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是一定要打,但绝不能打无准备之仗,向辉说,第一场仗一定要打胜。这样才更能激励兄弟们的战斗热情,要让他们看到自己的力量与敌人的薄弱,大大减少大家的恐惧心理。因此,这开局一仗,非常关键,如果没有十分的把握,千万不能贸然出击。目前,我们还在敌人的注意力之外,倘若轻举妄动引起了对方的注意,我们的日子就会很难过。我们现在可不似从前那样的打家劫舍,那时候面对的都是手无寸铁的普通民众;现如今我们面对的是军事装备远胜于我们的日本军队,千万不能掉以轻心。所以他建议各队都要有自己的分散地点,不能一齐窝在那个山坳里,倘若给日本的飞机侦察到了,几发炮弹就全军覆没了。狡兔还有三窟,得充分利用地形的优势,充分调动队伍的机动能力。当我们出击的时候,能够迅速地化零为整;当我们修整的时候,又能迅速地化整为零。这就要求队伍必须要有严格的纪律约束,百分百做到一切行动听从指挥,我们才能够做到既打胜仗,又保全自己。
张久胜和任之初都非常赞同向辉的想法,于是三个人分头行动,向辉进城摸底;张久胜与任之初由熟悉藕山的老张头协助,为队伍寻找合适的分散地点。
啊?闹了半天,你跟一班土匪搅到了一起啊!还跟我这充什么大尾巴狼,说什么焕景第二?高湛听向辉说半天,一句话做了总结,同时一腔热情化作冰水。
什么叫充大尾巴狼啊?我可是正经八百的新四军团政委!况且在这么短短的三个多月时间内,将一支土匪改造成抗日武装力量,就连七师领导都说我们了不起,你倒好,竟说我是什么大尾巴狼。
拉倒吧你,天朗,你醒醒。我根本不相信什么改造的力量,我只相信狗改不了吃屎,更何况这个土匪不是别人,他是咱们楚家的仇人。
可他还是我的救命恩人,更是墨兰和子墨的父亲。
你……
高湛正给天朗戗得无语,焕致忽然闪了进来,原来他压根就没有离开,而是一直躲在外面偷听。焕致说,三哥,姐夫说得对,狗改不了吃屎,土匪终究是土匪,你真的相信他们能改掉从前的恶习,跟你们同心一致打鬼子?
高湛哥,焕致,我理解你们的心理!改组藕山土匪,是我们按照新四军七师的要求做的。既然他们已经改造成了一支抗日的队伍,我们怎么还能够囿于个人恩怨,而置民族抗战的大局于不顾呢?高湛哥,你是个军人,你应该懂得,任何时候个人利益,都要服从于国家民族利益,不是吗?当今的中国已然到了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我们革命的目的就是要将日本鬼子赶出中国。这单单靠你,靠我,或是单单靠哪一个团体,哪一支军队,都不能完成这项长期而又艰巨的任务,它必须要求全体中华儿女团结起来,齐心协力,一致对外,共同抗日,方能成就大业!每一滴水聚集在一起才能汇成大海,何况那样一支不容小觑的武装力量?是我们求之不得的呀,高湛哥,焕致,没有国哪里能有家?如果连国都没有了,我们还到哪里谈什么个人的恩恩怨怨呢?
我懂了,天朗,高湛霍地一下站起来,用力挥了一下拳头,斩钉截铁地说,只要他真心打鬼子,一切就都翻篇!你说,你这回来有什么目的,需要我们做什么?我和焕致保证都听你的,高湛快人快语。
太好了,高湛哥,我就知道你不会变,还是当年那个英勇的东北兵!天朗激动地一把握住高湛的手,我这次回来,就是来寻求你们的帮助,合力做二哥的思想工作,还有大哥。让他们都站到人民这一边来,和千千万万中华儿女一起融入抗日的滚滚洪流,然后我们兄弟同心,齐心协力,共同来烧一把大火,把横行于中国大地上的日本人通通烧死!
啊?这样啊!高湛显然有些大失所望,天远的工作不是那么容易做通的,天朗,他不是张久胜,没有短处在你手里把着,他现在好像只想苟安于世……
焕致也说,是哦,三哥,我保证我和姐夫都听你的!可是二哥……焕致撇撇嘴,摇了摇头。至于大哥,大哥就更指望不上了,他现在给日本人当联保主任,正与日本人打得火热,跟那个池田好得跟一个人似的,怎么可能会掉转枪口打他们呢?
哦?大哥现在是联保主任了?
日本人于1937年11月12日攻占上海,在南市放火连烧9日,军民死伤无数;紧接着12月13日攻下都城南京,进行了为期三个多月的烧杀**掠,造成城内几乎没有中国人的局面;之后日本军队沿江而上,一路摧枯拉朽,如入无人之境,至次年的10月26日武汉沦陷……在这期间,1938年6月,日军攻占开封。为了阻止日军进攻步伐,蒋介石下令在花园口炸开黄河大堤,造成河南、安徽境内17个县成为一片汪洋;此后,日军还在苏北决开运河大堤,致使苏北数县成为一片泽国。偌大一个中华大地,被小小的日本祸害得千疮百孔满目疮痍……
楚老爷在日本人刚刚攻陷上海的时候,就气急吐血而逝。就算他掩耳盗铃般地闭目塞听那些远在天边的灾祸,可近在眼前的呢?他是能容忍得了日本人兵不血刃占领青州?还是能眼睁睁看着日本人耀武扬威地出现在橡树湾,抑或能够容忍得了自己的儿子心甘情愿为日本人卖命?啊啊啊!总之,叫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楚老爷注定要气死在日本人的手里。
楚老爷临死的时候要天舒、天远、高湛、焕致跪在他面前盟誓,一定不要让日本人踏上橡树湾的土地,然而,有谁能阻挡得了日本人轧轧前行的滚滚车轮?日本人不仅来了,而且荷枪实弹地来了,宛如无可阻挡的大潮,却又潮浪般地退走了。橡树湾五千楚姓子孙侥幸逃过一场烧杀抢掠的厄运,这都要归功于大少爷楚天舒。
日本人是在一个深夜突然出现在橡树湾的。当时整个橡树湾都在一片熟睡之中,谁也不曾料到日本人会如此轻车熟路、驾轻就熟地就真的出现了。在这样一个万籁俱寂的乡村夜晚,当橡树湾人被大狼狗的嚎叫声从梦中惊醒的时候,还以为只是一个每天都做的噩梦。然而枪声响了,告诉人们这不是梦,而是惊心动魄的现实。
橡树湾数百年来的宁静被打碎了。
人们纷纷点亮油灯,打开屋门,就看见祠堂门前早已灯火通明,站满了荷枪实弹威风凛凛的日本兵。而那高高的戏台之上,一个挎刀的日本军官,正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整个橡树湾的惊慌与恐惧。
当天舒的屋门被人用枪托砸开的时候,他还有些不相信。当年张久胜也只是拿箭射了一封信钉在老屋的大门上,今天怎么竟敢有人如此胆大,可以这样肆意砸自己家的大门?好歹自己还是这橡树湾的保长呢!下人打开门,见是日本人,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可带队的日本翻译点了楚天舒的名字,说是池田小队长要见他。池田?天舒一听到这个姓时,心里猛然咯噔了一下。
当大少爷天舒穿戴整齐来到祠堂前的时候,场地上已经黑压压站满了人,橡树湾的老老少少差不多全都到了。他四下里看了一眼,没有看到娘,不知为什么天舒不觉偷偷地嘘了一口气。他走过战战兢兢的人群,来到戏台下面,抬眼看去,那个左手抚在刀柄上,右手按住腰间短枪,腰系武装带,脚上长马靴,正高高肃立的日本军官是谁啊?怎么这样面熟?天哪!他不是自己熟悉无比的往日同窗好友:池田信一,池田信子的亲哥哥吗?
