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头的叙说让向辉心里更是一惊,好像还真那么回事呢。天哪!难道真是他?莫非天底下竟真有这样的巧合?那么他来这里做什么?于是,他对两位老人说,既然这个任先生曾经对天心有恩,我想会会他,跟他说声谢谢。二位老人家,你们以为如何?

啊?为什么?天朗少爷……老张头忽然现出一副惊恐万状的表情看着向辉。

向辉安抚地看了老张头一眼,笑着说,没事的。张老伯,您不用那么紧张,刚才听您的一番介绍,好像和我认识的一个军医有些相像……

怎么?任先生他也是新四军?两位老人相互对望了一眼,眼睛里都现出惊诧的神情。

目前还不能确定,所以我想赶紧去看一下以探究竟……

那你打算怎么办?曾老先生问。

向辉说,曾老先生,他张久胜不是说要和我握手言和吗?我干脆直接过去找他。告诉他,可以。但是我有个条件,就是那个任先生必须到场……

天朗少爷,这样会不会太冒险啊?曾老先生不无担心地说道。老张头更是不住地点头表示赞同。曾老先生略略思忖了一会儿,说,天朗少爷,我们就这样大摇大摆地在外面走,是不是太招摇了一点?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看还是坐我的马车过去比较妥当。老张头,麻烦你去把我的马车叫过来。张久胜为了方便曾老先生出诊就医,特意给他定制了一辆非常轻便小巧的马车,独一无二。它简直就成了曾老先生在山上的身份象征,山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到哪里都畅通无阻。

老张头答应着去了,不大一会儿,嘚嘚嘚,就传来了清脆的马蹄声,一匹异常矫健、俊朗的黑色骏马,拉着一辆轻便马车过来了。向辉一见,不禁想起了叶挺将军。叶挺将军曾经也骑过一匹这样的黑骏马。骑在马上的叶挺将军好威风啊!

黑马轻快地在山道上奔驰,直奔张久胜住处而去。向辉从车窗向外面望去,只见到处林木森森,虽说是石子路,可非常平坦也很宽阔,马车跑起来非常舒服。很跑了一会儿之后,蓦地,向辉的眼前出现了一幢红色的、富丽堂皇而又别具特色的小楼,门口笔直地立着两个哨兵,一边一个,正规得不得了。

然而张久胜不在这富丽堂皇的房子里,而是去了办公的地方,于是黑马车又驮着他们轻快地朝着办公地点进发。不知道这个山大王的办公室又该是怎样一番热闹呢。向辉不禁心里暗自揣摩。可到近前一看,发现竟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建筑了。一溜矮墩墩的小平房,石头垒砌的墙壁,盖着黑色的小瓦,掩映在环绕的绿树丛中。前面空地上一棵枝繁叶茂的桂树,枝丫肆意地伸展着,树下拴着一匹枣红色油光水滑的高头大马。向辉不觉在心里粗略地估算了一下,从天心的住处到张久胜的寝宫,少说也有个七八里地吧?而从张久胜的寝宫到他的办公地点就更远了,至少得有十里地。倘若这个张久胜真如曾老先生所说,与外界没有什么勾结,那这里还真是一个好地方呢,向辉的心里不禁一动。

下了车,向辉二话不说,脚步腾腾地朝着屋门口走过去。虽说腿伤还在隐隐作痛,但他坚持着,他不想叫张久胜看出自己的虚弱。透过窗户,向辉看见一个身穿灰色长袍,剪着短短的寸发,鼻梁上架着眼镜的人,正坐在客座上,侧着头和张久胜说话。脸上的表情不卑不亢,笑容可掬。张久胜呢?端坐在自己宽大的办公桌后面,一脸的傲慢与不屑。看见突然出现的向辉与曾老先生,他不觉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眼睛直直地看着门外,惹得那位任先生也扭过头朝门外看。向辉一下子就认出来了,果然是“尚先生”无疑!他激动地叫了一声:“尚先生!”

那个人一愣,许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尚先生”给搞蒙了,一时间没有弄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呆呆地立在那里。直到向辉站到他面前了,他才如梦方醒一般,一把握住向辉的手,激动地说,向政委,怎么是你啊!然后两个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对方——

你怎么来了?

你怎么在这里?

然后两个人就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而同时,两个大男人的眼里都沁出了泪花。真是太不容易了!那么残酷的厮杀,四面都是敌人,枪炮声不绝于耳、震耳欲聋,将士们成批成批地在身边倒下去……可他们仍旧活了过来,多么不容易啊!傅司令说,一个人就是一粒火种,一粒可以燎原的火种!那他们现在是两个人,就是两粒火种了,火势岂不是要更大更猛一些?

张久胜被彻底弄蒙了,他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见曾老先生一副激动却又似乎了然于胸的淡定,就拿眼睛问——这两人怎么回事?

曾老先生目光含笑地回答——待会儿告诉你。

这两个意外重逢的生死兄弟终于离开了对方的怀抱。向辉冲张久胜一抱拳说,司令,我和“尚先生”好久不见,想把他带回住处,好好聊一聊别后之情,事后你们再谈,可不可以?

啊?可以可以,当然可以!既然三哥这么说了,我还有什么好说?你们聊,你们聊。等你们聊好了,回头我再给你们摆酒洗尘。张久胜给向辉的一通客气弄得甚是意外,不过他迅即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从容以对。

如此,多谢了!向辉再一次对着张久胜一抱拳,然后拉着任先生的手说,走,我们回去好好聊!

一路无话,等小马车把他们拉到目的地时,任先生抬眼一望,发现车子竟停在了自己无比熟悉、无数次梦牵魂萦的院落前,他的眼睛再次湿润了。他不解地看着向辉,这不是天心小姐的院子吗?你怎么住在这里?

老张头许是听到了马蹄声,早早地就迎到了门口,见果真是任先生,眼睛顿时一热,激动地说,真的是任先生啊!

谁知任先生一看见老张头,欣喜地喊了一声,张老伯!然后纳头便拜,张老伯,之初感谢您的救命之恩!说着磕头不已。

吓得老张头赶紧把任先生搀起来,说,任先生,这可使不得啊!快点起来,你这不是折煞老朽吗?

曾老先生和向辉都给这两个人弄蒙了,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疑惑道,你们这是……

老张头警觉地看了看四周说,任先生,快请进,曾老先生、少爷,都进去说话。

老张头刚一把院门关上,任先生就急不可待地对他们俩说,你们知道吗?当年我被张久胜沉了湖,身上还绑上了大石头,如若不是被张老伯及时救起,我早就成了菱湖中鱼虾口里的美食了,哪里还有什么活着的任之初站在这里哦!

哦?还有这等事?老张头,快点说说到底怎么一回事?

