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段时间以来,楚家大屋一连串接踵而至的喜事,令楚老爷的精神大振,这一点全橡树湾人都看出来了。先是天朗和莲心近乎完美至极的婚事,接着焕彩生下了他们的第二个儿子,高湛为其取名奉兴。之后紧跟着凤姐也生了一个大胖小子,楚老爷心情无比愉悦地为这第二个孙子取名:宇清。他不禁想起当年自己和长生哥比着赛着生孩子的情形,感觉楚家大屋的兴旺日子又要到来了。这些难得的喜事就像一剂剂兴奋剂,注进了楚老爷衰弱的身体,激活了楚老爷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令它们也跟着兴奋活跃起来,活力重新在楚老爷的身上激**。
当橡树花在山岭上一簇一簇地开放,远望去宛如一朵一朵白色浪花,在绿色海洋上起起伏伏的时候,全橡树湾的人都能看见楚老爷拄着根拐,和楚太太一起,就像一个巡城的将军,在橡树湾的角角落落察看。他们沿着环绕橡树湾的三条河流慢慢走着,和每一个碰见的族人打招呼。他们在风雨桥上歇息,仿佛一个远行人回到了家乡,将湿漉漉的、郁结于心的思乡情结挂在这熟悉的桥栏杆上,一点一点地风干;在祠堂门前的空地上和村里的老人攀谈,谈天气,谈收成,谈时局,谈清朝,谈民国,天文地理,历史政治,无所不包、无所不至。橡树湾人觉得这么多年也没见楚老爷这样闲适、平和地和村里人说过这么多话,于是都倍感亲切与温暖。他们还在枫树下的小石桥上驻足远望,抚摸着盘根错节、虬曲粗糙的枫树干,饱含深情的目光仿佛穿越时光、穿越历史,看到那楚家先祖在此刀耕火种的情形。四百多年的传承啊,楚老爷不禁感慨万端,每一个楚家子孙都有保护它的责任和义务,不然何以对得起列祖列宗?站在枫树下,楚老爷再用目光将连绵的远山,茂密的山林,清澈欢唱的溪水,一望无际的大湖,点点滴滴都仔仔细细地抚摸了一遍,仿佛这生活了五十多年的山水还没有看够似的,那样饶有兴味,甚至兴趣盎然。
最后他们去了小学校,望着白老先生亲笔题写的“含德小学”四个苍劲古朴的大字,不禁又是一番感叹。十几年前,学校开学时的盛况还历历在目,那个时候的楚老爷是多么年轻,多么的意气风发啊!一身长衫站在讲台上慷慨陈词,就连县长都对他赞不绝口。如今十多年过去,有多少贫家子弟,身无分文却和那些有钱人家的孩子一样,念了书,受了教育,从此有了他们从未想到过的、全新的生活,而他们的家庭也因此有了生活的信心与新的希望。多少人都记得这橡树湾的“含德小学”,小学校的创办人,还有方圆百里第一个女先生、女校长楚夫人!这些孩子就像一根根线一般,将菱湖周围的所有村村洼洼都联系到了一起。
不知不觉他们就老了,退到了后面,将舞台交给了下一代。天朗、高湛、焕彩、焕致,他们迅速成长,并从上一辈人身上接过重担,不仅挑起来了,而且挑得非常好。如今的天朗将学校管理得井然有序,令他们心中十分宽慰;戴月嫂子去了之后,这个家基本上就交给了焕彩。读过书的焕彩比她娘更有主见,凡事更注重方式、方法,连静雅都不得不佩服焕彩的能力;城里铺子的生意交给了高湛和焕致,他们俩不仅迅速进入了角色,将各项生意都做得风生水起,而且比长生哥在的时候不知道扩大了多少倍;天舒虽说总是一副公子哥儿的浪**样子不大成器,可连头带尾不过三年时间,宇澄、宇清,两个大胖小子就落地了。要是老太爷在,还不知道要怎么乐呢,若是发狠再为两个重孙一人建一幢屋起来,那楚家大屋可就名副其实地大了哦,哈哈哈。一想起这些,楚老爷心里不由得跟开了花一样畅快。
最叫楚老爷心中欢喜的就是焕致了。焕致这几年变化真是惊人。自打他爹娘还有大哥焕景去了之后,焕致似乎一下子成熟起来,变得果断大胆,而又老到沉着。不仅高湛,就连楚老爷都不得不佩服焕致的处事应变能力。
两件事让楚老爷不得不对焕致刮目相看,第一件是关于江边的那五千亩水田。