当年楚家大少爷楚天舒在日本东京留学的时候,与池田信一在同一所学校。因为池田对中国文化的喜爱与好奇,加之楚家大少爷的豪放与慷慨,深得池田的青睐,两个人迅速成了好友。那些年,楚家大少爷几乎一大半的时间都是在池田家度过的,由此结识了池田的妹妹信子。信子的温柔贤淑,美貌温顺,大大吸引了楚家大少爷的注意,而楚家大少爷的翩翩风度与一掷千金的豪迈气概,也深深吸引了情窦初开的日本姑娘信子。久而久之,两个人之间萌生了爱情。温柔恭顺的信子甚至瞒了家里人,跟着楚家大少爷漂洋过海到了中国,又从上海一路舟车劳顿千里迢迢到了橡树湾……
那时候,九一八事变已经爆发了。东北被占之后,大批日本人移民到东北开荒种地,池田一家也在动员之列,可是他们坚持不愿意前往。在日本其实也还有很多厌战的民众,池田一家就是其中之一。他们反对战争,痛恨战争,同情中国,这或许也是楚家大少爷愿意逗留池田家的主要原因之一。
可是今天橡树湾的戏台之上站立的是谁呢?这个一身杀气的鬼子,分明是旧友池田信一啊!他们不是厌战的吗?怎么也跑到中国来了?或许谁都想在这块大肥肉上割下一块占为己有吧。哼,原来都是骗子。在他确认那是池田信一的那一瞬间,内心这么多年对于池田信子的那点愧疚与悔恨顿时烟消云散。他哈哈大笑着朝戏台之上的池田小队长张开自己的双臂,用流利的日语高声说道,欢迎,欢迎!热烈欢迎池田君来中国,来橡树湾!可是高高在上的池田小队长,对于楚家大少爷的热情并没有报以同样的热度,而是依旧保持原来的姿势肃立在戏台之上,用冷冷的目光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这个多年不见的昔日好友。多年不见,他竟然依旧那么洒脱!池田冰冷的目光迅速冻结了楚家大少爷的热情,就像一块烧得通红的铸铁突然放进冷水中,那吱吱冒烟的声响,将楚家大少爷弄得面红耳赤,伸出去的双臂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只能那样干干地伸着,如两根干枯的树枝,随时都有可能嘎嘣一下脆断。
这极具戏剧性的一幕让全橡树湾人惊呆了,天哪!大少爷竟然认识日本人!难道这些凶神恶煞一般的日本兵都是大少爷招来的?橡树湾人的内心不禁燃起了愤怒的火苗,大少爷怎么能做家贼呢?
哈哈哈,就在怒火在橡树湾人的胸中升腾的时候,戏台之上的那个日本军官却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只见他大笑着从那戏台之上一级级地走下来,然后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向楚家大少爷,人群自动地朝后闪躲出一条道路。天舒君,多年不见,别来无恙啊!说着两个人礼节性地拥抱在了一起。天哪!这个日本军官竟然会说中国话!而且还说得这样流利,一点不亚于大少爷的日语啊!而且他们当真认识!天舒君,听舍妹回去说,天舒君的家好大好气派,怎么?不想请老朋友到家里坐一坐吗?
当然,当然,池田君请!楚家大少爷说着做了一个极优美的邀请姿势。可是那个日本军官再次把楚家大少爷的热情晾在那里,没有朝楚家大屋而去,而是转身朝戏台子走去。他咚咚咚几步登上戏台,用流利的中国话朝底下黑压压的人群喊道——
橡树湾的父老乡亲,不好意思,鄙人深夜造访,打扰各位,非常抱歉,还请各位原谅!他说着朝台下微微鞠了一躬。不过大家不要怕,我们日本人来中国,没有别的目的,是为了带领大家共同富裕,实现大东亚共荣的,你们看,我和你们的保长楚天舒君是多年的好朋友,你们要像相信你们的保长那样地相信我,以后只要大家恭顺听话,我相信日中亲善的美好局面,一定会在橡树湾的地面上率先实现的,你们相信不相信啊?底下一片鸦雀无声,只有楚家大少爷叫了一声好,还鼓了掌,只可惜孤掌难鸣。池田也不理会,继续说,中国有句古话叫日久见人心,相信时间终究会见证我说的每一句话的,今天就不打扰大家了,请大家继续回去睡觉吧,我呢?则要去你们的保长家里,与我的老朋友喝上一杯,叙一叙我们之间的久别之情。他说完再一次转身咚咚咚地下了戏台。
橡树湾人真的像看了一场戏似的,半天回不过神来。他们呆呆地看着那个日本军官走到大少爷跟前,两个人一前一后,在众多荷枪实弹的日本兵簇拥之下,朝楚家大屋走去,直到祠堂前的空场地重新没入了黑暗之中,大家似乎才醒转过来,长嘘出一口气。阿弥陀佛,菩萨保佑!橡树湾遇见了一个这么和善的日本人,一点也不凶神恶煞,根本不是洪水猛兽嘛,阿弥陀佛!橡树湾人心中不停地念着佛,侥幸的同时更感谢他们的大少爷。谁说大少爷就是个纨绔子弟,只知道无所事事?你们大家看看,会讲一口流利日语的大少爷化干戈为玉帛了,橡树湾避免了一场杀戮,阿弥陀佛,祖宗保佑!橡树湾人恨不能磕头如捣蒜。
大少爷天舒吩咐下人将门前所有的大红灯笼全都点亮,将老朋友迎进家门。由于事出仓促,只能张灯不能结彩了,哈哈。好在有贤淑的大少奶奶吴凤姐亲自下厨备得一桌丰盛酒菜,款待客人,倒也弥补了些许礼节上的缺失。在大少爷天舒与日本人频频推杯换盏的时候,大少奶奶亲自执壶与客人斟酒,规格之高,礼貌之周,前所未见。而日本军官池田信一也对楚家大少奶奶的美貌与厨艺大加赞赏,一再说天舒君真是好眼力,找到这样一个好太太。天舒听着池田的恭维心中却有说不出的别扭,他从凤姐手里拿过酒壶,示意她离开,让他和池田君两个人好好地喝酒说话。凤姐狐疑地看了看丈夫,以少有的温顺点了点头,离开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楚家大少爷终于借着酒劲问起了信子。
池田君,信子,她好吗?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哈哈哈,天舒君,难得你这样有心,还记得舍妹。感谢你厚爱,带舍妹来了一趟中国,切身感受到中国大地的美丽与辽阔,也见识了天舒君气派非凡的家,令舍妹自愧不如,回日本不久就含羞自尽了。哈哈哈,真是个没出息的女子,你说是不是啊?天舒君。
