾所有人一死!否则,就不要怪我不客气!池田的脸色陡然一变,顷刻间声色俱厉起来,宛如晴朗的天空突然间要疾风暴雨。
天舒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说,池田君,您看事情还没有弄清楚,就这样大开杀戒不好吧?第一,藕山土匪白夜究竟是不是我三弟,我和我二弟天远真的不知道,池田君也没有给我们看确凿证据;第二,我楚家大屋素来与藕山土匪张久胜有不共戴天之仇,这件事世人皆知,想必池田君您也知道,我三弟天朗怎么可能会与张久胜搅在一起呢?纵使他俩搅在了一起,我娘也绝不会答应的!池田君,倘若我娘屋里搜不出张久胜怎么办?
哈哈哈,想不到天舒君果真辩才。你的两个疑问都好办,你弟弟楚天朗是不是大土匪白夜,跟我回宪兵司令部解释一下不就清楚了?至于张久胜,倘若从你家里搜不出,那么还是那句话,我饶所有橡树湾人一死。但是,天舒君,我刚才已经给过你机会了,只要他们自己主动投降走出来,我绝不跟橡树湾计较;倘若他们非要负隅顽抗,天舒君,别怪我不给各位活命的机会。
天舒回头望了望自己身后橡树湾的男女老幼,又用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感觉自己就像被架在火上两面烘烤的一块肉,哪面都是疼。这些年,他做狗做奴才,就是希望避免这种场面,可这一时刻还是到来了。怎么办?爹当年为了橡树湾人放弃了天心,今天的自己不得不又一次放弃自己的兄弟。天舒的心突然间又被钝钝地打了一下,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爹为什么会口喷鲜血。天舒抬脚朝娘门前走去,不管怎么说,他都要去把情况了解清楚。倘若他们真在娘屋里,怎么办?早知道纸是包不住火的!可天远还跟我打马虎眼。跟我打马虎眼算什么,日本人的马虎眼能打得过去吗?张久胜这个祸害!天舒下定了决心,倘若张久胜真在娘的屋里,他一定二话不说将他一枪,不,不能用枪,得用刀,对,用刀。一刀就叫他狗日的毙命!叫他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
天舒一边在心里发着天大的恨,一边朝家走去。尽管脚步有千斤重,可还是一步一步挨到了娘的屋门前。他举手拍了拍门环,喊道,老莫爷,是我,天舒啊!你把门开一下,我有话要进去和我娘说。
不一会儿,屋里传来老莫苍老的、带有哭腔的声音,说,大少爷,对不起,夫人说,她跟你说不着,有什么要说的,叫那个池田亲自来跟她说。
天舒无奈,只得又回去跟池田如实相告。池田纵声堆笑,哈哈,好大的架子啊!竟然还要我亲自去请。他打量着高耸在眼前的这幢气派的楚家大屋,当年妹妹信子站到大屋前,就给震慑住了,紧接着又给气势汹汹的楚老爷给震慑了,然后落荒而逃,最后葬送了自己的性命。哼,我池田信一可不是池田信子,没有什么可以震慑住我的!敬酒不吃吃罚酒,两个区区土匪蟊贼,还要我亲自去请?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吧?池田笑容一收,立马声色俱厉,炮兵,给我开炮!不是不愿意出来吗?好,我就用炮弹给你轰出来!
先从最左边那一间开始!
随着一声尖啸的声响,一发炮弹在空中划出一条完美圆润的曲线,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天朗屋里,从天井一头栽进去,随即一声巨大的爆炸声,浓烟伴着火苗腾地一下迫不及待地从天井里冲出来。还不快去救火?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句,于是大家都朝起火点拥过去,却被日本兵死死地拦住了。倘若任火势蔓延,要不了多久,整个楚家大屋将会葬身于一片火海之中。怎么办?忽然随着二楼轰的一声坍塌,腾起一阵巨大的烟雾,火势却迅即熄灭了,只有漫天的烟雾朝着天空扩散弥漫。这极富戏剧性的一幕把所有人都看呆了,莫非得了神助?又没有下雨,火势怎么会自己熄灭呢?就连池田都不觉好奇,跑过去想看一个究竟。原来,楚老太爷当初建房的时候,就考虑到防火,在二楼楼板的底层事先铺设了一层细沙。这样倘若失了火,蔓延到二楼,楼板一旦塌陷,沙子就会自动洒落,覆盖在火苗上,将火熄灭。好个绝顶聪明的设计啊!
