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微笑

民国二十八年(1939),己卯年农历五月初十。母亲二十三岁生日。

虽然太阳还没有普照大地,但晨曦微露之时,从树林间雀鸟的欢噪声就能知道这是一个特别晴好的日子。空气里流淌着黄熟的麦子与金银花、香樟树以及各种野花的混合香味,清新、清澈,仿佛透明一般。

天刚麻麻亮,小鸟们刚在浓密翠绿的树枝头叽叽喳喳时,母亲就已经对着镜子梳妆了。那天母亲的心情特别好,脸上挂着少有的笑容。她破例没有叫描红伺候,只自己一个人静静地梳洗停当:上身白色窄腰身窄袖口旗袍领缎子对襟薄褂,下身同样白色缎子百褶裙,缀着墨绿色丝线绣着的兰花;脚上一双黑色缎面绣花鞋,同样绣着墨绿色兰花。朵朵兰花皆是母亲手绣,叶片舒展,花朵含羞。乌黑的头发绾成一个巨大的发髻,堆在脑后,翠绿的步摇妖娆而又矜持地斜簪在发髻上,脸上敷了薄粉还点了胭脂。那天的母亲可真是美啊!等她出现在大家面前的时候,每一个人都惊呆了,都以为是天上的仙女下了凡尘。描红脸红红地想说什么,被母亲微笑着制止了,只吩咐她给我和弟弟子墨梳洗。

那天我和弟弟子墨都穿上了崭新的衣裳:我是一条纯白带蕾丝花边腰系蝴蝶结的洋纱裙(那裙子已经做好许久了,一直挂在衣橱里,就是不给我穿。我每天都要趁描红不在,偷偷打开衣橱,无比向往地打量它,想象它穿在我身上时会是怎样一副模样),脚上一双白色、同样饰有蝴蝶结的扣带小皮鞋,配白色洋纱短袜,头发梳成两只髽鬏,两条大红缎带也扎成两只蝴蝶,叮在髽鬏上,随时都有可能振翅欲飞一般,真正一个漂亮的小公主;弟弟上身一件白色短袖衫,配一条黑色吊带短裤,黑色小皮鞋配白色短袜,头发整整齐齐地梳成了三七开,别提有多可爱了。

太太真是好福气呀!少爷跟小姐,好一对金童玉女呢!望着自己一手带大的两个孩子,张妈由衷地赞叹。可即使得了这样的赞赏,母亲也只是浅浅一笑。太太,您就让我也跟你们去吧,少爷一会儿要是想吃奶了怎么办?张妈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抚着我和子墨,用近乎乞求的目光看着母亲,语气里也有了明显哀求的味道。

然而母亲脸上的笑容却倏忽消失了,声音不大却绝对透着威严,说,老是这样由着他,什么时候才能断掉?

张妈顿时低眉顺眼下来,再不敢吱声,看着描红进进出出忙里忙外,却插不上手,委屈得都要哭了的样子。张妈也真是!我们不过出趟远门而已,又不是什么生离死别,至于弄得如此悲悲切切吗?可是我知道,张妈是舍不得我跟弟弟。

张妈,我回来给您买绣花的丝线,可好?买好多好多的丝线,红的绿的黄的紫的青的蓝的,我都买,好不好啊,张妈?我懂事地走到张妈身边,拉着她的手,仰头看着张妈那无尽慈祥的脸,心疼地说。

张妈的眼圈红了,抚着我的头说,还是我们兰孝顺!可是太太为什么就不要我跟你们一起去呢?司令不是叫我也一起去的嘛……

张妈!张妈的话音未落,母亲就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稍稍提高了一些。只不过稍微提高了一丁点,却把我们大家都吓了一跳。母亲什么时候这样大声说过话啊?张妈立时噤了口。描红过来牵过我的手,朝张妈努一努嘴,示意张妈离开,张妈低着头出去了。这回张妈真的哭了,就在她转身的一瞬间,我看见一滴眼泪,叭,掉到了地上。五岁的我心里掠过一丝心痛,为张妈。我爱张妈。她是我真正意义上的母亲。我哪里知道那真就是永别了呢?倘若知道,我一定闹着要张妈一起走,否则我就坚决不下山!母亲一定会答应的。可惜我不知道。我以为真的只是下山去一个叫荷叶洲的地方。去那里的城隍庙烧香祈福,顺便逛一逛,看一看山下的世界是怎样的一番热闹。母亲上山八年了,这还是第一回!父亲答应母亲过生日的时候,准许她下山,带着我和弟弟子墨。所有人都很兴奋,都想随母亲一同下山,就连门房老张头都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可是母亲只要描红一个人跟着,然后张清、张白抬轿,其余一个不带。张妈心里难过,绣绿更是老大的不高兴,嘴巴噘起,都快顶脱鼻子了。也难怪,虽然这个院子的门一年四季都开着,虽然里面的人都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可这扇敞开的院门,有谁能轻易跨出去呢?这里跟监狱又有多少差别?

