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人相见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赏心乐事谁家院

舞台上的杜丽娘粉面桃花,长袖轻舒,莲步纤移。燕啭莺啼,哀怨婉转。怨春惜春,流连盘桓。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一声一咽,无不缠绵悱恻,如梦似幻。美轮美奂,令人心旌摇**。好美啊!天朗,这才是真正的美!谁在说话?爹?哎呀,真的是爹!爹,您好吗?

爹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忽然一曲箫声幽幽怨怨、缠缠绵绵而来,仿佛天籁一般,从天空之外,从山谷之间,从幽冥之中,迤逦而来。舞台上的杜丽娘不再长袖善舞,粉面桃花,而是面带忧戚,身穿旗袍,淡青色底子上含蓄地开着一朵一朵洁净高雅的白莲花。身后三棵高大的枫树,枫叶一团火一般燃烧。树下一座娇小的单孔小石桥,那旗袍美人正侧身斜倚在栏杆之上,微微低首,一支箫抵在她的唇边,一串串哀怨的音符正从那支乌黑油亮的箫管之中飞出。凄凄惨惨。呜呜咽咽。哀哀戚戚。《凤凰台上忆吹箫》。“休休,这回去也,千万遍《阳关》,也则难留。”莲心?是的,就是莲心!如此伤心到底为谁?莲心、莲心……

倏忽莲心又不见了,箫声也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四面八方的枪炮声。血雨腥风。子弹横飞。血流成河。到处都是敌人。到处都是!一拨一拨地上来,左冲右突,就是冲不出去。一定要冲出去,哪怕只剩一个人也要冲出去!一个人就是一粒火种,一粒革命的火种,也是一粒燎原的火种!谁说的?傅司令。对,就是傅司令。可是傅司令呢?傅司令也不见了。方队长说,向政委,你先撤,我掩护,只要过了江就好了。

不!你们先撤,我来掩护!

不,向政委,我们的任务就是护送你们过江。趁敌人的这一轮炮火还没有密集起来,赶快走!快!

可是,炮弹来了。一发炮弹尖啸着划过头顶,落在他们身旁。说时迟那时快,方队长一个鱼跃将自己扑倒。炮弹炸了,冲天的火光……

啊啊,司令,他终于醒了!一个声音惊喜地在他耳边说,这下好了,醒过来就没事了!天朗少爷,天朗少爷……

天朗!真是一个久违的名字了,恍若隔世一般遥远。他已经习惯了现在的名字——向辉!是的,当年焕景哥取名向明,奔向光明。他于是叫了向辉,奔向辉煌。这就叫前仆后继。向辉,向政委。可是天朗?竟然有人叫他天朗。这究竟是什么地方?怎么会有人叫他这个名字?他努力地想睁开眼睛,可无论怎样努力,两只眼睛就是睁不开,只能模模糊糊地看见似乎有一个白发银髯的老者,正慈眉善目地看着他。天朗,就是他在叫。他是谁?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这些年,他早将这个名字淡忘了,仿佛自己从来就是叫向辉,要一路奔向辉煌的向辉。

天朗少爷,你可真是厉害啊!这么重的伤,拖了这么久,竟然还能活过来,真是不简单!

是说我吗?我受伤了?是的,好像是受伤了。炸弹炸响了,方队长扑到了我身上。是的,是他扑在我身上。炮弹巨大的爆炸力将自己震昏了,好一会儿才醒过来。可方队长再也没有醒过来。年仅二十七岁的方队长,再也醒不过来了。他将自己的身体从方队长的身下抽出来,却站不起来了,一块炸裂的弹片慌不择路地钻进了他的右小腿,他撕下一块衬衫将伤处死死地捆住。这样的小伤实在不足惧,过江!这是他目前所有意识中的全部。周围静极了,没有枪声、炮声,也没有人声,似乎世界一瞬间进入睡眠状态。他艰难地站立起来,环顾四周,一片焦土之上,他是唯一的幸存者。那些几分钟之前还都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现在却只能永远地长眠于此。无论如何得赶紧离开,可是该往哪里走呢?他真的很茫然……

我怎么竟到了这里呢?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曾老先生,他怎么样?一个压低的声音传过来。

曾老先生?哪个曾老先生?这个称呼怎么这么熟悉?他很努力地想,可是他真的太虚弱了,脑子根本不听他指挥。曾老先生,曾老先生,他在心里念叨着,回想着,念着、念着,想着、想着,就又不知不觉睡过去了。

这一天他忽然被一阵阵密集的枪声给惊醒过来。或许正是这枪声给他的身体注入了活力,他霍地一下睁开了眼睛。怎么回事?为什么有这么多的枪声?感觉好像漫山遍野都是!难道敌人又攻上来了?他警觉地侧耳仔细倾听,才分辨出这声响不是什么枪声,而只是鞭炮声。于是他终于放下心来,又弛然而卧。今天是什么日子?为什么要放鞭炮?难道是过年了?他胡乱想了一会儿,又迷迷糊糊睡着了。

再次醒来时已是夜晚时分,他感觉自己从未这样神清气爽过,不由得把手伸出被子。呀,他终于可以指挥得了自己的胳膊了。他不禁笑了笑。耶,他竟然可以笑了,他已经有多久没有笑过了?上一回笑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应该还在山里的时候吧!那时候他们虽然苦,可真的有笑……

屋子里突然间亮堂起来,有人进屋了。咚咚咚,是皮靴敲击地面的声音,很有些肆无忌惮;嚓嚓嚓,则是布鞋底的声音,温和而又平静。

曾老先生,他到底醒了没有啊?这都多少天了呀!一个显然被强行压制的声音。

呵呵呵,司令,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一两天他就该彻底清醒了。该醒了,这应该是那个曾老先生的声音,温和宽厚。司令就委屈一下,你那高门大嗓的,我怕把他惊着了。他现在的心理还非常脆弱,就是一头受惊的小动物……

曾老先生好!他突然的一个招呼显然把两个人都惊着了,他们一齐睁大了眼睛看他。见他神志清醒的样子,看出这回真的醒过来了。

哎呀!天朗少爷,你果然醒了呀!哈哈。天朗少爷,可还认得老朽?

