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的青州小城,背倚一条滚滚东逝的大江,东西两边各有一条自南向北流淌的河流,奔流不息,与江水汇合。东边细弱一些的那条是龙须河(向辉被围困在山里的时候,就是循着这条河往外走。),西边阔广一些的则是宝蛟河。据说宝蛟河曾是一条非常暴躁的河流,每逢雨季来临的时候,它总是要兴风作浪一回,就像一条任性妄为的蛟龙一般。当地人都称之为“起蛟”。河流起蛟的时候真是太可怕了,树木、房屋,瞬间被它吞没,然后泥沙俱下,通通带走。人们为了安抚这条任性的河流,更是为了讨好它,就给它取了一个“宝蛟”的名号,希望它能乖顺一点,不要任性作乱,祸害百姓。除却龙须与宝蛟两大河流,青州城外,还星罗棋布地密布着大大小小数不清的湖泊与沟沟岔岔。最大的湖泊当数南边的那一个了,原来叫作南湖。后来一条穿湖而过的堤坝将整个南湖从中间切开,一分为二,人们便把东边的那个叫作东湖,西边的那个则叫作西湖。小巧的青州县城在众多水域包裹之下,仿佛一个卧在羊水中的胎儿一般,静谧安宁而又充满灵秀之气。穿过湖中堤坝,群山仿佛一群脱缰的野马,突然之间撒开四蹄,朝着东方和南方,呈一个扇形,奔腾而去。山连着山,树挨着树,缠缠绵绵,莽莽苍苍,不知所终,与天相接。你若是站在城墙之上,看着这绵延无际的群山,定会心生感叹,一个人纵然穷尽其一生,不知能否走出山的包围,见到那山后面的世界呢!

而在那莽莽苍苍的山林之中,除了愉快歌唱着的山间溪流之外,还有一条条纵横交错的古道。麻石,青石,青麻石,一块块都凿得平平整整,也铺得平平整整。这就是徽道,以徽州府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延伸。徽州府至浙江杭州,徽州府至江西饶州,徽州府至安庆府,徽州府至宁国府,徽州府至青州府,等等。这些徽道,有的由官府出资修建,有的由商人独资,有的则由官府和商人合资,还有的则是某些地方士绅出资修建一段。这些常年安卧在山林与群山之间的石板路,穿越时空,不仅为附近居民提供便利,更像一条条流动的血脉,将南方北方的物产、东方西方的货物,毫无障碍地流通运转起来,循环不息。当年橡树湾楚振轩楚老爷的身影就常常出现在这些古道之上,他走的是一条兴办教育的创业之路;若干年之后,他儿子楚天朗的身影也出现在这些古道之上,却是救亡之路。

纵横的江河,四通八达的徽道,使得小小的青州城得天独厚地拥有了十分便利的水陆交通,自然而然成了商旅们集中的地方。山里的茶叶(红茶、绿茶、白茶)、木材、竹子,还有各种山珍(木耳、石耳、香菇、笋干)等等,源源不绝地从水陆两路聚集到青州城,在这里装船出行。上至武汉宜昌,下至南京上海,好不繁忙。北门外的码头上,真个是商船云集,桅杆林立,好一派兴旺景象!可这一切热闹在日本人来了之后就销声匿迹了。所有船只,都被日本人强行管制征用,任何中国民间船只不得擅自在长江上航行,一旦被发现,即刻船毁人亡。只有享受特别权限的船只,张挂着日本的膏药旗,才可以在长江上自由航行,诸如楚家大少爷的船。焕致的“流动粮仓”,也在一定程度上享有此特权。

商贾云集青州之时,不仅汇聚了各种物产,各种文化与习俗也在这里交汇融合。也许人们都不会相信,在那样的年代,一个小小的偏僻县城竟然还有夜生活!茶楼酒肆里的划拳声与戏楼里的喝彩声,常常要闹腾到半夜;戏园子里除了上演自己的地方戏之外,还上演南方的昆腔、北方的京戏。至于各个地方的草台班子,想到戏园子里唱一场是根本不可能的,只有自己找地方搭台,唱一两场走人。那时候,小小的青州县城,其繁华与热闹,不是一两个词或者一两句话能够形容的。而等一切热闹基本上烟消云散,街道都困倦得静寂下来之后,在那青石板铺就的巷道之上,曲里拐弯的胡同之内,就会传来一声声被无限拉长而又轻松慵懒的叫卖声:馄——饨,小青葱,胡椒粉,芫荽末,热腾腾的馄饨啊!一毛钱一碗。馄——饨……这个时候,茶楼酒肆里余兴未尽的人们,或是戏台之上唱念做打得有几分饥肠辘辘之感的年轻男女,也有夜饭没有吃得尽兴的姑娘小伙子们,从自己的窗口扔下一句:馄饨,来一碗!清脆的声音,宛如从屋檐下滴落的一滴水滴一般,清澈、清脆,啪的一声,恰好掉在馄饨挑子上。挑子便在那扇窗下驻足了,这时候就会有一只系着铃铛的小篮子,一路愉悦地歌唱着,从窗口轻盈地落下。篮子里是一只青花碗,或是一只搪瓷缸,碗或缸子底下压着买馄饨的一毛钱。几分钟之后,一碗热气腾腾又香气四溢的馄饨,就又会一路歌唱着爬进那扇窗……

这愉悦与温暖自从日本人来之后就销声匿迹了。宵禁的夜晚,天黑之后,连盏灯都不敢点,谁还敢在日本巡逻队来来往往的街道上叫卖呢?小篮子,青花碗,还有铃铛全都暗寂在不知哪里的角落。可是突然有一天,人们的耳朵里似乎又听到了那一声熟悉而又陌生,恍如隔世之音的叫卖声,馄——饨。依然是那样悠长,却没有了闲适与懒散,似乎浸透了苍凉。那声音在日落黄昏之后,宵禁之前,悠长悠长地响在县城的每一条巷道上。

自从那个声音响起来的第一天开始,天远就突然喜欢上了那一碗漂着芫荽末、小青葱与胡椒粉的一毛钱一碗的馄饨了,时不时地就会要上一碗。夫人笑梅也准备了这样一只一路播撒愉悦的小篮子。天远似乎非常热衷于看着小篮子欢快地沿着墙壁爬上爬下,所以总是自己亲自动手,从不让夫人或勤务兵代劳。而天远叫馄饨的那天,馄饨挑子必然会出现在楚家铺子后面的巷道上,叫一声,馄——饨!有料的馄饨。来一碗,小青葱、胡椒粉、芫荽末,一毛钱一碗啊……然后也必定会响起焕致的声音,馄饨,来一碗!

向辉带人成功劫了日本人五辆运输车之后,一个月时间内,他们又趁热打铁,接连干了三次。一次在陆上,在距离县城竟然不到二十公里的地方,几乎就在日本人的眼皮子底下,再次截击了他们的三辆运输车;另外两次在水上,劫了日本人的两条船。一条运粮,押船的人是顺子;一条运的却是人,是天舒准备送进城给那些日本士兵当慰安妇的女子,日本兵亲自押送。

可想而知池田信一恼怒的程度!

长江封航之后,日本人的巡逻艇一天无数个来回在江面上巡查,即使夜间也不停歇。晚间还有巨大的探照灯,从沿岸炮楼里射出来,明亮的灯柱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即使一只小鱼儿跃出水面,也能看得一清二楚。如此严密管控之下,还有谁敢在江面上自由来去呢?