面对这一中国民间智慧,池田忽然有一种被人当众打了一巴掌的感觉。他收起笑容,气急败坏地瞪着同样目瞪口呆的天舒,冷冷地笑了一声,笑得天舒浑身汗毛倒竖。天舒君,看来你母亲这扇门还真不好打开啊!他说着转身对着人群,当当当,连发三枪,三个人连哼一声都来不及就倒在了地上。
池田中佐,您这是何意啊!天舒急得就差捶胸顿足了,他一把拉住池田的胳膊说,有话好好说嘛!为什么要滥杀无辜呢?
滥杀无辜?这可是你们逼我的!再给你一次机会,如果十分钟之后,这扇门里还走不出我要的那两个人,你将会看到另外一批倒在地上的尸体。可能就不会只是三个,而是三十个,甚至三百个,都有可能!
天舒的眼泪都要下来了,他拼命忍了忍,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看了看自家同样紧闭着的门扉。他知道,吴凤姐和孩子们一定没有出来,因为那将会是池田另一个可以要挟自己的筹码。天朗,对不起了!天舒在心里悲惨地叫了一声,再次走到老屋门前,举手准备拍门,可门却在那一瞬间开了。天舒看见自己的白发亲娘和自己的同胞弟弟,手挽着手一同出现在门口。天舒叫了一声“娘”,楚夫人没有理会他,只是脸上依旧挂着慈爱的笑容,轻轻地把手从天朗的搀扶中挣脱,然后替儿子理了理并没有凌乱的头发,抻了抻儿子挺直的衣角,最后抚了抚儿子的脸,声音无比轻柔地说,去吧!娘等你回来!
天朗微笑着最后拥抱了一下自己的白发亲娘,跟天舒打了声招呼,就神态自若地朝等候多时的日本兵走去。走了没几步,他又回过头来,冲正倚门而望的母亲挥一挥手,露出他洁白耀眼的牙齿,粲然一笑,高声喊道,娘,我去去就回,您等着我!楚夫人也笑了一下,却充满了凄凉。她知道,这一定是儿子最后的笑容!
(多年后,读鲁迅先生《为了忘却的纪念》,先生说他不知该用什么样的方式纪念柔石,就选了一幅珂勒惠支夫人的木刻,名曰《牺牲》,那是一个母亲悲哀地献出她的儿子。每每读到这里,我总要双眼噙泪,顿时想到我的外婆。一个白发母亲亲手将自己的儿子送给一帮如狼似虎的日本强盗,心中是怎样地悲哀!又是怎样的一种牺牲?!鲁迅先生说:“我知道这失明母亲的眷眷的心,柔石的拳拳的心。”我也知道。那一刻,我想我三舅的心也一定充满了拳拳之情,可外婆的内心呢?岂止只有眷眷?更有一种痛,直入心扉,痛彻入骨。
那一天,日本人将整个橡树湾翻了一个底朝天,几乎没有放过每一片屋瓦,每一堵墙壁,就是为了寻找我的父亲。我忽然明白,晚饭后焕彩姨带我们等的那个人,其实就是我的父亲,可是他最终没有出现。出现的是我的三舅,给了我片刻父亲般温暖的三舅,现在被如狼似虎的日本人带走了。我的父亲却当了逃兵!我的外婆始终端坐在老屋客厅的椅子上一动不动,似乎整个世界已经与她再没有了瓜葛。她的心已经在她把我的三舅送出去的一霎停止了跳动。
日本人终于闹闹哄哄地走了,带着我三舅——楚家大屋三少爷楚天朗,新四军团政委向辉,“藕山抗日独立大队”政治委员白夜,也算得是得胜还朝。日本人走了,可并没有把安宁与平静还给橡树湾。)
请你暂时牺牲一下天堂上的幸福
留在这残酷的人间
不知自己被关在哪里的向辉喃喃自语。他知道自己已经回不去了。屋后的枫树、枫树下的小石桥、漫山遍野的橡树、横跨河面的风雨桥……橡树湾的山山水水,他都不得不和它们说再见了。不知为什么,越是知道即将永别,他却越是不可遏止地要想起过去,想起从前。富足快乐的少年时光;凄风冷雨且又血雨腥风的战争年月;短暂迷茫的婚姻;刚直睿智的爹;雅静贤达却又不失凛然正气的娘;还有美丽而又寂寞,叫人心疼的莲心……一切的一切,都要说再见了。其实,已不可能再见,而只能是永别。在这漆黑而又阴冷潮湿的牢房里,向辉一遍又一遍地用这些温暖、温情的记忆打发那些艰难的时光;同时他也一遍又一遍地喃喃自语,说给被囚的自己,也说给被重重灾难**的这个古老的国家。那是我们的祖国母亲啊!她有着无比辉煌灿烂的古老文明,又有无数美丽的河流山川、湖泊高原,还有一代又一代坚强优秀的儿女。可是此时这位伟大的母亲,美丽的母亲,却在呻吟,在流血,在战栗。请暂时忍耐吧,母亲。同时,他也说给那些在另一个无形囚室之中煎熬的兄弟。此时的他们或许正想尽一切办法要冲破这有形牢笼,解救他出去。
不要啊!我的兄弟。向辉向着无边的黑暗默默祈祷,希望这样的事情不要发生。因为无数个黑暗角落,无数只黑洞洞的枪口,正等着一个个血肉之躯,撞上他们永远饥饿的口腹,然后包餐一顿。明天还很遥远,尔等还须努力!