您是荷叶洲的曾老先生?为我爷爷和家父、长生伯都瞧过病的曾老先生?

是啊是啊,天朗少爷果然还记得啊!曾老先生微笑着捋着胡须。唉,只可惜,你父亲比我小,反倒先走了一步……

怎么?曾老先生,家父去世了吗?许是因为吃惊,也许是多日的精心调养,精力终于又重新回到了他身上,竟猛地坐了起来,同时却咧了咧嘴,显然是抻到了伤口。

哎呀,天朗少爷,你刚刚恢复一点元气,不能这么大动静!来,慢慢靠着。天朗少爷,你父亲已经故去好多年了呀!难道天朗少爷离家这么久了吗?曾老先生禁不住一脸狐疑。

他颓然地靠在枕头上,再次闭上了眼睛,双眉紧皱,鼻梁处拧出一道深深的皱纹。忽然他好似想起什么似的,猛地一下睁开眼睛,盯着曾老先生问,曾老先生,我刚才好像听到鞭炮声了,今天是什么日子?是过年了吗?

过年?唉,天朗少爷,年早就过了!过几天就是清明节了呀……

怎么?都到清明节了吗?他一副吃惊不小的样子。

是的,天朗少爷,你知道你这一觉睡了多长时间吗?十天,整整十天!十天前,老张头把你背回来……好了,不说了。天朗少爷,我知道你心里肯定有无数个问题想要问,其实我们也有。但我们彼此都把问题放一放,等你的身体完全康复了,我们再好好坐下来聊一聊,好不好?曾老先生回头又对老张头说,老张头,天朗少爷这些天还是需要静养,你就按照我开的方子给天朗少爷服药和准备膳食。另外,天朗少爷如果身体允许,也可以适当下地走动走动,免得长时间不活动,腿部肌肉坏死。

好的,曾老先生,您放心吧……

老张头还想说点什么,被一个个洪亮的声音切断了,说,那就这样吧!天朗少爷你安心休养,我们走了。说着自顾自咚咚咚地走了,皮靴再次跺得地面山响。紧跟着曾老先生和天朗打了声招呼,又嘱咐老张头几句也走了。

屋子里顿时安静了下来。向辉感觉异常疲惫,他困倦地闭上了眼睛。老张头小心翼翼地说,少爷,您是不是累了呀?

向辉睁开眼睛,竭力冲老张头挤出一个笑容,轻轻地摇了摇头。

老张头说,少爷,有熬好的山药瘦肉粥,我们吃一点好不好?

一股暖流宛如一股电流一般急速流遍向辉的全身,多好的一个老人啊!尽管素昧平生,可那神情,那语气,那话里话外透着的真诚与关切,分明是一个父亲对儿子才有的温情啊!啊,父亲!爹,天朗不孝……向辉忽然间双眼含泪。他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迅速把头扭向床里面,不想让老张头看见。

老张头答应着欢天喜地地走了。不一会儿一阵粥香飘过来,顿时唤醒了向辉的味蕾与肠胃,他的肚子不觉咕地叫了一声。是啊!多久都没有吃到过这么香的食物了。端着那碗熬得喷香黏稠的山药瘦肉粥,向辉的眼睛湿了,那些吃糠咽菜的岁月啊!我们坚持过来了,挺过来了,以为可以看到胜利的曙光,奔向辉煌的时代。九千人啊,几乎全军覆没!不是死在日本人的枪弹之下,而是死于同根同源的兄弟之手。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啊?他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说好要携手共同抗日,挽救国家民族危亡,怎么一转眼说翻脸就翻脸了呢?

少爷,吃吧!吃了才有精神,才有劲打鬼子啊!

向辉吃惊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矍铄、满面慈爱的老人,内心真是百感交集,老张头竟然知道打鬼子,竟然说他打鬼子!知道他是打鬼子的人,才要救他,照顾他!他强忍着内心的悲痛,冲老张头笑了一下,盛了一勺粥送进嘴里。哇,真香啊!老张头看见他终于能够自己吃东西了,高兴地咧嘴笑了,那神情像极了一个巴不得自己小孩多吃一口的慈父。

第二天一大早,向辉在一阵浓烈馥郁的花香中醒来,他不觉打开自己的五脏六腑,贪婪地呼吸着。好香啊!是兰香。这里一定有人养兰花!向辉不禁想起妹妹天心。这么多年过去了,天心,她好吗?

早饭仍旧是粥,皮蛋瘦肉粥。向辉喝了满满一大碗,感觉浑身都是劲,不觉对老张头说,老伯,这里有人养兰花吗?好想出去看看啊!我有个妹妹,特别喜爱兰花。老伯,您能扶我出去吗?

啊呀,少爷,你身体才刚刚好一点,曾老先生说你要好生静养,怎么能出去呢?一听向辉说要出去,老张头忽然显现出一种惊慌失措的表情。

向辉一见,忍不住笑了,说,老伯,不要紧的,看您紧张得。您先扶我起来走走看,如果可以,我们就出去,好吗?我好想晒晒太阳。

不行的少爷,即使可以,也不能出这个屋子!曾老先生说了,你什么时候出去得听他的安排。

见老人家如此坚定,向辉只得妥协,说,好好好,我只在屋子里转转可以吧?