“朗坤米行”本就是仰赖于这五千多亩土地的粮食收入,再适当从外面进一些,足可以保证米行的正常运转,自然利润也是三个铺子里最好的一个。可是由于这些年蒋介石年年打内战,青壮年几乎都被抓了壮丁,家里也就一些妇女孩子和老弱病残,根本没有什么人种地,田地抛荒的现象很多,严重影响了铺子的利润。楚老爷、高湛都感觉有些棘手难办。还是焕致有脑子,面对这样一个无奈的局面,焕致建议楚老爷将这五千多亩田地,每年进行再组合、再分配。就是将这些佃农手里的田地,每年年底的时候登记一次,如果劳力实在有限种不过来,土地有抛荒现象的,除留下他们力所能及耕种的那一部分外,其他的拿出来,重新分配。如果那些老佃户当中还有余力多种的,优先考虑分给他们一些,剩下的,就给那些因为天灾人祸而流离失所、无家可归的逃难之人来耕种。第一年免收他们的租子,一来以保证他们能度过饥馑,二来借以稳定人心。等第二年他们感觉有利可图,愿意在此长期耕种,再行征收他们的租子。这样不仅土地抛荒的概率大大下降,而且还可以为那些饥民、灾民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一举两得,岂不是好?好好好!楚老爷一听,连说了三个“好”字,高度赞赏了焕致的经营头脑。
第二件就更有创意了,那就是“流动商船”的创办。这条商船后来被天朗誉为橡树湾的“流动革命基地”。
为了米行的业务,焕致每年至少两次出去进米,平常还要深入田间地头,查看田地收成。坐船回城的时候,经常看见那些辛苦的农人,将一些剩余的粮食挑到城里去卖,以换取一些油盐酱醋茶布匹等一些必要的生活用品。可这些辛辛苦苦的农人将米挑进米行的时候,那些商家还对他们横挑鼻子竖挑眼,挑剔他们,压他们的价。看到他们那一副愁苦的样子,焕致心里非常难受。于是他就萌发出一个念头,与其让那些农人辛辛苦苦地把粮食挑进城,为什么我不能去他们的家里直接将粮食收上来呢?这样一来,他们可以免去辛劳,我们还可以得到一个比较优惠的价格。于是他就把这个想法和姐夫高湛说了,高湛立马赞成。
高湛说,主意倒是个好主意,不过,就怕跟他们讲价格的时候,他们会不答应。
应该不会吧,焕致说,虽说表面上看上去粮食价格是低了一点,但是他们既免去了挑粮食的辛苦,还有行船的费用,绝对比自己上城里卖划得来!这岂不是一个双赢的好事情?
高湛说,好,那你就先下去摸摸情况,如果人家愿意,就这么办。回头我跟二叔请示。
说干就干,就在高湛向楚老爷汇报这一想法的时候,焕致已经在各个田间地头摸底了。楚老爷非常高兴,又连赞了三个好,说焕致真是一个经商的天才。
话说那些愁苦的乡下人,看惯了城里铺子拿腔拿调与装腔作势的老板,现在竟然有这么体面的一个人愿意走到他们干活的地头,走进他们破烂不堪的家里,跟他们谈收成,谈价格,他们心里有着说不出的荣耀与感激。而且这个体面的年轻人,一点不嫌弃他们的脏和乱,和他们一起吃着最简单的饭食、喝着没有茶叶的白开水,一点架子也没有。祖祖辈辈在土地上劳作,都不曾遇到过这样的好事情,哪里有不答应的道理呢?所以焕致的想法很快变成了现实。不过他们又说,楚老板,要是你也能将我们日常需要的那些个油盐酱醋、针头线脑,姑娘小媳妇们喜爱的胭脂水粉、土布花布什么的,一并捎些过来,省得我们自己进城去买就更好了,嘿嘿嘿。谁知这不过是那些淳朴的农人心中的一个愿想而已,焕致却把它变成了现实。从那以后,一条船载着人们离不开的各种日常用品,将菱湖岸边所有的村村洼洼,穿成了一条笔直的商业街道。人们可以在那条船上买到他们想要的任何东西,即使这回没有,那下一趟则肯定有。一时间这个年轻体面的楚老板的名声远远超过了老楚老板,直逼楚老爷。
楚家大屋如此后继有人,着实令楚老爷精神大振。而精神大振的楚老爷决定带夫人静雅四处走一遭。静雅,我们是该去城里看看那些小辈是如何大展拳脚的了。然后就可以放心地将楚家交给他们,我们呢?只需要安心养老就行了,你说是不是啊?哈哈哈。
在一条名叫步闲的街道上,一溜排六大间铺面几乎占了半条街,“泰舒药材铺”“隆远绸缎庄”“朗坤米行”,威威赫赫一字排开。楚老爷兴奋把用手一指,骄傲地对夫人说,瞧,都是我们家的铺子!