什么?楚家大少爷顿时如五雷轰顶一般目瞪口呆了,他压根没有想到信子会是这样一个结局。他的眼前不可遏制地想起那个总是“哈伊哈伊”个不停的美丽恭顺的日本姑娘。一腔痴情地跟着他漂洋过海来到中国,他原是答应陪她一起再回日本的,可上船的只有信子一个人。他就那样用一张船票把她送上回日本的轮船,轻易将她打发了,谁知道竟成了她的死亡之路。
要说楚家大少爷把信子姑娘像一条破抹布似的随手扔掉,之后再没想过,也不是事实。在他追求吴凤姐的那些时候,他确乎将那个日本姑娘甩到了脑后。但自从吴凤姐的凌厉与泼辣一点点地显现之后,他的脑中总会不自觉地浮现出信子,美丽而又温柔至极的日本姑娘,如果做了他的妻,会是怎么样一个结果呢?这些年,她好吗?他的心中也会因此而生出些许内疚,感觉辜负了一个好姑娘的一片情意。可是一想到日本人在中国犯下的滔天罪行,他又瞬间将闪过自己心底的那一丝内疚抛至九霄云外。哪里想到这个痴情的姑娘竟会自杀呢?楚家大少爷仿佛被人当头棒喝一般地顿时蔫了,他忽然想起刚才池田信一眼中那凛冽的寒气,原来那都是多年沉积的怒火啊!
哈哈哈,天舒君,真的要感谢你啊!如果不是舍妹的真实感受,我也不会这样心甘情愿地踏上中国的领土,更不会主动要求来青州城,来橡树湾。来,我敬你一杯!
一丝恐惧划过楚家大少爷从来都天不怕地不怕的心。他宁愿这个信子的哥哥对他暴跳如雷,对他大打出手,他都能够接受,也能够应付。可眼前的这个池田信一却一直如此笑容可掬,天知道那笑容背后到底都隐藏了些什么。
楚家大少爷将自己的酒杯斟满,站起来对池田信一说,池田君,信子的事,我很抱歉!我满饮此杯,算是道歉。说着一仰脖,咕咚一声将满满一杯酒一口喝干,然后又斟了第二杯,说,池田君,从今往后,有用得着我楚天舒的地方,请尽管直说,楚某定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说着又干了,之后又倒了第三杯,说,这一杯,我敬信子……
池田信一一直不动声色,看着楚家大少爷连干三杯之后,然后哈哈大笑着站起来,说,天舒君,你我之间何必这样客气呢?我初来贵地,人生地不熟,日后需要天舒君帮忙的地方多着呢!中国、日本一衣带水,本就是友好邻邦,何必搞得乌烟瘴气、炮火连天呢?是不是?我们日本人来中国的目的,本就是为了实现“日中亲善”的嘛,以天舒君的才干,一个小小的橡树湾保长,也太屈才了吧!无论怎么说,天舒君也是接受过大日本帝国教育的,如此埋没人才,显然是对帝国的不尊重嘛,所以,天舒君,从今天开始,你就不仅仅是橡树湾一个地方小小的保长了,而是菱湖岸边十三个乡的联保主任了,负责为帝国维持好各乡的安宁秩序,确保人人都心悦诚服地为皇军效力,为实现大东亚共荣做贡献。怎么样?这个职位天舒君觉得如何?天舒君接受过帝国的教育,就理当为天皇效忠,为帝国的事业尽力,是不是?而且刚才天舒君也说了,你会为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那么,我就把这句话当作你对我的誓言,可不可以?天舒君,你们中国人向来讲究“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讲究一诺千金的!你已经对舍妹食过一次言了,总不会对我再食一次吧?
事情的发展似乎有点出乎天舒的预料,池田究竟何意?联保主任?是福还是祸?可无论是福是祸,天舒知道自己除了顺从,别无选择。这是他的福报,或者说报应。
自从民国政府推行保甲户口条例以来,橡树湾的保长,当仁不让由楚振轩楚老爷担任。楚老爷故去之后,又顺理成章地由天舒接任了。可是小小一个橡树湾,多少人口,多少土地,与土匪有没有什么勾连,有没有共党分子,无不了然于心,这一湾浅水,就算本事再大,又能搅出多大点动静?所以保长不保长的,天舒并不以为然。可现在不一样了,他楚天舒是菱湖十三乡的联保主任了,后面站着日本人!天舒不得不承认,不管池田送给他的是天堂还是地狱,他自己的腰杆第一次在橡树湾挺直了。
出任联保主任的楚家大少爷楚天舒,每天骑着高头大马,挎着盒子枪,身后跟着四个扛着长枪的联保队员,走乡串户。联保主任的事情可就多了去了,不仅要清查户口,查验枪支,清查各保是否有“为匪通匪纵匪”情事,实行连坐;还要办理保学,训练壮丁,测量土地,设立地方团练,实行巡查、警戒等事宜。除此之外,他还要为日本人做最主要的三件事:一、征粮催粮,不折不扣地完成日本人下达的征粮任务;二、训练一些精干的壮丁团练,为日军的军事活动做开路先锋;三、选挑一些年轻漂亮的女性为远征的日本士兵服务。对于前面两项,倒也没什么,咬咬牙,狠狠心,还是能办成的。只是这最后一项,天舒实在觉得无法接受和实施。可是池田小队长说,他们大日本皇军为了实现大东亚共荣这个伟大理想,远离家乡,远离父母亲人,多么辛劳,难道中国人,不应该为这些极具牺牲精神的日本兵士,做一点应有的贡献吗?还说他们大日本的好多姑娘,都主动踊跃地要求参加慰问团,来中国,为那些远征的兵士服务。为什么我们日本姑娘做得到,你们中国姑娘就做不到呢?要知道实现大东亚共荣,是为了带动你们这些愚昧落后的中国人共同富裕,共同繁荣,共同进步,跟上大日本帝国的文明步伐,一同站立上世界的大舞台。这是多么辉煌的事业,是不是?做那么一点牺牲难道不应该吗?不应该吗,天舒君?我还没要你赴汤蹈火呢,怎么就开始推辞了呢?天舒君对我妹妹食言,我的妹妹选择自己死;天舒君若是对我食言,那么我绝不会选择自己死,而是要你死!你们死!天舒君,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嘛!