可是那帮人,竟能青天大白日地将船劫走,然后销声匿迹,无影无踪。

在山上是一群“中国猴子”(池田一直这样称呼向辉他们),在水里竟然又变成了一条条自由自在的鱼!他们先是对巡逻艇每一趟巡视间隔时间做了了解,之后又选择一个两座炮楼之间相对不能兼顾之处。那帮人呢,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躲在了水面之下,单等着巡逻艇开走之后,突然钻出来爬上船。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押送船只的日本兵杀死,再换上日本士兵的服装,爬进驾驶舱,杀掉船员,大摇大摆地将船开到一个不知哪里的地方。

至于对付顺子押的运粮船,就更简单了。他们爬上船,将一帮人全都五花大绑,嘴上塞上布条,眼睛也拿黑布蒙上,扔进船舱,直接将船开到藕山。粮食卸下之后,仍将那一帮人死死地绑着,却在每人背上贴了一张字条:再做汉奸,杀!并打上一个猩红的大叉。然后把船推进江里,随船自己漂**。若不是插着膏药旗的船只搁浅在岸边,被巡逻艇发现,否则根本不可能知道有人劫了船。

池田不禁大惊失色,一身冷汗!莫非自己身边真有内奸?到底是谁?难道真是他?

盛怒之下,池田终于撕掉了脸上的那一层伪装,再也不一团和善的样子鼓吹什么“日中亲善”“和平治国”了。而是严令,如若发现一丁点的蛛丝马迹,立即将整个村庄抢光、杀光、烧光。那一段暗无天日的日子里,日军在“护国军”的配合下,一整个村庄真的被杀光烧光抢光的事时有发生。池田在更进一步加大对所有乡村清查力度的同时,也更严格地清查自己的内部。丧心病狂而又老谋深算的池田,终于酝酿出了一个一石二鸟的好主意。

话说那三十个年轻女子被救下之后,本来准备给她们发一点路费,让她们各自回家的。可一听说要她们回去,一个个顿时惊恐万状,抵死不愿走。说回家无疑等于再次送死,强烈要求留在山上,跟着他们一起打鬼子。张久胜不同意,说,打仗也好,流血牺牲也罢,自古以来都是男人的事,女人跟着瞎掺和什么?送走送走!态度异常强硬。可女子们坚决不愿离开,说是非要她们走,她们就集体自杀!态度也异常坚决。双方各执己见,僵持不下,弄得向辉也有些左右为难。

任先生说,干脆这样,我正好和曾老先生商量,准备筹办一个战地医院,需要培养一批懂得护理知识的人,以备不时之需。不如就把她们都留下,我来训练她们,这样既可以避免她们上前线,又可以满足她们不愿意回家的要求,我们还有了自己的护理队伍,岂不是三全其美?

是啊!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向辉一听,顿时茅塞顿开,开心地拊掌说,之初说得太对了,以后战事频仍,伤员自然会多起来,光靠曾老先生和之初,肯定忙不过来。况且曾老先生年事已高,早就当颐养天年了,根本就不适宜再劳累。之初的这个建议实在是太好了,大队长,你说呢?

张久胜也不得不承认任先生确实出了一个好主意,说,好,那就按任先生的意见办!至于医院嘛,我看就建在“红楼”好了!反正我现在也不住那里,难不成空着给日本人当靶子啊?

张久胜的建议立即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认同,于是就将“红楼”进行了改造。红色屋瓦撤换成普通黑瓦,墙壁也刷成了灰色;一楼和地下室都改成了病房及手术室,二楼则改造成医护人员宿舍及办公地点。而钟鸣,自打当上楚家铺子的采买二掌柜之后,城里的消息以及各种药品物资,就以蚂蚁搬家的形式源源不断地运到了山上。再加上曾老先生不顾年迈,指挥人手日夜加班加点熬制伤药,任先生的战地医院得到了很好的充实。

钟鸣又上山了,带回来一个消息,三天后,日本人又将有一批武器弹药运送到青州县城。这次更多,有整整七大汽车!

藕山自打接连的几次胜利之后,不仅改善了供给,提升了装备,而且更大限度地激发了队员们的战斗热情,一个个群情激昂,每天都摩拳擦掌盼着有新的任务。钟鸣的这个消息无异于一颗石子投进了湖水中,顿时从上至下,激起了层层波纹,就连张久胜也抑制不住兴奋跃跃欲试。可这一回向辉犹豫了。前几次轻易得手,按道理,池田不可能轻易再把这样的消息宣示于人了。一个人怎么可能会在同一个地方接连跌倒呢?怕不是池田的诡计吧?

张久胜则不以为然,说,怎么会是诡计呢?难道二哥你也要怀疑?

我怎么可能会怀疑二哥呢?只是一种直觉,感觉这一回可能不一样。池田或许在试探,既试探二哥,也试探对手……钟鸣,你回城之后,叫老黄尽快告知二哥,近段时间千万千万不要再有任何轻举妄动,老老实实做一个顺民!

可是向政委,楚司令不主动叫馄饨,老黄也不好将消息送进去啊!要不,让焕致亲自去司令府上跑一趟?

不要!二哥的住处肯定早就有日本特务在监视了,任何往来对象都会成为他们的目标,万一给他们盯上,以后就麻烦了。不着急,焕致和老黄会有办法将消息送到的。记住,彼此之间千万不要有过多的联系,懂了吗?

钟鸣点头答应。张久胜却说,三哥,你也忒多虑了吧!你没听二哥说日本人有大动作,要装备青州城吗?前几次都被我们劫了,池田能不着急吗?既然有非运送不可的物资弹药,公路又仅此一条,他还能从哪里走?

向辉依旧沉思,说,若是我,前几次对手都得手了,我就不会再从陆路走,而定会选择走水路。不过,既然我能这么想,别人肯定也能这么想,故意反其道而行之,麻痹对手也不是没有可能。只是日本人绝不是傻蛋,为什么屡屡失败却还要孤注一掷?没道理嘛!还是慎重一点的好,我看这一次就算了……

哎呀!我的三哥,向政委,我知道你向来做事缜密,但也不要太杯弓蛇影了吧?既然你害怕,我带弟兄们去好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小鬼子把枪支弹药运进青州城吧?

这不是什么害怕不害怕的问题!我是怕有诈。无谓的牺牲,没有意义……

什么叫无谓的牺牲?你怎么知道就一定有诈?我是大队长,决策权在我手里。我决定了,三天后,我亲自带兄弟们过去。也该轮着我施展一下了,就这么定了!