老张头看了看向辉,少爷,那就说说,看到向辉鼓励的微笑,说,好,既然任先生全尾全须地回来了,而且还跟少爷相熟,那么说说也无妨了。

那天,任先生的箫声一出,老张头就感觉大事不好,于是便不管不顾地冲进去劈手夺下任先生的箫,说,任先生,小姐年轻不晓事,莫非先生也不晓事的吗?任先生顿时大惊失色,收起箫,慌慌张张地走了。第二天便不见任先生来,老张头更觉不妙,于是便多留了一个心眼,有意无意总往看守面前凑,果然听到了他们闲聊中说起司令要将任先生沉湖的事。老张头着实一惊,心想,不管怎么着,任先生也罪不至死啊!可他知道张久胜心狠手辣说到做到。当天晚上老张头就去了湖边栈桥,可直等到天快亮,湖边都静悄悄的,什么也没发生。不禁心中疑惑,难道是空穴来风,那两个猪瞎说的不成?然而任先生依旧不见踪影,心里又有些肯定。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老张头决定晚上再去湖边,结果还是什么都没等到。直到第三天晚上,月上三竿的时候,终于有了动静。肖金水跟吴小寿带着一帮人到了栈桥,就听见肖金水说了一句,任先生,对不起了,你一路走好吧!说完就听见砰的一声巨响,月光下,老张头看见水花溅得天高。这帮歹毒的家伙,老张头不禁在心里恨恨地骂了一句。等他们刚一走,老张头就赶紧一个猛子扎到了湖底……

谢天谢地!老张头说,那天湖里并没有什么风浪,所以任先生并没有被冲走,我只不过换了两口气就摸到了装任先生的麻袋。拖上来,打开一看,好家伙!他们不仅捆住了他的手脚,塞住了他的嘴巴,还在他身上绑了好大一块石头,怪不得死沉死沉的呢!老张头说着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摇了摇头。

曾老先生说,了不起啊,老张头,想不到你还藏着这么一个惊天的大秘密呢!这么些年,你可是连一点风都没透啊……

嘿嘿,老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说,看曾老先生说的,哪个敢哦……

这时曾老先生似乎想起来什么似的,冲任先生一拱手说,任先生、天朗少爷,你们先聊着,我去去便来,告辞。

立在高大的玉兰树下,任之初细细地打量了一番眼前的这个院落。看见一切的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禁不住深情地说,张老伯,我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有多少回梦到这个院子,梦见……张老伯,怎么不见天心小姐?

见老张头不答话,只是往屋子里走,任先生心里有些不解,不禁把目光看向身边的向辉,见他似乎很是一副熟门熟路的样子,又是一个不解。

刚一走进客厅,任先生劈面就看见那张高挂在墙上的照片,心里忍不住一阵战栗。那就是他这么多年来朝思暮想的女人!她是那么端庄优雅,又是那么幽怨哀伤。幽怨哀伤得叫人心痛!对不起,我走的时候,连声招呼都没有打,所以你生气了是吗?所以到现在还不愿意出来见我是吗?那是你的小儿女吗?多漂亮多可爱!天心小姐,对不起!他不禁喃喃地说出了声。

老张头忙着让座泡茶,向辉也招呼说:“善先生,坐下说话。”

向辉一副主人的神态,令任之初真正地大惑不解了,说,张老伯,您称呼他少爷?你们很熟吗?他是哪家的少爷?

哎呀,任先生,少爷就是小姐的哥哥啊!

啊?什么?你是天心的哥哥?向政委,这是真的吗?怪不得刚才张久胜对你那样客气,还一口一个三哥的。我当时就奇怪,向政委到底什么魅力啊?竟然叫目空一切的张久胜如此低眉顺眼、唯唯诺诺?天啊!天底下竟然有这样的巧合!向政委,你既然是天心的哥哥,那么你认识莲心,白莲心吗?

认识啊!他是我妻子啊!

什么?任之初一听顿时大惊失色,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半天回不过神来。老天爷,这究竟是怎样的缘分啊!这个世界也太小了吧?莲心嫁的那个人竟然是你!那么你就是橡树湾楚家大屋的三公子楚天朗了?

是啊!怎么?你认识莲心?向辉不禁也大惊失色。

任之初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说,岂止认识啊!

幸好任之初深谙水性。这还得要感谢张久胜。就在那栈桥之上,当年旱鸭子一只的任之初,被张久胜恶作剧似的一脚踹进了菱湖,从此变成了浪里白条,练就了一身好水性。正是得益于此,那晚,被老张头从湖底救起来的他,才能死里逃生。

逃出藕山的任之初,为了远离张久胜的魔爪,只能一径往山里走。走了半个多月,感觉应该距离藕山很远了,那一天他终于离开山林,走进了一座城池。只见四面高大的城墙,护城河又深又宽,城里面宽阔的石板路纵横交错,商旅穿梭络绎不绝,原来是徽州府。怪不得竟比安庆府还要气派得多呢!他不觉好奇地在街道上闲逛,身处这繁华与人间胜境之中,暂时忘记了饥寒交迫,也忘记了漂泊与落魄。此时正值夕阳西下之时,他于闲散之中,从城东逛到了城西,又从城里逛到了城外,忽然他被一阵深沉悠远的琴声吸引住了。这个人用一曲《平沙落雁》,抒发了恬淡惬意、徐舒幽畅的情趣。一时间任之初好似入定了一般,仿佛时间凝固,世间苦痛烦恼尽被驱逐,压抑的心情顿时释放,不知不觉一步一步朝着那琴声走去。终于在那清幽的练江江畔,太平桥头,山峦之下,太白楼上,一个人正安静地坐在那人迹罕至之地,对着一江流水、一轮夕阳安静地抚琴。怪不得琴声那么安静悠远。这显然是一个操琴高手,其散音松沉而旷远,让人想起古远之思;而其泛音则如天籁,有一种清冷入仙之感;按音又非常丰富,细微悠长,缥缈多变,真乃 “天地万物之声在乎其中矣”。

操琴的是一个老者,面容清癯,皓首白须,一袭长衫,身上散发出一种超凡绝尘的气息,真仿佛天外来客。除了琴之外,身旁还有一管九节紫竹洞箫,比自己的那只白竹洞箫不知要高级多少。他情不自禁地把那支洞箫拿起来,放在了唇边。仿佛那箫根本不受人操控一般,箫声自己就从箫管里呜呜咽咽地飞了出来。开始有些跌跌撞撞、扭扭捏捏,不一会儿就与那琴声互相交缠,最后终于水乳交融地相互融合在了一起,合成了天地之音,太古之音!