门房老张头、张妈、绣绿,就连厨子张胖子都出来了,齐刷刷地站在门口,齐齐地看着张清、张白抬着那顶绣着龙凤呈祥的大红轿子,里面坐着母亲和我们姐弟,颤颤悠悠地沿着青石板的山路往山下而去。张清、张白本就生得膀大腰圆,加上心情愉悦,所以抬着我们母子三人,脚步竟然格外轻快。而他们内心的喜悦也通过他们的肩膀传染到了轿子,于是连轿子都颠颤出一曲愉快的旋律。母亲用一条白色缎子围巾把自己连头带脸严严实实地捂起来,只露出一双眸子漆黑的大眼睛。那里面第一次没有深不可测的忧伤,只有平静。虽然看不见母亲的脸,可是我知道母亲定是愉悦的,这就够了。母亲的欢乐真是太少太少了!描红跟在轿子后面,一身红:上身一件浅红色缎子盘扣斜襟窄袖薄衫,下身一条同色缎子宽脚裤,脚上一双同色缎子绣花鞋,两条长辫子齐腰,辫梢则系着与衣服同样颜色的蝴蝶结。清秀轻盈而又耀眼悦目地走在轿子旁边。印象中似乎描红还从来没有这么漂亮过呢!这个院子里的人,包括父亲都知道,漂亮,从来都是绣绿的专利。然而,今天的描红是真的漂亮。原来描红也可以这样漂亮。可是,漂亮的描红为什么要这样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呢?紧锁着眉头,从早上到现在,尽管手一刻不停地忙碌,却一句话也没听她说。为什么?难道她不愿意下山看热闹?可那只是我心中一闪而过的一个念头而已,然后迅速地就将描红的烦恼抛在了脑后。只一门心思兴奋着,想象着长江下游八十里外那个叫荷叶洲的地方,到底有些什么热闹呢?

曾老先生说,天心小姐,你到了荷叶洲之后,从清字巷的码头上岸,然后沿着头道大街,往南走约莫五百米,有一个康复诊所。坐诊的医生是我徒弟,姓吴,小姐称呼他吴大夫就行了。人相当忠厚且靠得住。我这有一个方子,你带给他,他就知道该怎么办了。我母亲瞄了一眼,只见上面写着许多味药,有生地、独活、当归、断金草什么的。她也不懂,为何这些药混在一起,他的徒弟如何就能知道该怎么做了。可她还是小心翼翼地将方子收好,放进贴身衣兜里。曾老先生仿佛读懂母亲心思似的,接着说,你只管将方子交给他,他一看见我的笔迹就知道是我叫你们过去的。然后,你将配好的药拿上,出门继续沿着头道大街往北走,一直走到江边的码头,我徒弟定会在那里等你。多晚都会等你……

多少年之后,当我在一个初夏的傍晚坐着突突作响的驳船渡轮从清字巷码头登上荷叶洲的时候,看着满眼的残垣断壁满目凄凉,我依然能穿越时光看见荷叶洲那往日的繁华:典型的徽派建筑风格,马头墙,吊脚楼,青石板铺就的巷道,木头穿枋结构的三街十三巷,商铺林立,各种茶楼酒肆、烟花柳巷,人来人往,络绎不绝,黄包车往来飞奔……