见张久胜态度如此坚决,向辉也不好再说什么,再说也只不过是自己的推测,各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性啊!就说,那好吧,既然大队长态度坚决,那么还是我带兄弟们过去,毕竟我有经验……

有经验怎么了?难不成我张久胜是在温室里长大的吗?向政委,不是我小看你,我在外面拼杀的时候,你还穿着开裆裤呢!他说罢哈哈大笑起来。

向辉无奈地看着他,眉头紧锁。

当晚向辉在任先生的支持下,说服张久胜,召开了一个中层以上指挥员的会议。会上,向辉把自己的疑虑说了,然后说,不过大队长的坚持也不是没有道理,我们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小鬼子运送武器弹药打我们!就算他日本人是算计我们又怎么样?难道我们还真怕了他不成?但是,这一次,我们一定要更为周密地计划一下。不管情报是真是假,我们都要做好打一场大硬仗的准备,所以,为了稳妥起见,我想还是陆上和水上,同时做两手部署……

这一回张久胜带人设伏的地点,选在距离藕山大本营六七十公里之外,鸡头岭与蜈蚣岭之间。鸡头岭和蜈蚣岭是两个相向的山头。据说曾经有一只蜈蚣精在凡间作乱,搅得老百姓不得安宁,当地土地爷只好上天向玉皇大帝奏报。结果玉皇大帝就派了一只公鸡下到凡间,那只蜈蚣一看见公鸡,顿时乖乖服从,再也不敢作乱了。为了保一方安宁,那只公鸡就一直守在蜈蚣对面,结果守成了一道山岭,而那只蜈蚣呢,也趴成了一座山岭。此时已是金秋十月,秋风将山林染得赤橙黄绿,一片斑斓,美不胜收,可惜却无人欣赏。

为了防止意外发生,张久胜这一回带去的不仅人马更精干,人数更多,共有两百多人,而且还特意配备了十支冲锋枪,以防不测。按照事先部署,张久胜将这两百人分前后两道防线:先是在道路两边各埋伏了五十人,设立第一道防线;而在距离第一道防线一百米左右处,再各埋伏五十人,设为第二道防线;秦立波他们四人仍然打狙击。这样就形成了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掎角之势。倘若敌人的七辆运输车真的如前几次一样,车上装的只是物资弹药,那么一切尽可在掌握之中;倘若情况有变,第二防线就必须迅速投入战斗,保护大家迅速撤离。会上向辉一再告诫大家,一定不能硬拼!一旦情况有变,一定要在最短时间内撤走!同时为了防止敌人发现藕山,一定朝远离大本营的地方撤!

那天天还没亮张久胜就带领人马到了指定地点,埋伏好之后静等敌人运输车队过来。约莫上午十点多钟,就在大家都等得有些不耐烦,担心情报可能有假的时候,有耳朵尖的队员听到远方有汽车马达声传来,于是大家重新兴奋起来。张久胜在第二防线,命令大家一定要耐住性子,一定要在确认车队完完全全进入伏击地点时再出手。

几分钟之后,却只驶过来一辆三人摩托,大家心里不免又是一阵沮丧。谁知约莫过去了五六分钟的样子,更大的汽车马达声震耳欲聋地传过来了,车队终于出现了!远远地,土黄色毡布覆盖的汽车开过来了,一、二、三、四、五、六、七,张久胜在望远镜里数得一清二楚,除了七辆汽车,根本不见一兵一卒!一丝得意的微笑不知不觉漾上张久胜的嘴角。怎么样?三哥,向政委,白政委,哪里有什么大兵压境嘛!纯粹是自己吓唬自己。等我搂一条大鱼回去,看你还叨咕什么,哈哈哈。张久胜真想一如往常那样放声大笑,可还是将那一串笑硬生生憋了回去。

车队稳稳地一辆接着一辆过来了。近了,更近了,直到最后一辆车也进了埋伏圈。秦立波他们的枪响了,依旧是四声,同时打中第一辆与最后一辆,车队顿时堵在了路中间。这时候两边埋伏的枪声一齐响起来,七辆车就像七条大黄鱼似的顿时趴窝了,几个押车的日本士兵也无一例外被当场打死,战斗很快结束了。一切的一切都跟复印机复印出来的一般,与前几次如出一辙,毫无二致。第一防线埋伏的兄弟早就按捺不住跳起来,一个个兴奋地高声喊叫着冲向那一辆辆瘫痪的汽车,车厢后面的毡布掀开,什么枪啊手雷啊子弹啊罐头啊,哈哈,可都是宝贝!第二防线的队员趴在树底下、草丛里,羡慕得要死,就连张久胜自己都忍不住心里痒痒。可是,向辉千叮咛万嘱咐了,第二防线一定要耐住性子,静观事态发展,以防不测。可哪里有什么不测呢?

然而不测来了!土黄色车毡布掀开,等待他们的根本不是什么惊喜,而是惊吓!一只只乌洞洞的机枪口对准了他们。枪声响了,急促而又愤怒。队员们兴奋的呐喊声还在喉咙里,就都一个个倒在了地上。仓促还击,也不过以卵击石。

趴在后面的队员还有点没有反应过来,前面的队员已经被打得差不多了。而这时,从七辆车上跳下来成批的日本兵,一色轻机枪,吼叫着朝撤退的队员们追撵过去。张久胜真有点气急败坏,嘴里的一个“打”字还未喊出口,手里的冲锋枪就急不可待地喷出了愤怒的火舌。日本兵显然没有料到后面竟然还有埋伏,但只是稍微一愣神,就立即分兵对抗。轻机枪、手雷、迫击炮,各种武器一起上,把他们埋伏的地方炸成一片火海,死伤过半。张久胜只得命令大家且战且退。

张久胜带人在鸡头岭、蜈蚣岭设伏,向辉则带着一帮人去了距离藕山下游五十里处,岸边一个叫作凤形山的地方埋伏守候。根本没有什么情报,只是一种推想,更是一种希望。他就是觉着有问题,或许只是日本人声东击西,把他们都诱到陆路之后,自己安然地从水路走。他多么希望他的这个猜测与推想是正确的啊!无论他们这次的水上出击对日本人究竟能不能造成伤亡,更不管伤亡到底有多大,日本人对二哥天远的怀疑度都要大大减轻。同时他更希望只是自己杞人忧天,张久胜他们伏击的真的是运输队,而不会遭遇其他!那么说明二哥依旧是安全的,没有成为池田的怀疑目标。

选择在凤形山伏击,还是老张头的主意。长江在经过凤形山的时候,恰好在那里有一个拐弯,伸出去的山体,使得水流在江中心的位置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旋涡。行驶的船只,无论上行还是下行,都要放慢速度,小心翼翼地绕过旋涡,靠岸行走。而且凤形山上林木幽深,山势陡峻。正因为那里水流湍急,日本人以为安全,没必要在那里设置炮楼,真是得天独厚。向辉听老张头这么一说,非常感兴趣,当即就叫老张头带他去实地察看了一番,果然是好位置。于是三天后,向辉与张久胜兵分两路,一路往南,陆路伏击;一路往东,水上伏击。

水上伏击比陆路伏击不知要困难多少倍。不仅江面上巡逻艇每间隔二十分钟巡视一次,而且沿江两岸每隔十里就有一个日本人的炮楼,稍有风吹草动,都会闻声而出,相互呼应。最重要的是日本人的运输船都是大吨位的铁船,机器发动,不仅坚硬,速度快,且还配有船上舰炮。中国民间的木帆船呢,靠的依旧是原始的人力与风帆,速度慢,木头也没有铁家伙坚固,比较容易得手。得亏张老伯想到了这样一个绝好位置,即使再坚固的船只,对于江里的巨大旋涡,也要小心翼翼,不敢小觑,不然同样掀翻你没商量。为了稳妥起见,向辉不仅只依靠凤形山的有利地形,还提前悄悄地在水底安置了拖网。向辉向来是一个精于计算的人,他知道巡逻艇速度快,吨位低,吃水浅,螺旋桨的位置自然就高;而运输船吨位大,吃水深,螺旋桨位置自然就低。所以拖网一定要放置恰当,才既能免于被巡逻艇挂到,又能缠住货船。

