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船进入菱湖之后,天远心里涌上一股无法说出的酸楚。他想对爹、对全橡树湾的父老乡亲,说一句对不起,可他自觉说不出口,更是没有资格,只能像只老鼠似的偷偷溜回家。船靠岸的时候,整个橡树湾差不多才刚刚睡醒。这一次,他真是轻车简从,青衣小帽,带着两个随从,悄悄地回来了。
门房老莫开门见是二少爷,激动得话都不会说了的样子,嘴唇抖动了半天,也没说出半个字来。天远笑说,老莫爷,是我,天远啊!您老不会不认识我了吧?
老莫拿手揉着眼睛说,二少爷,我还以为我早上眼睛没洗干净看错人了呢,二少爷,你回来真是太好了,快去见夫人吧!唉,夫人这些年过得苦啊……
天远心里酸酸的,却打趣道,哈,老莫爷也会讲笑话了,说着拿出笑梅给他准备的点心,老莫爷,这是笑梅给您老的。
老人无比感激地接过点心,激动地说,难为二少奶奶了,总是让她惦记。
这时忽然从照壁后面传来高湛的声音,老莫爷,您老一大清早,嘀咕啥呢?等一看见是天远,呆了一下,说,天远?怎么是你?
怎么?怎么不能是我?搞得我就好像不是这家人似的!天远故意和高湛逗趣。
老莫不知意,以为天远真的生气,赶紧打圆场,二少爷,姑爷他不是这个意思……
看见老莫着急的样子,高湛和天远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天远抚了抚老莫的胳膊说,我们开玩笑呢,老莫爷,看把您老急得。
开玩笑就好!开玩笑就好!呵呵……老莫也笑了,一滴口水从豁牙缝里漏出来,颤颤悠悠地挂在嘴边,惹得高湛和天远又哈哈大笑起来。
怎么,这么早出门是要去学校吗?天远对高湛说。
是的,去看看孩子们可都在读咱们自己的课本。日本人强迫学校开设日语课,要求用日语讲话交流。妈的,日本人这招可是叫咱们忘记老祖宗啊……
老莫,一大清早,跟谁在门口搞这样热闹啊?是娘的声音!天远猛然间像是被人点了穴一样地定住了。
高湛一见赶紧搭腔,高声说,二婶,是我!二婶您起来了呀!昨晚上您的油灯一定结了灯花了,知道今天有贵客临门,所以才起得这样早,是吗?
贵客?高湛你说什么呢?什么贵客?怎么不赶紧让客人进来啊?
娘,是我!天远说着绕过照壁,赫然出现在天井的万道霞光里。隔着那一片灿烂的光芒,母子二人之间多年的时光隔膜倏忽飞逝,只有那割不断的亲情,在这霞光里插上翅膀快乐地飞向天际。
天远?
娘!
两个人的声音都有些哽咽。几年不见,娘的头发全白了,眼角的皱纹也多了,密了。天知道,有多少煎熬,才能将那满头青丝,一根一根熬成这样一个纯粹的颜色啊!天远的心里盈满了愧疚,扑通一声跪倒在天井边的大青石上,几乎是喊着说,娘,儿子不孝,您老责罚儿子吧!
楚夫人慢慢一步一步地走到儿子身边,伸手将儿子牵起来说,傻儿子,普天之下只有怨恨父母的儿女,哪有记恨儿女的父母啊!起来吧,回家就好。
天远站起来,和高湛一起将母亲扶到客厅坐下。楚夫人说,高湛,你忙你的去吧!这些日子你早出晚归的,真是辛苦了!有一点,高湛,你可要记好,那就是你和你忙的事都一定要确保安全!
一句话说得高湛有些蒙。他忽然似乎明白过来似的,赶紧点头说,二婶,您放心吧,我结实着呢!他转脸对天远说,天远,你在家里好好陪二婶说说话,我去去就来。
楚夫人看着高湛挺拔的背影,忍不住感叹,多么难得的一个年轻人啊!天远,得亏你爹当年将他领回了家。楚夫人喃喃地说着,像是说给儿子听,又像是自言自语。天远的脸上火辣辣的,他当然能懂娘这话的弦外之音。天远,娘老了,不能为你们做什么,只能想想你们了,可想也想不到。你多年不回,天朗更是杳无音信……我怕他也跟天心一样……什么都没给我留下,哪怕一张小小的照片也好啊……楚夫人还是没能忍住悲伤,哽咽难语。
天远正又伤感又惭愧,听娘说到照片,忽然想起来,对了,照片!于是冲门口高声喊,勤务兵。接着走进来两个人,抬着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画框儿一样的东西。看两个人那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就好似抬了一件无价之宝似的。天远说,娘,我把天心带回来给您看……
楚夫人正怀疑自己是不是刚才耳朵出了毛病,没听清天远说的是什么,就看见那只一人高的大相框一点一点被打开了,上面端坐着的正是楚家大小姐——楚天心!那一抹旷世的忧伤宛如一柄利剑一般,直刺进楚夫人的心里面,痛得她整个人觳觫不已。楚夫人流着泪,用颤抖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摩挲着女儿的脸、鼻子、眼睛、眉毛、头发、双手、身体,每一寸都没有放过。她多想那是一个活生生的孩儿,她将以一个母亲的疼爱去温暖她的身体,她的心。可是做不到了,这辈子有这一张照片就已经是上天对她的格外恩宠了。究竟造了什么孽啊?总是旧痛未了,又添新痛。痛上加痛,又怎一个痛字了得?
天心,傻孩子啊,你都熬了八年了,为什么就不能再熬一熬呢?倘若熬到今天,或许心头的那份屈辱就会减轻许多,或许你就不会被耻辱和厌恶逼得活不下去了……楚夫人泪如雨下,一滴一滴,掉落在天心那愁云笼罩的脸上。造孽!楚夫人拿手绢擦着眼泪,抬眼看着屋顶的蓝天,似乎要从那抹纯净的蓝色里,看见自己女儿天使一般的笑脸。可是除了那一抹高远的蓝之外,连朵云彩也看不见。
天远一愣,不知道娘这话里的意思,他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娘!
楚夫人将目光收回看了看儿子,说,嗯?干什么?
您刚才说那话是什么意思?
天远,你们年轻人不要以为娘老了,就糊涂了。其实,你们错了。尽管你们什么都不愿跟我说,我心里也都清楚得很,日本人怎会无缘无故火烧藕山呢?一定是那山上的人惹恼了他们了。可那山上除了那帮人,还会有谁?
娘,这么说,您已经不记恨那个谁了吗?
天远,古人说,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娘虽然老了,可是还分得清国恨和家仇哪个更大!在国恨面前,家仇算得了什么?更何况,日本人和我们楚氏家族有着世代的仇恨,这仇恨可远大于张久胜之于楚家啊!倘若他张久胜真的一心打鬼子,那就是天心的骄傲!更是墨兰和子墨两个孩子的骄傲!也是我们楚家的骄傲!
天远一时有些呆怔,高湛恰巧这时候回来,听到楚夫人那一番话,也不得不感到震惊。一个伤心的母亲,一个几乎足不出户的老人,竟然能洞晓一切世事,而且还能如此深明大义,不能不叫人深深折服,而那张巨幅照片更让他震惊不已,天心他并不认得,可墨兰和子墨他是认得的。他不禁狐疑,天远,这照片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山上。天远异常平静地说,日本人哪一次行动不是先叫中国人在前面当炮灰?血洗藕山,这样的大行动,我们当然得要参加。何况是藕山,我更得要去了……
啊?血洗藕山?那他们,天朗他们怎么样了?高湛焦急地问。
天朗?楚夫人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狐疑地看着两个人,你们俩在说什么?关天朗什么事?
