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也忘不了故乡的老屋

老屋的天井

四周屋檐衔着一方天

是青青的天蓝蓝的天

白云飘过鸟翅拂过的天

年年月月,有风吹过来

有雨落进来,有雪飘进来

有阳光,一片一片地照进来

那是世世代代守着的

一口井,渴望的井

比天小比岁月深,常常

有炊烟从井底飘出去

有梦有鼾,也有叹息

一朵一朵地

沿着目光的梯子爬出去

哦,故乡老屋的天井

无论时光怎样黯淡

它都那样固执地

亮在我的记忆中,就像

守在我梦中屋檐下的那双

苍老而浑浊的眼睛

一动不动

久久凝视着天空

这首题为《天井》的诗,不知何人所作,却像楔子一样揳进了我的心里。我觉得那就是写给我的。每当我想起大屋的时候,这首诗就会跳跃在我的脑海里;而每当我想起外婆的时候,这首诗也同样会出现在我脑海里。

大屋里唯一能够让我感觉母亲的地方便是那一方方天井。透过天井的天空,我似乎总能与我的母亲进行某种神**流,甚至隔空对话。还有我的三舅妈,我似乎也总能在那片纯净高远的蓝色里看见她清丽的身影。在我心目中,她们,人世间最最美丽的她们,就该住在那里,用她们清澈而又温暖的目光俯视我们生活、成长。

被日本人一通狂轰滥炸,大屋没了,天井没了,更要命的是连母亲的照片也没了,一切都没了。我与母亲之间的哪怕一点点联系都找不到了。如果你曾去过橡树湾,总会看见一个小女孩站在那一片废墟之上,仰望天空。可是令人伤心的是,没有了天井,离开了四周屋檐衔着的那一片天,我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无论我如何努力,我的耳朵里只有那不绝的嗡嗡声,眼睛里也只有刺目的光亮,我只有颓丧地离开。自打我们住进花园后面的那排小平房之后,我便一次也没有看见过我的母亲跟我的三舅妈,尽管我是那么想念她们。

日本人投降之后,高湛就带着焕彩姨,带着楚兴、奉兴和楚女,一家五口离开了橡树湾。焕彩姨不愿意去东北,她实在不忍心离开。天舒壮烈之后,凤姐就消失了。焕致曾去他们住过的巷子里找他们,却已然人去楼空,谁也不知道她带着孩子去了哪里。天远也壮烈牺牲了,媳妇笑梅和她的两个孩子自沉菱湖,先天远而去。天朗本就没有生养,莲心也殁了。天心更是英年早逝,香消玉殒。如今就连楚家大屋都已经**然无存,楚家彻底地败落了。如果自己再一走,家里只剩下外婆,还有墨兰跟子墨两个尚未成年的孩子,老的老,小的小,可怎么活?如此情境之下,焕彩姨如何挪得开脚?楚兴也不愿意去。他舍不得离开我。我自然也舍不得他。在楚家大屋,我对楚兴的依恋超过了任何人。任何时候,他都站在我的背后,给我支撑与依靠。他走了,我的后面就空了。

可是外婆说,你们都去吧!焕彩,俗话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既已为高湛之妻,哪能连丈夫的家在哪都不知道呢?以前是因为日本人在东北横行,高湛才不得不流落他乡十几年。俗话说,故土难离。如今,日本人跑了,高湛思念故乡也是情理之中。焕彩,你就跟着高湛放心地去吧,家里不是还有方嫂吗?焕致也还在城里不是?不缺吃不缺穿,吃穿不愁,就不愁没有日子过,是不是?放心地去吧。

大屋被炸之后,高湛只得将花园后面的那一排平房收拾收拾,隔一隔,一家人住了进去。当年老太爷建这个小书馆,肯定没有想到有一天竟然成了一家人的容身之处。一则因为房子实在紧张;二则因为外婆为了抗日将家财散尽,实在供养不起那么多下人,都打发回家了。方嫂因为无家可归,死活都不愿意离开,说是只要有一口吃的就行,至于工钱,有没有都不要紧。外婆见她实是诚心,就把她留了下来。

哦,差点忘记了一个人——老莫爷。外婆说忘记谁都不能忘记老莫爷,不好意思,我却一转背就差点忘记了。日本人开飞机轰炸橡树湾的时候,高湛指挥大家往山里躲避,怎么劝老莫爷,他就是抵死不走,说当年老太爷交代他的,就算死也要死在大门口。所以他哪里都不去,死也要死在他自己的门房小屋里,结果就那么给炸死了。后来高湛扒开老屋的废墟,发现老莫爷竟然端坐在自己的桌前。什么叫临危不惧?外婆说,楚家人忘了谁都不能忘记老莫爷。

焕彩姨一家走了,原本拥挤却也热闹的“家”顿时空寂了下来。尤其是我,没有了楚兴,感觉生活顿时灰暗一片。外婆也似乎一夜间老了许多,并不仅仅是头发如何之白,皱纹如何之多,而是因为精气神。我感觉老了的外婆浑身有数不清的窟窿,每一个窟窿里都在往外冒着精气神。外婆因此日渐干瘪下去。

那之后的日子里,方嫂负担起这个四口之家的全部饮食起居,相比从前倒忙碌了起来。外婆除了三餐饭食,以及吃食之后偶尔在残败的花园小径上走几步之外,最经常做的一件事就是躺在那只藤制躺椅上,微闭起双目休息。方嫂会根据气温与季节的变化,在躺椅上铺上厚薄不同的被褥,以防外婆着凉伤身。