向辉这次带的人不多,只有二十个,可一个个都是在菱湖里泡大的“浪里白条”,水性了得!二十个人,十个人在山上,两挺轻机枪对准江面,手榴弹一字排开摆在地上,单等着鬼子的船过来,让他们饱尝一顿;另外十个人悄悄下到水里,藏进岸边的芦苇丛中。此时的苇子已经枯黄,与他们那一身土黄色的衣服非常相配,正好成了很好的保护色。一旦螺旋桨被拖网网住不能动弹,他们便迅速将一颗颗手雷扔进大船,把那些龟孙子通通送到江里喂鱼。他们也是天不亮就到了埋伏地点,江面上除了巡逻艇之外,干干净净,一艘船都没有。直等到快晌午,向辉的望远镜里才终于出现了一个小黑点,他心里忍不住一阵高兴,可他依旧不动声色,依旧紧张地用望远镜观察,直到确定是一条船在缓缓上行时,他才肯定地说了两个字:有船!同时告诫大家做好战斗准备。

船渐行渐近了,可出现在他们视野之内的并不是什么日本鬼子的大运输船,而是一条中国人的木帆船。两边各三匹桨同时划动,因为是逆流,尽管船工们划得异常吃力,船还是走得非常慢。山上的队员们不禁都有些大失所望,眼睛都望瞎了,却只望来一只这样的船,民船!向辉也不禁有些失落。忽然他看出了端倪,这只普普通通的木船之上,为什么有那么多荷枪实弹的日本兵肃立在两边呢?船舷两边各有四个,船头船尾还各站了两个。而且这条看上去载货并不多的船,为什么吃水那么深?船舷几乎都要与水面齐平了。六个船工一齐动手,还要这样吃力,什么样的货物这样吃重?难不成他们用了一条民船装运武器弹药掩人耳目?向辉不禁为之一振。

快要接近旋涡了,船果然慢慢地靠岸边行驶。不仅划桨的船工更小心,也更用力,就连那几个持枪而立的日本士兵也都不再注视江岸,而是把目光紧盯在水面之上。舵工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本来他一直坐在舵旁边,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舵把上。可就在船快驶近旋涡的时候,他站了起来,不仅用双手把住了舵把,而且眼睛也紧盯着水面。船越来越近了,桨柄与船帮摩擦发出的吱呀吱呀痛苦而又紧张的呻吟声,都清晰地传进队员们的耳朵里。向辉再次命令大家做好战斗准备,一旦船到山下,机枪、手榴弹一齐出动,来一个狂轰滥炸。可猛然间,他想起来这是一艘中国人的船只,不行!这个方法不行!这样不仅会伤及船工,而且还会损失这条船,怎么办?就让这条显然是运送日本货物的船只,从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轻而易举地过去吗?此时的船只已经进入了射程之内,而战士们的枪栓也早已次第打开,有的甚至将手榴弹的后盖都拧开了,单等一声令下,立即投入战斗。迫在眉睫。箭在弦上。怎么办?情急之下,向辉低声命令队员们,机枪、手榴弹都不要动,长枪、短枪都瞄准船舷上站立的日本兵射击,最好保证能一击即中。这样或许能给船工一个信号,告诉他们这是有人要伏击日本人,赶快逃!希望他们能听懂,赶紧跳江逃命。

船只紧靠岸边的时候,向辉率先一声枪响,立在船头的一个日本兵应声而倒,紧接着另外一个也倒下了。与此同时,船尾的两个日本兵也突然间倒下了,就倒在那个把舵老者的脚边。船上的日本兵都把紧盯着水面的目光收回,寻找枪响的位置,并一齐卧倒,做好战斗准备。而那些划桨的船工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四面张望,突然一瞬间,就像事先约定好了一样,那六个船工几乎同时丢掉船桨,跃入了江中。船尾把舵的那个老者或许也准备跳船,只见他的手已经放弃了舵把,这时,那条突然间失去了方向与动力的船只,因为湍急的江流剧烈地晃动起来。向辉真希望他赶紧跳,可是那个老者忽然又稳稳地坐到了原来的位置上,并稳稳地把住了舵。这时候日本兵已经迅速投入了战斗,从船舱里伸出好几挺机枪,朝着山上一通猛烈扫射,火力之猛,完全盖过了山上的枪声。原来船舱里还有日本兵!在机枪的掩护之下,六个日本兵拿起船工丢掉的桨,用力划动起来。船又继续向前行驶了,如果再不用手榴弹轰炸,船就要跑掉,机会就白白溜走了。队员们都紧张地看着向辉,迫切地等待他下达投掷命令,而向辉却仍在迟疑。那几个趴在芦苇丛里的队员更是等得焦躁,不知道是该投入战斗,还是该潜入水中。

这时候意外发生了。只见那只在日本兵奋力划动之下正努力上行的船只,方向忽然发生了偏离,渐渐远离岸边,朝着江中心那个巨大的旋涡驶去。怎么回事?划桨人越是奋力,距离那个巨大的旋涡就越接近,船也便越发随之摇摆并剧烈抖动起来。这个时候,不仅日本兵内心充满了惶恐与疑虑,就连山上的向辉他们也满心奇怪,他们这究竟是想要逃离还是……?反倒是那个掌舵的老者,丝毫不见慌张,依旧稳稳地坐着,内心笃定,双手死死地把着舵,目光坚定地看着前方。那前方便是令所有船只都色变、都惊惧的巨大旋涡,此时此刻却是他前行的目标。船只已经驶进了旋涡中心,枪声忽然间都停了下来。所有人,包括日本兵,谁也不知道这只船究竟要去向哪里,舵工究竟是要带着他们驶到对岸远离危险,还是要将他们带入另外一种危险之中。当船只在旋涡里剧烈颤抖,几乎要碎裂,更是寸步难行的时候,那个把舵的老者却突然丢下了舵把,跃身跳入滚滚急流之中。那只可怜失去了方向的船只,突然间如一只无头苍蝇,在旋涡之中剧烈晃动、摇摆、团团乱转起来。有个日本兵跳出船舱,跑到船尾想把住那舵,可是那只认生的舵根本不听他的使唤,船依旧在旋涡之中摇晃着团团乱转。不一会儿工夫,在向辉他们的注视之下,那条吃水很深的船,便被急流卷进了旋涡,从江面上消失了。而那一江急流,依旧像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一般地旋转着朝下游流去。

战斗就这样极富戏剧性地结束了,大家既兴奋又惊愕,同时又不禁替那个勇敢而又智慧的老舵工担心起来。跳入那样的急流旋涡之中,他还能活下来吗?但愿他能够安然生还!

大家看到了吧?这就是人民群众的力量!向辉看着那一江浩浩****奔流不息的江水说,一旦被卷入人民群众的急流之中,任谁再强大,都只有灭亡的命运!

只可惜白瞎了那两张拖网了……队员中有人打趣。

不会!向辉说,网既然已经张开了,总会有猎物掉进去的。

就是!说不定还能网到一只更大的。

哈哈哈,一句话说得大家都笑起来,笑声宛如一群受惊的小鸟在山林间扑啦啦振翅高飞。此时已然过午,队员们顿感饥肠辘辘。

哈哈,肚子也开始唱空城计了嘛!走,我们打道回府……向辉心情愉悦地招呼大家。

不知道张大队他们那边怎么样。但愿也是一个大胜仗,那么我们今天岂不是双喜临门,陆上水上完胜了吗?