高湛自知说漏了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窘在那里,只好紧张地看着天远。天远却似乎早就有心理准备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慢慢地又带着几分庄重地一层层打开,最后一个蓄了一部大胡子、戴了一副眼镜的男子出现在大家眼前。
天远,这、这,你这是什么意思?高湛的目光仿佛被火烧烫了一般,迫不及待地从画像上移开,这是干什么?画他的图像是要做什么?
看来天舒并没有在橡树湾张贴天朗的画像,天远心里不觉一惊。做什么?悬赏捉拿啊!五千大洋,买他的项上人头。他故意说得轻描淡写。
日本人这么快就都知道了?
当然!你以为日本人都是吃素的。
你们俩到底在嘀咕什么?楚夫人拿过画像,看了一眼,然后不解地看着他们俩,这是个什么人?日本人为什么要悬赏捉拿他啊?他跟你们又有什么关系?
娘,您再仔细看一眼,就知道这个人跟我们有没有关系了!
楚夫人狐疑地重新将那个画像拿起来,认真地看了一下。这一看不打紧,她顿时双手剧烈地抖动起来,眼里再一次蒙上泪花。她抬起泪眼模糊的眼睛看着眼前的两个人,声音颤抖地说,天远,高湛,他、他、他是……
还用得着再问吗?答案早就明明白白地写在他们两个人的脸上了。
于是两个人轮番将关于天朗消失这些年的点点滴滴,全都告诉给了楚夫人。末了,天远说,娘,虽然这是一个坏消息,但同时也是一个好消息不是?撇开他一直做着多么叫人敬佩的事情不说,至少我们知道他还活着,而且是那么有意义地活着,这比什么都重要,是不是啊,娘?
你们说他这个胡子拉碴的样子,该是吃了多少苦啊!这回轮到楚夫人摩挲天朗的脸、鼻子、眼睛、眉毛,还有那蓬乱的大胡子了,一边流泪,一边心疼地自言自语,跟个野人也差不了多少……可是,旋即一抹微笑浮现在她的脸上,嗯,说得太对了,天远,你弟弟天朗做着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情啊!我就想,那个冥顽不化的土匪怎么突然就与日本人对着干起来了呢!原来都是天朗的功劳啊,听你们的意思,你们都有参加?就连焕致也加入进去了?真是太好了!告诉焕致,只要是于抗日打鬼子有利,铺子里的一切全由他做主支配,无须经过我同意。好啊!打仗就得亲兄弟齐心协力。你们都是楚家的好子孙,你们的爹在九泉之下一定会为你们骄傲的!
娘,您能这么说真是太好了,我还怕您会生天朗的气呢。天远如释重负。
我为什么要生他的气?楚夫人将目光从天朗的画像上移开,疑惑地看着天远,转而轻轻一笑说,我的儿子这么了不起,我骄傲还来不及,怎么会生气?生气的怕是你自己吧,天远?你还对张久胜当年给你的那一枪耿耿于怀吧?
娘,您不会这么快就偏起心来了吧?天远故意嗔怪道。楚夫人笑了,那是一种无比骄傲与自豪的笑,就连蹲在天井边沿的鸽子都能听得出来,于是也跟着咕咕乐起来。
娘,其实天朗他养这样一部大胡子也是一个保护,不容易被人认出来。可现在的问题是大哥起了疑心。本来这告示应该各处张贴的,橡树湾是大哥的地盘,更理当张贴,可他没贴,这是为什么?说明他心虚啊。他疑虑,同时他也害怕,从心里他当然不愿天朗被人认出来。然而他忘记了,他越是这样做,岂不是越有此地无银三百两之嫌吗?
是啊,二婶,天远说得不错啊!要是日本人追问起来,大哥该怎么回答才好呢?
嗯,算他还有良心!这个狼崽子!他现在和日本人打得火热,跟那个池田简直穿一条裤子,楚家先人的脸都给他丢尽了。楚夫人略一思忖,说,天远,干脆由你直接出面质问他,为什么不将皇军的捉拿告示在橡树湾张贴。问他是不是想叫日本人把目光盯住橡树湾,然后惹火烧身?本来光明正大没影的事,反叫他这样鬼鬼祟祟弄出事情来。你们看怎么样?
也只能这么办了。天远与高湛都点头表示赞同。
楚夫人说,天远,你态度尽管狠一点,看他怎么说。这个狼崽子,不仅自己浑,还把顺子也带坏了……
顺子?哪个顺子?天远看了一眼高湛,故意问楚夫人。是那个在铺子里帮焕致的顺子吗?
不是他还能是哪一个?这个顺子,你爹在的时候还挺喜欢他的,人又勤快又机灵。那一年家里裁人,本来是准备叫水生走的,可顺子说水生孤单单一个人,离开大屋难以存活,还是自己离开,水生留下。为此,你爹还大大地称赞了他。后来他去了城里,在焕致铺子里做得好好的,不晓得哪根筋搭错了,高湛回橡树湾之后,竟然背着焕致做起了手脚,私吞铺子里的财物。焕致一气之下准备把他交官,我想家丑还是不要外扬好,念他多年在楚家大屋帮忙,还救过天舒一命的分上,就饶过他这一回,叫他离开铺子就是了。不想这个混账的东西,回来之后竟然很快又跟天舒那个孽障搅到了一起。搞得也人五人六的,天天跟着天舒高头大马地骑着,家也不要。焕彩说,他老婆牡丹不晓得在她面前哭过多少回了,说顺子自从跟了大少爷之后,既看不到人,也看不到银子,搞得他们母子三人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了,我只好叫焕彩不时地接济接济他们母子。天远,你说气人不气人?
二婶,顺子还真是救过大哥的命啊?高湛问。
这个倒是真的!天舒小时候皮得很,有一回夏天跑到菱湖里戏水,不小心腿抽筋,一下子沉了下去。恰巧顺子从地里做事回来看见了,鞋子都没有来得及脱,就一个猛子扎到水里,愣是将天舒救了起来。那一回真是亏得顺子,不然也就没天舒了。早晓得那个孽障如今这么一副德行,不如那次就叫他淹死还省心了……唉,你们哪里能懂一个母亲的心啊。楚夫人悲愤而又无奈地摇了摇头,盯着画像上的天朗,忽然说,天远,你看见天朗,叫他回家一趟好不好?娘都好多年没有看见他了,娘的一颗心想他都想碎了……
娘,您以为天朗就不想您,不想家吗?可是这个时候,天朗如何能回得了家呢?不是叫他自己往日本人的枪口上送吗?
他怎么就不能回来?回来的是我楚家大屋的三少爷楚天朗,又不是什么藕山的土匪头子,什么黑夜白夜!怕什么?楚夫人言之凿凿。自己的家,为什么不能回?告诉天朗,就说娘说的,让他大摇大摆地回家来!