嗯,这才对嘛,老人的神情顿时轻松了下来,赶紧过去帮向辉。

向辉的双脚刚一着地,感觉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绵软无力,才起身就一个趔趄重新跌坐到**。老张头又紧张起来,说,少爷,可不能硬撑,把伤口抻裂了就麻烦了。我看还是躺着……

向辉笑笑说,不碍事的,老伯。不能再躺了,再躺我恐怕连路都要忘记走了。说着依靠老张头再一次站了起来,这一次果然好多了,他感觉自己的脚终于踩到了地面上。一步,两步,三步,虽然右腿还使不上劲,但终于可以迈步了。走了小半圈之后,向辉就坚持自己一个人走。老张头没办法,只得放了手,却仍然像是对待一个刚刚学步的娃娃一样,张着两只手臂,护在他身边。向辉心里真有说不出的温暖,这样的护佑似乎还只在孩童时候享受过。终于走到窗边,朝外一看,看到对面小木屋里满满当当挤挤挨挨都是兰花,哇,这么多兰花,怪不得这么香了。要是妹妹天心看到了,该有多喜欢多高兴啊!老伯,这些兰花都是您侍弄的吗?没有人回答,向辉回头一看,老张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悄地离开了。

外面的阳光真是好啊!他好想全身心地去沐浴那阳光,享受那花香。可是,没有老张头的帮忙,自己一个人能走到院子里去吗?他有些胆怯,可终究抗拒不了内心的渴望,于是就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地朝门口挪着。他正专心走着,忽然一抬头,发现墙角的穿衣镜里出现了一个头发、胡子缠在一起,活像个怪物似的家伙,正睁着大眼睛看着他,把他吓了一大跳。这是谁啊?他不觉回过头,想看看到底是谁突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房间里。可是待他回头四顾,发现房间里除了自己之外,根本没有别人。再看看镜子里,那个怪物还在瞪着自己,目光里也满是疑虑。这到底是谁?他不觉拿手去摸了摸自己的脸,镜子里的那个怪物也在拿手摸自己的脸。嗯?他心里的疑虑更深了,他是在学自己?这时向辉突然摸到了自己脸上那一堆乱草似的毛发!嗯?他不觉很吃了一惊,自己脸上怎么长了这么一堆乱草?他不觉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把两只手放到头上,那个镜子里的怪物竟然也把手放到头上。天哪,莫非那个怪物竟是自己?自己竟变成这般模样,连自己都认不出自己了吗?

这一发现令向辉无比沮丧,他颓丧地靠在墙上,内心滚过一股巨大的悲哀。这时突然一阵轻风从敞开的窗户里洋洋洒洒地吹进来,携带着一股阳光的干爽气息与兰花的幽香,令他的心又不知不觉欢愉起来。他不觉望向窗外,看见高大的玉兰摆动着满树圆润的大叶片,似乎在同他打招呼;甚至那永远絮语不休的湘妃竹,那四季青绿的桂花树,都在微笑颔首,招呼他出去与它们亲近。他再也按捺不住内心对阳光的渴望,多少个日子了,他都只能昼伏夜行,他太想念阳光的味道了。他要出去。

他终于挪到了门口,发现还有一间屋,显然是间书房。那书橱,那一层层摞着的线装书,那墙上的字画,还有那宽大的红木书桌,桌上的笔墨纸砚,都可以看出这屋主人是个读书人。可究竟是什么人呢?这么好心,把自己的住所让出来给我?难道是又一个“种墨园”的主人?这究竟是什么地方,竟然也有这样开明的士绅?向辉的好奇心更重了,更加急迫地想要到外面去看一看。他目测了一下书桌与门之间的距离,估算自己挪到门口需要的时间,自己的体力能不能完成,然后鼓起勇气,拖着自己的右腿,一步一步坚定地朝着阳光挪去。啊,温暖的阳光,我马上就可以享受到你温柔的爱抚了。

没想到外面还有一间屋,这间屋的大门外才是院子。从摆设看,这间应该是个客厅,摆满了家具,向辉的目光一一掠过屋子里摆放的桌椅以及桌子后面的条几,然后顺着条几往上看,他的目光顿住了。他不觉怔了怔,那个地方一般人家都会挂一张中堂大画,两边再配上什么“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这样的对联。这上面挂的是一张放大的照片,镶嵌在玻璃框子里面。照片足够大,大到简直跟真人一般大小。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妇人和两个小孩。坐在妇人腿上的是个小男孩,似乎不太愿意照相,正瘪着嘴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倚在妇人身边的则是一个小女孩,穿着裙子,歪着个小脑袋,睁大了眼睛看着前面,大眼睛里都是好奇;妇人端庄秀雅,却一脸的忧戚。

耶?他发现那照片上的忧伤女子怎么有些眼熟啊?是谁呢?向辉的心里忽然没来由地咯噔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挪到近前,更仔细打量那张照片。照片上这个面带忧戚、梳着发髻的清瘦女子真的很面熟,像谁呢?天哪!怎么那么像自己的妹妹天心啊!真的,正是天心没错啊!虽然面容清瘦,虽然梳着发髻,虽然满面忧戚,虽然姿容中散发出的已是一股少妇的韵味,再不是记忆中那个齐耳短发、活泼可爱、不谙世事的妹妹天心的样子,可那眉眼、那五官分明是天心无疑啊!天哪!天心,是你吗?你怎么在这面墙上?难道三哥这些天一直住着的是你的房间?倘若真是你,你又在哪里?为什么这些天一次都没有看见你?莫非那个什么司令就是藕山上的土匪头子张久胜?他不觉木呆,一屁股坐到身边的椅子上。是巧合,还是幻觉?抑或是一个玩笑?他实在搞不明白。老张头呢?他应该知道的,可怎么这么长时间都没见他?

等到曾老先生和老张头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的时候,劈面就看见坐在客厅椅子上发愣的向辉,两个人顿时都有些不知所措。向辉抬起头,定定地看着曾老先生,然后又疑惑地看着老张头,仿佛不认识他们俩似的。

天朗少爷……

曾老先生,您告诉我,这张照片上的女子是谁?她是谁?怪不得老伯不肯叫我出去,说是得听曾老先生的安排……向辉自顾自一个人说着,仿佛在喃喃自语。原来是不想让我看见什么,是不是? 告诉我,曾老先生,这张照片上的女子是谁?那是她的孩子吗?她又在哪里?为什么这么些天,我一次也没有看到过她?