在被囚禁的日子里,向辉始终面带微笑、一言不发。无论是池田的威逼利诱还是严刑拷打,他始终以这样的表情沉默不语。好几次审问向辉的时候,池田都叫天远陪同,要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兄弟如何被折磨得死去活来。天远表面上虽然无动于衷,可心底在滴血。然而无论遭遇怎样的酷刑,天朗永远都面带微笑,似乎疼痛与死亡对于他来说,不是一种折磨,而是一种享受。天远仿佛看到了行刑前的焕景,也是这样大义凛然面带微笑。是的,焕景第二,天朗,他做到了!
在那些被折磨的日子里,每每看着气急败坏的池田,天朗不禁在心里疑问,在这场征服与反抗征服的战争中,究竟谁才是真正的胜利者?似乎谁也不是。因为无论哪一方,征服者或是被征服者,不过都是奴隶,是被战争驱使的可怜虫!我们究竟为什么而战?不仅仅只为仇恨,更应该为尊严!为我们脚下的土地能够有尊严地呼吸,每一个生命能够有尊严地生和死。任何生命,无论是一个人,还是一匹马,抑或一棵树,都有权利选择有尊严地活着,而不是被践踏,被驱使,然后死亡。在死亡面前,没有什么征服与被征服,只有被掠夺,被毁灭。那就是战争的胜利!日本人也好,德国人也罢,终将被战争的车轮碾成齑粉。既然死亡谁都不能逃脱,自己又有什么理由不笑着面对呢?
向辉被捕,给张久胜的打击是巨大的,他后悔下山一趟,连累了三哥。他知道,橡树湾人再浑,也绝不可能向日本人告发楚家大屋的三少爷楚天朗!他们要告发的只可能是与橡树湾有着深仇大恨的土匪头子张久胜,结果拔出萝卜带起泥,日本人顺势查出了天朗。他真巴不得日本人抓到的是他自己,而不是三哥!懊恼、痛惜轮番啮咬着他的心,以致他焦躁不宁,寝食难安,不眠不休地与任之初商议如何解救向辉。
向辉被捕,任之初的痛心与着急一点不亚于张久胜,可对于是否去营救,任之初却显得迟疑。他知道这也许正是日本人的用心所在,用向辉做诱饵,引诱独立队员,然后张网以待,再一网打尽。另外,想要营救,势必得知道向辉关押的准确地点,而能够知道这个具体地点的人,目前除了天远再无二人。可是一旦天远透露了关押地点,无疑也就暴露了自己,池田正苦于找不出这个疑似内鬼,正好给了他们机会一箭双雕。然而向辉不在,无人能够熄灭张久胜的怒火。怎么办?
关键时候,钟鸣来了,带来了楚夫人的“口谕”:任何人都不得为了营救天朗而轻举妄动!