天朗回来了!在离开家六年之后,终于回来了,而且真的是大摇大摆地回来了。
当天朗乘坐的小船真的就像一片树叶在湖面上漂过来的时候,橡树湾人正围在祠堂前看两个土匪头子张久胜与白夜的悬赏告示,就连德满爷都去了。德满爷已经很老了,老得似乎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年龄。他总说自己八十三了,可是即使橡树湾三岁的孩子都记得德满爷这个“八十三”,已经讲了不知有多少年了。天舒自打做了菱湖联保主任之后,事情太多,一时间忙不过来,就请德满爷出山,暂时接替族长之位,主持族里的大小事宜。德满爷是橡树湾楚姓子孙中年龄最高,辈分最长,也是除了楚老爷之外,威望最高的一个人了,把族长的位置让给德满爷,天舒知道没有人会不服。因此,德满爷尽管都那么老了,可橡树湾但凡有什么大事小情,他还都得要过问。祠堂的墙壁上张贴了日本人悬赏捉拿的告示,毛蛋跟三癞子两个,人五人六地背着长枪在旁边维持秩序,这样的大事,橡树湾似乎这么多年都不曾经见过,德满爷怎么可能置之不理呢?德满爷一边无所事事地抽着长烟袋晒太阳,一边听大家七嘴八舌地小声议论——
这杀千刀的张久胜也有今天哈!终于有对付他的人了。
前些日子日本人不是一把大火把藕山烧了个精光吗?敢情还没把那狗日的烧死啊!
你们看看这个叫白夜的家伙,长这么一副模样,一看就是个凶神恶煞的主!
他们一定是惹了日本人了!不然,日本人怎么要捉拿他们啊?跟日本人作对能有什么好下场?你看,我们天舒少爷,就不跟日本人作对,日子过得多滋润。
这就叫好汉不吃眼前亏,识时务者为俊杰。天杀的张久胜早就该去见阎王了。我是没看见,要是看见了,先把他痛打一顿,再把他交给日本人,让日本人的大狼狗把他撕得稀烂,我们橡树湾心里的这口恶气总算是出了!德满爷您老说是不是啊?
可是德满爷像是耳朵聋了,什么也听不见的样子,只是闭着眼睛吞云吐雾。大家也不觉有什么无趣,对于族里的这个年纪最大的长者,后生们早就对他的置之不理习以为常,于是也都一笑了之了。
正议论着,就有眼尖的人看见大湖里漂过来的那只小船,于是大家一窝蜂地跑到岸边看稀奇。自从日本人封锁了水道以后,无论是江上还是湖上,都再也看不见从前的那种千帆竞发的壮观场面了,偶尔也只有只把小划子偷偷溜到湖边上,撒几网鱼解个馋而已。突然有一只小船在这水面上如此自由自在地漂着**着,感觉已是隔世的情景了。是谁呢?橡树湾人的记忆里,除了不久前二少爷天远回来的时候,来过一只船,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了。今天敢这样大胆在湖上泛舟的会是谁呢?
船终于越来越近了,近到可以看见艄公的脸,小小的船舱里坐着一个人,那个人就像看懂了大家的心思似的,船还没有近岸,就猫腰从船舱里钻出来。紧接着,一个身穿藏青色长呢大衣,手拿礼帽的人立在了船头,看见岸上围观的人,竟然挥动着礼帽跟大家打招呼。
是天朗少爷!
不知道是谁这么叫了一嗓子,顿时大家都认出来了,正是天朗!于是大家齐声高呼,天朗少爷!天朗少爷!
似乎天塌下来都听不见的德满爷,却真真地听见了这一声喊,他霍地睁开眼睛说,什么?天朗?真的是天朗回来了吗?
越来越近了,天朗等不及船靠到岸边,就一个箭步从船头跳下来,双手抱拳冲大家一迭声问好。看见德满爷,天朗过去叫了一声,德满爷好!说着就趴到地上,给德满爷磕了三个响头。德满爷笑了,说,好,好,好哇,天朗,好孩子,回来就好啊!然后冲毛蛋跟三癞子说,两个日白货的狗东西,将那墙上的东西都给我撕喽,别弄脏了祖宗的家!说着颤颤巍巍站起来就要过去撕那告示。
毛蛋和三癞子吓坏了,急忙拉住老人,说,德满爷,您老就不要为难我们两个小的了。这可都是日本人叫贴的,撕了,我们可吃罪不起啊!德满爷,您老就高抬贵手,饶了我们两个吧!我们给您磕头了。说着两人真齐刷刷趴到地上磕起头来。
你叫他狗日的日本人来找我,德满爷气哼哼地拿拐杖敲着他们的脑袋说,没骨头的东西!你们还是不是我们楚家的子孙了?什么瘟臊烂臭的东西都往老祖宗身上贴,快去给我撕了!
天朗一时愣在那里,不知道德满爷这是怎么了,发这么大的火,究竟要撕什么。就说,德满爷,您老不要生气,什么东西?我去帮您撕?
德满爷却一把拉住天朗,说,不劳你,又不是你贴的。我就要这两个不知是非、黑白不分的狗东西去撕!说着抡起拐杖又要打。
毛蛋和三癞子吓得一蹦出去多远,说,又不是我们俩要贴的,是天舒少爷叫贴的,您老怎么不打他啊?德满爷还不是一样怕天舒少爷跟他身后的日本人?
我呸!你这两个忤逆不道的东西,也不怕我罚你们跪祠堂?叫你们的娘老子来,我倒要问问他们,是怎么教你们的,这样跟长辈顶嘴?天舒怎么了?我怕他!别看他一天到晚高头大马骑着,威风凛凛的样子,惹毛了我,我照样拐棍不长眼睛。德满爷气得拿拐杖一下一下地捣着地面。
天朗赶紧安抚老人,扶着他慢慢往祠堂那边走,终于他看清了墙上贴着的那两张告示,一张是张久胜,一张是他自己。同样的告示他已经在县城看到多处,早就见怪不怪了,不想竟贴到了自己家门口。他不觉看了一眼德满爷,只见老人微闭着双目,却明显透着怒气。他的心不禁咯噔地跳了一下,莫非老人家看出什么来了不成?于是他故意打着哈哈说,哈哈,是悬赏捉拿告示啊!一个人头五千,嗬嗬,还不便宜嘛!妈的,日本人小气得很,跟他们做生意,一分钱都跟你算得精精的,捉一个土匪,一出手就是五千!没想到,一个土匪身价还这样高。一个五千,两个可就是一万呢!比做生意来钱容易多了,哈哈哈。然后他又冲那两个团练说,毛蛋、三癞子,去跟你们的联防主任报告,就说我回来了,让他晚上回来一起吃饭!见那两个人还愣在那里,他喝了一声说,还不快去!两人赶紧一溜烟跑了。天朗回身对德满爷说,德满爷,您老也真是的!如今是日本人的天下,大半个中国都叫日本人占了去,您老还在乎这祠堂的一方墙壁啊!日本人叫贴就让他们贴着好了,怕什么?土匪本来就跟我们橡树湾楚家有仇,我们拿他们没奈何,正好叫日本人帮我们把这仇报了,岂不是再好不过了?
德满爷的眼睛忽地睁开了,昏黄浑浊的眼珠子定定地看着天朗,似乎不认识他似的,你真这么想?他疑惑地问。
是啊,难道大家不都这么想的吗?相信老祖宗的在天之灵也不会计较这点小胡闹的,您说是不是啊,德满爷?好了,德满爷,您就不要再生气了,天不还好好地在头顶上吗?有什么大不了?何必为两个土匪跟日本人对着干呢?不值得的,您说是不是?我要回家去见我娘了,德满爷,再见!