那天,从康复诊所出来,母亲牵着弟弟走在前面,描红牵着我跟在后面,张清、张白抬着轿子走在最后。轿子空着,只有刚抓的一堆中药。母亲没有听描红的劝坐轿子,而是坚持自己走。描红无奈,只得随她。张清、张白自是高兴,乐得轻松。母亲只一味闲闲地走着,仿佛对满眼的灯红酒绿早已习以为常似的,不似我和弟弟看见什么都大惊小怪、叽叽喳喳、一刻不停,随时随地都想挣脱两只大手的羁绊,小鸟一般飞出去。虽说描红依旧一直轻锁着眉头,可仍然可以感觉出她内心那压抑不住的兴奋,这一点从她手心里不断沁出的热汗就能知道。家里所有人都知道描红只要一激动手心就冒汗,一委屈伤心脸就憋得通红。按道理描红没理由这么激动的嘛。荷叶洲流浪那么多年,现在也算得是故地重游了,怎么就跟从来没来过似的?哈哈。顶顶没出息的就数张清、张白了,张着大嘴,眼睛瞪得跟躺在地上的死鱼差不多,直愣愣地看着身边走过的红男绿女以及各种稀奇古怪。描红呵斥,你们两个白痴,离我们远点!真是丢死人了。可他们压根就不把描红的呵斥当一回事,依旧睁着死鱼眼,张着流口水的大嘴,死死地跟着我们。描红手心里的汗都快淌成一条小溪了。我偷偷地笑,笑描红自己才真是没出息呢!

我们先沿着清字巷一路往西,在舒复兴大布店门口站下,母亲为张妈、门房老张头还有厨子张胖子各裁了一段布,也为绣绿裁了一段绿色印花缎子。张清、张白咕哝说,呵,他们几个不来,倒占便宜了。描红呵斥,闭上你们的臭嘴!描红向来对他俩不客气,可从没见他俩生气过。俗话说:一物降一物,莫非描红天生就是来降他俩的吗?就像母亲天生就是来降父亲的一样。拐入二道街之后,我们则由南往北,一路琳琅满目,哪里看得过来啊!我感觉两只眼睛根本就不够用。母亲表现出少有的精神,一直那么平心静气,牵着弟弟慢慢悠悠地走着。笑意从两只大眼睛里水一般漫漶出来,你甚至能看得见粼粼的波光。我一颗小小的心被幸福与快乐鼓胀着,仿佛随时随地都要炸裂一样。为这些从未见识过的街景,更为母亲的微笑。我甚至幸福得都想哭。因为母亲露出了少见的笑容,我真的想哭!

母亲那天就那样眸子里漾着笑意,带我们从一道街走过二道街,其间,母亲的脚步只停下过两次。第一次是在二道街上,母亲突然在一所女子学校前驻足了。听着校园里各种女生的欢声笑语,母亲眸子里的笑意瞬间消失,现出令我们心惊且心痛的浓浓忧伤。要不是描红催促说,小姐,我们走吧,还有许多事呢!母亲不知道要停留多久。母亲似乎被描红催促得想起来什么似的,继续往前走,边走边扭头朝学校张望,目光里有多少留恋与伤感啊!再一次则是在荷叶洲照相馆门前。那是一幢两层的旧木楼,岁月与风雨将楼板抽打成了黑色,且斑斑驳驳。母亲在楼前停下,抬头看了看门楣上的那块木制招牌:荷叶洲照相馆。母亲似乎有些不认识那几个字的样子,看了许久,脚步逡巡了一小会儿之后,终于下定了决心,坚定地从描红手里牵过我,吩咐描红他们三个在外面候着,然后一手牵我一手牵着弟弟,昂然走了进去。接待我们的是一个五十多岁年纪、有着花白胡子的男人,他让我想起门房老张头,只是少了一管短烟袋。听从他的一番安排,母亲端坐在一张椅子上,我倚在母亲身边,一条腿立着,一条腿别着,歪着秀气的小脑袋,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直盯着前方,两只手抱着母亲的右胳膊;弟弟则被母亲抱在怀里,坐在她的左腿上,背景就是那条奔腾不息的母亲河——长江。我根本不知道等会儿照完相之后,母亲就要带我们奔赴那里,奔向未知。母亲摘下头巾,露出一张白里透红且清秀端庄的脸。我感觉照相老头的反应明显迟滞了一下,站在照相机后面,不知所措了几十秒,然后钻进照相机的黑布里面好半天,才终于露出头脸来,说,看这里!接着强光一闪,吓得我和弟弟两只眼睛都睁得溜圆,然后又都紧紧地闭上。男人一脸冷漠,甚是不以为然地说,好了,一个星期之后来拿照片。我和弟弟子墨谁都不知道照片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却最终将满脸的惊惧永远定格在那张黑白纸上。不承想那竟成了我们一生的写照。莫非真是冥冥之中一切早有定数?