一曲既罢,老人不禁好奇地打量起眼前这个落魄的年轻人。可是这个吹箫之人,却似乎已然进入了一个忘我的境地之中,自顾自吹起了另外一首《妆台秋思》。“汉恩自浅胡恩深,人生乐在相知心”,天心,你知道吗?你我这一别,可还有相见之日?两行泪和着凄婉的箫声流了下来。老者一见,不禁感慨万端,若不是遭遇了大不幸,这样的一个年轻人何以会如此潦倒不堪呢?唉,这个世道。

任之初终于从自己的心绪中走出来,看见老者正凝视着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地将洞箫还给老人。恭恭敬敬行礼,说,不好意思,晚生鲁莽,打扰老先生的清趣了,告辞。说罢转身欲走。

不想老者却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说,想不到先生年纪轻轻,竟能将一支箫吹得如此出神入化,难得难得,自古宝剑赠英雄,如今这洞箫就赠知音吧。老者说着把箫重又递给了任之初。

任之初闻听,惶恐地连连摆手说,老先生,无功不受禄,晚生与老先生素昧平生,怎好凭空受此馈赠?愧不敢当,愧不敢当啊!

哎,看先生相貌不俗,想必也不是一般等闲之人,怎么竟如此拘泥?老朽已然古稀之年,漫长岁月,从未遇到一个能用这箫与我这琴相和得如此谐和之人,也是平生所憾。不想在这古城之外,练江之畔,太白楼上,却与先生偶遇,如此琴箫和鸣,宛然天成,实是难得。你我之间虽算不上高山流水,却也是知音难遇,老朽也算得平生再无遗憾,这箫也终于找到它的主人了。任之初还想再推辞,老先生接着说,先生相貌堂堂,谈吐不凡,却如此潦倒,想来必有大缘故。漂泊之途多孤苦,就让这箫陪伴先生左右,以慰时日吧!说着顾自起身携琴飘然而去。任之初诚惶诚恐地捧着那支箫,半天反应不过来,直到老者的身影已经出了太白楼,他才似乎幡然醒悟,对着老者的背影深深地躬身施礼。

于是任之初就带着这支箫继续日后的漂泊。那一日,他到了一处非常幽僻的庄子。在一片群山环抱的山冲里,一大片平整的田畴,像一把哗啦一声猛然在青山绿水之间打开的绿纸扇,将那扇面的无尽风雅遽然呈现在外人面前。一条欢快奔流的溪水从对面山上直直垂挂下来,奔腾进山脚下的一条河流。那条河流出山不远,却又不知为什么突然一分为二,各自顺着山形往两边背道而去,成了那把绿纸扇的两条扇边。沿河两岸,白墙黑瓦马头墙的一座座房屋,整齐划一,干净漂亮。

其时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候,或许四海为家的他心中涌起了一股“日暮乡关何处是”,正是“断肠人在天涯”的伤感与惆怅。便倚坐在村口一株异常粗壮、枝叶婆娑的香樟树下,将背在身上的那管箫抽出来,搁在唇边,对着夕阳,呜呜咽咽地吹起来,依旧是《妆台秋思》。许是心绪不好,那箫声便也显得格外凄婉悲凉。不想这幽咽的箫声飘飘****、千丝万缕,仿佛一张张开的网,迅速地裹缠住了一个远行人的脚步。他已外出多日,今日正从徽州府回来,刚进村子,还没来得及进家门抖落一身的风尘。

如此凄婉的箫声,纵是铁石一般心肠的人也要落泪啊!远行人不觉循着那箫声,一点一点地追寻到了村口,见到了倚在村树之上的年轻人。只见他虽然面容消瘦,衣衫褴褛,一副落魄之相,可眉宇间依然掩盖不了那种与生俱来的高贵儒雅,加之一种男人的沧桑与忧郁,更为他平添了几分魅力,确是与众不同!顿时心中便有了几分欢喜与欣赏。

一曲终了,远行人踱至年轻人面前,一拱手说,先生何方人士?能将一支箫吹得如此出神入化,白某实在佩服!如若不弃,可否随老夫一同去寒舍小坐,以解疲劳?

任之初见立在面前的老者一副慈眉善目憨态可掬的样子,赶紧抱拳拱手,说,老先生谬赞,在下落魄之人,游走于此,不想惊动老先生,实是惶恐!岂敢再造府上叨扰?在下这就告辞。说着拱拱手转身欲走。

老者说,哎,先生差矣!先生才华,老朽好生仰慕,上天恩典,得有机会一见丰姿,感激不尽,岂有叨扰之理?我看先生一身疲倦,不如随老夫去往寒舍小坐一时,再走不迟。

任之初见老先生执意,再说自己确实无处可去,也就不再拘泥,便随了老先生去了。到家之后,老先生赶紧吩咐夫人摆酒做饭,款待客人。

三杯两盏淡酒下肚,二人已对彼此之间约略有些了解。任之初自然隐去了藕山那段历史,不过随意编了一个凄恻的故事,印证自己的落魄而已。老先生也都一一信以为真,于是都有了相见恨晚之感。老人不无感慨地说,真是请先生不如遇先生!我呢,一直有个愿望,就是想在我们“六亩田”建一个学堂,让孩子们都能读上书。可又担心学堂建好了,若遇不上一个好先生,岂不也是一种缺憾?所以迟迟未能实施。先生能吹得如此一口好箫,又举止不俗,想必定是个有教养之人。白某有意请先生代为筹建学堂并请先生执教,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任之初躬身施礼道,感谢老先生仁厚,想我乃一落魄书生,何德何能感动上苍,让我幸遇贵人?白老爷厚爱,只怕学生才疏学浅,有负厚望。

哎呀,先生不必过谦。我白浩然经历了六十多年人生风雨,未必一个人还看不准?倘若先生不是身逢不幸,何以能屈尊来如此偏僻之地教书呢?

任先生抱拳拱手,感激不尽!白老爷仁爱仗义,晚生岂敢不从?

几个月后,在村庄的最上面,临水依山,“六亩田”有史以来第一座学堂建成了。任之初成了学堂的主人,将满腹医经暂且放下,权且当一个村子里十余个孩子的教书先生吧!而学堂也便成了他的家,那只乌黑发亮的紫竹洞箫是他全部的财产。他平常除了教书便是读书,偶或也会在黄昏时分,一个人对着流水吹箫,吹得最多的还是那首《妆台秋思》。箫声呜咽幽怨,令人断肠。白老爷常常在他的箫声里喟然长叹,感叹命运乖蹇。白老爷也由此对他更加关爱,宛如己出。

在这个家里除了白老爷而外,对任之初也格外关注的一个人就是十七岁的小女儿莲心了。

十七岁的少女莲心仿佛一夜之间突然听懂了先生的箫声,也似乎在一夜之间突然读懂了先生的忧伤。她真的不知道是在哪样一个月夜抑或黄昏,忽然在先生那凄婉无比的箫声里黯然神伤,而后潸然泪下。也就从那个时刻开始,十七岁的少女莲心忽然有了心事,也忽然一切小女儿的欢笑与天真烂漫都从她的言行举止中消失了去,而有了叹息,有了花非花雾非雾一般的愁伤。

她如此渴望有一个能与先生独处的机会与时刻,可是及笄之后,父母对她管束甚是严格。每日深居简出,她除了能聆听先生的箫声而外,几乎没有见他的可能。任之初很少来白老爷家,他每日都尽忠职守地待在学校,教书、读书、吹箫,是他全部的生活。莲心姑娘想见他也只能在梦中,可越是想见越是梦中一片空白。多么叫人惆怅啊,终于有一天,她对父亲说,她想跟先生学吹箫,问父亲行不行。

莲心以为肯定要有一番口舌纠缠,不想传统守旧的白老爷,却几乎不假思索地立即就答应了。好啊,我儿若是也能吹得先生那一口好箫,自是再好不过!她笑了,笑得那般灿烂。

白夫人说,老爷,女儿大了,怎么可以随随便便就跟一个男人这样相处?传出去怕是不好。她可是许了人家的人了。

白老爷一副不以为然的神情说,呵呵,夫人大可不必如此多虑。那任先生一见就是个君子,不会做什么有失礼仪之事的,何况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能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呢?