不知为什么,德满爷浑浊昏花的眼睛里溢满了泪花,他拉住天朗的手说,多少年没有回来了?要是回来再不走就好了……
天朗心里也跟着一酸,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冲大家再抱一抱拳,就往自家方向大踏步走去。挺直坚定的背影,让人一望而油然想起故去的楚老爷。分明是楚老爷再世啊!橡树湾人感叹道,说以前怎么没发觉天朗少爷这么像他爹呢?
德满爷一副倍感欣慰的样子说,嗯,脊梁硬,是我楚家的后代!
看见神采奕奕、帅气十足、笑容灿烂的天朗跨进家门,楚夫人只是微笑着说了一句,回来了?没有任何的欣喜若狂,只有亲切淡定,仿佛天朗不是离开了六七年,而只是出去了六七个小时一样。她微笑着,无比慈爱地用手摸了摸天朗瘦削的脸,疼惜之情溢于言表,噙在眼里的泪珠却始终没有掉下来。
大屋里的人全都一一见过了,少不了好一顿寒暄问候。然后是分发礼物:母亲的老山参;大哥的自动打火机;二哥的真正德国罗莱公司造,ROLLEIFLEX-120双镜头反光照相机;大嫂的杭州丝绸;二嫂的苏州绣品;焕彩的蜀锦;丫鬟们的胭脂水粉;老妈子们的针头线脑;孩子们的学习用具以及洋娃娃;还有门房老莫爷的上好烟丝;水生的洋烟。不一而足,人人有份,活像开了一个礼品店一般琳琅满目。大屋里上上下下,惊喜不断,无不感激三少爷的细心周到。好不容易待一切礼数都尽到之后,天朗推开了自己的屋门。
天井里空****的,没有昔日的娉婷身影。
天朗的心里好一阵酸痛,即使依旧惊恐万状的小鹿一般面对自己,即使只对着一支洞箫诉说相思,即使只凝望这一方天空发呆出神……都好,都好!只要你的身影还在,就是这个家的全部。意义与存在。房间里的摆设一如从前,你睡过的床榻,你梳妆时坐过的春凳,你绣了一半的枕巾,你纤细手指抚摸过的梳子篦子……
原本也可以送你杭州丝绸,苏州绣品,蜀地织锦,还可以送你胭脂水粉,送你绣花丝线,送你水钻发卡,送你翡翠手镯,更送你万千柔情……只要你在,没有什么不可以送。可你执意离去!你是故意要这样惩罚一个不告而别的远行人吗?说不清多少悔恨,道不明多少伤痛。天朗只觉万箭穿心。
(那就是我的三舅楚天朗!我娘白莲心的楚天朗!住进大屋已经两年多了,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大家都说三少爷曾经如何如何标致,待人如何如何温和,是三少奶奶不懂得惜福,白白气走了这么好一个三少爷。三少奶奶就是一个没福气的人!我心里替我娘三舅妈抱了多大的委屈,没有人能够知道。三舅妈死了,三舅才回来。三舅知道三舅妈其实是喝了我递给她的那一大瓢冷水才死的吗?三舅若是知道了,会怎样对我?三舅只是挨个儿摸了摸家里其他孩子的头,唯独蹲下来,把我和子墨搂进他的怀里。三舅的怀抱多温暖啊!没有人知道我有多眷恋那个怀抱。为什么要不一样?为什么要有不一样?难道因为我是天心的女儿,或者说我是一个没娘的孩子,是吗?可是倘若三舅知道是我杀死了三舅妈,我还有可以不一样的资格与可能吗?)
今夜的团圆饭,所有人都坐到了一张桌子上。外婆、三舅,大舅、大舅妈,以及他们的五个孩子:宇澄、宇清、雨虹、雨燕以及尚抱在怀里的宇明;高湛姨父和焕彩姨,以及他们的三个孩子:楚兴、奉兴与楚女;加上我和子墨,一共十六个,挤挤挨挨、满满当当一大桌。外婆说得对,这几年楚家大屋劫难重重,就连过年也没有聚得这么齐整过。尽管我的内心多么希望这顿饭能无休止吃下去,可再怎么延宕,也不过一顿饭的工夫。外婆晚饭一般吃得少,今天算是破例,同大家坐到了一起,也只是略敬了一杯酒之后,就早早地离开了。可我依旧明了外婆的激动与开心,那内敛的,被小心抑制的欢乐,从外婆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里,头上的每一根白发里,一波一波地漾出来。那是一个母亲的幸福! 外婆离开之后,大家才开始放肆地推杯换盏起来。这样的热闹,大屋里有多少年没有出现过了?每个人心里都酸甜苦辣咸五味杂陈,也就有一种逮着一回是一回,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及时行乐之感,彼此都喝得尽兴。
终于一桌人酒足饭饱,闹闹哄哄地散去了,单剩下天舒、高湛、天朗。焕彩留下来帮厨房六嫂一起收拾了桌子,又重新做了几样可口的菜,都是以前天朗喜欢吃的。焕彩笑着招呼,你们三兄弟安安静静喝酒说话吧!
天朗对着这些久违多年的饭菜,一副吃得抬不起头来的样子。天舒话里有话地说,天朗,你这一副吃相,怎么就跟才从牢里放出来似的?这些年你到底都在外面做了什么啊?
高湛当然能听懂天舒话里的言外之意,正想为天朗开解。不想天朗却一点不在意,哈哈一笑说,大哥,难道你在外面的时候不想念家里的饭菜?吃遍长城内外大江南北,还是家里的饭菜最香啊!外面山珍海味都比不上家里的粗茶淡饭,高湛哥,你说是不是?
高湛立即接口,谁说不是啊!大哥,你知道吗?来南方这么多年,按道理南方精细的饭食,比我们东北菜不知道要好吃多少倍,可我就是想念我们东北的小鸡炖蘑菇,苞米茬子棒子面。大哥,你说这是不是就叫贱啊?
高湛哥,你这说的什么话?什么叫贱啊!这就是故土情结,所以说故土难离嘛!是个人他都这样。一个人如果连养育自己的家乡故土都不眷恋,都可以随意抛弃,那还配叫作人吗?
响鼓不用重锤,天舒当然知道天朗这夹枪带棒的一番话分明是说自己,想发作,可又不知该从何说起。心想,明明是一个被日本人四处追着通缉的要犯,随时都有可能叫楚家大屋,甚至整个橡树湾招致灭顶之灾,还好意思在那里哇里哇啦指桑骂槐!哼,小屁孩一个,脱开裆裤才几年啊?都敢对他楚天舒指手画脚了!我怎么了?我给橡树湾带来灾难了吗?天舒越想越生气,一张脸涨得通红,管自端起酒杯咣地喝干了。
高湛见状,知道刚才天朗的话戳了天舒的心了,赶紧打圆场,说,大哥,天朗,我们兄弟多年不见,来,一起走一个。说着端起酒杯一口干了。
天朗也搂住大哥的脖子说,大哥,小时候你老是不带我玩,老是嫌我小屁孩。现在我可是长大了,你可得要带着我啊!
于是兄弟三人哈哈大笑着推杯换盏起来,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
酒过三巡之后,高湛借着酒意问,天朗,你跟我和大哥说说,你这些年在外面到底都做了些啥?
天朗只是笑而不答,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天舒乜斜着一双醉意蒙眬的眼睛说,天朗,今天就我们兄弟三人,你老实告诉我,那日本人画影图形到处张贴捉拿的土匪头子白夜可是你?