花园虽然有所残破,但比起大屋,大体还算完好。老太爷当年亲手栽的什么紫薇啊,翠柏啊,桂树啊,也都还在,也依旧兀自枯荣,兀自开花结实。后经方嫂悉心打理与经营,倒也显现出一息生机。于是那里就成了子墨的天地,他在那里寻找着自己的乐趣。按理我与子墨都该在学校里读书的,可是橡树湾现在已无学可上了。我真的无比思念那些“子曰诗云”的日子,那些有楚兴相伴的日子。可是他们都走了,就连母亲的照片也没了,我再也无处寄放我的思念与情感。我的生活现在也是废墟一片。焕致舅舅曾劝外婆搬进城里,那里的学校已经开始正常上学了。可不知为什么,外婆就是不想去。或许正是外婆说的故土难离吧。

日本人轰炸完走了之后,橡树湾人也都陆陆续续从后面山上回来了,战战兢兢地在自己原来的屋基上,暂且用那些个残砖断瓦搭起一个个容身之地,将就对付一阵,好歹渐渐有了一些人气。只有曾经辉煌气派的楚家大屋,却依旧一片残败,触目惊心地**着自己的每一道筋络、每一寸肌肤。我日日在那具残损的躯体上逡巡,竭力在心里还原它昔日的辉煌与铺排。哪一处是老屋,哪一处是三舅屋,哪一处是大舅屋,哪一处是二舅屋,哪里是天井,哪里是厨房,哪里是客厅,哪里是走廊,哪里是照壁……尤其那天井,老屋的天井。我一点一点地清理,总算将老屋的三方天井清理了出来,甚至非常卖力地将天井里铺设的每一块青石板都擦拭得干干净净,散发出青幽幽的光泽,比老屋健在时还要透亮。我站在那一小片平展干净的土地上仰望苍穹,希望我的母亲还有我的三舅妈能在此与我神会。可是一切都是徒劳。而我就是不甘心!我愿意等待!我相信,我的母亲,我的娘,她们在天有灵,一定能够感知,也一定能够踏云而来与我相见,我的等待没有结果。直到有一天我等来了另外一个人——我的父亲。

那是楚兴他们离开橡树湾的那年冬天。那一天,天空在几日阴雨之后突然飘起了雪花。我惊喜不已,根本不管方嫂在后面如何呼唤我,只一个劲飞奔。穿过花园小径,穿过那一片残垣断壁,站到一方天井的青石板之上,我再次抬头望天。我想,这样的时刻,我的母亲,我的娘,那么美妙的两个女子,一定会化作洁白的精灵从那天国之上翩翩降临,来看她们的女儿,来亲吻她的思念,听她的诉说。万籁俱寂,人声鸟声、风声林声、鸡鸣犬吠都仿佛一瞬间销声匿迹,就连菱湖的涛声也消隐了去,只有张开怀抱的我,在迎接这来自天国的使者。一时间似乎连时间也停止了它从不紊乱的脚步,只有那轻柔的沙沙沙沙声。听,多么轻盈,多么细密!真好似天国的女儿们来到这人世间初尝禁果,有一丝甜蜜、一丝好奇,也有一丝犹疑,还有一丝彷徨与羞涩。母亲的脚步不就这样轻盈,这样细碎?沙沙沙沙,我一直以为像细雨,原来竟是雪花。啊,妈妈,您终于来了!

就在我全神贯注,全身心与母亲神交的时候,忽然听到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有一丝犹疑也有一丝欢喜,怯怯地叫了一声,墨兰?我一惊,难道是母亲?听到我无数的呼喊,终于来与我相见了吗?可那分明是一个男声。沧桑而又嘶哑。

我睁开眼睛,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高大的男人,黑瘦的面容透着刚毅;身上一件臃肿的黑棉袍,脚上一双同样臃肿的黑棉鞋,背上背了一个包袱。谁?似曾相识,又如此陌生!他怎会知道我的名字?

墨兰,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爸爸啊……他微微地勾了勾腰身,伸手想抚摸我的头。我则惊惶地把头一偏,躲过那只粗大的手掌。爸爸?虽然分别了六年,虽然六年前的我还只是一个五岁的孩童,可是父亲,我依旧记得,我拔腿就往回跑,那个自称我爸爸的人竟也大踏步跟着我。我边跑边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那个人右腿有些不灵便,有些跛。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忽然没来由地疼了一下,眼睛里顿时泛起了泪花。

外婆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脚搁在暖炉上,正躺在躺椅上闭着眼睛假寐。我惊惶地叫了一声,婆!

外婆微微睁开眼睛,说,怎么了,兰?

我拿手往身后一指,说,外婆,他说他是爸爸。

外婆显然也吃了一惊,她微微抬起身子朝外面看去,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立在外面漫天飞舞的雪世界里。程门立雪。不知为什么,我心里忽然想到这个成语。方嫂这个时候也过来了,把外婆扶起来。外婆正要说什么,就看见那个高大的身影扑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似乎希望这纷飞的大雪将自己掩埋。娘,沧桑而又沙哑的声音,在那漫天大雪之中,不知为什么竟然透着一股无法说出的苍凉,令人心里酸酸的,想哭。

你来了?不想外婆竟如此平静,起来吧!然后对身边的方嫂说,方嫂,把高湛他们的那间屋收拾收拾,让他住下。方嫂答应着去了。可那个人依旧趴伏在地上,没有起来,身上背着的包裹沉沉地歪到了肩膀上。外婆对我说,兰,去把你爹扶起来吧!我犹疑地望着外婆,没有动弹。去吧,那可是你爹。你忍心叫你爹在大雪地里跪着挨冻吗?