学箫的那些日子,少女莲心有太多的机会也有太多的理由,可以随时随地找先生请教,与先生切磋。学习过程中,与先生不得不有的肌肤接触,如先生为她校正手指的位置,嘴唇的位置,每一个哪怕细微的动作,都能令她心跳加速,脸红耳热。而任之初呢?似乎完全不解风情,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至于少女莲心的脸红耳热,他以为只不过一个少女的羞怯而已,所以平素除了指点教授而外,没有半点多余的废话与动作,令少女莲心兴奋之余,多少有些失落。

然而他越是如此地不解风情,她则越是对他念念不忘。要知道一个沧桑男人眼里的忧伤,对于一个不谙世故的女孩子来说,就是一柄穿心的利剑,能碎一颗心百次千次。一份相思,一片痴情。她常常远远地望着那个落寞的背影,偷偷地心痛流泪。那黑发,那眼镜,那清秀的面庞,挺直的腰背,消瘦的身影,哪里哪里都浸染着愁伤。她想给他她全部的柔情蜜意,也给他深厚的温柔关切,可是却不知该如何是好。除了那一份相思牵挂,真实地属于她而外,一切似乎都离她那样遥远。远得仿佛天上的星星,尽管他与她近在咫尺。咫尺天涯。是啊,有时,咫尺就是天涯!她感觉自己这一生似乎都无法跨越。

其实,要说任之初真的一点风情不解,那真是冤枉。一个少女热切而又闪躲的目光,他一个成熟男人又如何读她不懂?可是在他眼里,他看见的总是另外一双眼睛、一张面庞。她好吗?每每想到这里,他顿时就有一种万箭穿心、痛彻心扉的感觉。

然而发酵的情感犹如汹涌的潮浪,一旦澎湃定然就有冲破阻挠、冲决堤岸的欲望,越是遏制越是渴望。少女莲心内心的情感越积越浓,浓到最后已经化解不开了。无数次暗夜的哭泣与思念之后,那堆情感之火终于在一个飘着初雪的夜晚燃烧了,差一点将两个人都烧成了灰烬。

一年多之后,聪明伶俐的少女莲心已能将一支箫吹得像模像样了。那天晚上,先生在听学生完整地吹了一曲《凤凰台上忆吹箫》之后,笑了,说,莲心,你现在已经吹得很好,无须再要什么先生了,真的!而且我这个先生也已经黔驴技穷,教不出什么所以然了。从今往后,你不用来上课了,只需自己揣摩练习便可。

少女莲心一时间呆住了,没想到一切结束得这样快,这样猝然,令她始料不及。她迟疑着不肯离开,直到任先生再次相催。她才嗫嚅着说,先生,莲心可不可以有一个请求?

任先生笑笑说,莲心有什么请求,但说无妨。只要在先生能力范围之内,一定应允。

莲心说,那莲心可不可以跟先生互换一件东西,权当礼物?

哦?是什么?任某除了一管箫之外,一无所有……

先生,莲心便是想与先生互换洞箫,以作纪念。她说着羞涩地低下了头。

任先生一愣,他没有想到,莲心会提出这样一个请求。他迟疑地看了看这只本是别人相赠的洞箫,有些不知所措。但也只是稍微迟疑了一小会儿之后,还是慨然应允了。

不想莲心捧着先生的那支箫,竟然瞬间泪如雨下,那一副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娇弱模样,实在叫人心生怜惜。任先生愣住了,一脸惊惶,不知眼前这个楚楚动人的女孩如此伤心到底所为何事。看她哭得那么悲切,那么无助,心中真是心疼不已,却又不知所措。一时间他的眼前出现了幻觉,他又看见了那个幽怨、伤感、身陷囹圄的女孩,她是多么需要他!顿时他的心乱了,软了,也潮湿了。他情不自禁地走到她身边,怯怯地伸出手抚了抚她圆润的肩膀,想给她一点安慰。天心,天心!他禁不住口中喃喃低语,整个人仿佛一片飘零的落叶一般在寒风中颤抖。就在他浑身觳觫不已的时候,少女莲心却猛地扑进了他的怀里,于是两个人紧紧地拥在了一起,紧接着两片焦灼的嘴唇也紧紧胶在了一起。

天上不知何时飘起了雪花,初雪。那一个个晶莹剔透的小精灵,带着远在天国的美丽降临到了人间,装点这大地,这世界。任之初在那纷纷扬扬的雪花之中忽然清醒过来,从迷醉中惊醒:原来身边的这个女孩不是天心,而是莲心!天心还深陷囹圄之中,说不定正翘首期盼他的出现,可他……或许这辈子都再也不能出现在她的面前,更不可能出现在她的世界里。他内心的痛楚再一次雪崩一般崩塌了,他不禁呆呆地愣怔在纷纷扬扬的雪地里。

先生走了!就在那个飘雪夜晚的第二天。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带,除了莲心的那管箫。少女莲心傻了,她呆呆地把先生的那管箫抱在怀里,两只眼睛直直地望着空****的学堂,目光空空洞洞,仿佛灵魂出了窍。好半天,她似乎才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疯了似的跑出学堂。往村口跑。往村外跑。真的发了疯一般,拦也拦不住。最后筋疲力尽的她仆倒在村道上,倚着村口那株古老的香樟树失声号啕。

你为什么要走?向辉问。

我不能不走,我不能总拿莲心当天心……

你明明知道自己与天心不可能,为什么不留下来,把莲心对你的那份情承担起来?