天朗听了,哈哈一笑,坏坏地看着天舒说,大哥,你眼力可真好!老实交代,是不是被大嫂逼得太紧,口袋里布贴着布,一毛钱没有,想日本人那五千块大洋的赏钱啊?
高湛故意打了天朗一巴掌说,天朗!胡说什么啊?那藕山的土匪不是已经给日本人一锅端了吗?哪里又来的什么土匪头子啊?不要听日本人满嘴跑火车瞎说!天朗,说正经的,你这些年到底在外面都做了些啥?看你穿得这么光鲜,出手这么阔绰,口袋里一定银子不少吧?这年头,日本人当道,中国人小命都难保,你不仅活着,还活得这么风光!说说,到底有啥高招?
天朗依旧笑眯眯的,一言不发,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
嗨,天舒忽然一拍桌子说,天朗,有什么啊!不就是跟日本人在做生意吗?值得这么神神秘秘的吗?
天朗慌忙拿一根手指竖在嘴唇上,嘘!大哥,别叫娘听见!
怎么?天朗,你跟日本人做生意?高湛一听从椅子上跳起来,说,怪不得穿戴得这么光鲜,西装革履的,出手又阔绰又大方,一看就是发了大财的。原来是跟日本人做生意啊!二婶要是知道了……
天朗冲过去一把捂住高湛的嘴巴说,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儿?大嘴巴吵吵吵,存心叫娘知道,把我撵出橡树湾,是不是?
啊?真是这样吗,天朗?天舒忽然哈哈一笑,转而压低了声音小声说,怪不得这么多年你连家也不回,是不是在外面又娶了媳妇成了家了?
天朗一把推开高湛,转而歪着头眯缝起眼睛打量着天舒,看得天舒心里直打鼓,一个劲低头看自己,问,你老是这样看什么看?我问你话呢!快回答。
哈哈,天朗忽然哈哈一乐,说,大哥,你还是我大哥吗?还是那个目空一切、飞扬跋扈为谁雄的楚家大少爷楚天舒吗?何时沦落为只晓得老婆孩子热炕头了?大丈夫四海为家,娶什么媳妇成什么家啊?家就是枷,枷锁的枷!这一点大哥难道不是最深有体会吗?是不是啊,大哥?
谁说不是啊!天舒似乎猛地叫人给说中了心思,自己倒了一杯酒喝进肚子,然后将酒杯重重地放到桌子上,说,老子再怎么不济也是堂堂留洋回来的学生,真是鬼迷了心窍,竟叫那么一个泼皮货吴凤姐给迷住了!老子的人生从此走入低谷。天舒气哼哼地又一个人独吞了一杯酒,再次将酒杯重重地礅在桌子上。
哈哈,大哥,天朗忽然诡秘地将嘴巴贴在天舒的耳朵上说,你那个方家洼的小妞怎么样?那可是方家洼最漂亮的姑娘啊!
啊?天朗,这个你都知道?天舒吃惊不小,脸色都变了,他惊惶地环顾了一下四周说,天朗,这种话可不能在家里瞎说,要是给娘知道,可不得了,不把我们撵出去才怪呢。
啊?大哥,你真有这事啊!高湛显然没有跟上节奏,一双眼睛瞪得铜铃那般大,说,大哥,你可真厉害!毛蛋他们背地里说我还不相信,原来是真的啊!哎,跟我们说说,你是怎么把那姑娘给搞到手的?不会又是伙着她老子,给人女婿灌醉了酒吧……
去你的!高湛。那都是哪个猴年马月的事了,现在还跟我唱旧调子?天舒许是被烧酒烧昏了头,又许是虚荣心膨胀给涨昏了头,于是再无禁忌、口无遮拦地眉飞色舞起来。说,我现在是谁?菱湖周边十三乡的联保主任!跺跺脚,菱湖都要起三尺浪的……
天朗一听,乘势把自己的椅子拉到天舒身边,趴到天舒身上说,大哥,我们都知道,你现在是日本人面前的红人,那你帮弟弟一把,好不好?
我能帮你什么?你现在不是跟日本人做生意吗?闯的都是大码头,还用得着我一个乡下土包子帮忙啊?
哎呀,大哥,我是跟日本人做生意,可我不如你,我不懂他狗日的日本话啊!不消说菱湖周边十三乡了,就连整个青州城,谁不知道大哥你那日本话说得简直跟日本人一样溜啊!哎呀,高湛哥,你是不知道,会一门外语多重要啊!跟他们做生意,他们高兴了,跟你说中国话;有秘密了,就叽里呱啦说日本话,老子一句也听不懂!然后还不是他们怎么说就怎么听?也不知道被那些狗日的东西坑去多少!天朗一副愤愤不平的样子。
听听,听听,高湛,听到天朗说什么了吧?日本人叫孩子们学日语,就让他们学好了,抵制什么啊?能听懂别人讲话,才不会被别人糊弄。我说你不信,这回天朗的教训你知道了吧?
是是是,高湛哥,听大哥的没错!学日语,一定要学日语!我现在可想学日语了,老子要是懂狗日的日本话了,至于被那帮鬼子耍得团团转吗?天朗把自己和天舒的酒杯各自斟满,将酒杯递到天舒面前说,好了,大哥,我们不说狗日的日本话了,言归正传,说我的事!大哥,这回,我可是准备跟日本人做个大的,你是我亲大哥,你可一定要帮我!他说着举杯一干而尽。
天舒见天朗这么巴结自己,顿时得意起来,稳稳地坐到椅子上,端着酒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说,你一个人说这么热闹,我都不知道你究竟说的什么!叫我怎么帮你?天舒说着酒也不喝,而是重新搁到桌子上。
高湛过来也趴到天舒身边,把天舒的把酒杯重新端起来,递到他手里,责怪地说,天朗,瞧你说的啥话?大哥是那样人吗?大哥的义气,不消说咱菱湖人,就连日本人都钦佩,咋会不帮你这个亲兄弟呢?是不是,大哥?
就是嘛!天舒见天朗和高湛这样一边一个巴结自己,心里真是受用得不行。只见他漫不经心地,接过高湛递在自己手里的酒杯说,有什么事就痛痛快快说嘛!亲兄弟的,至于那么山路十八弯似的绕吗?还真以为我跟娘说的那样,白眼狼一个啊?
谢谢大哥!天朗赶紧打躬作揖,那我可说了啊,大哥?天朗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纸,在桌子上摊开,摆在天舒面前。大哥你看,这上面,鬼画符似的,都讲了些什么啊?大哥快帮我看看,我真是被他们糊弄怕了。
天舒拿过那一沓纸认真地看了看说,天朗,这是图纸啊!你看,这是藕山。哦,应该是日本人在藕山发现煤矿了,准备开采。你看,有图像有文字说明。煤矿的位置应该在鸡头岭一带。怪不得,池田发布命令要征集民工,准备修路。我还以为修什么路呢!看来就是修运煤的路了。你看,这里就是公路,哦,不是公路,是铁路。嗯,有两条,平行的两条,都是从山里直通江边的。一条进一条出,空车这条进,等煤从山里挖出来之后,再通过这条运到江边,装船运走。嗯,应该就是这么回事,你们看看,这图纸,他们绘制得好清楚明白啊!比我们这些土生土长的地方人知道得还细……
天舒正专心致志地研究那些文字以及图像的时候,高湛和天朗迅速地对了一下眼神,天朗,他们是这么对你说的吗?天舒放下那些图纸文件,对天朗说。
天朗一拍桌子说,是啊!他们就是这个意思,说是在藕山挖着煤了,希望我投资,然后带我分红利。我想,我在藕山生活都三十年了,从来没听说过藕山有煤啊!一定是糊弄我,套我的钱。他妈的日本人,粘上毛就是猴啊!搞不过他们。想不到这回是真的呀!