至此楚家大少爷才彻底弄清楚池田的用意,就是要切切实实把他楚天舒变成一条牵在手里的大狼犬,兢兢业业,恪尽职守,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日本人占领长江之后,江面就被封锁了。除了几条摆客的渡船之外,禁止任何中国船只在江面上行商或者捕鱼,但是楚家大少爷的船可以大摇大摆地出入菱湖与长江。因为那些船只不是送粮就是送人,所以只要天舒一进城,池田一定会请他喝酒、赏乐。天舒在菱湖风生水起,风光无限,橡树湾无人不侧目,唯独妻子凤姐内心酸甜苦辣咸五味杂陈。按道理夫贵妻荣水涨船高,凤姐理应开心自豪才是,可事实凤姐心中有着说不出的憋屈。
当年的豆腐西施吴凤姐,怀着怎样的一腔愤懑与无奈,跟着天舒来到了橡树湾,只有她自己知道。然而天长日久,楚家大少奶奶养尊处优的生活,倒也令她忘记了当初的愤恨,觉得这样的日子,确实比自己起早贪黑卖豆腐,挣小钱糊口要滋润得多。可是天舒在橡树湾根本不得志,楚家大屋根本没有谁待见他,就连橡树湾人也只是表面上的一份客气而已。虽说自己的肚子争气,一连给楚老爷添了两个孙子,可她知道,即使自己为楚家生下十个八个男丁,她也还是比不上不仅肚子毫无动静、脸上更无什么喜色的天朗媳妇莲心。
俗话说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自认为为楚家立下汗马功劳的大少奶奶吴凤姐,通过与自己弟妹莲心的比对,得出的那一份不公,令她往日对大少爷天舒的愤懑与怨恨,全都变本加厉地卷土重来了!她感觉这一切都是天舒的错,夫贵妻荣,哼。天舒在橡树湾如此落魄,难怪自己也跟着不受人待见。她不可遏制地想念起她的表哥江石峰……种种新仇旧恨,仿佛一波一波的潮浪,将大少奶奶吴凤姐吞没了,而那个豆腐西施吴凤姐则被推到了堤岸之上。曾经的泼辣与蛮悍,尖酸与刻薄都一点一点地、淋漓尽致地在他们的生活中出现。各种讥诮与怨恨,责难与刻毒,不仅令下人们整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就连大少爷天舒也无处躲藏。
就在天舒感觉度日如年的时候,日本人来了!日本人让大少爷楚天舒享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虚荣。尽管这虚荣背后是难以言说的苦楚,可是那一层风光的表面足以令他飘飘然了。吴凤姐自打那晚见天舒与日本军官推杯换盏的那一刻起,就已经预感到楚天舒的风光时刻到了!于是她立马见风使舵,对天舒温柔有加,处处都表现出少有的恭顺,甚而谦卑。然而天舒已经不稀罕,更看不见了!只要他联保队长中意,不都是哪家姑娘的恩宠?天舒感觉他头顶上的那一片天真正舒展开来了!
想不到,大哥现在这样厉害了呀!天朗没有愤怒,反倒有些激动,说,那就更得要争取了。焕致,高湛哥,相信大哥、二哥都并没有冥顽不化,爹不是要你们在他面前盟誓,千万不能让日本人踏上橡树湾的土地吗?我想这个在他们的心目中不可能没有触动!高湛哥,焕致,只要他们的胸腔里跳动的还是一颗楚氏子孙的心,我们就不能放弃,你们说是不是?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力量,何况大哥、二哥他们都处在那样一个举足轻重的位置上,如果他们都能和我们站到一起……
那我们就可以里应外合。高湛急忙插话。
对!天朗目光如炬,简直可以把天空烧一个窟窿。
那个夏日黄昏如往日一般闷热,虽然太阳已经下去了,可余威尚存,大地经过一连多日的炙烤,宛如一只熟地瓜一般,从每一个缝隙里都往外冒着热气。每一个人都盼望着能有一场**涤一切的暴风雨,让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能够畅快地呼吸一下。太憋闷了。
天远没有穿军服,只穿了一套白府绸夏装,握折扇的手背在身后,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在除了暑热的知了声之外,一片空寂的街道上走着。日本人管控的城市,谁敢随随便便闲逛呢?虽说驻守青州县城的池田还算温和,对中国文化也非常感兴趣,并没有丧心病狂地四处掳掠杀戮,而是尽量让商户们还能一如平常地开业行商。但谁都知道,他那温和的背后,依旧是凶残掠夺的本性。天远知道,一定有无数双眼睛透过窗户看着自己。那些目光有羡慕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定有愤怒与鄙视!他已经习惯了。自打日本人兵不血刃占领青州城,自打他依旧稳稳地坐在这样一个城防司令的位置上,他知道他已经成了全城人的敌人。他心里无比清楚,如果所有人愤怒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一定能将他烧成一截焦炭。可是又有谁知道他内心的煎熬与焦灼呢?唉!天远不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日本人占领南京大肆屠城之后,就沿江逆流而上,一路烧杀、狂轰滥炸。天远血管里流动着的毕竟是军人的鲜血,他也曾血脉偾张过,并做好了誓与小城共存亡的决心。那时候,守城的除了他的城防部队之外,还有一部分出川抗战的川军。日本人逼近的那些日子,他也曾日夜与守城川军研究作战方案,如何与日军决一死战。即使最终逃不了被占领,但也绝不能叫他们轻易得逞。可是等到日本人真打过来的时候,他却心有余而力不足了。狗日的县长苟三笠,不仅派人将他的住宅团团围住,限制了他的行动,还早早地就打开了城门。守城的川军虽拼死作战,终因寡不敌军、孤掌难鸣而败走城外。听到巷子外面川军且战且退的喊杀声,天远哭了,流下了一个军人无可奈何的眼泪。无数个夜晚,他也曾壮怀激烈地想过,要和城外的川军来一个里应外合,将日本人赶出青州城。可是面对日本人的嚣张气势,再看一看自己的娇妻弱子,还有家里的那些个产业,一番权衡之后,他一颗激昂的心又渐渐趋于了平静。