是的,天朗少爷,不是老张头不肯叫你出去,也不是因为你的身体不允许……曾老先生顿了顿,接着说,是因为我们不想在你身体还没有完全复原的时候知道一些事情。可是,现在,既然你已经看到了这张照片,想必已经知道些什么了,只是还不能肯定,是不是?曾老先生坐到桌子对面的那张椅子上,也抬头看着那张照片说,是的。天朗少爷,这张照片上的女子不是别人,正是你的妹妹天心小姐。那两个孩子是她的一双小儿女。这间屋子,这个院子就是她在山上的家,外面那些兰花也曾经是你妹妹天心小姐和老张头一起侍弄的……而这里,不是别处,正是藕山。是你们全家心中无比痛恨,无比耻辱又无可奈何的地方。司令不是别人,正是藕山上的土匪头子张久胜,也是你的妹夫。即使你们全家都不愿意承认,可事实上他就是你妹妹天心的男人。曾老先生也不管不顾地来了一个竹筒倒豆子。

可是,那天心人呢?曾老先生,我怎么到现在还没有看见她?难道她不愿意见我?还是不好意思见我?

唉,曾老先生长叹一声,说,天朗少爷,你妹妹天心永远都不能来见你了呀!

为什么?

因为她……她已经不在了呀……

什么?向辉的心猛地一沉,激动地站了起来,不想猛一下抻着了伤口,疼得一咧嘴,说,曾老先生,没了是什么意思?

唉,天朗少爷,我知道你一下子肯定接受不了,可是天心小姐就是没了呀,就在去年,她生日那天,投菱湖自杀了呀!

天哪!向辉一时间真是呆了,自己清醒过来的这两天得到的都是失去亲人的消息。爹没了,连天心也没了!曾老先生,您告诉我,我妹妹天心,她为什么会死?

于是曾老先生就将天心如何常年忧伤,如何求他而自己又是如何帮她逃离的事,一一对向辉说了。末了,他说,天朗少爷,我真的只知道她一心回家,哪里知道她一心求死啊。倘若知道她如此用心,我又如何能帮她呢?这些年在山上,我就是怕她起什么不好的念头,所以从来没有对她说起过楚老爷和长生,至于他们殁了的事更是只字不曾提过。天朗少爷呀,我原是为了救天心小姐的命才来到这藕山之上的,哪里知道最终是我将她送上了不归路呢?曾老先生于是就将当初天心如何气息奄奄,自己如何在那一年的小年之夜被张久胜强逼上山,从此再未下山之事细说了一遍。

唉,曾老先生,哪里能怪到您的头上啊。我们楚家感激您还来不及呢。向辉完全理解曾老先生此时此刻的心情,面对天心小姐的亲人,有一种帮了倒忙的愧悔与痛惜。都是那个可恶的张久胜。向辉的眼睛里喷射出的怒火令曾老先生与老张头面面相觑。

曾老先生长叹了一声说,天朗少爷,你的愤怒自在情理之中。可是俗话说人死不能复生,即使将司令碎尸万段了,天心小姐也回不来了呀!唉,天朗少爷,说句良心话,司令对小姐可真是没的说啊。凡事都顺着她,从不违拗。可是小姐心气太高,就是容不了他,也是无奈。小姐身亡之后,司令真的很悲痛!多日之后,他忽然想起描红说小姐他们母子仨曾在照相馆照了一张相,就去了荷叶洲,找到了那家照相馆,拿到了这张照片。那天司令拿到这张照片,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立时号啕大哭,把照相馆照相的老头眼泪都哭出来了。司令将这张照片翻印了多少,你是不知道啊,天朗少爷!以前这个房子里哪里都摆放着这张照片,只是你来了之后怕你看见才一起撤走了的,唯独剩这张最大的一直挂在这里。

唉,天朗少爷,这人与人之间就是个缘分。小姐跟司令缘分不够,但司令和你们家的缘分不尽,也是天意啊!事情就是这么凑巧,那天老张头去山上挖药材(他没事经常替我挖药材),偏偏就看到昏迷在山洞里的你了!老张头看到你身上的枪伤,知道你不是一般人,就偷偷地把你背回来,然后赶紧跑去找我。我一看见几乎跟个野人一样的你,真是吓得不轻,根本认不出你是谁。我是在给你诊治的过程中,才一点一点还原了你的本来面目的。本来我和老张头打算将你的伤治好之后,就让你悄悄离开。可是我一想你毕竟是天心小姐的哥哥啊,不能就这么马虎了事。外面风声这么紧,倘若你刚一出去,又被想要抓你的人抓走,可怎么是好?我也对不起死去的天心小姐啊!于是我和老张头商量一番之后,决定还是将事情告诉司令。司令一听立马就过来了,看到依旧昏迷的你,问你是不是真是天心的哥哥。我说,这还能有假?我拿性命担保。司令见我胸脯拍得咚咚响,就说,曾老先生,既然是天心的哥哥,也就是我的哥哥,怎么能让他住在老张头的屋子里呢?要是天心在天上看见了,岂不是更恨我了吗?就这样,你搬到你妹妹的房间里来了。