我依旧犹疑地看着外婆,又多少有些心疼地看看那个趴在雪地里的人,脚步迟疑地朝外面挪去,边挪还边回头看着外婆。终于近了,到了那个人的身边了,我伸手在他的衣服上拽了一下说,起来吧!婆叫你起来,你就起来吧!那个人抬起了身子,却乘势一把把我搂进他的怀里,搂得那样紧,我挣不脱。隔了太久了,我已经忘记父亲怀抱的味道,我只记得三舅温暖的怀抱。想起三舅,我忽然拼尽力气推开了他的手,逃一般地跑回外婆身边,躲在了她的身后。

外婆笑道,兰,你都已经是大姑娘了,怎么还这么胆小不晓事?

虽然我只有十一岁,可我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了,长着父亲的容貌,却有着与母亲别无二致的神韵与步态,方嫂总是说我活脱脱就是小姐再世。是啊!我都已经长成大姑娘了,他在哪里呢?他没有保护母亲,没有保护墨兰跟子墨,更没有保护三舅,我恨他!九岁的子墨怯生生地看着雪地里的这个男人,眼睛里充满了好奇与疑虑。子墨太小了,刀锋一般的往事,并没有给他的记忆镂下多少痛苦的刻痕,对于这个突然闯入我们生活的父亲,他一样毫无感觉。在他全部的成长记忆里,只有年老的外婆是我们的唯一依靠。子墨和我一边一个,紧紧地依在外婆的身边,而对这个叫作爸爸的男人比一个陌生人还要陌生。

外婆说,起来吧!

父亲却依旧跪着,低垂着脑袋说,娘,有件事需征得娘的同意,思圣(哦,对了,张思圣曾是我爷爷给他取的名字,可是年轻气盛的少年为自己取了那么一个勇往直前的名字或许世事更迭,曾经的年少鲁莽也已经**然无存,觉得还是思圣比较好吧)才敢起身。

哦?什么事?听起来似乎还挺严重的,你说吧,说完了赶紧起来。

父亲将身上背着的包裹取下捧在手里说,娘,这包裹里是两个人的骨殖。这时我明显感觉到外婆愣了一下。她们都是生前服侍天心的。(怎么?服侍我母亲?他们是谁?)一个是描红(啊?描红?我们分开的那一天,我清清楚楚地记得她变成了母亲,母亲变成了她。怎么,她竟已经在那个小包裹里了吗?),是天心生前的贴身丫头;另一个是老张头(是门房老张头吗?记得母亲那天还给他买了上好的烟丝,怎么,也已经不在了吗?),生前是专门给天心养兰花的花匠。他们可都是难得的好忠仆。三哥天朗生前曾在他们的墓前发下愿誓,等把鬼子打跑了,就一定带他们下山,把他们和天心葬在一起。如今三哥不在了,我代他完成心愿。而且天心生前就对他们很好,天心一定也乐意跟他们在一起,这样天心在那边也就不会太寂寞了……我明显感觉出父亲哭了。尽管他竭力压制,可伤心还是从他的发梢和肩背间悄然流露。外婆没哭,可是我能感觉到外婆的伤心。白发人送黑发人,自古都是椎心裂肺之事啊,外婆送了多少次?

藕山一战,我的父亲身上被炸了无数个血窟窿,任先生在他身上打满了“补丁”。任先生打趣说,张久胜,你现在的身体,简直就是一件标准的和尚百衲衣。可他没有死,奇迹般地挺了过来,除了右腿有点残疾之外,并无大碍。高湛领导的“菱湖抗日义勇军”,原不过是菱湖周边十三乡的民众,既然日本人都跑了,他们还是回去继续种自己的地,过曾经的日月了,自己随后也回了东北。任之初则带着他的战地医院与新四军会合了,继续新的战斗。父亲呢?他说,那些有信仰有主义的人,还为了信仰为了主义继续战斗,可他不想再战了!他原本就无欲无求,于是决定回橡树湾,代哥哥们,也代天心堂前尽孝。对这个家,他深感罪孽深重!他对外婆说,娘,要是知道二哥后来会牺牲,我宁愿让二哥去挨那一炸,至少他还能活……

外婆深深地叹息了一声,摆了摆手说,千言万语都不要再说了,哪个死哪个活,现在在我心里都一样!能回来就好。至于天下大势,自古都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自然要闹一个明白,有一个结局的。不然偌大一个国家,始终四分五裂,终究百姓吃苦。那就由他们去争一个高下吧。对这个国家,我们楚家也算是尽了忠了。唉,外婆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父亲就这样在橡树湾住了下来。外婆没有问他今后的打算,他也没说,大家就这样相安无事地一起生活了。似乎从前的恩怨都被时光洗刷尽净,只剩了平和与宽容。父亲的出现,给这个因男性的缺失而困顿的家,注入了一股阳刚之气,那一排平房也似乎因有了父亲而顿时精神了许多。外婆也跟着精神了,不再只是恹恹地窝在躺椅上,静看日落日出,而是有了笑声,话也多了起来,也会和方嫂说笑了,也跟我和子墨讲一些书里书外的故事了。似乎祥和与宁静直到这时才重又降临到我们身上。