从那之后,天远真正把自己当成了向外人,不再与世相争,浑浑噩噩地过着,虽然也曾受着无休止的良心磨折,可终于都熬过来了。谁知道汪精卫又来和自己过不去呢,他公然投靠日本人,在南京建立了南京国民政府,与蒋介石的重庆政府分庭抗礼。然而更为悲哀的是,青州城被划进了汪精卫政府的辖区,他们不再叫国民革命军而称为什么“和平护国军”。实际上就是日本人的鹰犬,协助日本守备交通线和据点,配合日军的军事行动,还组成什么“清乡团”,专门四处搜捕共产党及其家属。这个无耻的汉奸,竟然大摇大摆地投靠日本人,当卖国贼,真是无耻至极!天远每每想到这些,都像万箭穿心一般难受。自己当初就是不愿与共产党公开对抗,才退而求其次,避开锋芒,躲到这方寸之地,远离是非,以求内心宁静。可结果呢?躲来躲去,命运还是把自己推到那尴尬至极的位置上,这到底是为什么?天远唯有对天长叹。
小城太小,即使再慢条斯理,即使你走一步退两步,“舒泰药材铺”“隆远绸布庄”以及“朗坤米行”的店铺还是无比醒目地出现在自己的眼前了。无论什么时候,看见这么铺排的铺子,天远都要止不住为爹和长生伯骄傲。那样一个改朝换代、动**不堪的年代,两个人竟然白手起家创下如此大一份家业,不能不让人敬佩不已。尤其是“含德小学”,让多少穷苦人家的孩子享受到了读书的权利。可惜爹……倘若日本人没有打过来,爹也许还活着。一想起爹,天远的心里就不可遏制地想起楚老爷崩逝之前,那一副愤恨无比又无力回天的悲怆模样!天远的心止不住钝钝地一痛。他不自觉地摸了摸肩膀,被张久胜打中的地方,伤口虽然愈合了,可疼痛留在了骨头里。国恨家仇!爹正是被这国恨家仇给压死了呀!天远又止不住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抬起头看了看那几块外公亲笔书写的匾额,在夏日黄昏那黏稠的暮色之下,心中充满了无边的思念与伤感。他曾是外公最喜爱,也最器重的外孙,曾那样骄傲地向父亲宣告:日后楚家门庭光耀唯有天远!可是如今的他让他们蒙羞,好不叫人气恼!不过好在恰是因为有他楚天远的庇护,楚家生意才可以在这样的恶劣环境下,依旧能够安然生存,运转自如,这或许是天远心中唯一一点安慰吧!
焕致今天突然去了家里,这对于天远和夫人笑梅来说,实在是一件意外得不能再意外的事了。自打日本人来了之后,他们之间几乎没有了任何联系与走动。焕致说,铺子里的生意遇到一些棘手事,姐夫高湛希望二哥能出手,请二哥去铺子里一起商议商议。焕致的意外相邀,天远自然爽快地就答应了,他甚而有一点受宠若惊之感。
吴亦将天远引至后院,酒菜早已摆上桌,三个人正围桌而坐,看见他进来,都齐齐地站起来。高湛、焕致都和他打了招呼,另外一个,只笑眯眯地看着他,没有说话。看似很年轻,却又莫名其妙地蓄了一把大胡子,是谁?无法分辨,却又似乎眼熟。尤其那一双眼睛,清澈见底却又似乎能够穿透一切、洞察一切。多么熟悉的一双眼睛啊!是谁的?天朗!是的,弟弟天朗就拥有这样一双明察秋毫却又干净透底的眼睛。再仔细一看,不是天朗又是哪一个?
天朗!他叫了一声。声音里有惊喜,也有酸楚。
二哥!天朗也叫了一声,却有一种恶作剧后的调皮与愉悦。
还是楚司令眼光好啊!高湛哈哈笑着说,一眼就看出是天朗,我跟焕致疑惑半天,差一点闹出别扭。来,天远,赶紧坐下,我们好好喝两杯,庆祝团圆。
天远不住地看着天朗,有一种无法言说的伤感和痛惜在他的心里四处冲撞,他不觉伸手抚了抚天朗瘦弱的肩背,说,悄无声息地离开,又悄无声息地出现,你神龙吗?神龙还见首不见尾,你倒好,首尾俱不相见,神神秘秘!好不容易出现了,怎么也不去家里?让你嫂子烧几个拿手菜嘛!她还没有见过你这个弟弟呢。还有你侄子侄女,都该见一见的嘛!唉,你看你!你看你现在这一副尊容,要是给娘看见了,不知道该有多伤心,多心疼!爹若是真泉下有知,见你这样,也要心疼得不行……
好了,天远,天朗回来了,以后有的是机会叙谈。今天我们兄弟几个难得相聚,闲话少说,为天朗归来,一起干一个吧!
干!
四只酒杯碰在一起,豪气干云。几杯酒下肚,云开日出。
一番推杯换盏之后,彼此喝到微醺,说话也就不那么矜持拘泥了。天远,我知道这些年你一直眼里头没有我……东北大老爷们高湛首先开炮。
可是还没等高湛把话说完,天远就一把抢过话头说,错!高湛,你错!大错特错!这话该我来说,是你们眼睛里头没有我!我知道,虽然我什么都不说,可是我心里跟明镜似的,你们瞧不起我,一个个都瞧不起我!因为我是一个软蛋,一个包,一个没有骨气的可怜虫……天远趴在桌子上,打了一个酒嗝儿。我知道,你们瞧不起我,我知道!因为我自己都瞧不起我自己……借着酒劲,天远一个人含含糊糊说了许多,无非就是日本人,无非就是焕景。末了他一个一个的,拿手指点着天朗,点着高湛,点着焕致说,国民党,共产党,都已经是兄弟了,为什么又要分手,刀枪相向?你们说啊!