任之初大受震动,当年楚老爷为了橡树湾全族人的安全,舍弃了女儿天心;如今为了保存抗日力量,楚夫人又将舍弃自己的儿子天朗。这是怎样的一种大义凛然啊!张久胜感觉自己唯有以死相报。
向辉被捕期间,楚姓人的漠然,“藕山抗日独立大队”的风平浪静,都令池田大惑不解。他故意带楚天远去审讯室,也是要激起他的愤怒。可是这个冷血的家伙竟然丝毫不为所动,无动于衷,真是气死人了!问他作何感想,他也只是冷冷地说,好好的楚家三少爷不做,却与日本人为敌,这是咎由自取!明明知道张久胜是家里的仇人,还和他搅在一块,更是死有余辜!长生伯,我爹,还有我妹,就算在地底下也不会原谅他!回答无懈可击。池田多少有些气恼,却又无计可施。
布谷鸟不分昼夜的一声声催着割麦插禾,终于麦子收完了,天也就热了。当我们如此轻描淡写地叙说着时间的流逝与季节转换的时候,有人却深陷地狱深处度时如年。即使向辉意志再坚定,可毕竟也是血肉之躯,对于日本人层出不穷的折磨,死亡简直成了一种享受与奢侈。然而死神却也是一个助纣为虐的家伙,竟然整日在他的周围赤着脚舞蹈,就是不发一回善心一把攫了他离去。
这一天是夏至日。菱湖周边的人都在这一天清晨起来按照古例,将菊叶烧成灰撒在农作物上,防止病虫害。袅袅炊烟还在橡树湾上空飘**的时候,一条小火轮突突咆哮着打破了菱湖的平静,谁都知道那是日本人的洋船。日本人又来了,这一回究竟是为粮食,还是为土匪、共产党、新四军呢?
小火轮刚一靠岸,祠堂门前的大铁钟就再一次被敲响了,不一会儿橡树湾人无论是闲在家里的老弱病残,还是劳作在田间地头的青壮年劳力,都悉数被钟声催到了戏台前面集合。戏台周围早已站满了荷枪实弹的日本兵,戏台之上,甚至有两挺机枪正睁着乌洞洞的大眼睛,虎视眈眈地瞪着台下。
不一会儿天舒带着几个随从回到了橡树湾,满头白发的楚夫人拄着拐也过来了,这可是池田特别要求的。一个多月不见,楚夫人的头发白得更纯粹了,拄着根拐直直地立着,愤怒地与那两只乌洞洞的机枪口对视。岸上所有人全部到位之后,才看见池田从岸边的小火轮里走出来。大热的天依旧穿着整齐的军服,挎着军刀,蹬着马靴,脚步坚定地朝戏台走去。经过楚夫人身边的时候,还不忘面带微笑,礼貌地向夫人弯腰致敬。没有人知道这回池田的葫芦里又要卖什么药。
登上戏台之后,池田笑容满面地和大家打招呼,橡树湾的父老乡亲们,想必大家都知道,今天是中国传统二十四节气中的夏至,中国古代的皇帝通常会在这一天祭地,以感谢大地赐予人间收获。我今天也要效仿一下你们的皇帝举行一项祭祀仪式,只是我不是来祭天祭地,而是为了给我们大日本天皇祈福,祈求大日本武运长久,天皇陛下万寿无疆。来,抬牺牲!
随着池田一声令下,只见两个日本兵从小火轮里抬出一样东西。两只手捆在一起,两只脚也捆在一起,一根竹杠从被捆着的手和脚之间穿过。惯常橡树湾人杀年猪的时候,大都这样抬着猪们一路嚎叫去屠宰场。橡树湾人惊呆了,因为他们看见日本人这回抬的不是猪,而是一个人!而且这个不是猪的人也并没有出声,而是无声无息,跟死了一样!
(我害怕极了,紧紧地倚靠在外婆的身边,一只手死死地揪住外婆的一只衣角。我偷偷地抬眼看了一眼外婆,发现外婆脸色煞白,脸上、额上密布着汗珠,外婆也害怕吗?)
等抬得近了,大家这才看清,这个人的手和脚并不像捆猪那样,只简单地用绳子捆住,而是用铁丝对穿固定:两只手掌被一根铁丝穿过,固定在一起;两只脚则被一根铁丝穿过脚后跟,固定在一起。头朝后仰着,看不清脸,只看得见那只毫无生气的头随着行走左右晃动。老天爷呀!这是真的吗?橡树湾人破天荒第一次见这样抬一个人,都惊恐不已,尖叫声不绝如缕,有胆小的吓得捂住了眼睛。天朗少爷!人群中不知道谁惊惧地叫了一声。大家这才终于敢放开胆子仔细去瞧、去看,也终于看清这个手脚被铁丝对穿绞在一起、用杠子抬起的不是别人,正是楚家大屋的三少爷楚天朗。
楚夫人脸上的汗水小溪一样往下淌,当日本士兵抬着天朗从她身旁经过时,她颤抖着伸出手想拉住自己的儿子,可她才刚叫了一声,天朗,我的儿!就一头栽倒在了地上。人群顿时**起来,人们哭着喊着潮水一般聚拢到了一起,将那两个抬天朗的日本兵围在了当间,无法走动。可是枪声响了,是机枪的声音,外围的几个人应声倒下了。人们又不得不散开,让出一条道容日本兵抬着他们的三少爷天朗走向高高的戏台。池田故意在橡树湾的地面上用这种方式处决天朗,多么处心积虑啊!