从中山路继续折而向西,我们走过怡园,走过悦来剧院,走过怡悦茶楼,走过醉雅轩,走过六品轩,走过龙江馆,走过乐淘园,之后我们走进了三道街。完成我们此行除康复诊所之外另一主要目的:去城隍庙烧香。

三道街的热闹跟前面两道街不一样,这里居住的都是些做手工的小贩,什么刺啦刺啦做鞋的啦,叮叮当当敲铁皮的啦,不声不响缝衣服的啦,又刨又锯又锉做家具的啦,等等。我们一行人在城隍庙前停了下来,母亲亲自去买了香烛、纸马什么的,带着我跟弟弟非常虔诚地焚香跪拜,默默祷祝;之后是描红拜;接着张清、张白也拜了一通。然后又见着土地庙,少不得又是一番跪拜。我和弟弟自然对这些毫无兴趣,我还着急着给张妈买丝线呢!各种颜色的丝线,我都要买。张妈最喜欢绣花了,可逛到现在一根还没有买到,我有些着急。没想到描红也不感兴趣,说,小姐,拜一次就够了吧!不是还有许多事要做的吗?说来奇怪,虽说母亲素来与描红甚睦,描红对母亲那真是,用忠心耿耿都不足以表述她对母亲的忠诚。可毕竟二人是主仆关系,向来都是描红对母亲言听计从,什么时候轮着母亲对描红言听计从了呢?可那天,母亲对描红还真就言听计从了!描红只要稍微一提醒,母亲就立马照办了。

那之后我们的脚步便再无停歇,从三道街由北往南,回到了清字巷之后,我们又折而往东,继续回到头道大街。一路经过寿字巷、浩字巷、滢字巷、泳字巷、拐角弯巷……三街十三巷,母亲似乎都要不知疲倦地走一遍。除了闲逛之外,还买。母亲在头道大街的何氏金店给我和弟弟各买了一个小金佛,又在李氏银楼给描红买了一对银镯子。描红不要,母亲硬要她戴,描红只好戴上。那一瞬间,我看见描红的脸红了。描红真是没出息的丫头!不过一副银镯子,至于感动成那样吗?就跟母亲从来没有送过她首饰似的。不过这一次不一样,这回是母亲专门为她买的,由不得描红不感激涕零。母亲又在夏氏膏药店为门房老张头买了几贴膏药。老张头的腰不好,常见他蹲在地上伺候兰花,起身的时候,总要费老鼻子劲,先得佝偻着腰一点一点立起来,好半天之后才敢把腰杆伸直,那一副艰难痛苦状不能不令人唏嘘不已。在寿字巷的天隆酱园,母亲吩咐描红给张清、张白买了酱猪蹄,两个人又乐又馋,哈喇子直流;在滢字巷的瑞吉雪花膏厂给张妈和绣绿买了雪花膏;在泳字巷马回子板鸭店给厨子张胖子买了两只板鸭;在拐角弯巷的万春杂货铺买了著名的万春瓜子;我念念不忘答应过张妈的各色绣花丝线也终于在那里买到;在生源茶干厂买了更为著名的生源茶干(民间《十不舍》中有唱:三舍不得生源茶干一个铜钱一块,四舍不得万春瓜子一嗑两开);还在泰记香烟批发店给门房老张头买了上好的黄烟丝;等等。最后终于到了洄字巷,荷叶洲最著名的烟花柳巷便是了。只见沿街两边除了少有的几处旅馆茶楼:什么万花楼、潇湘馆、玉华楼之外,最触目的便是那福和堂、禄和堂、寿和堂、喜和堂和财和堂等五大妓院。各种花枝招展的姑娘在各自门口排成一排,这些花红柳绿的各色美女,对着大街上来来往往的男人们,又是招手又是媚眼又是嗲声嗲气地招呼,有的甚至动手拉你。怪不得后来荷叶洲民谣《十不舍》中唱道:“舍不得洄字巷的姑娘拉拉拽拽。”描红说,小姐,你说这些女的还是人吗?还没等母亲回答,就看见张清、张白两个人一副面红耳赤、气喘吁吁的样子,眼睛瞪得跟铜铃一般大。肩上的轿子竟然不知不觉滑到了地上,只听见咚的一声响,轿子重重地砸到了青石板道上,里面的药包啊、瓜子啊、豆腐干啊什么的,全都一股脑儿蹦了出来。瓜子包扎得不紧,一嗑两开的万春瓜子洒了一地,把描红心疼得不行。于是大街上再一次响起描红怒斥他俩的声音,看看你们俩那没出息的样,要是小姐的药给弄洒了,回去看司令不剥你们的皮,抽了你们的筋。我感觉描红今天的脾气格外大,虽说她素来看不惯他俩,可也没像今天这样心里一直积着火气。母亲却异常好脾气地招呼描红,来,过来。描红狠狠地瞪了那两个白痴一眼,然后牵着我走到母亲身边。不晓得母亲对着描红的耳朵嘀咕了几句什么,只见描红先是一脸鄙夷与嫌弃的眼神看了张清、张白一眼,然后又一副心领神会的样子点了点头,转而从自己的裤腰带上解下装银圆的钱袋子,走到张清、张白面前,发给他们一人五块银圆,也对着他们的耳朵说了句什么。两个人先是狐疑地相互看了看,然后又看了看母亲。母亲并没有看他们,而是看向头道大街的深处。眼神是那样神往,我不懂,可我能看出母亲眼神里的兴奋,还有紧张。这头道大街的尽头就是江边的码头了,我不知道,可是她知道。张清、张白终于明白母亲确是默许了的,于是放下轿子,飞一般消失在了福和堂。