谁也不知道父亲竟然要重修大屋,重振楚家雄风,这是谁也没有想到的事,他却悄悄地做了。

春节过完之后,父亲就开始忙碌了起来,每天清早出去,天黑才回家。外婆从来不问他为什么忙,忙些什么,他也就不说。外婆不问,方嫂当然也就不会问。我跟子墨对于这个突然回归的父亲还有一种本能的排斥,所以更不会去问。他能折腾个什么出来呢?或许外婆还有方嫂心里都这样认为。

这样出出进进一个多月以后,春汛还没有涨起来,莲子河里面的水还很浅,可是父亲就已经让纤夫将满船满船的木石拉进菱湖,卸在了橡树湾的岸上。当第一船木石卸下来的时候,全橡树湾人都跑过来看热闹。那一瞬间,人们似乎又看见了无比热衷于为孙子们建房子的楚老太爷以及倾力建学校的楚老爷。这个昔日的楚家仇人土匪头子究竟要干什么?橡树湾人不解。我父亲更是从来不说。直到一群匠人——木匠、砖瓦匠还有石匠——各自背着自己吃饭的家伙,陆陆续续抵达橡树湾,跟我父亲对着楚家大屋那片残垣断壁指指画画的时候,人们才突然意识到,这么多堆积如山的木石砖瓦,莫非张久胜是要重建楚家大屋?

确实不错,我父亲在日本鬼子投降之后回到橡树湾,最想做的一件事就是重建楚家大屋,重现往日大屋的风采。他觉得这是他欠这个家的,他要还回去。

对于父亲的举动,橡树湾人真是奔走相告,惊喜异常,就连方嫂都激动得热泪盈眶。唯有外婆始终不为所动,无动于衷,似乎理所当然,又似乎无可无不可。

就在父亲在橡树湾大兴土木的那个春天,我和弟弟子墨还是被焕致舅舅接进了城去读书。方嫂随我们一同进城,照顾我们的饮食起居。

方嫂说,我走了,夫人怎么办?

外婆说,还是叫紫藤和紫苏再回来吧,她们俩我也已经习惯了。

其实对于我们进城里读书,外婆一直是持反对意见的。具体原因她也没说,只是一再说橡树湾还是得有自己的学校。焕致舅舅说,二婶,橡树湾当然得有自己的学校,可是等橡树湾把自己的学校建好了,墨兰跟子墨大概也荒废得差不多了,不是吗?青州城的日本鬼子被赶跑之后,焕致舅舅就回到了县城,重新经营楚家铺子。大舅、二舅、三舅,还有焕景舅舅的缺失,使得整个楚家的重担都落到了焕致舅舅一个人身上。而焕致舅舅经过这些年的历练与打磨,确实变得异常沉稳持重。楚家铺子这些年究竟为藕山、为新四军输送了多少粮食、药品、布匹与弹药,只有他自己清楚,却依旧能在抗日的战火里触险生存,不能说不是一种能力。外婆对他非常满意、信任,也很是倚重。

外婆觉得焕致舅舅言之有理,终究还是答应了。那天焕致舅舅接我们进城的时候,外婆看着载我们的船渐行渐远,无限忧虑地叹了一口气说,唉,当年,她娘也是这样进城读书的……外婆的心酸顿时令父亲满面羞惭、无地自容。自那之后,每个周末父亲都会亲自驾船去城里接我们回橡树湾,隔天再亲自送我们回学校,风雨无阻。

生活就这样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父亲忙他的圆梦计划。我和弟弟读书。外婆躺在摇椅上,看日落日出,看花开花谢,似乎从未有过地闲适。尽管外面的世界一片沸反盈天,国共两党打得不可开交,什么辽沈战役、淮海战役、平津战役,全都在世界之外,在橡树湾只有这难得的安宁。世外桃源似乎就该是这个样子。

倘若不是高湛姨父突然来临,或许我们的生活就一直这样按部就班、有条不紊下去了。

一个早春的、细雨蒙蒙的夜晚,高湛姨父突然降临到了橡树湾。我父亲的伟大圆梦计划也正好于那个春天正式落幕。四栋三进三层的大房子,再一次响亮地在橡树湾顶天立地地竖了起来。建筑样式,建筑建构,建筑风格,都与当年的那个楚家大屋毫无二致,就仿佛那栋大屋从来就没有从地面上消失过,只不过屋主人重新粉刷整修了一下而已。整整三年零两个月,大屋宣告完工。

我想那个晚上父亲心里一定是百感交集的。在那个春雨绵绵的夜晚,他太需要有人陪他喝一杯,以抒发一下内心的激动、落寞与惆怅了。大屋建好了,外婆却一点喜悦的样子都没有。那是他多大的宏愿啊!娘怎么能视而不见、不以为然呢?大屋完工了,可娘一点没有想要搬过去住的意思,依旧在这后花园里的小平房里窝着。她终究看不上我,无论自己怎么做,她都看不上,不是吗?唉,父亲叹了一口气,对着那个映在墙壁上的孤影干了一杯。

今后该何去何从呢?总不能也和娘一样躺在摇椅里怅望日出日落、花开花谢吧?可他除了舞刀弄枪,什么都不会啊!莫非重操旧业东山再起打家劫舍?怎么可能?江那边解放军——哦,现在已经没有什么新四军、八路军之说了,而是叫解放军了——一路摧枯拉朽从东北挥师南下,已然打到了长江边了。长江以北大半个中国都已经解放,老蒋只有这江南半壁江山了,而且还将不保。瞧那些个国民党兵,虽然一个个嘴里说着要保护这个保护那个的狠话,也似乎做着各种依靠长江天堑背水一战的准备,挖战壕、封江面、禁止船只出入等等,可在他看来那些通通不堪一击的。因为他看出无论是他们的长官,还是他们的士兵,无一不透着一股败军之气。士气,军队最最紧要的就是士气!唉,要是三哥天朗不被日本人杀害,他一定是这轰轰烈烈的解放大军里的一员。任之初那小子不知道这些年怎么样了,可还活着?可是跟着解放军南征北战?那家伙的医术还真是了得。自己身上的这些个“补丁”,或许也只有他才能打得了吧!高湛呢?他怎么样?老家打得轰轰烈烈的,他坐得住吗?是帮共产党还是帮国民党?他选对了没有?