高湛将楚夫人抱起来,天舒的脸白成了一张纸,叫焕彩带着孩子们和高湛一起将娘送回家。池田!他在心里恶狠狠地叫了一声。他听得见自己肺叶炸裂的声音,随即一缕鲜血顺着嘴角流了出来,他用衣袖迅速擦掉,脸上浮起一缕怪异的微笑。他就带着那抹笑与池田对视,也带着那抹笑看着自己的亲弟弟像一头即将开膛的猪似的,倒吊在戏台之上,两只被穿的手互握着,低过头顶,好似作揖一般。十几个日本兵对着天朗开枪,天朗的身体瞬间被打成了筛子。
(我没有回去。我不想回去。我像一根木头桩似的,双脚牢牢地钉住地面,双眼则牢牢地钉在那个被抬的人身上。任焕彩姨怎么拽我,我就是不走。楚兴也没走,他紧紧地抓住我的手,我也紧抓住他的。那真是我的三舅吗?是那个消瘦但不失俊朗、亲切又温和的三舅吗?与我的三舅妈真是天生一对的那个三舅吗?那个曾给我片刻父亲般温暖的三舅吗?我的眼泪将眼眶撑得生疼,可我就是不让它流出来。那一瞬间,我忽然无比痛恨我的父亲。他说要保护母亲,可母亲死了;三舅和他在一起,可我可怜的三舅都已经死了,还被日本人打成了筛子,可他人呢?他在哪里?张久胜,我恨你!)
高高立在戏台之上的池田,满面笑容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正准备再次训诫大家。可还未等他开口,忽然天空中风云突变,乌云密布,狂风大作,暴雨夹杂着一粒粒犹如鸡蛋大小的冰雹,从高空中直直地砸下来。菱湖水面掀起高达好几米的大浪,浪花狠命地拍打着湖岸,似乎要将这大地撕裂一般地狂怒。日本人的小火轮被风浪吹打得左右摇晃,一会儿抛向高高的浪尖,一会儿又被用力掷入浪底,冰雹更是将其砸得乒乒乓乓擂鼓一般,响声震天。无论风浪还是暴雨冰雹,都透着一股要把它打碎撕裂的狠劲!日本兵一个个被暴雨冰雹撵得作鸟兽散,连枪支都来不及收拾,纷纷抱着头寻找可以躲避的藏身之处,来不及逃跑的大多趴在地上,两手死死地抱住自己的头。池田也在副官铃木的保护之下仓皇奔入祠堂檐下,却在跨入廊下的最后一刻,被一粒巨大的冰雹砸中脸颊,瞬间一片青紫。橡树湾人呢?无论男女老幼,没有一个人离开,大家争先恐后纷纷奔上戏台(我和楚兴一起手拉着手也随着人流拼命地朝戏台跑过去,雨点、冰雹乒乒乓乓地落在我们的头上、身上,可我们全然不顾,只一个劲奔向那个倒吊在戏台之上,受尽屈辱与折磨的我的三舅。三舅,我在心里一遍遍泣血呼喊,可那个温暖如春风一般的人再也不会回答了,哦,母亲。),将三舅的尸体围在当间,都争着用他们的血肉之躯作伞作墙,去尽力保护他们的三少爷天朗。一时间,悲号之声惊天动地。看着这惊人的一幕,池田脸上的笑容终于不见了,第一次见他狼狈地被日本士兵簇拥着离开了橡树湾。被冰雹砸得凹凸不平的小火轮,也再没有了往日突突叫的威风,而是绕着风浪小心翼翼地溜走了。
一个多月之后,人们刚刚吃过晚饭,有的饭碗还没有来得及放下,祠堂前的大铁钟又被敲响了。大家的心不禁又是一阵惊慌。这只原是为了方便大家集中的钟声,如今简直成了预告死亡的丧钟。哪一次响起的时候,没有杀戮和死亡?