我也曾这样想过。可是每当我的脑子里这个念头闪现出来之后,天心就那么一脸哀怨地看着我,看得我心都疼。我好像听见她说,任先生,我家里人已经不要我了,难道你也不要我了吗?叫我还怎么活?天心真是太可怜了,已经死过几次了,或许我是她唯一愿意活下去的理由!莲心呢?一个情窦初开的小女孩,纯洁得宛如那冰山之上的雪莲花一样,她将那一片真情托付与我,可是我一个落魄潦倒之人,能拿什么承担?况且我又该把天心怎么办?那个晚上我辗转反侧,几乎彻夜未眠,左思右想之后,我觉得唯有离开,别无选择。

可你以为你一走了之,就真的能一了百了吗?你以为感情是一个物件吗?你不要了,随手扔了,它就真的不存在了吗?怎么可能。那是你心里的东西,与你的灵魂,你的血液都混在了一起。就算你死了,或许那份情都不会死。向辉不由得想起莲心,他的妻,美丽的大眼睛里都是哀伤、哀怨、哀求,似乎在哀求他放过她,原来竟是为了眼前这个人!向辉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往事会令他如此激愤。

是啊!向政委你所言极是啊!任之初略带羞惭地望了向辉一眼,又把目光投向了远方。那一瞬间两个人似乎同时看见了那个为情所伤的十七岁女孩,如何痛不欲生。我真的以为我一走就可以万事放下。可是无论我的脚步走向哪里,莲心那楚楚动人的面容都时时刻刻浮现在我的脑海里,令我寝食难安。我感觉自己实在是太不应该了。我对自己说,任之初啊任之初,如果一个女孩的纯情你都担当不起,你还有何脸面在这个世间立足?

任之初心神不定地漂泊了一段时日之后,又回到了“六亩田”。可是他再也见不到莲心了,莲心已然嫁作他人之妇。那时候,他才知道,莲心早就与人有了婚约。

任之初离开之后,十七岁的少女莲心就真的傻了,痴了,每日只抱着那管箫,忘记了吃饭睡觉,也忘记了父母亲人。惯常都笑呵呵的白老爷终于笑不出来,痛心疾首却又无可奈何。他先是大骂任之初这只白眼狼,想我白某待你不薄吧,你竟然做出这等下作之事!师父,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如何能做出此等有悖人伦之事?亏我还一直视你为读书之人,有道君子,真是瞎了我的眼了!继而一想,又觉得他定是知道对不起自己,才这样悄然而别的吧!白老爷思来想去,觉得任之初确是一个不错的后生,倘若不是已将小女许配与伯轩之子,嗨,就由了他们去吧。可是毕竟已与楚老爷有约在先啊!如此背信弃义之事,又如何是我等信义之人能做得出来的呢?唉。伯轩业已多年没来了,不知一切可好。还是早早替他们完了婚,免得夜长梦多。

就这样白老爷亲自登门去了橡树湾,提起了两个孩子的婚约。其实,白老爷心中还存了一份小私心,就是倘使楚家愿意取消这个婚约,则是再好不过。不想那个时候楚家已遭大变,楚老爷已然卧病多时。那个时刻,那种情境之下,白老爷内心真是羞愧不已,感觉自己真是家教不严,愧对亲家。于是再也不抱任何他想,只希望两个年轻人一场热热闹闹的婚礼能为这个家注入一点生机,楚老爷的病能因此有些起色,也能让自己的良心稍稍减轻一点罪责。那一年的腊月十八,楚天朗、白莲心两个年轻人的婚礼终于轰轰烈烈地举行了。场面之大,橡树湾历史上从未有过。

待白老爷看见更加形销骨立,风尘仆仆归来的任之初,唯有唏嘘不已。他不得不感叹确是造化弄人,可又能奈谁何?唉,或许当初本就不该把他领进家门啊,白老爷喟然长叹。

当我听说莲心已经匆匆地嫁了,而且嫁的竟然是橡树湾,楚家大屋的三公子就是莲心早就定下的夫婿时,我真的呆了。世界如此之大,为何一瞬间如此狭小逼仄起来?令人身不能转,目不能视呢?尽管我知道橡树湾就在张久胜的眼皮子底下,可我还是决定去一趟橡树湾,去见识一下那个楚家大屋。即使是替天心回一趟她的家也好啊!天心,那是我心中一块永远无法抚慰的疼痛。于是我去了,皇天不负有心人,那个春雪飘飞的黄昏,我终于见到了思念已久的她……

怎么?那个春雪的日子,与莲心在小石桥相会的人是你?向辉不禁大惊失色,他的眼前蓦地浮现了那个飘雪的黄昏,枫树下面小石桥上,两个相对而立的男女,她抚在他脸上的那只白皙透明的手,饱含着多少柔情与蜜意,是向辉永远都无法感知的。因为那只手,不,哪怕她的一根发梢也从未有温度地触碰过他。

是啊。怎么你看见了吗?轮到任之初大惊失色了。

你既然已经离开了,为什么还要回来?而且你明知莲心已嫁,你们之间已经完全没有可能,为什么还要去找她?打扰她的生活?向辉满心痛楚,不知道是说给任之初听,还是自言自语。

是的,我本不该去的。可是拗不过自己的心,我还是去了。一则我想看一看莲心究竟过得好不好,二则我真的是想替天心回一趟她朝思暮想的家,也算是对她尽最后一份心。我去了,也见到她了,可是,你知道她对我说些什么了吗?

什么?

飘雪了。明明已经是春天了,却还飘起了雪花,莫非是一种祭奠?那个初雪的夜晚,是属于他和她的,可这回飘雪又为谁?她在哪?他情不自禁地把手里的箫放到唇边,《凤凰台上忆吹箫》,呜呜咽咽的箫声带着他心灵的愁伤,他全部的情感磨难,一咏三叹地飞了出来。

定是上天可怜他了,那个亭亭玉立于雪中的女人是谁?

对不起,莲心。还能说些什么呢?任之初多想把这个娇弱的女人紧紧地搂在自己的怀里,给她温暖给她疼爱,可此时的他什么也做不了,也什么都说不出,说不出自己的相思,也说不出自己的悔恨与无奈。无论他逃往哪里,心却始终是一只放飞的风筝,无论飞多远,线的一端永远牵在一个人的手中,那也是他生命的端点啊!越是离得远,离得久,那根线也便越是拽得紧,拽得疼。实是疼得无可奈何了,他除了顺着那根要命的线往回跑,别无他法。他回来了,以为可以纠正一个错误,一个生命的错误。可是,他忘了,人生中有许多错误,一旦犯下,便永无修改的可能。我们走,好不好?他说,我们一起走,无论天涯,无论海角,永远在一起再不分开,好不好?他热切地望着她,目光抚摸着她的每一根发丝,每一寸肌肤,充满了期待。

不!她摇了摇头,摇落了他目光中的热切与期盼,也摇落了自己内心的彷徨。晚了,先生,有些事一旦错过便再也无法弥补。如今的我已然不属于我了,她是另外一个人的。我把一个没有心的躯壳给了他,本身已然不公平,还要我如何再伤他一次啊!你来了,我把你的心还给你,从今往后,我要找回我的心。即使已经破碎,可总比没有好。我要告诉他,这就是我的心,受伤的心,我把它给你,等你用爱来修补。相信它会重新好的,而且会跳动得更加有力。你走吧,从今往后,我们就真正地天各一方了……

怎么?那天她对你说她要把你的心还给你?