那个夜晚父亲是孤独的。外婆向来晚饭吃得少,睡得早。紫苏与紫藤服侍外婆休息了之后,父亲也叫她们歇下了,自己一个人独对着屋内摇曳的灯光与屋外细密的雨丝,闷闷地喝着小酒,内心涌起从未有过的男人的惆怅。或许要有,也该是天心逃离藕山又投湖自杀那时候吧。唉,那时候,他还是意气风发的,而今却只有看怅惘。明天该做什么呢?呵呵,或许,今后只有一条路,那就是跟焕致一起打点生意了。

父亲压根没有想到,那样一个夜晚,一个孤独而又惆怅的夜晚,高湛姨父会突然出现在他的灯影里。那一瞬间,父亲一定以为是自己感动了上天,才会送来故人与他饮酒聊天,以至于见惯了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的硬汉张久胜,竟然湿了眼睛。他迅即用手一抹,喜出望外地叫了一声,高湛。

高湛姨父却似乎没有父亲那般激动与兴奋,只是平静地握住父亲激动的大手,说,焕致说你重新建起了楚家大屋,我还不相信。想不到,你还真做到了,了不起,真不愧为藕山之王!

哎呀,高湛,你这是讲的什么话?什么藕山之王?你这是骂我还是夸我啊?我可正想着你呢,你可不带这么不讲义气的啊。

高湛姨父哈哈一乐说,我千里迢迢赶来陪你喝酒解闷,还不够义气啊?

父亲也乐了,赶紧去给高湛姨父找了一个酒杯,两个人就着桌上的残羹剩菜吱吱地喝了起来。

父亲感慨地说,高湛,也不知道任之初那家伙现在怎么样了,要是他也能一起来,那我们三个人……

任先生也去了东北啊!这一次也一起随部队南下了。他那个医术,战场上哪里能少得了他啊……

你这话什么意思?莫非你……解放军?

高湛姨父点了点头,说,是的。打四平的时候,我就参加了解放军。

真的吗?父亲异常兴奋,说,我就知道你肯定闲不住!你怎么没叫上之初一起来呢?

本来他是要和我一道来的,可是,你知道,现在国民党封锁得很严,两个人过江比一个人风险要大。高湛说他下午过江时就险象环生。当时正碰上国民党检查渡船,可他根本没有通行证,倘若被国民党查出来,准保逃不掉。当时他正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见船老大突然对他吼道,不着四六的东西,船就要开了,也不知道拿篙子把船撑开。船老大说着,扔给高湛一根竹篙,喝道,还不快去干活!高湛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嘴里答应着,赶紧拾起竹篙撑船。那些士兵见高湛动作熟练,就信以为真,也就没有再去盘问。高湛说,如果不是船老大有智慧,自己根本过不了江,说不定现在已经是国民党的阶下囚了……

高湛话音未落,父亲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盯着高湛的眼睛说,你这家伙,这个时候,这么大黑的天,突然来我这儿,到底有什么事?

哈哈,张久胜,你还是这么直来直去哈!好,既然你这么直截了当,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张久胜,我是特意来请你帮忙的。

帮什么忙?

借你。

借我?父亲一愣,借我做什么?

帮我们渡江!东北全境新中国成立之后,我就留在了东北,淮海战役、平津战役我都没有参加。这回要打江南了,我是主动请缨要求随大军南下的,并要求加入了渡江突击队。江南毕竟是我的第二故乡嘛。我希望她早一天解放,早一天看见解放区晴朗的天,自由的天!可是国民党封锁了江面,不准任何船只通行出入,而长江南岸国民党又深沟壁垒,戒备森严。我们非常需要有经验,又对南岸地形情况熟悉的人帮我们渡江……

父亲一抬手,制止了高湛姨父的话,说,不要再说了,我已经决定退出江湖,这些事你们自己解决就行了。既然你们已经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打过长江去,想必已经拟好了作战计划。我现在只想在家里给娘尽点孝道。这是我欠这个家的,我必须要还。

张久胜,你只需要帮我们选一个最适宜过江的位置就行了。你身在江南,又久在军中,国民党在南岸的江防部署,哪里坚固哪里薄弱,你一看便知。在敌人兵力部署薄弱的地方渡江,当然是我们的首选。

兵力部署,自然越是地形复杂险要的地方,兵力越单薄啊……此话一出,父亲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赶紧收住话头。

高湛姨父哈哈一乐说,张久胜,我就知道,橡树湾这一潭死水如何能安放你那颗躁动的心啊!你只要帮我们把解放的红旗插到长江南岸,你还回来尽你的孝就是了,没有人会为难你、我保证。

这……父亲显然犹豫了,什么时候走?

马上就出发!你知道,这样的细雨绵绵的夜晚,是最好的行动时机……

不行!我总得跟娘说一声……

高湛!随着声音,外婆突然拄着拐杖推门而入了。怎么,到了自己老家,就把这个家给忘了?还是嫌我老了,不中用了,回来连招呼都不打一个了?