如今的“泰舒药材铺”“隆远绸缎庄”“朗坤米行”,比初建时整整扩大了一倍。原来三个铺子三间铺面,铺面还是租的,眼下已经扩展到六间,而且所有铺面全被买下。铺面扩大了,人员肯定也要相应增加,就又各请了两个伙计。两个人一间铺面,一个打杂跑腿,一个卖货记账。
顺子看见老爷太太过来,自是欢喜得很,老远就跑过去接。顺子自打离开大屋之后,一时无事,便进城找了焕致。正好焕致一个人又要进货又要卖货,实在忙不过来,就叫顺子做了自己的帮手。顺子干活本就不惜力气,人又活络,与焕致配合得非常愉快。楚太太看到顺子也很欢喜,亲切地问顺子在铺子里做得开不开心,顺子连说托老爷太太的福,一切都好得不能再好。楚太太听了也格外欢喜,兴致勃勃地跟楚老爷一起,在高湛和焕致的陪同下,对自家铺子一一巡视,发现一切都是那么井然有序,楚老爷和楚太太都非常满意。
这时店铺里那几个新来的伙计,全都一个个上前,对着楚老爷楚太太躬身施礼,齐声说,楚老爷好!白校长好!
嗯?楚老爷和楚太太面面相觑,白校长?他们如何知道楚太太做过校长?
高湛偷偷一乐说,二叔、二婶,你们没想到吧?这新招来的几个可全都是含德小学毕业的学生,看,派上用场了吧?
真的吗?你们全都在“含德”读过书?
是啊。感谢楚老爷恩典、白校长栽培!那几个孩子一片声地说。
楚老爷大感意外,这或许是他生命中最为有意义的总结了!当初的坚持,多年的付出都是值得的。楚太太也很激动,她走上前去,指着其中的一个说道,你,是卢大伟?
是,校长!那孩子一挺胸脯说,我正是卢大伟。感谢白校长关爱,大伟才可能有今天!
楚夫人对楚老爷说,这孩子当时家里特别困难,每天吃饭总是最后一个去食堂,等大家都吃完了,他才去捡一点剩饭剩菜吃。我就问他,为什么不和大家一起吃饭?他说他娘嘱咐他,说我们没有钱能在楚老爷学校里读书,就已经感激不尽了,可不能再没有自知之明,跟别人争先争后的。吃饭,更不能讲究,能混个饱肚子,不耽误念书就行了。是不是这样啊,卢大伟?
是是是!白校长好记性!我娘就是这么教导我的。可白校长对我说,大伟,你看学校里这么多学生,百分之七十以上都是和你一样的状况,大家不都正常学习和生活,你为什么要那么自律?不要紧的,放松一点,跟大家一块上课、一块吃饭吧!你是来念书的,怎么能背着包袱呢?把包袱都放下,你才能学得更好啊!那以后,我才跟大家一起去食堂吃饭了。感谢白校长!那孩子又朝楚太太鞠了一躬。
这时另一个抢着大声说,报告白校长,我是吴亦,您还记得吗?我名字还是您给我改的呢!
楚太太仔细端详了一回,说,哦?你是吴亦?变化真大,都长成大小伙了!嗯,仔细看,还能看出一点小时候的样子……
呵呵,这白校长几年校长可真还没有白当啊!故事还不少嘛!楚老爷打趣道,说说这改名字的事吧!
哈哈,这孩子刚入学的时候,叫吴二。我心想怎么给起这么一个名字啊?就问了问他,他说他本来就没什么名字,在家排行老二,家里人都喊他二子。这要开学了,他随口就报了“吴二”这个名字。我就说,这名字好倒是好,独一无二嘛!可就是有点太不入耳了,所以我给他改成了吴亦,怎么样?“亦”也是“二”的意思,但是不是比“二”要好听、文雅多了呀?