人们无不怀着忐忑的心情,惴惴不安地来到祠堂前。祠堂旁边的戏台上,早有人点起了火把,将周围照得一片火亮。天舒和他的联保队员们都在,可戏台上空****的,主角还未出场。
橡树湾的男女老少到齐之后,就看见满头白发的楚夫人拄着拐杖,在焕彩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过来了。三少爷天朗出事以来,这还是橡树湾人第一次在公开场合看见楚夫人,橡树湾人心中不免一阵唏嘘。楚夫人迈着稳健的步伐一步步走来,穿过人群,在众多目光的注视之下,一步一步登上戏台。原来,楚夫人才是今晚的主角!人们不禁长嘘了一口气。
楚夫人登上戏台之后,用拐杖重重地在台上敲了几下,然后威严地扫视了一下台下站着的橡树湾楚氏子孙,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
今晚站在这里的都是我楚姓子孙,楚氏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我们楚家先祖是如何来到这菱湖岸边建家立业,繁衍生息的。是日本人!是日本人把我们赶到这里来的。四百多年来,我们楚家世世代代在这片土地上勤勤恳恳,辛苦持家,才有了今天的规模与繁盛。我们楚家人遵循古训,与人为善,勤俭持家,与世无争。可是日本人又来了!把我们楚家从海边撵到这个山旮旯里还不满足,还要撵过来抢我们的粮,杀我们的人,灭我们的种族。日本人是怎样对待天朗的,你们每一位可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楚夫人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她顿了顿,继续说,古人说忍无可忍,无须再忍!大家说,现在是不是已经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了?(是!下面一片疾风暴雨。)既然大家都认为已经忍无可忍,那么就不要再忍了!我们楚氏家族本与日本人有着血海深仇,如今这仇恨已与天齐,叫我们如何还能忍?(不能忍!不能忍!下面又是一阵疾风暴雨。)可是我们当中却有一些败类,他们忘记了楚家人的世代仇恨,而与日本人打成一片,给日本人做狗,当奴才。帮日本人抢我们的粮食,糟蹋我们的姊妹,这样的人还配做楚家子孙吗?(所有人都知道楚夫人话中所指,没有一个人回答,一片鸦雀无声。)楚天舒,在哪里?你这个孽障!站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一瞬间,齐刷刷地投射到了天舒身上。天舒正和他的一帮联保队员一起,站在人群后面,不知白发苍苍的娘亲今天把自己叫回来,把大家集中起来,到底所为何事。可是娘一番义愤填膺之后,却把目标指向了自己!难道娘是专门审判自己的?天舒的脸顿时一片血红。他有些无可奈何地看了看周围,一道道目光就像一根根利箭一般,万箭齐发,他已经感觉到了自己身体上伤痕累累的痛,却又无处遁逃。无奈,他只能厚起脸皮当铠甲,穿过箭雨,走到戏台下,忍受母亲居高临下的目光。
楚天舒,你枉为楚家子孙,更枉为楚家大屋长子长孙,楚氏族长接位人!你为日本人做的那些伤天害理的事,真叫为娘羞于见人!更羞见楚氏先人!今天为娘就要代表你爹的在天之灵来替楚家清理门户。从今天开始,你,楚天舒再不许你姓楚!你姓猫姓狗都可以,就是不允许再姓楚!而且从今晚开始,你和你的家人永远不得再在橡树湾的地面上出现!给你一个时辰的时间,带着你的老婆孩子滚出橡树湾,永远不许踏上橡树湾半步!