事情就在张清、张白消失在福和堂之后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

先是我们四个人分别要了两辆黄包车,母亲和弟弟乘一辆,我跟描红乘一辆,沿着头道大街飞一般地驶回康复诊所,只把那顶绣着龙凤呈祥的大红轿子丢弃在了人流熙来攘往的大街上。先前的那个吴大夫不在,接待我们的是个青布衣裙的女子,不知可是吴大夫的家眷。母亲只是提了一句曾老先生,那女子似乎立即心领神会的样子,掀起蜡染的蓝底白花粗布帘子,吩咐小厮看好我和弟弟,旋即带母亲和描红去了后面。不大一会儿,她们掀起帘子出来了,然而却不一样了:白衣白裙白围巾裹着脸的,我以为是母亲,却是描红;红衣红裤的本应是描红,却变成了母亲。描红变成了母亲,母亲则变成了描红。只是母亲依旧穿她的黑色绣花鞋,而描红也依旧着自己的红色绣花鞋。这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要这样?可不等我和弟弟回过神,她俩就又拉着我和弟弟与那个青布衣裙的女子匆匆道别并匆匆道谢之后匆匆离去。我们出门之后,又叫了两辆黄包车。这一回,一辆车上坐了母亲、我和弟弟,描红则单独坐了另外一辆。黄包车又飞驰,不一会儿就到了洄字巷,幸好那顶孤零零的绣着龙凤呈祥的大红轿子还委屈地立在原地。载描红的黄包车驶到轿子旁边就停下了,载我们的那一辆却继续沿着头道大街飞一般奔跑。我回头看描红,母亲也回头看描红。只是我没有哭,母亲却哭了,我清楚地看见两行泪水顺着母亲清秀的面颊急速地滚下来。而描红呢?白衣白裙白围巾裹脸的描红,只看见一双眼睛的描红,定定地站在大红色绣着龙凤呈祥的轿子旁边,是那么的美丽而又凄凉。我可以断定描红一定也哭了,因为我看见她拿起围巾的一角擦拭自己的眼睛。这个从来不曾见她流过眼泪的女孩,那天却哭了,我小小的心突地痛了一下。我们就这样相互对望着,直到我们远到彼此都被熙熙攘攘的人流淹没。之后,载我们的黄包车一直跑,描红则猫腰钻进了那辆绣有龙凤呈祥的大红轿子。

到底等了多久呢?或许我们都已经到了江边的码头,吴大夫一身青布长衫背着手站在码头上,朝着来路张望,显然等得有些着急。他看见母亲先是一愣,继而一副心知肚明的样子,什么话都没有说,领着我们径直走向江边,一条窝棚小船正静静地泊在那里。一个戴着顶破旧草帽、含着烟袋的老者用手将船固定在岸边,等着母亲带我和弟弟上去。那一瞬间我还以为他是门房老张头。待我们都在舱里坐稳当了之后,他才猫腰拔起固定船只的半截铁棍,之后敏捷地一跃上船,随即用手中的长篙一点,小船便迅速滑进江里,循着太阳行进的方向**开了。母亲站在船头朝着岸上挥手,那个吴大夫也朝我们挥手,直到再一次彼此身影模糊。