嗯,还真是!吴亦,这名字改得好!白校长还真是有学问哈!楚老爷继续拿夫人打趣,说得所有人都一起笑起来。之后剩下的那几个也都一一见过楚老爷、白校长。难得的是,身为三百学生的一校之长,楚太太竟对他们全有印象,只要稍一思索,还基本叫得出他们的名字,令每个人都很激动。
二叔、二婶,你们还不知道吧?我找他们几个来,他们坚决只干活不要工钱……
哦?为什么?楚老爷不解。
高湛说,他们都说是楚家培养了他们,现在又给了他们就业机会,他们怎么可能还要工钱呢?以前他们小,帮不上忙,现在终于可以帮点忙了,一定得给他们一个报答的机会……
楚老爷说,这是说的什么话?就凭你们现在这样,随便到哪个铺子都能找到活干!怎么能说是我们给了你们就业的机会了呢?你们几个,既然来了,活要干,工钱也一定要给我楚振轩当初创办“含德”的时候,可从来都没有想过要什么报答啊。
楚老爷、白校长,我们都商量好了,三年之内绝不要一分钱工钱。三年之后再说工钱的事。如果你们坚决要给,我们就走人,你们另请高明。几个人异口同声地说。
高湛冲楚老爷两手一摊,做出一副无奈的样子。楚老爷看了看排在面前的这几个年轻后生,一股说不出的自豪感从心底升起。不是因为他们要报自己的恩,而是因为他们懂得报恩。看来,他们没有辱没“含德”的名声,对得起“含德”这两个字。他点了点头,说,你们有情,我们也要有义。你们不要工钱,但是我们不能不给。这样,高湛,如果他们真的坚决不要工钱,你就将他们的工钱按股份纳入各自铺面,让他们都成为各个铺面的股东,以后每年给他们分红,你们说这个主意怎么样?
高湛大喜过望,说,哎呀,二叔,您这个主意实在是太好了呀!卢大伟、吴亦,你们几个还不快点谢过楚老爷?高湛那语气就像当年在操场上过操时点他们的名一样。
几个年轻人也没想到竟然会是这样一个结果,一起鞠躬道谢,说,谢楚老爷!
其文笑着说,哈哈,你们几个小兔崽子,刚来没几天,混得比我们还要好啊!我们在店里干多少年了,也没混到个股东当当,你们可真是好运气!
楚老爷说,其文其武其礼其义,还有顺子,这些年你们在铺子里尽心尽力,我心里都有数,我今天来这里也是要提这件事的。以后按你们工作的年份入股,只要你们愿意,你们还可以再拿你们的工钱一起入股。具体的回头我和高湛再商议。也就是说,从今天起,你们也是你们各自铺面的股东了。你们以后出的每一分力都是给自己出的;流的每一滴汗,也都是为自己流的,知道不知道?
知道!请楚老爷放心!
接下来,楚老爷和楚太太又在高湛和焕致的陪同下参观了库房、办公的地方以及员工宿舍,两个人一面看,一面不住地连声称赞,不错不错。很好很好,楚老爷说,嗯,想不到你们做得这么好。我得要向长生哥汇报汇报。不过,高湛、焕致,楚老爷很认真地看着他们两人说,好是好,不过我对你们俩可有个意见。
高湛和焕致两个人面面相觑,然后异口同声地说,有什么做得不周到的地方,请二叔、二婶尽管提,我们一定改进。
哈哈,高湛,焕致你们一天到晚嘴里说着要二叔、二婶来城里铺面转转,那我们来转转之后,你们就打算把我们送走了事吗?也不想留我们住两天?可我们要是想留下来住两天,请问两位老板,我和你二婶住哪里呢?难不成叫我们住大街上?
哎呀,二叔,您是说这个啊,吓我们一大跳。高湛、焕致都松了一口气,相视一笑,焕致说,二叔,我们原是要给您和二婶预备一个大房间的。焕致边说边朝楚老爷和楚太太调皮地一笑,可是二哥不让啊!
二哥?哪个二哥?你是说天远?楚老爷惊讶不已。
是啊!二叔,就是天远二哥啊!焕致接着说,二哥说若是铺子里有你们俩的房间,依二叔的脾气一定会住铺子里,那他怎么能请二老去他府上入住呢?
天远要我们去他家?楚老爷更惊异了。在他的意识里,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去天远家。
是啊。二哥说他回县城都好几年了,二叔跟二婶还一次都没有到他家里去过呢……
他又没有成家,有什么好去头?