娘?

二婶?

父亲和高湛姨父二人不约而同地站起来,异口同声地叫了一声,随后又异口同声地说,您怎么起来了?

外婆在桌前坐下,笑意盈盈地打趣道,家里来了客人,我怎么好躲起来不见啊?

高湛姨父慌忙说,听说您老睡下了,就没敢去打扰。您老不要怪罪,高湛给您磕头了,说着作势就要跪倒。

外婆赶忙制止说,好了好了,不要多礼了!思圣那一声叫,我就知道你来了。只是想你们兄弟久别重逢,一定有话要叙,我一个老婆子就不过来掺和了。又想你刚来,不可能就走,明天再见也不迟。可你还偏偏就要走,我不起来已经不行了。高湛,我来问你,你说解放区的天是晴朗的天,到底怎么一个晴朗法啊?

高湛顿时激动起来,眉飞色舞地说开了,说在解放区人人平等,官兵平等,官民平等。更主要的是解放区进行了土改,制定了《中国土地法大纲》。规定没收地主土地,废除封建剥削的土地制度,实行耕者有其田的土地制度。按农村人口平均分配土地。二婶,您不知道,那些自古以来都为别人耕种土地的农民,第一次在自己的土地上干活,再没有人来收他们的租子,从他们嘴里抢粮食了,劲头别提有多高了呢。谁不说共产党好啊?人人都自觉地为新中国的建设做着自己的贡献呢!

外婆沉思地微微点了点头说,自古都是“仓廪实而知礼节”,百姓们能吃饱肚子干劲自然就高嘛!“耕者有其田”,几乎是哪一场革命都要提倡的,太平天国提过,中山先生也提过,可最终都没有实现,却被多年来被国民党称作“共匪”的共产党做到了。切切实实让老百姓尝到了甜头,怪不得,他们能势如破竹,将国民党的二百万大军打得稀里哗啦。自古都是“得民心者得天下”,所以这天下必然是共产党的天下。高湛、思圣,你们俩的谈话我都听见了。去吧,思圣,该去!希望今后真的可以有太平盛世到来,永远只有和平与安宁。思圣,你的孝心我已经看到了。可一个大男人不该这样早早地就把自己锁在一个小圈子里自生自灭,那是浪费,你知道吗?去吧!跟高湛一起去吧!就算你没有什么崇高的理想与愿望,可高湛总是与你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吧?兄弟有困难,你怎么能袖手旁观置之不理呢?是不是?这应该不是你的风格吧?

高湛姨父乐坏了,说,二婶您真是一个讲大义的女人,佩服!说着又作势跪倒要给外婆磕头。

父亲和高湛姨父当晚就出发了。雨依旧密密地飘着,像一把烟。菱湖管制倒并不怎么严,两个人,一前一后两支桨,桨声欸乃,船迅速就出了湖,进入莲子河。可是莲子河就不一样了,岸边也有国民党兵日夜巡逻把守。为了不引起守卫士兵的注意,他们只能停了桨。怎么办?

此时正是早春二月,春汛还没有到,莲子河的河水很浅。莲子河一边就临着藕山,河岸高陡,跟一堵墙似的壁立着。父亲突然想到一个绝好的办法,然后如此这般地跟高湛姨父一说,高湛姨父立时高兴起来,连说了三个“妙”。于是两个人小心翼翼地用桨将船撑近陡崖,收起船桨,搁进船舱。随后两个人站在船上,用手扒住陡峭光滑的岸壁,一齐用力,双手用劲撑,硬是一点一点地将船挪移出了莲子河,然后迅速上桨,趁着夜色,两人齐心协力,飞快地将船划离,真像一支箭一般射向了对岸。

父亲窝在橡树湾根本不知道,解放军渡江大军早就驻扎到了北岸,正做着各种渡江准备:解放军官兵观察地形、道路、江防阵地,选择登陆地点,向当地群众了解南岸情况、江防部署,支前担架队员正在练习过独木桥,用芦苇扎成一个个三角形,当作救生圈,等等,一片热火朝天。父亲的到来无疑让渡江突击队员们精神为之一振。父亲不仅向他们说明了南岸的一些基本情况,而且表示自己曾在藕山活动多年,对藕山了如指掌,当然知道那里就是最好的登陆地点。藕山临江那一边,山高崖陡,不好登岸,正是国民党江防部署相对薄弱的地方。父亲说明了情况之后,并表示愿意跟他们一道争做“渡江第一船”,把红旗插到江南。突击队员们听了都欢呼起来,并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外婆做梦也不会想到,父亲此一去竟再不能回。外婆要是知道高湛姨父那晚带走的是父亲活生生的大活人,而一个月之后送回来的却是父亲冰冷僵硬的尸体,她还会那么大义凛然地叫父亲去吗?不知道面对父亲的尸体,外婆心里可有过这样的悔恨,就像面对大舅、二舅的尸体一样?