哎呀,天朗,我看这事儿悬!你有钱,干吗不在家里投资啊?把二叔留下来的家业做大做强不是更好,跟日本人较什么劲啊?再说要是叫二婶知道,你也跟日本人搅一块……高湛故意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说。
哎呀,高湛哥,叫我怎么说你!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一副畏首畏尾的样子了?你这什么眼光啊?唉,简直太没有眼光了!我爹、长生伯他们都做的什么生意?永远不变的药材山货粮食丝绸,仨瓜俩枣的,有什么搞头?我现在做的,那才叫生意!大哥,你说是不是?哎呀,算了,不说了,跟你说了也不懂。现在这个家里,唯一懂我的就只有大哥了,来,大哥,我们喝酒!谢谢大哥,等赚钱了,一定带大哥分红利。
天舒也显出一副高兴的样子说,哈哈,天朗,这下好了,你跟日本人做生意,也是和日本人混了,看娘以后还看不上我!
不想天朗却一梗脖子说,哎,话可不能这么说,大哥!虽说都和日本人搅和,我可是把日本人的银子划拉进中国人的腰包,你那可净是把中国人的什么人财物都划拉给了日本人!这是两个概念好不好?哎,对了,大哥,你那么死心塌地为池田鞍前马后地效力,真的心甘情愿吗?
心甘情愿?屁!天舒一礅酒杯,吓得杯子里的酒跳起多高。没人愿意给人当奴才!何况我是谁?我是橡树湾楚家大屋的堂堂大少爷,怎么可能甘心给日本人吆来喝去?
那你还干得那么欢实?高湛冲冲地接口道。
哪知道天舒一下就怒了,手指着高湛说,你知道个屁啊!你知道什么叫卧薪尝胆,忍辱负重吗?他说完自知有失,端起酒杯吞了一口酒,满脸忧戚地说,没有人知道我心里的苦楚。当初要不是跟信子……
天朗的眼前立即浮现出那个漂亮得有些叫人不敢偷觑的日本女孩,如果没有这该死的战争与仇恨,他们一定会生活得非常幸福吧。天舒忽然没了心情,他将酒杯一撂,说,你们俩继续喝吧!我走了。他说罢起身就走。
天朗说,那你今晚不回家啊?
天舒只是摆了摆手,连头都没有回,忽然他又猛地回过头盯着天朗说,那个大胡子土匪头子白夜真的不是你?见天朗愣在那里,他就又自顾自挥了挥手走了。
天舒刚一走,天朗就对高湛说,看来顺子说的都是真的。如果大哥真的跟日本人只是阳奉阴违、虚与委蛇,那么争取他就有可能,只是需要一个时机。
高湛点头赞同,转而好像想起什么来似的,盯着天朗小声问,到底怎么回事?
原来昨天“藕山抗日独立大队”的人在山里巡视,发现了几个日本人正在鸡头岭那一带测量,取样。独立大队的人摸不清情况,不敢贸然行动,就把落在最后面的那一个活捉了回来。谁知道带回来的那个日本人,嘴里叽里呱啦地讲的都是日语,谁也听不懂,从他身上背的包里面翻出了这些图纸。天朗说,我当然知道是图纸,但上面都是日文,不是能看得明白。我想起大哥懂日文,所以冒险回来请大哥帮忙。天朗说,我回来得突然,还没来得及跟你碰面。不过,高湛哥,你可真够机灵!都不用跟我彩排,就配合得这样默契!来,敬你一杯,高先生。
高湛说,你哟,还有心思开玩笑!你知道吗?看见你的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捉拿你的告示就贴在祠堂的墙壁上,你倒好,可真够大胆的,还真大摇大摆地回来了。
哈哈哈,天朗一拍高湛的肩膀说,你看你,还不如我娘淡定!娘就跟知道我要回来似的,一点意外惊喜都没有,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
是啊,谁能比得了二婶啊!不过她之所以淡定,一定是以为天远叫你回来的,于是就把天远带了天心照片回来的事叙说了一遍。末了,高湛说,天朗,你说会有人认出你来吗?
会的!天朗十分肯定地说。
哦?你怎么知道?高湛顿时现出一副紧张至极的样子。
德满爷就看出来了!天朗非常镇定地说。
啊?高湛吓得捂住了自己的嘴。
可是,德满爷一样是个智慧的老人。于是天朗就把下午自己回到橡树湾遇到的那一幕跟高湛说了,高湛赞许地点了点头。天朗说,当务之急是要想好怎么处理煤矿的事,决不能让中国人的能源被日本人白白弄走,到最后可都是化作源源不断攻打我们的武器啊!
高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问,那你准备怎么办?
这个须得从长计议!天朗神色凝重。
高湛认同地点头。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削的年轻人,心里隐隐有些发酸,想起楚老爷当年曾那样郑重地将他们的手握在一起,希望能做生死兄弟。可如今自己却对他的生死爱莫能助,眼睁睁看着他在死亡线上奔走,已然而立之年,他依旧孤身一人。高湛不由得轻叹了一声,说,天朗,晚上你是准备睡老屋,还是去你自己屋睡?
就睡老屋这边吧,陪陪娘。天朗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高湛哥,大哥说他对不起那个日本姑娘信子,莲心,我也一样对不起啊!当初我要是不那么意气用事,一走了之,莲心也就不会抑郁而死……高湛理解地拍了拍天朗的肩膀,算是安慰。天朗接着说,不知道莲心的那支箫还在不在?我想把它带走……
不在了!莲心去的时候,二婶特意叮嘱一定要把那支箫跟她一块儿下葬……
天朗的眼睛里忽然间蓄满了泪。透过泪眼模糊的双眼,他似乎看见了一个婉约的女子,一袭白衣白裙,坐在天井清冷的月色里,一支长箫抵在唇边,凄婉哀怨的箫声丝丝缕缕地在天地间飘**,宛在天际。《凤凰台上忆吹箫》。凤凰何在?