向辉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一丝不祥的预感掠过心头,倘若这只船上装的真是弹药,那么那七辆汽车……他突然间脸色凝重起来,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闷头在前面走。队员们见向辉神色突变,也都一个个噤了声,跟着急急地赶路。一时间只听见嚓嚓的脚步声,以及枝条抽打身体时发出的啪啪声。

等向辉他们赶回大本营的时候,张久胜他们还没有回。向辉心里的不安之感更加重了,莫非……向辉不敢再多想,赶紧带了一班人,马不停蹄地赶往张久胜的伏击地点接应。刚跑出二十几里地,忽然从远处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向辉赶忙招呼大家就地隐蔽,以观动静。他们刚在路边的树丛中隐蔽好,就看见过来一队人马,向政委,是大队长他们!有眼尖的队员率先看见了队友,高兴地从树丛中跳出来,于是大家也都一个个从隐蔽的地方钻出来,欢呼着朝对方跑过去。可刚跑上路,就都一个个停下了脚步。一队残兵败将,谁还能欢呼雀跃得起来呢?

看着躺在医院里的那些伤兵,从未有过的失败令张久胜颓丧不已。为了不暴露藕山大本营,他们且战且退,绕了好多路,才终于将日本鬼子甩掉,可还是损失过半。那可都是个顶个精心挑选出来的啊!尤其秦立波他们四个狙击队员,不仅枪法好,而且富有经验。如果不是他们断后,就连张久胜他们都不可能撤退得了,可最终还是被对方的狙击手找到……叫张久胜如何不又心疼又自责?

向辉安慰他道,大队长也不必如此!胜败乃兵家常事,既然打仗,就不可能没有伤亡。现在该清楚地知道,我们面对的是一群什么样的人了吧?试想想,一个弹丸小国,能够如一场疾风暴雨一般,迅速席卷整个南亚和东南亚,如果不是锐不可当,何以能有今天之局面?所以我们得慎之又慎,任何一点的粗心大意与骄傲轻敌,都会令我们陷入被动甚至危机之中。我们以往所取得的那几场小胜利,算得了什么?简直就是挠痒痒。况且我们还是躲在新四军这棵大树后面。倘若日本人知道每一次骚扰他们的是藕山的小土匪,他们还会让我们活得这么消停吗?所以大队长,还不是沮丧的时候,我们得筹谋一下下一步的打算了……

俗话说,祸不单行,不幸的事情总是接二连三。就在张久胜为行动失败心疼不已,懊丧不已的时候,却接到报告说,清点死难弟兄们的尸体时,发现少了一具,是第一防线上的牛二柱……

张久胜的脑子当时就炸了,他努力回忆,当时的情况太突然了,根本没有逃跑的可能啊!那么这个牛二柱究竟去了哪里呢?是受伤之后躲起来了,还是被日本人打扫战场的时候给抓了俘虏?向辉赶紧派人去伏击地点寻找,要求方圆十几里,一根草、一片树叶也不能放过,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可是搜索的人出去寻找了三四个小时,天都黑透了,也没有找到这个牛二柱。生没看见人,死也没见到尸。去了哪里?怎么办?向辉的心里不禁掠过一阵惊悸,出了一身冷汗。倘若真是被日本人抓了活口,藕山岂不要在劫难逃了?

任之初和曾老先生忙于救助伤员,无暇顾及其他。向辉和张久胜紧急磋商,向辉的意见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紧急转移!将部队化整为零,倘若日本人来袭,也不至于坐以待毙。

张久胜却认为暂时还没有这个必要。毕竟目前情况还不明朗,就草木皆兵,一则劳力伤神,二则也有乱军心。这帮人都是些什么人,三哥,我可比你更清楚,不过一群唯利是图的土匪啊!一旦军心不稳,就有可能导致队伍涣散,到时候恐怕难以收拾呢!

向辉也觉得张久胜言之有理,怎么办才好呢?就在山上向辉与张久胜举棋不定的时候,天远突然出现在了焕致的房间,一身下人装扮。焕致和钟鸣一见,顿时感觉一定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不然,一向端着的二哥是不会轻易放下自己的身架的。

二哥?你怎么来了?三哥不是叫我们尽量不要轻易见面的吗?

少跟我提什么三哥四哥!不想天远突然火起,将头上的破毡帽扯下来,用力摔在了桌子上。

怎么了?二哥,出什么事了?难道是日本人对你……?

好个楚天朗!我只当他真是新四军,哪知道竟然和土匪张久胜搅在一起!焕致,天朗在藕山跟土匪搅在一起,你知不知道?见焕致低头不语,天远顿时恍然大悟。哈!原来你们,你和高湛,你们都知道是不是?为什么?为什么明明知道那个张久胜是我们家的仇人,大仇人,你们还要和他搅在一起沆瀣一气,还要拉上我?你们难道都忘了长生伯是怎么死的,我爹是怎么死的,天心又是怎么死的了吗?你们这是在助纣为虐,知不知道?天远怒火中烧,同时感觉肩膀上一阵阵钻心的痛。

二哥,我们都没有忘,怎么可能会忘呢?可目下真刀真枪,和日本人对着干的可是藕山的土匪啊……

哈,干?干个屁!日本人马上就要血洗藕山了。一帮土匪能成得了什么大事?那些个什么土匪,平常说不定都牛皮哄哄的,怎么一到日本人面前就了呢?妈的!狗日的包!压根就没受伤,竟然躲在死人堆里装死,以为可以躲过一劫,没想到日本人打扫战场,又给扒出来,当作活口带回来了。在医院里醒来后,还没把他怎么着呢,只不过一睁眼看见一群荷枪实弹的日本兵,威风凛凛地站在他周围,还有一条红舌头拖得尺把长的大狼狗,狗日的就吓哭了。不待日本人问他,就竹筒倒豆子一般,把土匪的那点子家底全都兜给了日本人。日本人原来一直以为袭击他们的是新四军,不想竟是一帮蟊贼,感觉受到了极大的侮辱,决定天一亮就叫那个浑蛋带队血洗藕山了。焕致,你说说,天朗干什么不好,为什么非要和土匪搅在一起啊?这下好了,就要大祸临头了,谁也救不了他了……

焕致急切地打断了天远的话,问,二哥,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日本人真的要血洗藕山?

不是真难道还会假?当时我就在场,而且明天我们也要一起随着日本人去“进剿”……

焕致哥,怎么办?得赶紧通知山上,让向政委他们尽快转移啊!钟鸣焦急万分。

通知?怎么通知?城门早就关闭了,就算你有翅膀也飞不出去。

楚司令,您快想想办法吧!难道您真的忍心看着“藕山抗日独立大队”毁于一旦吗?那可是向政委的心血啊!不管怎么说,好歹目前它也是一支抗日力量!楚司令,您这样无动于衷,才真是作助纣为虐呢!不想这个眉清目秀的钟鸣生起气来,竟也杀气腾腾。天远不觉内心一震。

钟鸣,不要和二哥这样说话!焕致厉声制止。

本来嘛!这个时候,他就该帮助我们出城,将消息送出去。好歹他也是……

钟鸣,这种时候,千万不能叫二哥出面帮忙,那岂不是不打自招吗?难道你忘记三哥交代的话了?任何时候,即使牺牲我们自己也要保全二哥!二哥太重要了,他就是“藕山抗日独立大队”的眼睛和耳朵啊!没有了他,我们就是聋子和瞎子,还怎么和日本人打?