这当然得问你们的蒋委员长了!向辉冷冷地说。他向来会玩这一招,一边牵手,一边趁你毫无防备时杀人。向辉双手猛一用力,将手里的竹筷一折而断。不过,二哥,现在他也已经不是你们的蒋委员长了,你现在已经有了新效忠的主子了:汪精卫。
去他娘的汪精卫!一个狗汉奸,老子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效忠?楚天朗,你不要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我楚天远是为五斗米折了腰,可是不能说我心里就一团漆黑。人人都以为我手里握着枪,却不与日本人抗争,是孬种,哪里知道我一个大黑锅背到现在!天远禁不住激愤,眼里喷火,随即目光又暗淡下来,说,事后想想,就算抗争,也不过以卵击石,还搭上全城人的性命。更何况,这城里还有爹和长生伯几十年辛苦打拼的一份心血,一旦开战,必然毁于一旦……
楚天远,你这是谬论,都是借口,为你的软弱找的借口。倘若一份安宁要拿耻辱与卑躬屈膝作交换,这份安宁又有什么意义?
楚天朗,你不要说大话!换做你,你会怎么做?
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高湛哥当年是怎么做的?即使违抗军令也要与日本人血战!这才是一个中国人的骨气。再看看你,你都做了些什么?
好了,天远,天朗,兄弟好不容易见面,有话好好说,怎么竟吵起来了呢?再说,在座的,也不是天远一个人不打鬼子,我和焕致不也在苟且偷生吗?打鬼子也不光就是军人的事,应该是每一个中国人都应该做的事,你说是不是?天朗,打鬼子不分时候吧?我们从现在开始,起来抗争,可不可以?天远,你说呢?高湛故意一副和事佬的样子息事宁人。
什么意思?天远多少有些茫然地看着高湛。
实话和你说了吧,天朗他是新四军!
什么?天朗,你是新四军?天远差一点跳起来。天哪!你好大的胆子,你不知道日本鬼子和汪精卫四处搜捕你们吗?你怎么竟然还敢进城里来?哎,对了,你们不是被校长“剿杀”了吗?哼,你们共产党真心抗日又怎么样?校长根本不把你们放在眼里,还不是杀你们没商量……
楚天远!向辉使劲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手指着天远说,楚天远,你知道你说的都是些什么混账狗屁话吗?蒋介石翻脸不认人,杀了那么多新四军将士,你不同情也罢,竟然还幸灾乐祸。你已经毫无人性了,你知不知道?可蒋介石再无耻再卑鄙,也号召国民“地无分南北,年无分老幼,皆有守土抗战之责”;国民党不管有多少人仇恨共产党,可毕竟还有那么多国军将士为保卫国家流血牺牲,他们为保卫上海,保卫南京,保卫武汉,保卫长沙,浴血奋战,为国捐躯。你呢?楚天远,你一个堂堂黄埔军校毕业生,竟然安心躲在汪精卫的羽翼之下享受安宁,你说你还有什么脸面活在这片土地之上?不,即使你死了,也没有脸面躺到这土地之下!一个只知道对外侮卑躬屈膝,而把枪口对准自己同胞的人,有什么资格在中国人的土地上生死。
天朗!高湛也站了起来,将向辉按到椅子上坐下,说,今天叫天远过来,可不是要和他吵架的。再说,天远心里也仇恨日本人,只是他身不由己啊!
身不由己!借口。一个懦夫总是能为自己找到各种各样、自欺欺人的借口。如果真有仇恨,为什么不拿起枪跟日本人干啊?难不成他手里拿的是烧火棍吗?天朗冲着高湛高声嚷嚷,两个人一个红脸,一个白脸,唱得天衣无缝。
楚天朗,我告诉你,你不要拿话激我!你再怎么厉害,现在也是孤掌难鸣了!你们新四军都打散了,你一只手还能遮得了天?
哈,楚天远,你真是一只井底之蛙!我怎么是孤掌难鸣呢?我的身后有千千万万不甘屈服的劳苦大众!只要大家都齐心协力携起手来,就能筑起一道钢铁长城,把日本鬼子撵出中国。等到抗战胜利的那一天,楚天远,你就等着人民来审判你吧!
哈哈,高湛,焕致,你们可都听见了,这就是我的亲弟弟对我说的话!说我幸灾乐祸,不知道是谁幸灾乐祸!告诉你,楚天朗,你不会得意太久的。我楚天远再不济,也是一条顶天立地的汉子,哼,人民审判我?不知道谁会审判谁……
哈,光说大话不干大事有什么用?楚天远,你手里的枪放这么久,大概都要生锈了吧?你们不用,不如都给我算了,也好歹让它们发挥一点作用,让你看看我怎么带人打鬼子的!也算你为抗战做了一份贡献……
你算了吧,楚天朗!有本事,你找日本人要枪,要武器去。用小鬼子的枪弹来打小鬼子,那该有多爽气啊,是不是?告诉你,三天之后就有一批武器要运过来,五辆大汽车。有本事,你们去拿去抢啊!
哈,楚天远,你不要说大话了!你这个消息准确吗?你这个城防司令不过挂个名而已,日本人早就叫你靠边站了……天朗继续对天远穷追不舍。
哈哈,楚天朗,你知道个屁啊。靠边站?老子那是不愿意替小鬼子卖命,才故意装病的。天远一脸得意与不屑。妈的,狗日的小鬼子不晓得又要作什么怪,突然加强了对青州县城的防守,不仅由原来的一个小队,扩大到一个中队,而且武器装备也加强了许多。长江沿线,四十几座炮楼,每一座里面都增设一挺重机枪……
这么说,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啰?向辉忽然一脸严肃地说。
当然是真的!天远仍旧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没有觉察。有本事你们就去抢,要是真能抢到,我就服你。到时候,我楚天远就听你这个新四军的指挥……
二哥,此话当真?
天远叫向辉逼得一愣,可依旧嘴硬,当然,君无戏言!