这个地方,自从天心小姐带着孩子离开之后,除了老张头之外,司令严禁任何人出入。其实,他心里难道不知道你是何许人也?现如今被日本人抓,又被国民党抓,还被汪精卫的护国军抓的,除了新四军还能是什么人?可他还是收留了你,除了你是天心小姐的哥哥之外,我想应该还有他那并未泯灭的中国人的良心吧!天朗少爷,我知道,在你们全家心里,司令是你们的仇人,可他毕竟是墨兰和子墨,哦,墨兰和子墨是天心小姐一双小儿女的名字,他毕竟是他们的父亲啊!墨兰和子墨已经没有了母亲,不能再让他们没有了父亲吧?虽然你们都认为有这样一个父亲比没有好不到哪里去,可两个孩子心里未必这么想啊!天朗少爷,你有所不知,天心小姐临走时给司令留了一封信,意思是叫他要知道自己真正的敌人是哪一个,不要再滥杀无辜,为非作歹,给自己的儿女脸上抹黑。这封信给司令的影响非常大,他时常拿着信对我说,曾老先生,你跟我说说她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我说,司令,你是个聪明人,心中自是明镜一般,只是时候未到而已,时候一到,司令自当清楚天心小姐要求你做些什么又该如何做了。司令哈哈大笑,拿手指指我说,曾老先生,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姜是老的辣了,自那之后,司令只是每日训练手下,抢掠之事几乎再没干过……

哈,曾老先生说书呢吧?他一个土匪不抢不掠,那他靠什么养活那些弟兄?难道都喝西北风吗?向辉甚是不以为然。

这个天朗少爷就有所不知了。如今中华大地战乱频仍,早就国已不国了,什么吏治什么税收,都是一句空话。说了你都不相信,天朗少爷,这些年,周边老百姓交公粮名义上是交到政府,实际上全都交到了山上。他们现在兵强马壮,根本不需要干那些杀人越货的事了,在家里坐享其成就好,哪里还要担心养不活手下弟兄呢?其实,我有时觉得也挺好,与其那些粮食叫日本人抢去,还不如给山上这些人呢!好歹他们还都是中国人。

那他们难道就不恨日本鬼子吗?

应该是恨的,我看他跟肖金水肖大队长讲起来的时候,也是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只是这样的乱世,他们当初当土匪就是为了保命,如今没有人来找他们就阿弥陀佛了,哪里还有自己主动找死的呢?天朗少爷,话我都跟你讲明了,至于你想怎么对待你的这个妹夫,那是你的事情了。我想天朗少爷血雨腥风这些年,应该懂得凡事以大局为重的道理吧。天心小姐尚且知道唤醒张久胜的良知,未必天朗少爷会不知。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是中国人,不是日本人!中国人跟中国人,什么话不好说,天朗少爷,你说是不是?

曾老先生的话令向辉不由得肃然起敬。想不到一个常年在深山里的白发老者竟然懂得大局,不能说不是高人!他说张久胜这些年息隐了不少土匪之心,是因为天心的缘故,其实与老人潜移默化的影响一定是分不开的。倘若真如曾老先生所言,张久胜确实良心未泯,那么一切都再好不过了。他不觉抬头看了看照片上的妹妹天心,天心啊天心,你想哥哥怎么做?

曾老先生见向辉盯着照片发愣,知道一道坎依旧横在他的心里,也不由得心情沉重。天朗少爷,如今这年月,中国人的性命算什么?连只蚂蚁都不如啊!有谁保证活过了今天,就一定能活过明天?亡国之奴还有什么尊严可谈!天朗少爷,你的伤恢复得非常不错,我敢保证,不出半个月,你就可以行走自如了。见他依旧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也不理会,说,天朗少爷,你身体刚有点起色,不能太累。我走了,你多保重。

躺在妹妹天心的**,向辉睁眼闭眼,房间里哪里哪里都是妹妹天心的身影,可哪一个都是记忆中天真烂漫的天心,而那个面容忧戚的天心无论如何也走不进他的意识之中。小时候因为爹娘宠,整个橡树湾都知道,天心小姐打个喷嚏,楚家大屋都要紧张得鸡飞狗跳不得安宁。谁能知道,这样一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娇小姐,命运却如此悲惨呢?

少爷,有什么疙瘩可千万不能闷在心里,你这身体才刚刚好一点……老张头看见向辉闷闷不乐,关切地说。

向辉心里一暖,说,老伯,来,坐过来,我们说会话。跟我说说我妹妹天心,好不好?

唉,天心小姐可真是一个好小姐啊!老张头的话就像水龙头一样,向辉只轻轻一拧,水就源源不断地流出来了,而且似乎早就等着这一拧似的,然后好顺势滔滔不绝。唉,可惜,好人不在世啊。于是老人就将天心小姐如何不开心,如何寡言少语深居简出,如何死了一回又一回,张久胜如何撵走了任先生,又如何强抓了曾老先生,天心小姐如何出逃,描红如何仗义相帮,又如何被张久胜赐死,等等,林林总总,事无巨细,直说了好几个时辰。随着老张头的叙说,那个满面忧戚、瘦成一张剪纸、梳着发髻的妹妹天心,才终于一步一步地走进了向辉的意识之中。不是说“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才不可活”的吗?为什么天心还是没有活?

那天晚上,向辉躺在**辗转反侧了好久,才迷迷糊糊地睡去。可刚睡了没一会儿,就看见天心满面泪痕地进到房间里,来到他的床前,幽怨地说,三哥,你怎么才来啊?向辉满面羞惭,一个劲道歉说,对不起,天心!真的对不起,哥哥无能……可不等他说完,天心就重重地叹息着转身飘然而去了。天心,天心,你不要走,听三哥说啊……急得向辉一个劲大声喊,可眨眼工夫天心就无影无踪了。只听见自己一个人徒劳地喊,天心,天心……可哪里还有天心的影子?

夜,依旧那么安宁,星光明净。根本没有天心。天心永远地留在了那张照片上,一只手搂着儿子子墨,一只手搭在女儿墨兰的肩上,哀怨地立在墙头,哀伤地看着不知深远的空蒙之地。那是她的亲爱,是她最后一次给予他们的爱抚。她把那一刻,不,那一生的疼爱都定格在了那个方框里。她要叫他们都记住,永远记住!