可眼下怎么办呢?

不要着急,一定会有办法的……

你们能有什么办法?目前办法只有一个, 梨花巷的巷底有一个窨井盖,下面的下水道直通护城河……不想天远话音未落,钟鸣就已经消失在了外面无边的夜幕中。

二哥,你这个时候来这里,太不安全了!池田本来就对你有疑心……

这个要你说?天远没好气,一把抄起破毡帽戴在头上,若不是情况紧急,我会这么不知轻重吗?不过,我有助手帮我……天远忽然有些得意地笑了一下。

谁?焕致奇怪,难不成三哥也给二哥派了一个“二掌柜”?

哈!这个世界当真缺了他楚天朗就要毁灭了吗?

原来天远说的那个助手就是他的夫人笑梅!笑梅穿上天远的制服,亲自把穿着一身下人衣服、佝偻着腰身、低眉顺首的天远送到门口,吩咐他夫人身子不爽,赶紧去街上抓药,不得有片刻耽误。由于是夜间,虽然巷口有路灯,但终究灯光昏暗,就算日本人盯着,也不敢太明目张胆……

哈哈哈,焕致禁不住笑起来,二哥,想不到二嫂这么厉害啊!简直就是年轻时候的二婶啊!

天远又得意地一笑,然后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我得赶紧走了,不然时间太长,日本特务会起疑心的。不知道吴亦将我的药拣好没有?

这时就听见吴亦在外面说,二少爷,药早就拣好了,等着送您回去呢!

钟鸣浑身湿漉漉地赶到山上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所有伤病员的手术才刚刚做完。八十高龄的曾老先生,跟年轻人一样不知疲倦,一直工作到现在。向辉和张久胜自然更无心休息,正在医院和任先生、曾老先生商谈,部队是否转移以及如何转移……

钟鸣的出现无疑就是命令,事不宜迟!十分钟之内所有领导层都集中到了医院开会。会议明晰简短,核心思想只有两条:一是绝对保密。以连为单位迅速将人马转移到早就考察好的地点,休整、待命,但只说有紧急任务,不可说具体任务内容。二是行动一定要迅速。人衔枚,马裹蹄,悄无声息,要像个幽灵一般迅捷消失,确保一个时辰之内到达目的地。武器弹药带不走的就地掩埋处理,不要因为辎重太多而影响转移速度。轻伤人员随部队一同转移,部分医务人员和重伤病员以及医药器械,通通就地转移到“红楼”地下室,确保损失降到最低。

漫天大雾不知道什么时候滚涌上来,遮隐了所有的山川河流、树木房屋。日本人在牛二柱的带领下,好不容易摸到藕山大本营,等待他们的只有一片苍茫与寂静,唯一的动静就是向辉送给他们进山的见面礼物。临走时,向辉叫人在各个进山路口都布了雷,虽然并没有什么伤筋动骨的大伤害,但也足够叫他们心惊胆战一阵。池田亲自带队上了山,他们首先包围了天心的房子。牛二柱告诉他,“藕山抗日独立大队”的三巨头就住在那里。擒贼先擒王,自古之理。他要第一时间见到这些搅扰得自己头疼的“中国猴子”!然而整个房子除了一屋子的兰花与一个老者之外,再也不见一个人!

所有人都转移了,唯独老张头执意不走。他说他就是因为小姐的兰花才到这藕山上来的,小姐不在了,可他还在。他说他就算是死,也要守着小姐的那些兰花。任大家说破了嘴皮,他就是不愿意挪窝。曾老先生叫他和他们一起躲到“红楼”的地下室,他也执意不肯。向辉甚至命令两个队员,就算绑,也要将老张伯带上一起走。可老张头说,少爷,就让我和小姐的这些花儿生死在一起吧!离开了这些花,我就算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哪一株花没有附着小姐的灵魂啊!我不能让小姐的灵魂受欺辱。

一席话把向辉和张久胜都说得动容,无奈,只得随他留下。向辉千叮咛万嘱咐,叫老张头千万不要和日本人对着来,他们想怎么样都不要管,只要能保全自己的性命。老张头流着眼泪一个劲点头,说,司令,少爷,任先生,你们可都要好好活着,留着性命好收拾那帮狗日的畜生!临了,他又拉着向辉的手说,少爷,倘若我真有个什么好歹,就将我和描红葬在一起。不要忘了,少爷,等革命胜利了,你可得接我和描红去橡树湾,跟小姐在一起……

向辉再也不能自抑,他重重地握了握这个可敬的老者的那双粗糙不堪的大手,只说了四个字:保重。放心。然后就无比坚决而又无比坚定地放开老张头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去了。但愿此一去不要是永别!

池田在天心的屋子里转了一圈,不得不承认这个国家实在太难以估量了。一个小山里的土匪蟊贼,竟然还能造得出如此精巧的房子。布局,结构,雕刻,屋子里的家具,院子里的花草,无一不透着匠心和功夫。这究竟是一群什么样的人呢?不仅生活讲究,还有勇有谋。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只是扑了一个空。除了一处处房舍之外,一个活物都没有。他们怎么就能一个不落地全都跑掉了呢?莫非又是事先得到了消息?

池田几乎是带着一种羡慕的神情,在书房那张宽大的红木靠椅上坐下,双手支撑着同样宽大的红木书桌,端详着那些摆放整齐的笔墨纸砚,脸上流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笑容。那笑里有羡慕,有嫉妒,更有愤怒。

他叫人把老张头带进书房,尽可能和善地对老人说,老头,你告诉我,他们的,你们的人都去了哪里?

老张头紧闭着双唇眼睛看着窗外一言不发。

池田又说,他们的,你们的人为什么要跑?为什么会跑?是不是有什么人给你们通了消息?

老人的眼睛本来一直看着窗外的,听见池田这句问,不觉转过头来,目光定定地看着这个人模狗样地坐在小姐椅子上的年轻日本军官,他看上去是多么温和又是多么友善啊!长得和我们中国人有什么不一样呢?可他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强盗,杀人不眨眼的魔鬼!这些强盗魔鬼,飞机大炮一路轰炸,不仅炸开了国门,还炸到了家门口,此时此刻就坐在小姐的椅子上。那个他像神一样守护着的小姐啊!岂容他那肮脏的屁股坐在上面?老张头不由得一阵恶心。哼!他的鼻孔里不禁轻蔑地哼了一声。

不想池田并没有恼怒,继续和颜悦色地对老张头说,老头,你哼什么?是不是不想告诉我那个通风报信的人啊?

哈哈,老张头忽然爆出两声大笑,倒把池田脸上的和善吓跑了。你笑什么,老头?他多少有点恼羞成怒,厉声说。

我笑你们傻呀!你当我们傻,其实你们更傻。那个牛二柱,山上哪一个不晓得他就是一个后脑长了反骨的东西?他能不把山上的一草一木都卖给你们,也是怪了!还需要有人通什么风、报什么信吗?不要用脑子,就算用脚指头想想,也知道会有这么样一个结局的。告诉你们,他们,我们的人早就走了。知道你们要来!来就来呗,一根毛也捞不到,还反倒自己损失了不少吧?哈哈哈。老张头不禁开心地大笑起来。炸!炸死你们这些个生人样却不长人心的畜生!