张清、张白两个人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进这种地方,揣着几乎算得是从天而降的五块大洋,尽情潇洒了一回。直到将剩下的禄寿喜财四个堂口各逛了一遍,手里的五块大洋也悉数花光,他们才心满意足地回到洄字巷口。脚步都有些踉跄的两个人,直到看见那顶在骄阳下足足等了他们好几个时辰的大红轿子,才像打了一剂强心针似的来了精神,也似乎才终于猛醒自己究竟为何而来,于是快步朝轿子走去。或许在轿子附近没有看见我们一行四人,两个人顿时如释重负,一屁股坐到街边树荫下,美滋滋地乐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了快活。也不知过了多久,两个人又困又乏肚子又饿,猛不丁想起,轿子里有刚才母亲买给他俩的酱猪蹄子。原本想着回去跟张胖子还有老张头一起喝着小酒分享的,可这会儿肚子实在是太饿了,也就对不住他们二人了,赶紧拿出来充一充饥吧。太太跟描红带着少爷、小姐不知道在哪逛呢,现在还不见人影,眼看着日头都快偏西了。二人几步跨到轿子跟前,张清急不可待地伸手掀起轿帘,却看见母亲其实已是描红端坐在里面,顿时吓得魂不附体,张清本能地叫了一声太太,然后迅速放下轿帘,身体往后一闪。不想身后的张白跟得太紧,来不及收腿,被撞了一个仰八叉,也不敢叫疼,利利索索爬起来,跟张清一道垂首立在轿子旁边。

张清麻起胆子说,不晓得太太在轿子里,不然哪敢造次,太太可千万不能计较。倘使给司令知道,一定会扒了我俩的皮不可。又说,太太,时辰不早了,我们是不是该回了?七八十里水路,比不得来的时候那么快了。早晨那是顺水,回去可是逆水呢!还有那么多的山路,太晚回去司令可是要怪罪的。见轿子里并无半点动静,想太太定是生气了,就都噤了声,不敢再言语。过了约莫半个时辰的样子,又一波饥饿袭来,搅得两个人肚子里像开水锅一样翻滚不已。于是张清再也顾不得许多,再次壮起胆子说,太太,描红领着少爷小姐去哪里了嘛,怎么到现在还没有回啊?我们去寻寻吧,太阳眼看着就要落山了。

可是轿子里依旧没有声音。两个人心里甚是没底。太太的脾气他们是知道的,就算跺一下脚藕山都要抖三抖的司令,见了太太都要含糊,何况他俩这等不上等级的小轿夫,甚至连门房老张头都不如,还能咋的?太太垂恩,叫自己快活一回,竟不知天高地厚快活到忘记时辰,太太不高兴是肯定的。幸亏描红不在,不然,不被她暴骂一通才怪呢!于是两个人甚觉气短,也不等轿子里有回应,赶紧乖乖离开,寻找描红还有少爷小姐去了。结果三道街都寻遍了,也没见人。张白说,该不是已经回去了吧!于是二人就又急急忙忙跑回来,可轿子边上仍旧没有他们的影子。

张清说,太太,这个死描红,究竟带着少爷跟小姐疯到哪里去了嘛,到现在还不回……

不要等他们了,他们不会回来了,我们走。轿子里终于有了回应。

咦?这声音虽小,可怎么听着不像是太太,而是描红呀!太太,太太是您吗?您说什么,不等描红他们了,难道少爷小姐您都不要了吗,太太?

哪里那么多废话!叫你回,你就回!这回轿子里传出的声音大了一些,那一份凌厉,是描红无疑。

轿子里坐着的是描红,那太太呢?还有少爷跟小姐呢?两个人顿时吓得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司令要是知道了……天哪!司令!一想到杀人如麻的我父亲,两个人顿时魂飞魄散,抬起轿子飞一般朝清字巷跑去。管他那么多哦,就让描红去向司令交代吧!