果如曾老先生所言,向辉的身体恢复得非常快,虽说依旧清瘦但气色好了很多。有一天他突然问老张头可不可以带他去看看描红姑娘。

老张头说,啊?少爷要去看描红姑娘啊?那可远着呢!

怕司令不高兴,老张头只得把描红姑娘远远地葬到了一个山坳里。老张头生来勤谨,在山上这些年,先是为天心挖兰花,后为曾老先生挖草药,这方圆百里的藕山几乎都跑遍了。哪里有峰,哪里有岭,哪里有山洞,哪一块地方长什么树、产什么药材他都了如指掌。向辉就是他在一个躲雨的山洞里发现的。或许真是老天爷的旨意,也或许是天心小姐在天之灵的指引。那天老张头出门的时候,本来艳阳高照的,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吧,忽然西天边卷过来一阵乌云,紧接着大雨就突然从头顶砸了下来。按道理只有六月天才会有这样的急雨,现在刚刚过了春分,怎么可能呢?可那天,大雨真就那么突如其来地倾盆而下了。情急之下,老张头忽然想起附近有个山洞。结果就在那个洞里,发现了昏迷的向辉。按一按脉搏还在跳,于是,老张头根本没有多想,背起向辉就走。有时候你要是不相信什么神明都不行,本来倾盆大雨的天空,却在老张头背着向辉往回跑的时候,豁然云开雾散,太阳重新君临上界了。曾老先生说,这叫天不灭好人!

向辉笑着说,老伯,我可以的!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少爷,不是我不愿意带你去。老张头嗫嚅道,外面到处都是司令的人,给别人看见了不好吧?少爷有这份心就行了,描红姑娘她在天上,一定能够晓得的。

向辉觉得老张头说得在理,就说,那好吧。老伯,等我们把日本鬼子赶出中国,等革命胜利了,我就来接您和描红姑娘一道下山去,继续跟我妹妹天心做伴,可好?

老张头一听,激动地说,那当然好了呀,少爷!啊啊,描红姑娘,想不到你我两个孤苦无依的人,竟然还有这样的福报!我代描红姑娘谢谢少爷了。老张头欢欣地说。

老伯,您看我这伤也好得差不多了,您能告诉我下山的路怎么走吗?

啊?少爷,您这是要走了吗?老张头脸上立时流露出依依不舍的表情。

是啊!日本人这么猖獗,我老是窝在土匪窝子里,算怎么一回事呢?向辉眉头紧锁,我恨不能一时三刻就下山找到自己的队伍!

可是山上到处都是哨卡,没有司令的指令,你一个陌生人怎么可能出得去?不行不行!老张头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过,曾老先生若是愿意送你下山,也能行。他的小马车,在山上,没有人敢挡驾。

就在向辉打算请求曾老先生帮他下山的时候,曾老先生却带来了一个叫老张头目瞪口呆、魂飞魄散的消息——任先生上山来了!

说实在话,天心的死对张久胜的打击真是无可估量。这个山大王从此变得万事无可无不可,凡事交给肖金水打理,他只是一味地喝喝酒睡睡觉,真正做起了甩手掌柜。他不是不知道天心临走时给他留下的那唯一一封信是什么意思,明摆着要他去跟日本人打嘛!可是他一个小土匪能跟日本人抗衡吗?偌大的一个中华民国,几百万大军,装备精良。一边刚刚风闻北平沦陷,一边上海就丢了,紧接着南京又丢了。那帮倭鬼大开杀戒大肆屠城,多少人死于倭鬼的屠刀之下!而一国之都呢?一迁再迁,先迁至武汉,武汉又不保,现在呢?愣是给撵到天远地远的重庆去了。中国人的脸都给丢尽了!就连自己,一个土匪都觉得自己脸上无光。这样的没落世道,还争的什么强,好个什么胜啊?再强再胜,于国,不也还是一个亡国奴?于家呢?自己的女人不还是弃自己而去?她可是宁愿去死啊!一想起这个,张久胜就心如刀绞。

难道真是报应吗?在那之前,杀人如麻的张久胜从没有想过什么报应不报应的问题,他觉得那都是死后的事情,活着哪里管得了那么多?然而天心的死让他改变了想法,他觉得那是老天对他的惩罚。而且老天爷对他的惩罚似乎还没有到头,这不,天心的哥哥偏偏鬼使神差地被老张头给救到了山上。

一开始,曾老先生告诉他,老张头救回来的那个人是天心的哥哥,他心里还一阵高兴,以为老天爷给了他一个赎罪的机会。等天朗清醒之后,他却心虚了!他怕看见天朗,怕天朗那一双会捕捉人灵魂的眼睛。倘若天朗知道了一切,会有什么反应?杀气腾腾?兴师问罪?

然而向辉明明已经什么都知道了,却一直深藏不露,倒叫张久胜心里越发没了底。平常有个什么鸡毛蒜皮,他都会和肖金水嘀咕,然后一起商量,肖金水还时常能捣鼓出一个不错的主意。可天心哥哥这件事岂是能随便提起的?搞不好就惹祸上身了。他想来想去,觉得这事还真得仰仗曾老先生不可。

说实话,无论什么时候,张久胜看见这个年逾古稀,却鹤发童颜、温和儒雅的老先生,他的心里都会不由自主地生出一股敬意。当年自己蛮横地将老先生“请”到山上之后,老先生就成了他的镇山之宝!也是为了笼络老先生,更是心存一份感激,他才亲自下山冒死从日本鬼子的炮火之下救出他全家。那一次,可真是惊心动魄!然而正是那冒死一救,老先生才真正死心塌地地在山上待下去了。对于天心母子从荷叶洲出逃这件事,其实张久胜心里一直都怀疑与老先生有关,可是正如肖金水所说,人都死了还追究那么多有个什么意思?难不成还要为一个女人再撵走一个医术高明的医生?又何必呢?