娘!天舒无奈而又气愤地冲台上高叫了一声,脸色一片煞白。
不要叫我娘!从这一刻开始,你没有爹娘,没有姓氏,你已然是一条流浪的狗!滚吧!快点滚出橡树湾,从我的面前消失!楚夫人说着背转身,再也不看台下。台下一片死一般寂静。
白静雅!忽然吴凤姐冲到台前,对着戏台上楚夫人的背影大叫了一声,白静雅,你不要欺人太甚!你儿子作孽,凭什么要我跟着受罪?凭什么他风光的时候,没有我,现在倒霉了,却要拉我一起垫背?没门!我不会走的。打死我也不会走!是他楚天舒作孽,又不是我吴凤姐!凭什么我得走?我……她还想再说什么,可天舒却忽然给了她一个响亮的耳光,将下面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白静雅这个名字也是你叫的吗?天舒朝凤姐吼道。
她都不认你这个儿了,叫一声她的名字怎么了?一缕鲜血顺着凤姐的嘴角流了下来,可见得刚才那一巴掌扇得有多狠。
她不认我这个儿,可我永远都认她这个娘,滚!看着吴凤姐捂着发烫的脸离开人群之后,天舒对着台上的娘,扑通跪倒。娘,儿子不孝,儿子给您丢脸了。给祖宗丢脸了。从今往后,您老自己保重好身体,儿子走了。他说着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起身离开了。
所有人都静默着,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举动,只一起齐刷刷地看着天舒夫妻离开。过了一会儿,天舒背着一个大包袱,领着五个孩子,挨个登上湖边的小船,解开缆绳,背岸而立,等凤姐上船。这时却从人群中挤出一个人来,朝着湖边的小船快步跑过去,是顺子!顺子老婆牡丹跟在后面哭着喊他,他就像没听见似的,连头都没回,坚定地离开,也跟着跳上了小船。从头至尾他的头都没有回过一次。好大一会儿,凤姐终于出来了。可是她刚一出门,身后突然火光冲天。橡树湾人包括天舒在内,谁都没有想到这个女人会一把火烧了自己的屋子。可见这个女人内心积聚的仇恨有多深!
台上的楚夫人看着天舒屋里燃起的熊熊大火说,烧吧!烧吧!自己烧掉也甚于被日本人用炮弹炸掉。与天朗屋一样,天舒屋里的大火也同样被楚老太爷事先预设好的黄沙给扑灭了,可屋还是塌了。本来天舒屋与天朗屋都与老屋相连,这样一左一右两边都坍塌了,只剩下老屋孤零零地立在废墟中间,与天远屋凄然相望,显得格外触目惊心。至于天舒带着家小驾着小船,究竟要去往何处,已经无人关心了。人们无不在心里感叹:一座宫殿一般的大屋,坍塌竟如此容易!
就在人们唏嘘一片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戏台上却多了几只大木头箱子。高湛和他的几个学生正站在箱子旁边,一齐看着楚夫人。
楚夫人再次清了清嗓子说,我白静雅教子无方,教出天舒这样一个孽障。我白静雅对不住大家,对不住楚家列祖列宗。说着,只见她把手朝焕彩一伸,焕彩立即递给她一把剪刀。楚夫人披散开自己的白发,握在手中,说,我白静雅今削发以为惩戒。说着,咔嚓一剪子,一头长发齐肩剪下。楚夫人高举起自己的白发,朗声说,我白静雅今天以此白发盟誓:誓死与日本人抗争到底!绝不给他们一粒粮,也绝不让一滴血白流!楚家的子孙们,你们听好了,从今往后,有再与倭鬼勾连之人,当如此发!格杀勿论!说完叫高湛和他的几个学生,将摆在面前的几个大木头箱子打开。(啊?枪!人群一阵惊呼。)楚夫人高高举起高湛递过来的一杆长枪说,对,就是枪!我白静雅将这些年楚家大屋的所有积蓄悉数拿出,由高湛高校长谋划,购得这五百支长枪。今天我把这些枪都发到大家手里,从现在开始,拿到枪的你们就不再只是一个普通的楚氏子孙,而是一名战士,为家园而战,为子孙而战的战士了!日本人再胆敢踏上橡树湾土地半步,你们就一定要用你们手里的枪让他们有来无回!你们做得到吗?(做得到!一阵疾风暴雨令大地颤抖,月亮失色。)高湛高校长,想必你们对他都熟悉,他多年前就曾经是抗击日军的英雄,今后你们就都归他领导,你们没有意见吧?(没有意见!人群又一次高呼。)跟你们实话实说了,高湛高校长不仅要领导你们,他还要领导菱湖十三乡所有抗日志士。从今往后,菱湖十三乡要牢牢地团结在一起,筑起一道牢不可破的钢铁长城,把日本人阻挡在我们的家园之外,坚决不让日本人来随便抢我们的粮食,杀我们的兄弟,祸害我们的姐妹,你们做得到吗?(做得到!又是一阵地动山摇。)另外,橡树湾的联保队员们,你们听好了!你们也是楚家子孙,却为日本人鞍前马后为虎作伥,罪不容诛!你们的头领已经被我驱逐了,我念你们只是受他蛊惑,就给你们一个机会。如果从今天开始你们能够真心悔过洗心革面,与大家携手抗日,就饶你们一条生路,留下来与大家一起并肩作战;倘若死心不改,那就别怪大家不客气!