那个依旧细雨绵绵的早晨,父亲带领渡江突击队员,在江南早春季节少有的东北风的相助下,一船人毫发无伤地在他最熟悉的藕山一处陡崖下靠岸了,然后沿着一条只有鸟兽知道的小路成功登陆,成为 “渡江第一船”。而岸上竟然无声无息毫无知觉,如入无人之地一般简单轻松。当他兴奋地将红旗插进脚下的土地时,突然不知从哪里飞来一粒子弹将他击中。他一只手正自豪地扶在旗杆上,仰望着红旗在晨风中招展,瞬间他就那样顺着旗杆滑了下去,头垂在前胸,一只手还紧握着旗杆,跪倒在脚下的大地上,一副虔诚祈祷的姿势。这一次,尽管任先生使出浑身解数,也最终没能救回父亲。那粒子弹不偏不倚地射中了他的心脏。

父亲死了。荣誉、谩骂、批评、赞赏,他通通无所谓了,他的灵魂终究获得了救赎,这才是最重要的。

看着父亲躺在大屋门前冰冷潮湿的地面上,我不可遏制地想起了我的母亲,母亲也曾经这样躺在大屋门前。母亲带着对父亲的仇恨离去,父亲又带着对母亲的愧疚与爱怜而来,然而他们都没能真正进入大屋,只能做大屋外面游**的鬼魂。

外婆说,兰,叫爹啊!把你爹的魂魄喊回来啊!

我却依旧叫不出口。虽然我的心里犹如万箭穿心,泪水犹如暴雨倾盆,可一声 “爹”却始终无法出口。倒是子墨撕心裂肺地呼喊着。子墨一直都那么亲热地叫爹,可我一直与他有着隔膜。母亲的死、三舅的死,我都怪在他头上,我恨他。我因此叫不出口。而最终让我叫出口的,是那一张被父亲贴身藏在胸前口袋里的小小照片,就是母亲带我和子墨在荷叶洲照相馆里照的那一张,已然浸透了父亲的鲜血。然而分明是,却又似乎不是。因为那张照片上原本只有我们仨,而父亲口袋里的这一张却是我们一家四口。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自己镶进了照片里。就在母亲身边,我的身后,一身戎装的父亲是那么神采奕奕英姿飒爽!我的眼泪夺眶而出,忍不住冲着照片叫了一声“爹”。可是爹已经听不见了。他永远也听不见他的墨兰叫他爹了!

我和子墨进城里读书之后,父亲每个星期都风雨无阻地接送我们,从不耽搁,也从不延误。即使有时候他有事去了别的地方,也一定会在我们出发的那天赶回来。就连方嫂都对外婆说,想不到他还真是一个好父亲。外婆沉默无语,或许她是在后悔当初的决定。若是平静地接受这个土匪女婿,一切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结局呢?女儿天心还会死吗?外婆叹了一口气。唉,各有各命,命该如此,能奈谁何?

父亲终于有资格和我的母亲葬在一起了。不知为什么,我的心在父亲墓碑竖起的那一刹那,竟有了一种说不出的轻松与莫名的愉悦。我跪在父亲母亲合在一起的墓碑前,说,爸爸、妈妈,从今天起,你们是真正的夫妻了!

外婆拄着拐杖,第一次出现在新大屋前面。站在这宛如一座宫殿一般气派恢宏的大屋前,望着它如此昂首挺立、新崭崭地高矗在自己的眼前,外婆有一种恍然隔世、如在梦中的感觉。对于我父亲曾经的热情,外婆一直都不以为然。她以为那不过是一个工匠对一件艺术品的模仿,即使再像,也不过是一件赝品,只有形似,而绝没有神韵。再说,屋要人住。没有了人,空有屋,哪里有人气?没有人气,又哪里有生气?可她知道,那是父亲对这个家的忏悔。就连上天也不会阻止一个赎罪人的所作所为,他要闹腾,就随他闹腾吧。历时三年多,整个大屋再造工程结束,而那个再造之人却都没来得及享受这一成果就匆匆而去了,仿佛上天让他侥幸从日本人的枪弹之下逃生,就是为了来楚家赎自己的罪孽似的。如今,罪孽赎完了,他也就放心地去了。两行泪顺着外婆的眼角艰难地流了下来。她有多少年没有流过眼泪了?她原本以为自己的泪水早已流干。

透过模糊的泪眼,她仿佛看见那个被大红花轿抬进门的十八岁少女,那时候还没有大屋。她和爹、娘、三个玉妹妹,还有戴月嫂子,一起住在老屋。伯轩新婚不久便欲外出,爹娘自是反对。还是自己从中斡旋,为伯轩解释,二老方才准许,却非得要长生哥相随,才好放心。可是伯轩又不愿意,怕他们俩同时离家,自己又新婚,三个妹妹尚小,家中日月如何为继?确是难题。戴月嫂子就是在那种情况之下,进了楚家大门,也算是临危受命。若不是戴月嫂子与长生哥早就惺惺相惜,如何愿意一个女儿家不明不白走进夫家之门?那时候楚家是何等荣耀、何等辉煌啊!伯轩和长生哥在外面生意兴隆,日进斗金;自己和戴月嫂子比赛似的生孩子;爹兴致勃勃不知疲倦地为孙子们大兴土木;祠堂旁边的戏台之上大戏不断……

可厄运究竟是什么时候悄然降临这个家的呢?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一切的厄运都是来源于一个破碎的国家。如果国强人治,天下就不可能不太平;如果国富民强,人家就不敢来侵略!那么楚家那么多的死亡,普天之下那么多的死亡,又怎么可能发生?