是啊!她还说要找回自己的心,再交给你,让你用爱去修补……向政委,你修复那颗心了吗?善待那颗心了吗?莲心,她好吗?

我不知道……向辉颓然地摇了摇头。

为什么?

雪地里小石桥上的那一幕,宛如一根尖刺深深地扎进了天朗的心,他顿时一切都明白了!为什么总是冷如冰窖,为什么总是那么惊恐万状,宛如一只受惊的小鹿……天朗说不出内心的感受,是激愤还是伤心抑或羞辱,他真的说不出。这个代替妹妹天心走进家门的女子,真正是楚家一个外出很久又返回的女儿,而不是楚家大红花轿抬进门的儿媳妇。爹、娘,就让她代替天心,也代替我在你们膝下行孝吧!儿子走了。

悄然离去的天朗径直去了“六亩田”,这还是天朗第一次踏进白家门。从天朗突然独自出现的第一秒起,白老爷就知道该来的永远躲不掉。

天朗,莲心怎么没有和你一起回来?白老爷客客气气又甚是小心翼翼地问。

爹,莲心她既然不想嫁我,为什么还要为难于她?天朗单刀直入,一针见血。

这个,天朗,虽然白老爷心中有数,可还是没有料到天朗会如此开门见山,毫不委婉。他不由得轻咳了一声,天朗,爹以自己的满头白发担保,莲心,她与人并无苟且,依旧一身清白……

谢谢爹把莲心嫁给我,可天朗福薄,怕是要对不住爹了!天朗对着白老爷深深地鞠了一躬。爹,我不会主动把莲心休回家的,这一点请您老尽管放心。可要是哪一天若是莲心在橡树湾待腻了,想要回 “六亩田”,还麻烦您老接她回来。拜托了,天朗告辞!说完天朗再次对白老爷一躬到地,起身离去。

白老爷在后面追问,天朗,你这是何意啊?

可天朗头也不回,只抛下一句,您女儿知道。

怎么?这么说,那天你也走了?任之初异常疑惑地看着向辉。

是的!向辉微微点了点头,神情甚是凝重。其实我早就想走了。在南京读书的那几年,我也多多少少接触到一些诸如《共产党宣言》这样的革命理论,心中也曾澎湃过革命的热情与热望。最主要的是焕景哥的牺牲,让我内心的热望终于燃烧成了熊熊的火焰,做楚家第二个焕景是我心中挥之不去的渴盼!只是那些年家里变故太多,不忍为之。莲心,让我感觉橡树湾实在待不下去,所以离开“六亩田”之后,我就毅然决然地参加了革命……

那这些年你回去过吗?莲心她怎么样?白老爷接她回去了吗?

不,你问的这些我通通都不知道。向辉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愁伤。这些年我不仅一次也没有回去过,就连姓名都改了。橡树湾怎么样了,楚家大屋怎么样了,大屋里的人又怎么样了,我一概不知。就连我爹没了,我都不知道。向辉无奈地摇了摇头。革命形势如此严峻,自从参加革命的第一天起,我就已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了,哪里还有什么心思想这些啊!

任之初点了点头,神色同样凝重,是啊!哪一个共产党人不是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我就是被陈毅军长给自己疗伤的故事感染,才参加了革命……

“第五次反围剿”失败之后,中央红军不得不实行战略转移。可陈毅军长在出发前的一次战斗中,身负重伤,做了手术,因此不能随队参加长征。周副主席告诉他,中央决定让他留下来与项英政委一道打游击。由于仓促之间,手术做得不是很彻底,再加上打游击的时候条件非常艰苦,根本得不到应有的治疗与休养。后来他的伤口复发了,身边根本无医又无药,只好打来一盆山泉水,自己挤伤口的脓血,还叫警卫员帮忙。警卫员挤一下,他的全身就像触电似的颤抖不已,大汗淋漓,警卫员看着眼泪都流下来了,实在不忍心再用劲挤。陈军长就叫警卫员拿带子将自己的伤腿绑在树干上,自己背靠另一棵树,硬是把开刀没有取干净的一块碎骨从伤口里挤了出来……

当年从橡树湾离开之后,任之初除了再一次漂泊之外,别无选择。一次在山里瞎转悠的时候,他发现一个受伤的游击队员,因为伤势严重,掉了队,躲在一个废弃的看秋的小木屋里。任之初为他处理了伤口,可刚为他包扎好,他就要挣扎着急匆匆地离开,说是要追赶队伍。任之初说,你伤势这么重,怎么走得了?那个人笑笑说,这点小伤算什么,跟我们陈毅将军比起来差远了。于是他就讲了那个故事。任之初听后非常惊异,问道,难道你们这些人真的都不怕死吗?那个人说,错了,先生,既然是人,没有不怕死的。可是如果我们共产党人的死能换来一个崭新的世界,一个没有外国人肆意欺凌,横行霸道,每一个中国人能过上属于自己的、和平安宁生活的新世界,那么我们死又何惜?

说真的,任之初说,我真是大为震惊,这样的言论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在藕山这么多年,见到的都是为利益驱使不择手段的蝇营狗苟之辈,与眼前的这个游击队战士,真是天壤之别。于是我激动地说,让我和你一起走吧!路上还可以照顾你的伤,好吗?那太好了呀!那个伤病员说,我们的革命队伍里太需要先生这样有本事的人了!我就这样参加了革命……小林同志,哦,就是那个伤员,我们成了生死兄弟,我们都憧憬着等把日本人打跑了,一定要在同一个地方安家落户,娶妻生子。可是,这个愿望再也不可能实现了……

难道他?

是的!他牺牲了。跟数千新四军壮士一样,牺牲在茂林石井坑阵地……

一时间,两个人都沉默了,可眼前分明都看见了那连天的炮火,遍地的尸体,摧折的树木,鲜血染红的土地……

我能活下来,纯属是一个意外。任之初依旧神色凝重,叶挺将军不得不做出分散突围的决定之后,我们这些医疗人员率先突围,可是哪里突围得了呢?国民党的炮火太密集了,那些禽兽是铁了心要将我们斩尽杀绝啊!突围途中我一脚踏空,掉进了一个老百姓烧炭的山洞,当场晕了过去。醒来后,我以为自己定要命丧于此了,不想却因祸得福,躲过国民党兵一次次地毯式的搜捕,活了下来。我被云岭老百姓找到的时候,自己也不清楚究竟在炭洞里躲了多少天。

后来你找到队伍了?

是啊!任之初愉快地说,这可都亏了曾希圣政委英明果断啊!