不得不承认,日本人的效率很高。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勘探到了藕山有煤矿,谁也不知道。可是一经坐实,日本人就立即行动了。
果然要修两条铁路,从江边直伸进山里。修路基、铺铁轨,成千上万的民工被强行征集到了藕山。砍伐树木,开山凿石,挖土填方,夯筑路基。工程开始的时候已是隆冬,天寒地冻,这些可怜的中国劳工,在自己的土地上却过着非人的生活。每天工作都在十五六个小时以上,即使天空飘着雨雪,也不准停止劳作。住在四面透风的窝棚里,还只能吃个半饱。稍有怠慢,日本士兵的枪托子与大狼狗就会凶狠地找到你。有多少中国人在这样强大的劳作中死于非命,不得而知。只知道如此超负荷地劳作,结果是显著的,三个月不到的时间,两条各长达四十公里的铁路路基就完成了。于是各种大型器械轰隆轰隆地拉进山来了,安装试用之后就正式投入生产,静默了不知多少个纪年的藕山再无安宁之日了。钻头日夜不停地朝着山的深处钻下去,再钻下去,直至那被埋藏了不知多少万年的黑油油的“黑美人”被挖掘出来。
器械运进山里的时候,铺设铁轨的工作就同时紧锣密鼓地进行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两条路面,四条铁轨铺设完毕。从那之后,闭塞了不知多少年、多少代的藕山人,终于看见了突突冒着强大蒸汽的火车,知道了什么是铁路。日本人用无比残暴的手段,恣意毁掉大自然赋予藕山的树木山林,只为掠夺那些藕山的资源。
池田非常满意这些成果,唯一不满意的地方,就是那帮游**在藕山深处的土匪始终没有抓到。悬赏的告示贴了一茬又一茬,赏金也由一个五千提升至一个八千,直至现在的一万现大洋,可依旧毫无结果。再就是那些深居在大山深处,原本跟一群软弱愚蠢的孤羊似的山民,不知从哪一天开始变得不再温驯可欺,而是有了某种抵抗。无声的抵抗。他们现在想要再去那些村庄“抢光、杀光、烧光”,已经变得毫无意义。因为已无物可抢,无人可杀,至于烧,也不过几间破茅草房子而已。有一个词叫坚壁清野。池田感觉不仅越来越征集不到粮食抓不到劳工,而且进村的皇军和协军,还时不时会在村口小道上遭到各种各样的伏击。有空无一人的地雷伏击,也有零散的小股部队的枪战。这些零星的骚扰,虽然不动骨不伤筋,但是伤脑筋。
池田万分烦恼,而活跃在藕山深处的向辉和张久胜,则有着远胜于池田的烦恼与焦躁。看着一车一车乌黑油亮的煤炭,被源源不断地从地底挖出,被火车哐当哐当地拉到江边,再被大货轮从长江水道运到上海,转而出海运往日本。那哐当哐当作响的运煤火车不是行进在铁轨上,而是一下一下都碾在他们心上;至于那一声声长鸣的轮船汽笛,简直就是一种挑战,一种炫耀,更是一种屈辱。向辉的心从没有这样压抑与痛楚过。虽然这一年多来,他们也不断地对日本人有所袭扰,但都不足以给他们以致命打击。他们一度想从日本人手里夺过县城的控制权,切断日本人的长江运输线。但由于县城周围水域太多,易守难攻,几次都以失败告终。他们甚至联合了以前被日本人赶出去的川军一起攻城,也没有得手。他们也曾想过种种法,试图阻止铁路的修筑与煤矿的开挖,同样都没有成功。修路的时候,日本人日夜荷枪实弹巡逻看守,即使是替他们修路的劳工,都要经过严格审查,防止有可疑人员混入;煤矿开起来之后,日本人更是重兵把守。探照灯、大狼狗、重机枪、碉堡、岗楼,一样不少,任何人都无法靠近。无奈,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车一车乌黑油亮的煤被运出藕山,而无计可施。
妈的,总有一天老子非把它给炸平不可!张久胜恨恨地发誓。
自从藕山大本营被炸平之后,他们就只能这样缩在山洞里,有时是简陋的、临时搭建的木头房子里办公,还随时都有搬迁的可能。这一年多时间以来,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已经搬过多少次了。幸亏他们对藕山已经熟悉得就跟自己的身体一样清楚,哪里可以安营扎寨,哪里可以休养生息,哪里可以伏击敌人,他们都了如指掌。唯一没有迁移的是任之初的战地医院。那次,日本人血洗藕山,张久胜修建的牢固地下室,帮他们躲过了一场劫难。日本人离开之后,他们就又在废墟之上重新建起了一座新医院。只是再没有原来张久胜的“红楼”那般气派堂皇,而是就地取材,搭了十几间木头房子。令人痛心的是由于伤员过多,日夜熬制伤药,八十高龄的曾老先生累倒在制药房。再加上惨死于池田手下的老张头,也使得曾老先生心中郁积的悲愤无处宣泄,身心俱疲,终于驾鹤西去。但愿两个老人家在天堂一路走好!大火将老张头的尸体烧得只剩下了几块焦炭,向辉把它们包裹起来,如他所愿,把他葬在了描红的身边,向辉在二人的墓前郑重发誓:等胜利了,一定接你们下山,与你们忠诚热爱的小姐天心葬在一起!
总有一天老子非把它给炸平不可!张久胜的那句誓言,其实天朗心里已经酝酿多时了,只是一直没有找到恰当的时机。他仔细观察过,虽然铁路沿线每隔五公里就设有碉堡,日本兵每隔三十分钟就巡逻一次,不可谓不把守严密,但并不是无机可寻。如果我们能够在那三十分钟的间隙里将炸药埋到铁轨下……可是如何才能接近铁轨呢?这是向辉一直苦恼却无法解决的问题。日本人将铁路周围的树木砍伐殆尽,既是就地取材做枕木,同时也是为了开阔视野,使得妄图破坏的人无处藏身。因此白天根本下不了手,只能选择晚上。晚上,一则夜色掩护,二则日本兵的巡逻间隔时间也要长一些,大概一个小时一次。一个小时,能够完成炸药的埋放和人员隐蔽吗?可是就算真的能完成,炸药呢?日本人管控得这么严,哪里可以弄到那样大威力的炸药呢?
向辉决定再冒险一次,回一趟橡树湾,或许大哥天舒可以帮忙。不是告诉他自己投资日本人的煤矿了吗?就说这回想自己打一个矿洞,不和日本人搅在一块,但是又不能叫日本人知道。炸洞嘛,自然得需要火药。大哥跟日本人关系这么好,帮忙弄些炸药总可以的吧?
谁知张久胜却不赞同。态度之坚决强硬,是他们合作几年来,所未曾见。空城计只能用一次,你知道不知道?我的白政委!我不能叫你去冒险。现在斗争形势这么复杂,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办?这么多独立队员怎么办?
不会有事的!面对张久胜的坚决、坚持,向辉心中不是没有疑虑,但是考虑到斗争的紧迫性,他只能置生死于度外了。莫非楚家三少爷不能回自己的家?再说不是还有高湛呢吗?
那要不这样,不知为什么张久胜的口气突然间软了下来,笑嘻嘻甚至有些讨好地看着向辉,说,三哥,要不,我跟你一起下山……
不行!向辉一听吓得跳了起来,说,你这想的哪一出啊?你去橡树湾?你能和我一样吗?我是楚家大屋的堂堂三少爷,你是谁?你是烧了楚家祠堂,害得楚家大屋家破人亡,罪大恶极的仇人!即使橡树湾人不把你报告给日本人,也会将你乱棒打死。
可你不是说,娘都已经原谅我,不怪我了吗?张久胜顿时萎靡了下来,脸也跟着红一阵白一阵。三哥,天心把两个孩子带走都已经五年了,我一次也没有见过他们。张久胜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睛跟着红了。三哥,不瞒你说,我是真想他们啊!虎毒还不食子,我就算再怎么浑,可我也是一个父亲,我这里跳着的也是跟普天之下所有疼爱自己孩子一样的,一颗父亲的心啊!张久胜拿拳头咚咚地擂着自己的胸脯。三哥,你说现在我的这颗脑袋还是我自己的吗?不是!他妈的就是一只球,随时都有可能被人一脚踢飞。我张久胜什么时候怕过死?可是我怕哪一天真的死了,我连他们俩最后一面都没有见着……张久胜突然间哽咽不语,拳头握得紧紧的,仿佛随时准备将这个世界砸个稀巴烂。
向辉沉默了。上回回去,他终于看见了他们,墨兰跟子墨,多么漂亮乖巧的两个小人儿啊!天心怎么舍得?如今的他们已经比照片上的长大了许多。尤其是墨兰,眼睛里似乎都已经有了一丝不易觉察的大人一般的忧郁。向辉心里真是说不出的疼惜,那里面应该只有童真与无忧无虑的快乐啊!却早早地有了烦恼。对于他们来说,即使张久胜再十恶不赦,可也还是他们的父亲。母亲去了,父亲不仅终年不见踪影,还被人唾弃、诟病,叫小小的他们,稚嫩的心如何接受?张久胜说得一点不错,任谁也无权剥夺一个父亲对于子女的爱!咫尺天涯,是一件多么无奈而又惨烈的事啊!那么,去?可是,假如……怎么办?