三天之后,在远离县城四十公里的地方,在一边是蜈蚣岭,一边是团箕坝的狭窄地带,日本鬼子的五辆运输车遭人袭击。车上的武器弹药全给掳走,押车的二十个鬼子无一生还,五辆汽车也被一把火烧了个精光。
那天向辉回去之后,当下就带了几个人化装成打猎的,实地勘查。他们发现公路在蜈蚣岭和团箕坝那里正好有一个拐弯,两边都是山岭,遇着拐弯,就前后不能相望了。而且公路两边的山岭之上,一边树木荫翳,荆棘丛生;一边则芭茅丛生,又长又密,实在是一个绝好的伏击之地。向辉高兴坏了,之后和张久胜、任之初又一起去勘查了一次,他们一致同意就在此处打一场漂亮的伏击战。
向辉非常精于计算,他不仅精确地计算出汽车穿过蜈蚣岭、团箕坝所需时间,还计算出城里日军到达团箕坝的最迟时间,以及结束战斗的最适宜时间。战斗那天向辉亲自带领精挑细选出来的六十个精干人员以及秦立波等四个狙击手,将他们都安排在最适宜的位置,吩咐大家一定要听他的指挥。要求他们一定要在前三辆拐过弯,而后面两辆还没有拐过去的时候,再动手。四名狙击手必须在同一时间,同时打前面第一辆车和最后一辆车的轮胎和驾驶员,而且必须保证一击即中!等前后既不能相顾又不能调头逃脱的时候,再所有人一齐开枪射击,战斗无论胜负都必须在十分钟内结束。因为一旦城里守军得知消息赶来增援,最迟不会超过二十分钟,所以战斗结束得越快,留给自己的时间就越多,撤退得就会越从容。越迟暴露、越隐蔽,也便越安全。
一切都在向辉的计算之中。秦立波带队的那四个狙击手还真是给力,果然都一枪命中。前后两辆车趴窝之后,紧跟着中间三辆车也同时被一阵乱枪击中,瘫痪在那里,而更为密集的子弹也让那几个押车的日本兵迅速成了鬼。之后,大家纷纷从树后面、草丛里、荆棘丛中跳出来,仿佛一只只敏捷的豹子一般,跑到公路上,将车上的武器弹药全都背的背,扛的扛,抱的抱,几分钟时间一抢而空,然后又迅捷无比地消失在密林之中,无影无踪了。
从第一声枪响,到全部消失果然用了不到十分钟时间。
张久胜不得不对向辉佩服得五体投地,更是放心地将藕山弟兄交给向辉指挥。于是向辉按照一个团的建制,再次整合了队伍,同时又从新四军七师要了一批军事素质、政治素质、思想素养都非常过硬的战士过来,把他们编排到下面营、连、排,甚至班里,使得整个队伍基本上全都在新四军的把控之下了。这些新四军骨干分子,不仅在军事上帮助部队提高了战斗性,更在思想上提高了队员们的觉悟性,意识到现在的他们已经不是从前藕山上的土匪,而是为抗战做贡献的人民军队了,自然得纪律严明。再加上一场漂亮的胜仗,非常行之有效地激发了弟兄们的战斗**,摒弃了他们对日本军队的惧怕心理,“藕山抗日独立大队”的整体面貌焕然一新。
守城的池田中队长——一个月之前,小队长池田刚刚提升为中队长——大为震惊,怒不可遏。他把所有守卫青州城的头头脑脑都叫过去训话,一反平日的温文尔雅,咆哮不已,叱问究竟是什么人劫了皇军的运输车。最让人不能忍受的是,那些新四军竟然一把火烧了个精光,等他们赶到的时候,日军只剩下了一堆焦炭。
一片鸦雀无声。
半晌,苟县长才战战兢兢地说,一定是新四军干的!不然,谁会有这样大的胆子,敢与皇军作对?
池田怒吼,你们不是一再保证在你们的地盘之上,绝不会再有共产党、新四军了吗?那这些新四军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吓得苟县长更是战战兢兢,说,中佐息怒!我也只是胡乱猜测。要不然就是流窜的川军所为,他们或许只是瞎猫碰到死耗子,恰好碰上了而已……
池田不理会他,而是突然放缓了语气问天远,楚司令,你以为呢?
天远一个立正回答,报告池田中佐,楚某近来身体一直不适,家中养病,很少关注外界。皇军运输车辆被袭一事,倘若不是中佐教训,我尚且不能知晓,又如何能知究竟是何人所为呢?中佐想必要不了多久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池田看着这个永远无所作为,却又永远挑不出毛病的城防司令,内心的不满显然已经积聚到几乎一触即发的地步了,可他还是按下了。他知道要想长久地管理一个地方,光靠武力是远远不行的,只有恩威并重方能有成效。他更知道,天远这样的人不是苟县长之辈,只能用恩,用威只能适得其反,将他逼到墙角,他和他手下的那些兵士,若是跳起来反咬一口,岂不是前功尽弃?于是他强压住心中的怒火,对天远浅浅一笑,说,楚桑身体不适,还是以休养为主,早日康复,也好为大东亚共荣做贡献嘛!然后他又提高嗓门说,从今天开始,你们“护国军”一定要尽心尽力配合皇军,对每一个村庄进行大清洗,严防死守,一定要将共党分子和新四军扑灭殆尽,听明白了没有?
于是在“护国军”的配合之下,日军对周边两百多公里范围之内的所有乡村实行“清乡”。一边在各个乡村之间修筑炮楼、封锁沟、封锁墙、竹木篱笆,拉铁丝网、电网,以割裂村民们之间的相互联系,严密管控之下,新四军也好,川军也罢,量他们一个个插翅也难逃;一边又在民众之间广泛宣传“日中亲善”“和平建国”,推行自首和策动的方法,以达到“清剿”一切抗日力量的目的;同时还对各乡村实行严格的物资统治和物资封锁,妄图以此切断抗日力量的发展与壮大。青州城乡一片鸡犬不宁,民不聊生。
天舒紧急进了城,向池田信一历陈自己这么多年对皇军的忠诚与尽力,竭力担保自己辖区内的平静,并发誓,日后若是有一星半点的意外发现,楚天舒任由池田中队长发落。池田笑容可掬地拍着天舒的肩膀说,天舒君,你的忠心,我还不相信吗?放心吧!菱湖十三乡,因为天舒的竭力斡旋,再次逃过一场劫难。由此菱湖人更加敬畏天舒了。但这敬畏之中,敬的成分少,而畏的成分则要大得多,以至他的马蹄声响到哪里,哪里便立即惊惶一片。人人都诚惶诚恐,小心翼翼,唯恐有不周之处惹恼了楚主任。此时的天舒风头正盛,日日饮酒作乐,好不逍遥。凤姐与家,早都被他甩到了爪哇国。凤姐心中的怨怒之气,一日盛似一日。
一个星期之后,天远又被请去铺子,天远知道肯定是天朗来了。他根本没想到天朗真的能将这件事情做成,而且做得那么漂亮!看来共产党还真的能培养出能人!别人他不知道,自己的弟弟他还能不了解吗?不过一个文弱书生,连军校的大门都没进去过,怎么竟然能知道用兵打仗呢?