天远还是第一次进山来,虽然这座山横在他心里多少年了,常常堵得他吃不好睡不香,却一直都没有机会进到山上来。说真的,对于日本人“剿灭”藕山,他的内心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张久胜他们确确实实跟日本人真打,他心里是佩服的。但是一想到张久胜对楚家作的孽,想到张久胜留在自己肩上的那个永远的耻辱,他又恨不能借日本人之手除掉这个心头大患。可是等到日本人,还有自己带领的“护国军”,真的天不亮就浩浩****往藕山进发的时候,他的心里又充满了担忧。不知道钟鸣有没有及时把消息送到,他们有没有及时撤离,来不来得及及时撤离。毕竟距离天亮只有不超过五个小时的时间。在那么短的时间内,那么多的人马辎重,一时间能去往哪里呢?可是等看到一场浓雾静悄悄笼罩在天地之间时,他不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真是天助正义啊!更叫天远佩服有加的是,在那么紧急的情况下,天朗他们竟然还能想到在各个路口布雷,可真是处变不惊!

当那座长方形的大院落猛不丁出现时,不知为什么,只一眼,天远就莫名感觉出,这个院子里的每一片屋瓦、每一块砖石都凝结着妹妹天心的气息,他的心里不禁涌上一股酸涩。等进到院子,看见偌大的一个花房以及花房里那满满一室的兰花时,他就更加深信不疑了。池田叫人把老张头带进正屋的时候,他也跟了过去。刚进客厅,劈面就看见那张高挂在墙上的天心母子的照片。天心的忧郁,墨兰和子墨两个孩子的天真与娇憨都叫天远内心酸痛,他默默对天心说着对不起。这时他就听见了池田的问话以及老张头突然爆发的两声笑,他禁不住一阵紧张,一个从没见过世面的老头,能经得住日本人吗?天远的手心不由得暗暗捏了一把汗。可是他压根没想到,看上去那么本分的一个老人,却有着如此强大的内心,还充满智慧!这个时候他手里的那把汗不是为天朗他们捏,而是为这个老人捏了。他太了解池田的为人与行事风格了。这个看上去时刻都保持着良好形象,温文尔雅的帅气男人,内心却无比狠毒。他能在一秒钟之内风云突变,谁都无法揣摩,他那一副谦谦君子模样的背后究竟暗藏了什么杀机。这是一个真正的敌人!天远心里一直这样评价。

池田慢条斯理地从那张阔大的书桌前站起身,背起双手,再慢条斯理一步一步地踱到老张头面前,脸上始终挂着池田式的温和笑容,看上去犹如十月小阳春温暖的阳光。他就那样微笑着,围着老张头慢慢转了一圈。等面对着老张头的时候,他突然伸手一把掐住老人的脖颈子,笑容倏忽消失,厉声喝问,快说,他们的,你们的人究竟去了哪里?老人猛然被人如此狠命一掐,掐得他一张皱纹密布的脸涨得通红,眼珠子快要突出来似的。在老人感觉几乎快要窒息的时候,池田却又突然松开了手,笑容重新回到他的脸上,依旧和颜悦色地对老人说,老头,你不可能不知道他们的去向,只要你说出来,我保证带你下山,让你过自由自在的生活,不要再在这山上给人当奴隶,好不好?

老人不知道是不是刚才给掐狠了,一时间还没有缓过神来。只见他闭着眼睛,就像一匹站着睡觉的马似的,一动不动,仿佛入定了一般。池田似乎一点不着急,以一种少有的耐心等着。好一会儿,老人才微微张开双眼,看见依旧和颜悦色地看着自己的这个佩刀日本军官,突然间微微一笑,说,实在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可是,话又说回来,我就算知道了,为什么要告诉你呢?你不要以为每个中国人都跟牛二柱似的没有骨头。我年纪虽然大了,但骨头只会更加硬实。不信,你们就等着看我的骨头硬不硬!说着,老人重新闭上眼睛,似乎重新进入刚才那种物我两忘的境地。可是不知为什么,老人突然间眉头紧皱,脸涨得通红,比刚才被池田掐住了脖颈子还要红得厉害。池田不知道老人怎么了,多少有些惊惧地看着这个瘦小的老人,脸上的笑容也一点一点地消失,只剩下了狐疑。不一会儿,池田突然看见一缕鲜血从老人紧闭的嘴角流出来,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老人突然张开嘴巴朝池田奋力啐了一口。池田猝不及防,被喷了一脸的血,同时打在他脸上的还有一个软乎乎的东西。他本能地朝旁边一跳,一边用手捂住自己的脸,一边朝地上看去,想看看那个血糊糊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待他仔细一看,天哪!这个混账的老东西,竟是半截舌头!老人忽然张开血糊糊的嘴巴哈哈大笑起来,细小的血沫喷溅得到处都是。八嘎!池田终于恼羞成怒,唰地抽出佩刀高高举起朝老人劈下去。当刀光在老人头顶闪耀的一瞬间,他忽然看见了描红姑娘。就在这间屋子里,司令也是这样佩刀高高举起对着描红姑娘,可司令的刀最终没有落下,倒是自己终究做了日本人的刀下之鬼。描红姑娘,我来陪你了!

池田多少有些气急败坏,下令将山上所有建筑通通烧毁,要把这里夷为平地。天远跟在池田身后小心翼翼地说,池田中佐,我可不可以带走那张照片?池田狐疑地看了看他。天远拿手指了指墙上,我妹妹!

哦?这个就是你妹妹?那个被土匪抢上山的妹妹?池田一脸和善的笑容,看着墙壁上的天心母子,又看了看天远,说,嗯,不是很像你,倒更像你的哥哥天舒君。果然是个美人!好,带回去吧!楚司令,这是我们日本皇军在为你报仇,你的,明白不明白?

明白!感谢池田中佐。天远一个立正,给池田敬了一个军礼。池田摘下被鲜血玷污了的白手套朝天远挥了挥,扔在地上,然后大踏步离开了正屋,走到院子里,看了看那满满一花房的兰花,高声说,天远君,这是你妹妹的兰花吧?也带两盆回家吧!

当藕山上那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的时候,所有人都看见了,“藕山抗日独立大队”的人,还有橡树湾人。

橡树湾人几乎老老少少都拥到了湖边看那漫天大火,尽管他们并不知道这大火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只要是藕山有了祸事,心中就多少有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感。人们欢呼着跳跃着,堵在橡树湾心中多年的一口恶气,今天终于一吐为快了。就连天舒都骑了高头大马立在人群后,身旁是同样骑着高头大马的顺子。远望着那冲天的火光,不知为什么,顺子的表情有点叫天舒感觉奇怪。怎么说呢?用哭笑不得这个词来形容,比较贴切。天舒用目光四处搜寻了一遍,没有发现自己的母亲,也没看见凤姐。楚家大屋里没有一个人出来,观看这惊天动地大快人心的一幕!凤姐没出来,天舒自然理解。这个女人心里的怨恨太多了!日本人,她恨,因为日本人给了天舒太多的优待,使得她自己的地位一落千丈;楚家大屋,她也恨,恨没有给予她一个楚家大少奶奶应有的尊敬。藕山土匪的存在,是楚家大屋无法洗刷的耻辱。那简直就是一粒被楚家人吞进喉咙的苍蝇,不想吞,却也吐不出,只有一个恶心!可现在日本人将那些土匪给连锅端了,替楚家雪了耻,令楚家大少奶奶感觉从未有过的沮丧,怎么可能还跟在后面看热闹呢?别看天舒整天吊儿郎当没个正行,可凤姐心里的那点子小心思他看得真正的!可是……娘呢?楚家大屋的大仇终于得报,难道母亲她老人家不高兴吗?