原来,皖南事变爆发之后,曾政委预判到形势的严峻,立即展开救援。一面做好诸如医疗、住宿等各种安置准备工作,一面征集多艘民船,在新四军准备过江的芜湖、大通一带,命令船只悄悄地埋伏在长江以南沿岸的芦苇**中,昼伏夜出。一旦发现有打散逃亡的新四军,立即将他们救护过江。曾政委就是通过这种方法,救助了七百多名幸存的新四军将士,保存了革命实力,成为新七师的主要力量。任之初说他费尽千辛万苦才到达江边,但是由于日军与国民党对长江的双重封锁,要想过江真是比登天还难。他想了种种方法,都没有成功。无奈,只得想再次凭借自己的好水性,冒死游过江去。一天晚上,趁天黑,他偷偷地潜入一处芦苇**里,可他刚一潜入,就有一只小船轻捷无声地靠了过来,同志……

向政委,你知道吗?一声同志,胜过千言万语啊……任之初激动地说。

是啊是啊,任先生你真是太幸运了!你看我,到现在还在这土匪窝子里,每天都愁着怎么才能找到队伍……哦,对了,任先生,你知道叶挺将军和项英政委他们情况怎么样了吗?

怎么?你一点消息都不知道吗?任之初吃惊地看着向辉,仿佛不认识似的。

不知道啊!怎么了?

那你又怎么到了这个地方?

叶挺军长不得不做出分散突围的决定之后,他们就开始放弃阵地开始突围。为了尽可能地减少伤亡,傅秋涛司令员把部队彻底分散开来,化整为零,部队迅速分成若干个小股队伍从不同地点突围。向辉带着两百多人正好摸到了一个地势比较险要的地方,敌军火力相对薄弱一些,部队日夜兼程。从1月14日突围开始,直到一个月之后才九死一生到了自己的根据地,与前来接应的当地游击队伍接上了头。队长叫方思成,非常成熟也非常机敏的一个年轻人。哪里知道国民党部队竟然与日军相互配合,合力绞杀自己的同胞呢?2月15日拂晓,日军兵分两路在炮火掩护下,向根据地进犯,同志们浴血奋战,可最终还是被敌人给绞杀了。

向辉说,方队长为了救我,英勇地牺牲了。他多年轻啊!才二十七岁。我醒过来以后,发现所有人都牺牲了,我心里真是悲痛万分。九死一生逃到这里,结果还是未能幸免于难。同志们都牺牲了,我一个人苟活于世又有什么意义?当时我真想也一死了之。可是想起傅司令的话:一定要活着出去!哪怕只剩一个人也要活下去!一个人就是一粒火种,一粒可以燎原的火种!自己有什么权利让这最后的一粒火种熄灭呢?何况方队长用他的生命救了我,那我就不是为自己一个人活,而是为方队长,为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那两百多兄弟活啊!活!一定要活下去!

当时向辉的心里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要过江去找到自己的队伍。虽然向辉的右腿被弹片击中,根本无法行走,可他还是一个人奋力逃离,昼伏夜出。虽然一心想着要离开,可周围都是山林树木,情急之下,根本分不清东西南北。一天他躺在一处山林里,饿得眼冒金星,只好用乌饭叶充饥。嚼着嚼着,向辉想家了。想起了莲心,想起那年四月初一,岳父白老爷送青精饭来橡树湾,用乌饭叶九蒸九晒的青精饭啊!莲心看见她爹哭得那叫一个伤心……

唉,莲心。向辉忽然喉头一哽,说不下去了,不得不停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早已经凉了,老张头不知道在哪里,也不见过来添水。冰凉的茶水让向辉迅速镇定下来,继续往下说,于是,我决定往家的方向走,橡树湾就在江边,说不定从那里比较容易过江。一天夜里,我到一条溪水边清洗自己的伤口,看着月光下欢快奔流的溪水,突然茅塞顿开。水流千里归大海啊!而溪流不也是朝着江的方向奔流吗?那么只要顺着溪流走,不就能走到江边吗?就这样我沿着溪水艰难地走啊走啊,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走了多远,在这山林之中转悠了多少时日,直到有一天,我终因饥饿与伤口发炎而体力不支,昏倒在一处山洞里,被采药的张老伯给救到了这里……

听着向辉长长的叙说,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之中。枪林弹雨,血肉横飞,尸横遍野。他们的思绪里除了这些还能有什么?

是啊!国民党与共产党可谓是血海深仇!可是无论敌人怎么“剿杀”我们,革命的火种是扑不灭的。向政委,你知道吗?中央军委于1月20日就发布了“重建新四军军部”的命令。2月,中央军委将在华中的八路军、新四军改编为七个师,而新四军第七师就由无为游击队、第三纵队挺进团以及散布在皖南和突围抵达无为的人员组成。从血泊中英勇突围出来的七百勇士,正是创建新四军第七师和皖江抗日根据地的骨干力量!现在的新七师师长是张鼎丞,不过目前还没有到任;政委曾希圣,参谋长李志高,政治部主任何伟。哦,还有,傅司令也突围到了无为,任新七师副师长!七百人中最主要的就是傅司令的队伍。

是吗?向辉听到这个消息更是激动得无以复加,他高兴地在屋子里一边转着圈子,一边嘴里念叨着,太好了,太好了!

光荣北伐,武昌城下,血染着我们的姓名;

孤军奋斗,罗霄山上,继承了先烈的殊勋;

激动不已的向辉忽然小声哼唱起了新四军军歌,接着任之初也跟着小声和起来。哼着哼着,两个人的声音越来越大,不再满足于小声哼哼,而是放大了声音唱起来。两个浑厚的男声,唱起这铿锵战歌,真有一种无所畏惧的英勇气概贯穿其中。勇敢,无畏,自豪,崇高,那是真正的铁血男儿!

千百次抗争,风雪饥寒;

千万里转战,穷山野营;

获得丰富的斗争经验;

锻炼艰苦的牺牲精神。

为了社会幸福,

为了民族生存,

一贯坚持我们的斗争,

八省健儿汇成一道抗日的铁流,

八省健儿汇成一道抗日的铁流,

东进,东进,我们是铁的新四军;

……

唱完之后,两个人又都沉默了。

难道八千多健儿就这样白白牺牲了吗?难道这血海深仇就不报了吗?向辉愤怒的声音宛如响雷一般再次打破了两个人的沉默。

怎么可能!任之初坚定地说道,每一滴眼泪,每一滴鲜血都被人民记录在案,子子孙孙都不会忘记的!可是,眼下不是讲仇恨的时候,因为现在日本人才是我们共同的敌人。毛主席号召我们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打击日本侵略者。

对了,任先生,你既然已经找到了组织,为什么又要跑到这个地方来?我困在这里,无时无刻不想着要离开,你却自己跑来了,这究竟是为什么?向辉疑惑。

我来是有任务的……

任务?什么任务?难道是来摸他们的底,然后把他们给灭了?

哈哈哈,任之初忽然爽朗地笑起来,说,我来是为了摸他们的底,但不是为了消灭他们,而是要团结他们!