多少年之后我一直都在想,那个时候,母亲和描红若是知道张清、张白那两头蠢猪需要那么久才回来,她们俩又何必那么大费周折互换身份呢?直接一起逃走好了,白白断送描红一条性命,说不定母亲也不会……

当描红一个人哀伤地坐在那顶大红轿子里,等着张清、张白的时候,一叶扁舟正载着母亲、我和弟弟子墨,朝着太阳下山的方向轻捷地驶去。艄公是个熟练的老手,小船滑进江心之后,便收起长篙,拿起桨来划。两只桨柄交叉在他的胸前,用骨节粗大的手抓住它们,一下一下,沉稳有力。艄公个头不高,瘦精精的一个小老头,一顶缺了边的破草帽,酱草一般的颜色,扣在头上,遮住了脸,使人看不太清轮廓,只能看见嘴里叼着的那支烟袋。和门房老张头差不多的烟袋。是不是这个年纪的老人都有那样一根烟袋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只烟袋不可遏制地让我想起门房老张头。在那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里,在那样一个江水平静流淌的日子里,在载我们的小船仿佛一只蜻蜓一般在水波里出没的时候,我是如此地思念那个如同祖父一般的老人。在那些沉闷苍白的岁月里,老张头简直就是我们那个家的定海神针。只要他那声苍老的咳嗽声在院子里响起,就把一种温暖与安心种进了我们的心里。每当夕阳西下的时候,常见他蹲在那些花盆前,嘴里叼着烟袋,也不抽,只是那样叼着,用一种特别慈爱的眼神打量着他侍弄出的这些花。脸上的每一丝皱纹都舒展开来,宛如一朵盛开的**,白得一尘不染的满头银发在夕阳余晖的照耀下,发出一种非常温暖的光泽。脸上的表情是那么安静慈爱,透着满足与舒心。那恐怕要算得我生命中最难忘却的一幅剪影了,动人,动容。

我忽然有一种再也见不到他的恐慌感觉,虽然船也向着我们来时的路进发,可是我们坐的不是自家的大船,而是这样的小船,而且还没有了描红。母亲把描红一个人丢在了荷叶洲的大街上,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等张清、张白,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一起来,为什么不一起回?我再也见不到老张头了,还有张妈,像母亲一样的张妈,我也见不到了,是不是?不要以为一个五岁的孩子什么都不懂,其实能有什么大不了的高深呢,只是我们不愿意说罢了,或者故意让大人们以为我们什么都不懂罢了。我内心的恐慌越聚越多,挤在我小小的胸腔里,感觉一根手指轻轻一捅,纸一般薄薄的胸腔立即就会炸裂开来。这种感觉令我愈加恐慌与焦躁,一张小脸涨得通红,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可是我不敢哭,我怕母亲不高兴。弟弟子墨一定比我更想张妈,一般这么久时间他应该已经吃好几遍奶了。可是跟母亲在一起,他也不敢放肆哭或者闹。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竟然倚着母亲睡着了。母亲把他抱起来,放在自己的腿上,搂着他让他舒适地睡在她的怀里。或许所有的母亲都这样让自己的孩子睡在自己身上的,可是我们从没有过。我们只这样睡在张妈的身上。母亲一直距离我们很遥远,虽然她就在我们身边。我忽然又想哭,为弟弟。为他可以这样幸福地睡在母亲怀里。可我依旧不敢哭,只有侧头看着船尾,拿眼睛死死地盯着那艄公。一件月白色的粗布盘扣对襟衫,颜色已经旧到发暗发黑,敞着,只在腰际系了一条汗巾,那巾子也已经没有了颜色。瘦骨嶙峋的胸膛露在外面,古铜色的皮肤和他的胳膊腿一样,热汗一道道小溪一般从他的脸上流下来,流到脖子上再流到胸上。五月的骄阳虽然还不是火一般地热,可也已经非常有威力了。有汗流进他的眼睛里了,他也只是侧头在自己的肩膀上蹭一下而已,两只手根本不离开双桨。我想去给他擦擦汗,却一动也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坐着,静静地打量他,在心里心疼他。一条黑色粗布短裤,一双赤脚,那脚一样的瘦,却异常坚定有力,仿佛两只吸盘一样牢牢地吸在船底。烟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在嘴上叼着,而是别在汗巾上,烟荷包随着他身体的一起一伏而轻轻**动。不知为什么,那只轻轻来回**动的烟荷包竟然也令我感动。门房老张头也有一个这样的烟荷包。描红给他做了一个新的,上面还绣了喜鹊登梅的图案,可是老张头舍不得用,一直搁在自己的枕头下面压着,惯常用的也是这样一只看不出颜色的旧荷包。我已经看见藕山了,可我们的船却离开了大江,岔进了一道狭窄的河道。描红,你在哪?