那几个联保队员见楚夫人对自己的儿子都毫不留情,自然没了底气,一起跪倒在地,痛心疾首悔不当初,立誓定与橡树湾共存亡,绝不再给祖宗丢脸。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天舒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楚夫人撵出橡树湾,由顺子驾着小船,连夜拖家带口进城,出现在了池田的面前。他气愤难当而又声泪俱下地陈述了一切,末了说,池田君,我可是为了大日本皇军才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的。看在我这些年为您鞍前马后的分上,您可不能不管我!
随着日军战线的拉长,战场的扩大,战事的无限制持久,日军对物资需求量也无疑越来越大。因为有天舒这样一个好使而又有力的助手,菱湖周边万亩良田,就成了大日本皇军非常稳固的粮仓。然而池田做梦也没有想到,由于对天朗惨无人道的行刑,激起了橡树湾楚姓族人的极大愤慨,楚夫人将自己的儿子都逐出了橡树湾。池田心里有些后悔,不该在这样的关键时候那么暴躁,以致差一点把自己推行多年的绥靖政策毁于一旦,功亏一篑。越是最后关头,越是要沉得住气,方能真正“武运长久”。现在唯一可以补救的便是将天舒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怎么会啊,天舒君!池田果然异常热情,笑容满面地说,我们大日本帝国就需要天舒君这样真心为皇军效力的忠诚之士嘛!楚家不要你,我们欢迎你!池田随即叫人替天舒在一个僻静的巷子里寻了一处院子,把一家人安顿了进去,第二天又为天舒一家安排了一场压惊宴。那一天天舒喝得酩酊大醉。可是酒醉心明,醉了的天舒将这些年在橡树湾所受的全部委屈通通发泄出来。池田由此清清楚楚地知晓了天舒对楚家的怨恨,对张久胜的怨恨。
听到动情处,池田抚着天舒的肩背说,天舒君,有大日本皇军给你撑腰,你还怕什么?小小的橡树湾算什么,天舒君,你不是还有菱湖十三乡吗?方家洼的方小姐貌美如花温柔可人,从此天舒君再也不必偷偷摸摸了嘛!以前你还老忌讳着你们楚家不许纳妾的家训,现在既然你已然不是楚家子孙了,那样的家训岂不就束缚不了你了吗?上天为你关上了一扇门,必然会为你打开一扇窗的,天舒君,你说是不是啊?明天你就回方家洼,夏粮收割就要开始了,皇军的粮食可不能耽误啊!
可天舒一个劲地朝池田摆手,嘴里只顾嘟哝着一句日语:依达马依(不要),依达马依(不要)。然后说,池田君,你好歹也让我休整几天再说吧?池田知道此时需要忍耐,要想皇军的粮仓稳定,他必须先把天舒稳住。毕竟如今大日本天皇的武运颇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天舒休整了几天之后,果然带着顺子以及一个班的“护国军”,威风凛凛地杀回了菱湖,重新君临他的世界。可天舒发现,一切都已经不再是以前的样子了,就连他自以为亲自训练、绝对会对他忠心耿耿的那些联防队员,都把枪口对准了他。真他妈墙倒众人推啊!
那天他的船刚刚准备在方家洼靠岸,发现岸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围墙,一道半人多高用石头和麻袋包垒起来的防护墙。不仅船根本无法靠岸,而且还没等他们一行人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枪声就响了,一个“护国军”应声而倒。情况太出乎意料了,这一枪不仅打掉了天舒的骄傲,也瞬间擦亮了天舒的眼睛。他从船舱里钻出来,首先扑入眼帘的是一杆红底白字的大旗,“菱湖抗日义勇军”几个大字,无比醒目地刺激着天舒的心。而在那防护墙后则站了一队荷枪实弹的年轻后生,一支支乌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们。为首的那一个,手里拿了把短枪,腰里还别了一把,刚才那一枪显然就是他打的。哈哈,李云天,那个裁缝!以前看见天舒哪一回不点头哈腰恭敬有加?如今怎么了?竟然翻脸敢拿枪口对准自己了吗?而李云天身边的那些人,好几个竟然还是自己从前的手下。妈的,难道真的翻天了?我楚天舒不就离开橡树湾了吗?可我的身后还有日本人啊!难道你们就不怕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