曾老先生,您来了!张久胜听见卫兵通报,赶紧亲自到门口迎接,冲着曾老先生一抱拳,有劳老先生,不好意思。今天请老先生来,是想了解一下我那三舅哥的伤情。

哦,天朗少爷的伤已然大好!只是元气尚没有恢复,还需些时日调养。不过快了,只不过几天时间而已。怎么?司令有什么打算?叫他走还是要他留?

哈哈哈,老先生真是火眼金睛,一眼就能看出别人的心思。我今天请老先生来,还真是为着他的去留之事请教老先生的。倘若夫人健在,他们兄妹得以相见,说不定夫人看在我收留救治她哥哥的份上,与我关系缓和也未见得。可如今夫人去了,当然我也知道,夫人之去,定与高人相助离不开的,至于高人是何等人士,其实大家心中都有明账一本,彼此不道破天机罢了。张久胜边说边拿眼睛偷瞄着曾老先生,看他有何反应。不想老先生好似没有听懂他的弦外之音似的,泰然自若。他只好话锋一转,自己给自己台阶下了,说,反正夫人已然香消玉殒,也就不去论道了。然而正是夫人离去了,我与这三舅哥之间隔阂自然更深了。请老先生来,就是希望老先生能从中斡旋,倘若能化干戈为玉帛自是再好不过了,您说呢?

曾老先生自然知道张久胜话里话外透着的意思,明显这是软中带硬地给他施加压力,要他将功折罪啊!曾老先生心中微微一乐,心说,呵呵,既然你招数亮出来了,那么就等着接招吧。不为别的,最起码我也要对得起死去的天心小姐,不能让她的愿望落空。于是老先生捋着白须说,呵呵,好一个化干戈为玉帛,司令愿意放低身价自是再好不过,但不知司令的诚意如何啊?

哎呀,曾老先生,我既然口出此言,自然是诚意满满啊。

那就好。只要司令有足够的诚意,老朽定当不遗余力,勠力促成此事。倘使二人心结得解,日后司令也好与墨兰小姐、子墨公子见面啊,司令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哎呀呀,老先生,张久胜再次冲曾老先生一抱拳说,老先生真是明眼人,一语就能道破机关。您说这人生在世,若是自己的妻儿都不愿与自己相处,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再说我与楚家之间的恩怨已经快十年了,总窝在心里也不是个事,不如大家当面锣,对面鼓,一切摆到桌面上敞开了说,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司令所言极是,既然您真心和好,老朽定当竭力!曾老先生一捋白须慨然应允。

二人正商谈得一片水乳交融,忽然肖金水急急忙忙跑过来,好似有什么紧急的事情要说一样,见曾老先生在,迟疑了一下。张久胜内心正晴空万里,看见肖金水扭扭捏捏的样子,就哈哈大笑着说,哎呀,曾老先生又不是什么外人,你有什么话就快说嘛。

是这样的,司令,肖金水舔了一下嘴唇,望了曾老先生一眼,有些不自然地说,任先生回来了……

任先生?什么人先生鬼先生?怎么来的?来干什么?

肖金水又不自然地看了曾老先生一眼,见曾老先生正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茶,似乎全不把他们的谈话听进耳朵,放进心里一样的,就放松下心情,几乎贴着张久胜的耳朵说,你说哪个任先生?任之初,任先生啊!

啊?是真的?不想张久胜竟也一下子紧张起来,腾地站起来说,他、他不是……张久胜说着也极其不自然地看了一眼曾老先生,嗫嚅着说,他不是那个什么了吗?怎么又回来了?真的假的?

你看我这副样子,哪里会有假啊?

张久胜若有所思地重新坐到椅子上,然后讪笑着对曾老先生打着哈哈,说,曾老先生,您今天先回去,那个事我们改日再议,我和肖大队长有别的事需要处理。

好,那你们忙,我就不打搅了,告辞。说着曾老先生朝二位拱拱手就出去了。

曾老先生刚一出大门,还没有出院子,张久胜就急不可待地问,他来干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刚才,熟门熟路地从山下上来。哨兵把他拦下了,他大大咧咧地说自己是司令的老朋友,今天是特地来见司令的,有话要和司令说。哨兵把他押到了值班队长那里,恰好今天是吴小寿值班。那小子一见是他,立马吓得三魂掉了个两魂半,也不敢声张,赶紧跑到我那里报告。我一听,也不相信。当年明明是我亲自和吴小寿一起,带人将他沉入湖里的,而且吴小寿还在他身上绑了好大一块石头,怎么可能会活?竟然狗胆包了天,还敢跑到这里来?就急忙过去,隔着窗户一看,果真是那个任之初,千真万确!

去他娘的,老子和他有什么话说?张久胜听了肖金水一番话,多少有些气急败坏。妈的,来就来呗,老子还怕他们不成?就问肖金水,他带了多少人?

没有,就他一个人。司令见不见?

一个人?哈,还真他妈有点胆子啊,还想千里走单骑,敢独闯我藕山啊,见!为什么不见。漫说他是任先生,就他妈真是“鬼”先生,老子也要会会他,看他到底有什么鬼话要跟老子讲。张久胜说着就挎刀佩枪,披挂起来。带他去我办公室,张龙、张虎,牵马。

张久胜骑着 “闪电”,风驰电掣地朝着自己日常办公的地方去了。他越来越喜欢这匹“闪电”了。他永远都记得那一次带墨兰骑“闪电”时,女儿那兴奋与激动的样子,也永远记得自己在女儿面前夸下的海口。他看墨兰这么喜欢马,原是打算等她长大了,就送她一匹,跟“闪电”一模一样的。可如今一切不仅都变成了不可能,而且他也再不是一个叱咤风云的山大王,而成了一个夸夸其谈的“牛皮大王”。