藕山抗日独立大队的队员们连夜紧急转移,以为有新任务,又要和日本人开打,所以一个个都兴奋得很,行动异常迅速。可是等到了指定地点之后,得到的命令并不是打仗,而是原地休整。休整就休整吧,反正折腾了一夜,也确实累了。可还没等他们休息踏实,就看见了大本营冲天的火光。那可是他们经营几十年的心血啊!竟如此轻而易举地毁于一炬?他们这才一个个反应过来,原来紧急转移只是逃跑,怎忍心将他们的老巢交与日本人,任其宰割。每个人都非常激动,叫嚣着要打回老巢,有的甚至冲动地将责任都归咎于领导他们的新四军身上。如果不是听了他们的鼓动和日本人对着干,会有这种结局吗?新四军就是成心利用日本人夺藕山的权,蓄意毁掉他们几十年苦心经营的成果。一时间,局面非常混乱,难以收拾。幸亏向辉早就料到,和张久胜一起飞马奔驰,去一个一个地点解释说明,才最终让大家缓和下来,最后不仅没有一个人离开,彼此之间反倒更团结,决心更坚定了。大家也都心知肚明,如今离开藕山,不仅日本人不会放过自己,就连中国人也都不会待见自己。与其做一只风箱里的老鼠,还不如跟日本鬼子干到底!也不枉到世上轰轰烈烈走一回。

不知道究竟通过怎样的渠道,日本人迅速就摸清“藕山抗日独立大队”的所有情况,并将向辉与张久胜的照片搞到了手。一方面画影图形,各处张贴,每人五千大洋悬赏捉拿;另一方面继续寻找情报泄露者。本来对于消息的泄露,池田一直怀疑与天远有关,可这次看来,应该不会。漫说天远与那些土匪真有仇,而且这回纯粹是他设计试探,绝口没提水上运输的事,他们怎么能知道呢?莫非另有泄露途径?

天舒拿到张久胜和向辉的画像时,心里充满了疑惑,一则明明见藕山上火光冲天,如何还叫这个罪大恶极的家伙给跑了呢?二则,这个叫白夜的大胡子,怎么看上去那么像自己的弟弟天朗啊!一想到这,他的心不禁咯噔了一下。再仔细一看,还真是越看越像弟弟天朗。尽管画像上的他蓄了那样一把大胡子,还戴了眼镜,可镜片后的那双眼睛分明是天朗的呀!他急急忙忙去了天远家。看见天远,二话不说,劈面就问,天远,你看画像上的这个土匪头子白夜,他像谁?

天远懒洋洋地瞄了一眼说,像谁?

你当真没看出来?天舒奇怪地追问。

我没看出来。你说像谁?天远一边端起盖杯喝茶,一边继续懒洋洋地回答。

天朗啊!天舒激动地站起来,把画像送到天远鼻子底下,你看,这眼睛,啊,这眼睛,如果不是天朗的眼睛,我把我的眼睛抠掉!

那你就把你的眼睛抠掉好了,天远忽然重重地将茶杯礅到桌子上,茶杯盖在杯子上跳了一下。

听见响动,天远夫人笑梅款款地过来,柔柔一笑说,天远,怎么跟大哥这样说话?没规矩。又对天舒说,大哥,天远脾气急,你不要跟他一般见识……

我能不急吗,啊?笑梅,你给评评理,有这么往自家兄弟身上抹黑的人吗?啊?非要说这个日本人通缉的大胡子是三弟天朗,笑梅,你看看,你看看,这是天朗吗?啊?我们家天朗多帅气,跟这个大胡子有一丁点像吗?橡树湾谁不知道三少爷天朗跟个女孩子差不多,哪里有胆子做什么土匪?要是给日本人知道,我们还有的活吗?池田正愁找不到我的碴儿,这下好了,有个“通匪”的弟弟,都等着去死吧!大哥,你跟池田有个人恩怨,做些什么我们谁也拦不了,就连娘都奈何不了你不是吗?那都是你的事,可你不能拿一家人的性命开玩笑吧?天远好一通夹枪带棒。

哎呀,天远,我又不是……我只是心里疑惑,过来问你一声嘛,看你至于激动成那样吗?我做什么了我?如果不是我,还有橡树湾吗?再说了,我只是心里犯嘀咕,找你问一声,怎么了?我又没有在池田面前嘀咕……

你最好去池田面前嘀咕,满门抄斩拉倒!天远低声怒喝。

你……天舒被天远抢白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夫人笑梅赶紧打圆场,说,大哥,不是笑梅我不会说话,这可不怪天远发急,这是胡乱猜疑的事情吗?天远,你有话不能跟大哥好好说吗?大哥难不成是那么不讲道理的人吗?搞得大哥就跟分不清里外,不知道轻重似的,大哥,你说是不是啊?

就是嘛,我难道就那么分不清里外,不知道轻重吗?瞧你急得那个样,告诉你,在池田面前,你可不能这样动不动生气。俗话说伴君如伴虎,池田可比老虎狡猾十倍,凶狠一百倍不止。说完,他气哼哼地走了。笑梅跟在后面喊,大哥,吃了饭再走嘛!他也只当没听见,一阵风似的出了门。

看着天舒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笑梅赶紧把院门关上,急匆匆地回到屋子里,看见天远正怔怔地坐在桌前,看着窗前摆放的两盆兰花发呆。花正在开,花朵隐在修长秀美的叶片背后,幽幽地散发着香气。自打这两盆兰花进了家门,天远一天不知道多少次凝望着它出神发呆。就连五岁的女儿竽笛都晓得,说这山上来的花儿把爹的魂给勾走了。笑梅知道天远这又是在想天心了,不,或者说不只是天心一个人,而是整个楚家。她不由得心里一阵酸楚,小声说,天远,要不要让娘知道?大哥都能一眼看出是天朗,娘能认不出自己的儿子?

可叫我怎么跟娘说呢?天远的眼睛忽然湿润了,娘这些年受了多少打击……

我知道,天远,可娘她不是一般女人啦,她知事理,明大义,天朗做的可是大事情,相信娘肯定会理解的。天远,我知道这些年你心里憋屈,自己抱负不能施展,亲人们也不能理解你,这可是个机会。娘会原谅你,也会为你骄傲的,回去看看娘吧!顺便把天心的照片带回去,让娘看看,也让墨兰和子墨两个孩子看看,记住他们娘的样子……

日本人不费一枪一弹侵占青州之后,天远就再没有回过家。一想到橡树湾,想到家,爹临死时候的那副悲愤模样就会无比沉重地击打着他的心。他知道素来对日本人恨之入骨的爹,即使在地底下也不可能原谅自己。娘虽说是个妇道人家,宅心仁厚,可在大是大非面前,娘一点也不含糊。天远也自觉在众人面前抬不起头,身为一个七尺男儿,堂堂中国军人,有何颜面见江东父老?逢年过节的时候,都只是笑梅带着两个孩子回橡树湾看看娘,走动走动。自己不回,娘也不问。天远知道娘一样心里怪罪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