啊!描红,那是菱湖吗?仿佛突然间被一只巨掌推开一般,小河隐在了身后,青山闪在了一边,眼前呼地一下突然呈现出那样一方宽阔的水面来。西斜的阳光打在上面,细碎的波纹一道一道都被密密地镀上了一层金色,金光闪耀,灼得眼睛生疼。我霍地一下站起来,被这突然出现的宽阔水面惊呆了,感觉有一种兴奋从脚底腾地一下升上来,直冲我的脑际。描红,这真的是菱湖吗?可是,描红,母亲为什么要这样伤心?这样满脸的泪,究竟是为了什么?

许是我们的小船太小了,艄公不敢大大咧咧地穿湖而过,而是沿着岸边行驶。于是我看到了数不尽的村庄,房屋,树木,脚步匆匆的男人、女人,互相嬉戏追撵的小孩,无所事事的野狗,一门心思啄食的鸡群;还有慵懒的大白鹅。这些可都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啊。我是如此兴奋与激动,我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一直这样忧伤。也不知行进了多久,突然,我感觉就像被人呼地劈脸打了一巴掌似的,一座高大气派得令人窒息的大屋猛然撞进了我的视野。粉墙黛瓦马头墙,跟我们在荷叶洲看见的房子一样,却要比荷叶洲的哪一座房子都要气派得多,赶得上中山路大关口的那个什么盐务招商局了。描红,你知道吗?那屋有多大啊!一、二、三、四,四道大门呢,描红!我忍不住惊呼,妈妈,看,好大的房子啊!可是,为什么?描红,为什么母亲竟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为什么?我看不见她的脸,只看得见眼泪从她的指缝间流出,一滴一滴,洇湿了她衣服的窄袖口……

艄公终于开口说话了,问,小姐,在哪里靠岸?

母亲依旧捂着脸,许久才鼻音重重地说,再往前去一点。

于是我们的小船掠过大屋,到了一片芦苇丛生的岸边,岸上一片茂密的柳树林。微风拂过,苇叶愉快地朝着我们点头示好,好似欢迎我们一般。柳树呢?柔软修长的枝条也一副柔情似水的样子轻快舞动,也那般友好。

母亲说,大伯,就在这里停,可以吗?

艄公四处打量了一番说,可以是可以,就是不太好上岸呢。

老人说着将船桨收起,抽出长篙,将芦苇拨开,一点一点地撑。小船灵巧地深入进去,听得见芦苇擦着船底、船帮沙沙地响。终于到岸边了,老艄公猫腰从船舱穿过,来到船头,用长篙顶端的弯钩钩住岸边的一棵柳树,将船尽量贴近湖岸,自己先跳上去,将船固定好,再伸手牵过母亲,回头又上得船来,将我和弟弟抱到岸上。母亲拿出两块大洋向他道谢,可老人却摇了摇头,径自将船撑离岸边。母亲一手一个牵着我和弟弟,目送小船一点一点地退去。就在小船快要钻出芦苇丛的时候,老人突然回首朝岸边高声说了一句,小姐,回家了就好!我不明所以,仰脸望了望母亲,母亲顿时涕泗滂沱。

直到小船宛如一粒小黑点一般在湖面起伏之后,母亲才牵着我们姐弟俩,穿过柳林,往大路走。脚下的路,不过一脚宽窄,细弱得如老张头腰间系的布带子一般。母亲一言不发,只低头走着,弟弟子墨说,妈妈,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啊?

母亲低头冲子墨笑了笑,没有回答,直到走上大路之后,母亲才似乎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们释疑,语气坚定地说,我们回家!

家?家在哪儿啊?我们这是回家吗?我更不解。

是的,我们回家。母亲更坚定地说,随即用手朝前一指,喏,那就是我们的家。

顺着母亲手指的方向,刚才那令我目瞪口呆、瞠目结舌的大屋,赫然矗立在眼前。此时太阳已经疲顿地下山了,只把那万般留恋遗在这个世界上。那是灿烂过一切的晚霞,在西边天际熊熊燃烧。温暖的余晖照射在大屋的白墙之上,现出一种无比柔和的玫瑰色,一直温暖到人心里。

那是我们的家吗?妈妈。我依旧疑惑不解,那样的一座宫殿如何竟成了我们的家了呢?

是的,那就是我们的家!母亲嘴角漾着笑,依旧无比坚定地说。

那我们走啊,回家啊。我愉快地拉着妈妈的手催促道。

可是母亲却矮下了身子,蹲在我和弟弟面前,一手一个搂着我们说,兰,你带弟弟先回去,好不好?妈妈累了,妈妈想在这里歇一会儿,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