果然是天朗!跟他一起的,还有一个陌生的年轻人,清秀文弱,留着跟天朗一般的寸发。天远也没在意,而是急不可待地对向辉竖起了大拇指,天朗,干得漂亮。
小意思。向辉不屑一顾地说。
好了,天朗,你就不要在你二哥面前跩了,二哥自愧不如,天远说着朝向辉一抱拳,日后全凭您吩咐。大家都被他逗笑了。
向辉说,不管怎么说,二哥,都得要感谢你,没有你准确无误的情报,我们就不可能打日本人一个措手不及。日本人可不是吃素的,一定会多加小心,日后恐怕就没有那么轻松了。不过,虽说只是一场小小的胜利,但也是一剂强心针,多少能鼓舞一点士气。
可不是嘛,我从来就没见到池田那么气急败坏过。池田自镇守青州以来,一直都风调雨顺,基本上没有遭到什么大的反击与损失,所以才会几年之间迅速由小队长提升为中队长。这回好了,有人出其不意地给了他一个大巴掌,虽然不太疼,但伤面子啊,真是大快人心!天朗,你不知道当池田暴跳如雷的时候,我心里多为你骄傲。哎,对了,天朗,你们新四军究竟在哪里啊?他们这样疯狂清乡,不会把你们又给清光了吧?天远甚是担心。
放心吧,二哥,天朗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说,他们在明处,我们在暗处,哪里就能那么轻而易举被他们发现了呢。
那就好,天远一副释然的样子,放下心来说,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担心,本来我从来不和苟县长搅和在一起的,可这一次清乡,我却隔三岔五地参加了。就是怕万一要是真给他们搜出个什么子丑寅卯来,我也可以随机应变一下……
你放心吧,二哥。共产党是杀不尽,烧不灭,打不垮的!即使只剩下最后一个人,也会是一粒火种,随时燃烧整个世界。倒是二哥你要多加注意,池田与其他日本鬼子不一样,更阴险,更狡诈。他是妄想把青州沿江和沿公路一线,都变成日军稳固的大后方,好源源不断地为其侵华战争提供粮食、布匹、药材等物资必需品。我们现在就是要把他这个梦想给打碎,让他们不能那么随心所欲,在中国大地上为所欲为。所以,二哥,今天请你过来不是喝庆功酒的,而是想和你一起商量一下下一步的工作——
高湛回橡树湾,重新接管含德小学,将小学校发展成一个抗日革命基地。在教员与学生中,尽可能多地发现那些有抗日意识,且愿意为抗日作努力的人,然后发动并鼓励他们投身抗日洪流。天朗说,高湛哥,你一定要利用好你的有利身份,将你的学生,从前的,现在的,都通通团结到你的周围,发动的人越多力量就会越大。天朗拿出《论持久战》和《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两本小册子递给高湛,说,你就用这上面的话向他们宣传抗日救国的大理念,首先在他们的心里树立起抗日必胜的信念,然后再通过他们传播到群众中间去,唤醒那些仍然处在蒙昧之中的民众,一同起来抗争。高湛,就让你来做菱湖的第一颗星火吧!天朗无比激动而又热切地握着高湛的手,高湛哥,任重而道远啊!高湛也异常激动,两双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一时间,两个人都有恍若隔世之感,曾几何时,两双手就这样紧紧地握在一起了。
焕致一见,急了,说, 我也要回橡树湾……
话音未落,天朗却拍了拍焕致的肩膀说,焕致,你不要急,你有更重要的任务!你依旧在城里掌管铺子,将楚家铺子发展成为抗日斗争的物资供应基地。焕致,天朗的语气突然间沉重起来,焕致啊,你知道吗?日本人与南京政府联手,对所有物资进行严格管控,我们新四军想要吃饱穿暖有多难啊,尤其是药品。当年我们陈毅军长在南方打游击的时候,腿伤复发,身边根本没有任何医药,只有一小瓶清凉油啊,他就是靠着这一点清凉油和顽强的革命意志,才最终战胜了伤痛。你想想,一个堂堂的新四军军长尚且如此,更遑论一般战士了!焕致,你知道,我们楚家铺子经营的是什么?粮食、药材还有布匹,这些平常老百姓必需的一些生活资料,也正是抗日队伍迫切需求的啊,如果你能顺畅地为抗日提供物资保障,那可是为抗战做了大贡献了,焕致,你说你这个岗位重要不重要?焕致点头。天朗转脸冲那个年轻人道,钟鸣,过来,接着继续对焕致说,他叫钟鸣,是我特意为你找的二掌柜,以后就让他来帮你,你们能做好吗?两个年轻人都郑重承诺,保证运输线畅通无阻。
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现在的天朗和从前的那个楚家三少爷可真是判若两人了。看着天朗一副指挥若定、游刃有余的样子,天远不得不从心里佩服,他感觉自己的一腔热血终于一点点地沸腾起来。天朗,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说了要听你的,就一定听你,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太好了,二哥。你能有这个态度,我们真是太高兴了。你知道吗?你这个城防司令的位置实在太难得了,但是,二哥,从今往后,你这个城防司令可不能再一味地装病,而要跟日本人打成一片。你越是跟他们关系处理得好,就越能麻痹敌人,也越容易为我们提供真实可靠的情报。不过,二哥,日本人不是傻子,一点小亏都会让他们大大提高警惕的。任何情报的泄露,中国人都是最大的嫌疑!所以,今后你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必须慎之又慎……
那我有什么消息怎么能让你们知道呢?天远急不可待。
不要着急,到时候自然会有人和你联系的。
天朗看着眼前热情高涨的二哥的脸,心里也有说不出的激动。国仇终于将他们兄弟的心紧紧地连在了一起,爹若是泉下有知,该有多么欣慰啊,要是大哥……于是他说,现在我们兄弟几个的手都握到了一起,就差大哥了!我不相信大哥真的会冥顽不灵!如果他能变成“白皮红心”的联保主任,那对我们的帮助就太大了,你们想想,他手里不仅有武装团练,还有更重要的一点:他的船可以自由出入江河啊!如果他能为新四军征集粮食,运送补给,而他训练的那些团练又能掉转枪口对准日本人,那岂不是再好不过了呀?你们说是不是?天朗见大家都没有回答,知道大家心里都在犯嘀咕,就沉吟了一会儿,说,要是有一个人能够帮我们接近大哥,探一探他的底细就好了,这样我们就能够有的放矢了……
话音未落,焕致脱口而出,顺子啊!
于是那个晚上,默默无闻的顺子被推上了历史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