他们谁也不能预料就在他们踌躇的时候,其实死神已经悄悄地在靠近他们了,只是他们根本不知道。
几天之后的一个月色朦胧的夜晚,一条小船像一片树叶似的轻轻落在了橡树湾的岸边,从船上迅速跳下两个人影。一高一矮。一壮一瘦。岸上早有一个人蹲候在树影里,看见他们上岸,迅速靠了过去。然后三个人一言不发,迅速朝山上的小学校走去。
(那天晚上吃过晚饭之后,焕彩姨破天荒第一次对我跟子墨说,兰,墨,我们去学校接高湛姨夫回家吃饭好不好?
高湛姨父晚上不回家吃饭太正常了,倘若他哪天晚上回家吃饭了,就连外婆都要惊奇,什么时候见焕彩姨去接过他啊?今天是怎么了?而且不都已经吃过饭了吗?还去接什么呢?还带上子墨一起?楚兴闹着也要去,被焕彩姨呵斥,要他在家老老实实地看着弟弟妹妹。自从三舅妈走了之后,焕彩姨就是我的母亲,高湛姨父就是我的父亲。虽然与他们不如与三舅妈那般亲密,但是我敬他们,也依恋他们,接高湛姨父我们当然乐意。焕彩姨领着我们径直去了高湛姨父的办公室,可他不在。
子墨说,姨,姨父不在,我们回家吗?
焕彩姨却和颜悦色地说,不着急,我们等等他吧!
不知为什么,我感觉高湛姨父不在办公室,焕彩姨根本就知道,我们要等的人也根本不是高湛姨父,那会是谁呢?这么神神秘秘?读小学的我已经会用成语了,呵呵。我偷偷地在心里笑了一下。
八岁的子墨按道理也应该懂事一些了才对,可似乎永远长不大似的,什么都不懂,缠着焕彩姨问这问那。唉,我不觉替子墨担忧地叹了一口气。焕彩姨虽然很有耐心地回答子墨,可我能感觉出她的心不在焉。看看,我又用了一个成语。我端端地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个小大人。家里人都这么说我,可我不知道什么是小大人,我只是觉得这不是在自己的家,可以为所欲为。天哪!我已经第三次用成语了,楚兴或许都该嫉妒我了吧!呵呵,我又偷偷地在心底赞许了自己一下。子墨小,不懂事,我是姐姐,不能也跟着不懂事!娘临走的时候把弟弟的手交到我手里,我不能叫娘不放心。
已经等了多久了呢?子墨都困了,问了好几遍什么时间回家,可焕彩姨一再说再等等,再等等。忽然间我似乎听到外面有脚步声,我的心不知为什么猛地剧烈跳动起来,虽然依旧不动声色地端坐着,可是我的每一根神经都调集到耳朵上,倾听着外面的动静。焕彩姨定是也听见了,也现出一副很紧张的样子紧盯着窗户。她为什么要那样紧张?有人说话?分明是有人在很小声地说话!谁?为什么不进来要在外面说话?忽然说话声消失了,却听见重重的脚步声往山下而去了,难道走了?为什么?我的心却不知为什么忽然间松弛了下来,端坐紧绷的身体也随之松弛了下来。又过了好一会,门终于开了,进来了两个人,是高湛姨父,还有三舅!三舅还是那么瘦,总是那么瘦,跟母亲一般地瘦。我惊喜地叫了一声,扑进他的怀里。那温暖的父亲的怀抱,也是三舅妈馨香柔软的怀抱。子墨也叫了一声三舅,三舅张开双臂,将我和子墨这两个无父无母的孤儿,紧紧搂进他的怀里。
张久胜的一番真情告白,向辉如何能无动于衷呢?思虑再三,他还是决定帮助张久胜遂了这个心愿。于是他飞鸽传书给了焕致,让他回橡树湾与高湛商议,如何安排他们父子见面。向辉一再告诫千万不能声张!就是跟墨兰和子墨也不能明说。但是必须征得娘和焕彩的同意,并且跟她们保证,只是见一面就走,绝不耽搁。在楚夫人和焕彩的协助下,焕彩将墨兰和子墨带到了小学校,静候他们父亲的到来。
渐渐地近了,张久胜的心跳得如擂鼓一般咚咚作响,恨不能一步就跨到他们身边。然而他的脚步变得越来越沉重,越来越迟缓,每挪一步似乎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他不知道待会儿见到他朝思暮想的一双小儿女,他要跟他们说什么。他们如果跟他说起他们的娘,他要怎么回答?他曾经那么自信满满,跟女儿墨兰说要保护他们母女,可是他保护好了吗?他们的母亲死了,自己也这么多年不见踪影,他怎么面对他们?
越来越近了,透过窗户,子墨那童稚无邪的声音,宛如月光下夜行的小鸟一般,快乐地扑向他。他终于看到他们了!可他一动不能动地立在门首,浑身觳觫不已。无数个夜晚,他都对着照片,想象他们两个人的模样,长得有多高?是胖还是瘦?可即使他再怎么想象,也无法知道他的儿女已经长得这样大了。瞧墨兰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的样子,那静默的神情,简直就是天心再世啊!张久胜的心忽地像被什么重重地击打了一下,一时疼得不能呼吸。再看儿子子墨,活脱脱一张天心的脸,就好像上天专门为了不让人们忘记他的娘,而故意造出这样一张脸似的!小的时候倒不怎么觉得,现在大了,反倒越长越像。张久胜的心又被重重击打了一下,这一次更厉害,眼泪都疼出来了。小东西,竟然长这样大了!在张久胜的印象里,仍旧是那个被自己高高抛起又接住的,胖乎乎的儿子子墨,如今,自己还能抛得动他吗?张久胜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仿佛忘记了世界的存在,更忘记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进去吧!向辉推了推他,低声催促道,快一点啊!不能耽搁太久!
向辉的提醒让张久胜彻底清醒了过来,日思夜想的儿女就在眼前,推开这扇薄薄的门扉,他就可以把他们娇小柔嫩的身躯搂进自己的怀里,那是怎样的一种感觉啊!应该是幸福得飞上天的感觉吧?可是没有了他们的娘,飞上天的幸福也会一头栽倒在地,跌得头破血出。他踌躇了,没有推门进去,而是一个急转身,坚定地朝山下去了。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向辉和高湛都愣了。张久胜都快要大步流星到山脚了,向辉才想起来什么,跟着撵了下去,一把拉住张久胜的胳膊说,你这是做什么?
三哥,我能看他们一眼,知道他们过得都挺好,我就心满意足了。娘辛苦了!张久胜的声音哽了一下。他回头朝那一豆灯光又留恋地看了一下,说,现在还不是我见他们的时候!再说,我也不想这么偷偷摸摸地见他们,我要等把鬼子都打跑,天下太平了,再堂堂正正地去见他们。我要他们以他们的父亲为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