就在张久胜风驰电掣地赶往自己的办公室,准备会见任之初的时候,曾老先生正安步当车,迈着不紧不慢的稳健步伐朝自己的医馆走去。这两年山上比较太平,几乎没什么事情可做,不过处理一些日常小病小痛而已。大部分时间他都在研究中草药,与他儿子一起,用老张头采来的各种药材,熬制了许多治疗跌打损伤的药膏。他知道这样的乱世,这些药才是日后最最需要的。忽然他猛地想到刚才肖金水鬼鬼祟祟、神神秘秘地提到的一个名字:任之初。这么些年,他听到过这个名字,也知道这人的一些情况。曾老先生感觉里面一定有什么蹊跷。一则,既然那个任之初医术那么好,张久胜为什么要让他消失呢?二则,如果这个任之初是正常消失,那人家再度回来,就是客人,应该以礼相待才是,为什么张久胜和肖金水会那么紧张呢?这里面一定有问题。对,去问问老张头,他在山上待得时间长,而且一直和天心小姐在一起,知道的东西肯定比别人多。

曾老先生刚一坐定,就迫不及待地说起了来龙去脉,提起了任之初。老张头正在泡茶,听见这个消息,竟然惊得茶杯从手里掉下来,摔了个粉碎,什么?任先生?任先生他回来了?老张头说着看了一眼向辉,似乎若有所思,又似乎自言自语地说,既然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呢?司令会不会对他……

这究竟怎么一回事?为什么司令跟肖金水,还有老张头你,提到这个人都那么紧张?他究竟是怎么消失的?老张头,看你那神情,明摆着知道。来,快坐下来,痛痛快快说。

我自然是再清楚不过了……老张头说着又看了向辉一眼,欲言又止。

曾老先生更奇怪了,说,你这个老张头,有什么话你就说嘛。干吗老是看天朗少爷?他与那个任之初有一文钱关系吗?

任先生是与少爷没关系,可是和天心小姐有关系啊。

什么?老张头此言一出,顿时把两个人都惊呆了。

于是老张头就将张久胜如何逼婚,天心小姐如何不从,第一次如何头撞桌角,第二次又如何割自己的手腕,两次都亏了任先生,才把小姐救了回来,在任先生为小姐诊治的过程中,两个人又是如何琴瑟和鸣,一个作画,一个赋诗题款……

老张头说,有任先生陪的那些日子,是小姐在山上最为开心的一段时间了,小姐有了笑模样,吃得也多了,脸上也有了红晕,就连小姐自己也似乎忘记了是被人抢上山幽闭在山里的。你们不知道,描红姑娘有多高兴!一看见任先生过来,就喜欢得不得了。其实我知道这样肯定要出事,可看见天心小姐那副样子,又不忍心点破,只能祈求司令不要知道这件事才好。可是你们想想,这山上哪一点风吹草动,司令会不知道呢?唉,都是那只箫惹的祸……老张头拍打着自己的膝盖,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箫?向辉不知为什么心里莫名其妙一惊。

是啊!任先生会吹箫,而且给小姐吹了。往常任先生每天都必然要过来一趟,哪怕再忙再晚,都会过来。可自打吹箫给小姐听之后,任先生就再也没来过了。任先生突然消失了之后,可就苦了天心小姐了。她成天不吃不喝也不笑,甚至连觉也不肯好好睡了,只那样呆呆地坐在门首。唉,那副样子,看着真叫人心疼。老人说着,眼睛里不觉溢出了泪花。

一时间三个人都陷入了沉思。向辉根本想不到,妹妹天心在那样残酷的环境下,竟然还会遭遇这样一段离奇的情感。其实,也完全可以想象得出。那个任之初读过书知礼节,对天心又照顾有加,且与她情趣相投。身陷囹圄的天心,自然像黑暗之中看到了一线光明一般,惊喜不已、倍加珍惜了。那个任之初呢?对天心一定是又同情又仰慕,久而久之,两个人产生感情,也是情理之中。真要感谢那个任之初,感谢他在那些暗无天日的岁月里,让妹妹天心感受到了一片人间温情,对于天心来说,该是何等弥足珍贵啊。完全可以想见,一个在无边的黑暗之中苦苦挣扎的人,对于那一线光明的欣喜,可一旦这线光明又倏地消失不见了,内心又该是何等悲凉。或许后来他同意与张久胜成婚,与心如死灰也有关系。可怜的妹妹,竟是这般命苦。向辉不觉抬头看了看高挂在墙上的妹妹天心,怪不得她脸上的悲戚那样深浓。那些无边的黑暗岁月,一个不谙世故却又情窦初开的小女孩,内心经历了多么大的摧折与磨难啊!唉,向辉不觉又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倘若天心还在,她希望我怎么对待这个张久胜呢?

向辉忽然想起部队里有一个医生也姓任,可大家平常都叫他“尚先生”。那时候他并不觉得怎样奇怪,因为在部队里,许多人都改用了化名。他想这个既是任先生又是“尚先生”的人,肯定也是这个原因。他的医术非常好,中、西医兼通。整个军部医院,除了院长之外就数这个“尚先生”了。那一次部队打繁昌,向辉受了伤,一颗子弹射入了他的右胸又从左后背斜穿了出去,被紧急送到了云岭军部医院,就是这个“尚先生”给自己动的手术。非常阳光、非常和善的一个年轻人,戴一副眼镜,寸发,腰杆挺得笔直,医生、护士、伤病员都非常喜欢他。

“人之初,性本善”,任先生,“尚先生”,难道是戏称?是“善先生”,而不是什么“尚先生”?真是一念如电,他禁不住问老张头,老伯,您说的那个任先生,他长什么样啊?

哎呀,少爷,要说任先生,长得可真是体面呢。他戴着副眼镜,梳了一个大背头,腰板挺得直直的,一看就是个读过书有教养的人,跟哪个讲话都彬彬有礼、轻言慢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