夕阳把它那特有的橘红色余晖投射到外婆的满头白发上,使得年老的外婆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无法形容的祥和与慈爱。她拄着拐杖,迎着夕阳,朝着波光潋滟的菱湖张望。我知道她在等什么。焕致舅舅叫我捎信给外婆,他在芜湖找到了大舅妈和她的五个孩子。

大舅妈吴凤姐自大舅死后,内心也将曾经对天舒、对橡树湾以及对外婆的诸多怨恨渐渐淡却,而有了悔恨与愧疚。想那个时候的自己就像一只刺猬,逢人就扎,叫人多少厌恶。其实只有她自己知道内心是多么脆弱与不堪一击。不堪的身世,差强人意的婚姻,都叫她心内底气不足。莲心的死几乎可以说是她一手造成的。开始的时候她也曾有过惊惧与后悔,可立时她就把这歉疚与惊惧悉数抛开了。同样为人,她吴凤姐千难万险都经历过来了,倘若那么容易就死,自己都不晓得已经死过多少回了,好不容易来这个人世间一趟,干吗那么轻而易举就死啊?不过几句话而已,怎么了?就算你莲心真与人有什么苟且,又如何?犯得着死吗?想死?去死好了。那么便宜就能死,也注定就是个短命的主儿。这个世上,脸面值多少钱?我吴凤姐若是顾着脸面,还会出现在这橡树湾的地面上吗?再者说了,你们楚家欠了我石峰哥一条人命,正好莲心去还,不是公平得不能再公平了吗?这样一想,心里顿时敞亮多了。然而她万万没有料到,楚夫人会真将他们一家撵出橡树湾。恼羞成怒、气急败坏之下,她一把火烧了自己的屋,以示决绝。白静雅,你个老妖婆,去死吧!今生今世,我吴凤姐绝不会再踏入橡树湾半步!望着身后的熊熊大火,凤姐在心里暗暗发誓。可她根本不知道,这竟然是楚夫人的壮士断腕之举,更没有想到,多年来一直都那么不着四六的天舒,竟然死得那么壮烈。天舒的杀身成仁、壮烈就义,使得凤姐这么多年来构筑的心灵堡垒瞬间坍塌。她第一次感觉自己是实实在在的浑蛋。娘壮士断腕,自己则是自断后路。无奈,吴凤姐只得带着五个孩子重新回到了芜湖麻石巷,在宇澄、宇清的帮助下,重操旧业,又卖起了豆腐,芜湖街面上又重新飘起了人们熟悉又快要忘却的臭豆腐香。那是豆腐西施的臭豆腐,自然格外臭,也格外香。

没承想,焕致竟然找来了,焕致来接他们了!凤姐在看到焕致的那一刹那,内心真是五味杂陈,一时间,泪水滂沱。看着坐在小凳子上烟熏火燎地炸着臭豆腐的凤姐,焕致心中也不是个滋味。几年不见,这个昔日的豆腐西施、橡树湾楚家大少奶奶,所有的荣光与辉煌都被生活一层层掳去,脸上、身上到处都是艰难岁月的痕迹。就连昔日那个小魔头宇澄也已经不再调皮,而是变得懂事乖巧,帮着母亲一起出摊卖豆腐。有时候不得不感叹,生活真是一个了不起的魔术师。焕致舅舅说,大嫂,我们回橡树湾吧。二婶老了,有谁有权利剥夺一个老人应该享有的天伦之乐呢?何况那是一个多么了不起的老人啊。

那天晚上,外婆听高湛姨父对她说了共产党的土改政策之后,预感到共产党肯定会执掌天下,那么过去的一切旧制度也肯定会有一个翻天覆地的变革。深明大义且高瞻远瞩的外婆紧急召回焕致舅舅,命他将家里所有的土地都处理掉,不仅无偿地给那些佃农耕种,而且连同地契也都一并交给他们,告诉他们,他们手里的土地都是他们自己的了,放心耕种。外婆说她的儿子们为国献身了,她得为她的孙子们谋一个平静的未来。后来划成分的时候,楚家没有被划成恶霸地主,这与外婆处理掉那些土地不无关系。这自然是后话,却是外婆的先见。

焕致舅舅说,大嫂,当年为了打鬼子,她一个女流能够大气地散尽家财购买枪支,交与族人与日本人对抗,这种行为,即使一个男人也做不到,可二婶她做到了!这样一个有远虑、有谋略的老人,难道不值得尊敬吗?大嫂,我知道,你心里自有你自己的委屈,可那些委屈与大哥、二哥、三哥还有张久胜他们为国捐躯相比,又算得了什么?二婶老了,你想一想,一个母亲经历了那么多儿女的死亡,依旧坚强地、清醒地活着,这样的老人难道不值得我们尊敬、孝顺吗?你真的忍心让这位可敬的老人经历了那么多的死别之后,还要忍受与亲人的生离吗?可怜墨兰和子墨,现在真成了两个孤儿了,你不觉得有责任与义务,代替那些死难之人撑起楚家大屋吗?

一席话说得大舅妈吴凤姐更愧疚了,她泪流满面,痛心疾首地说自己真是浑,这么一个可敬的老人,自己竟然那么轻慢地直呼其名,恶毒地诅咒她,真是罪不可赦,罪该万死!焕致舅舅说,大嫂,过去的让它过去吧,我们做好以后就可以。于是大舅妈吴凤姐答应带着五个孩子跟焕致舅舅一起回橡树湾,堂前尽孝,侍奉婆婆,让老人颐养天年,尽心尽责,抚育孩子健康成长。

子墨倚靠在外婆身边,外婆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稚嫩的肩膀上,我则把手抚在外婆拄拐的那只手上,祖孙三人就那样静静地眺望着远方,看着阔大的湖面上一只黑点渐渐地由远而近。我们都认得,那是焕致舅舅的“流动商船”。船上装载的是外婆老年的幸福与慰藉,是身后这栋父亲留下的大屋里将要延续的快乐与希望。

完稿于2018年1月27日,大雪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