团结他们?向辉更是不解。

是的。刚才我不是说毛主席号召我们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打击日本侵略者吗?七师领导了解到藕山这一股土匪不仅力量不容小觑,目前既没有和日本人勾结,也没有和汪伪有什么瓜葛,而且更重要的是,日本人占领之后,反倒很少有什么大的危害行为了。七师领导认为这股土匪说不定还良心未泯,如果能被我们争取过来,利用他们的力量与地盘,扩大我们在长江以南的根据地,不仅对损失惨重的新四军是一个很好的补充,而且更像一枚楔子,揳进日本人和汪伪的势力范围之内。七师领导说,如果这支土匪能变成铁扇公主肚子里的孙悟空,那岂不是能把铁扇公主搅一个天翻地覆吗?所以决定派人与他们沟通。我因为在山上待了那么多年,各方面都比较熟悉,就主动请缨来了藕山。顺便我也是存了私心的,想再看看天心,没想到天心竟然已不在人世。说着任之初再一次用饱含深情与悲痛的目光,凝视着巨幅照片上那张思念已久的脸,似乎在跟她道歉,抱歉自己的不辞而别而又姗姗来迟!任之初努力从痛苦中挣脱出来,尽量用平静的语气继续说,另外,我也想感谢一下张老伯的救命之恩。不想竟在这里碰见你了,真是太好了!向政委,你完全可以利用你与张久胜的特殊关系,我们一起联手……

不想向辉不等他说完,就连连摆手说,任先生,恐怕你这是一个不情之请了!你难道不知道我对张久胜是什么样的一种情感?张久胜害得我家破人亡,我怎么可能和一个仇人站在一起指点江山呢?我现在恨不能分分钟离开这里,你却要我留下来和你一起做他的工作,对不起,任先生,我真的做不到。

向政委,你的心情我能够理解。要说有仇,我任之初与他张久胜也是仇人啊!当然,我这一点仇恨与向政委自然不能比。但是,你不要忘了,我们现在不仅有家仇,更是有国恨啊!要说仇恨,我们共产党和国民党之间的仇恨可谓血海深仇了吧?可是党中央毛主席一再要求我们共产党人一定要将这仇恨放下,而以国家民族的利益为重,求同存异,顾全大局。要知道,无数共产党人出生入死,抛头颅、洒热血,难道仅仅为了个人私仇吗?当然不是!建立一个独立自主、不受任何外国列强欺负的国家,才是我们革命的真正目的啊,向政委,你说是不是?那样的血海深仇,我们都能放下,为什么个人的一点私仇还不能搁置一边呢?好,要是向政委觉得我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那么我们就暂且抛开国家民族的大利益不说,来说一说自己的一己私利,好不好?倘若我们能争取张久胜为抗日做出贡献,那么对天心不也是一个很好的交代吗?她在九泉之下也能有所欣慰不是?她嫁的这个人并不完全十恶不赦、无可救药,她的两个儿女也不必永远顶着一个土匪子女的骂名,在人前抬不起头。向政委,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啊?

任先生说得太对了!还没等向辉回答,却有一个声音抢着从门外飘进来,是曾老先生。

二人忙不迭起身,向辉笑着招呼,曾老先生来了!快请坐!

哈哈哈,曾老先生一边落座一边打趣道,老张头,怎么样?我就说他们俩不会吧!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生死都经历过了,还有什么样的误会不能消除呢?是不是?又回过头对他俩说,是老张头,他怕你们俩之间会有什么龃龉,所以忙不迭地叫我过来。

龃龉?向辉与任之初相互看了一眼,大为不解,我们之间能有什么龃龉?

呵呵呵,这你得问老张头。曾老先生笑呵呵地说。

老张头显然有些不好意思,嗫嚅着说,我看少爷好像对任先生说什么莲心的事挺不高兴的,所以就……

哈哈哈,向辉和任之初二人再次对望了一眼,同时笑起来。向辉说,张老伯,您以为我是张久胜啊!说罢大家一齐笑起来。

笑罢,向辉对任之初说,任先生,还没给你介绍呢!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荷叶洲名医曾老先生。同在杏林之中,你不会没听过曾老先生的大名吧?

啊啊啊,可是荷叶洲曾雨泽曾老先生啊?

呵呵呵,正是老朽。曾老先生捋着胸前飘洒的白胡须笑呵呵地答道。

哎呀呀,曾老先生,久仰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任之初说着对着曾老先生一躬到地,恕晚生有眼不识泰山,失敬,失敬!

哎呀呀,任先生何必多礼?老朽不过浪得虚名而已,哪里值得先生如此恭敬?快快免礼。

一番寒暄过后,曾老先生便单刀直入,直奔主题,天朗少爷,刚才任先生的一番话说得甚是有理啊,天朗少爷,现在张久胜正主动与你修好,为什么不好好利用这个机会,与任先生联手将他争取过来呢?一来,于大局有利;二来,不也正好实现了天心小姐的愿望吗?三来,墨兰子墨也可以与他们的父亲父子团聚啊!如此,岂不是三全其美?天朗少爷,你说是不是?

向辉陷入了沉思,曾老先生与任先生相互对望了一眼,都没有说话,都用一种期待的目光看着向辉。要说向辉不懂这个道理,肯定是不可能的,特别是他今天坐车在外面走了一遭之后,心里确实非常有触动,可是毕竟……他能放下个人仇恨不与张久胜计较,对于他来说,就已经非常不容易了。却还非要他心平气和地和那个人坐到一张桌子上,他似乎还没有这个心理准备。他不觉抬起头看着墙上的那幅照片,照片上的天心哀怨而又凄婉,看了不能不叫人心酸。而两个可怜的孩子呢?根本不知道他们的娘是准备去赴死,才带着他们离开的,那一副童真与好奇更是叫人唏嘘痛惜。

好,半晌,向辉将目光从相片上收回来,腾地一下站起来,冲着正用期待的目光看着他的三个人说,大丈夫为革命生死都可以抛开,这一点个人恩怨又算得了什么?倘若我爹知道我是为国家争取抗日力量,他老人家一定也会同意我这么做的。任先生,你是带着上级的指示精神过来的,那么现在你就是我的领导,我保证配合你做他的工作,只要他张久胜能站到抗日的队伍中来,就算搭上我这条命我也愿意!

哎,向政委,你一向都是做政治思想工作的,我不过一个拿手术刀的。对付身体上的毛病,你不如我,可是做思想上的工作我就远不如你了。所以,还是我配合你比较合适……

向辉还要再说什么,曾老先生说,二人不必为这点小事再争了,只要能把张久胜争取过来,谁听谁的还不都一样,是不是?

任之初说,还是曾老先生说话实在,在理。

向辉说,不过,曾老先生,这件事可少不了您老人家出手相助啊!

曾老先生如释重负,手捋白须,呵呵一笑说,那是自然,只要能让这藕山之上响起打击日本鬼子的枪声,老朽万死不辞!

好!向辉一拍桌子说,那就麻烦曾老先生相邀,我们也给他张久胜来一个鸿门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