焕致说,二叔、二婶,这些年,二哥也不容易。其实,说真的,有些事情真不赖二哥,他也是身不由己。所以我觉得你们应该放下对二哥的成见,不管怎么说,我们都是一家人……
伯轩,那,要不,我们就去天远那里看一眼?楚太太笑意盈盈,又满含期待地看着自己的丈夫。
那就去呗,难不成老子还怕他不成?楚老爷将手里的拐杖使劲戳了一下地面,立起身说。
哈,二叔这就对了嘛。天底下哪有老子怕儿子的道理啊。焕致顿时欢喜起来,走,二叔、二婶,请二老移驾吧。楚司令可早就恭候多时了。焕致一边欠身恭请楚老爷、楚太太移步出门,一边笑呵呵地说。
楚老爷和楚太太相互对望了一眼说,高湛,焕致,原来你们合起伙来给我们设局啊。
高湛说,哪里话,二叔、二婶,我们是想沾您二老的光,好好宰楚司令一顿。
哈哈哈,四个人都笑起来。
哑巴巷是一条非常僻静古拙的巷道,一处僻静独立的院落,外观看上去与所有当地建筑无异,也是白墙黑瓦马头墙,可是内里却没有天井,但四壁装有门窗。正房是一个二层小楼,两边厢房则是平房,一个小小的四合院样式。整个院子小巧精致, 没有什么花花草草,只有修剪得异常整齐有致的树木,地面也打扫得看不见半粒尘埃,窗明几净,倒也赏心悦目。这便是上校旅长司令长官楚天远的官邸。
焕致说,二哥,你这院子弄得这么整洁,就跟要办喜事似的……
啊?天远,你要办喜事了吗?楚太太一听顿时喜上眉梢。哪家的姑娘?
楚老爷却不乐意了,虎着脸说,怎么?要办喜事了,我们这当爹娘的竟然不知道?难不成今天是叫我们过来参观你楚司令的新房吗?
天远见爹动怒,规规矩矩地在楚老爷面前垂首而立,说,爹,您老不要生气,哪有的事,不要听焕致瞎起哄。再说,这些年您眼里头没有儿子,有什么事,儿子也不敢跟您开口……
有什么不敢说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事业不立,未必家还不成吗?再说,你爹我是那么守旧之人吗?
是啊,天远,这儿女的婚事,理当由我们父母操心的,快点说出来,如果彼此中意,也早点给你们操办了才是啊。楚太太赶紧打圆场。
爹、娘,是有这么一个姑娘,是我的副官马忠义的表妹,人也是他介绍给我认识的……
其实天远说的这个姑娘根本就不是什么副官介绍认识的,完全是天意。
那还是一年前的一个傍晚,天远准备去铺子里找高湛、焕致喝酒。那天,他刚走进“隆远绸缎庄”,就看见两个年轻女子站在柜台前买衣料,其礼笑眯眯地跟她们说着什么,看见天远进来,立马高声和天远打着招呼。那两个女子正拿着衣料比来比去,便都一齐停下手里的动作,回过头来看天远。于是天远看到一双水波**漾的眼睛,真格的是“一双瞳仁剪秋水”啊!短发齐耳,刘海齐眉,面庞白净,嘴唇红润,简简单单的黑白格子旗袍,白色扣襻皮鞋,整个人说不出的清爽透亮,宛如深蓝的夜空中悬挂的一轮明月。这样干净清纯,仿佛不沾人间烟火的女子,他还真没有见过。不是漂亮,而是干净。就像深山里的一泓深潭,潭水幽深,却又似乎清澈见底。天远一时有些呆怔,感觉到心中某个硬结的地方悄然化开了一般。
其实这两年没有人能知道天远内心的挣扎与茫然。国共分裂,政局动**。焕景说,二哥,你该醒醒了!可要怎么醒呢?国民党、共产党都彼此要对方弃暗投明,可究竟哪个是明哪个又是暗呢?他真的糊涂了。国民党是明吗?可他们对内莫名其妙地大肆杀戮,对外却又一味卑躬屈膝,哪里谈得上什么明?
他真的想能和一个人说说这些内心深处的疑惑与迷茫。可是跟谁说呢?身边的人吗?苟县长?马副官?天远现在对谁都无法信任,更何况是他们。与他们,天远只有虚与委蛇的各种应酬与外交辞令。爹吗?哈!楚老爷与他这个儿子隔膜之深,众所周知。天舒结婚的时候,天远想回去参加大哥的婚礼,楚老爷都坚决不让,甚至决绝地要将天远派人送回去的贺礼给退回。还是楚太太劝阻了他,说,好歹天远也是在人前说人的人,不能太让儿子没有面子!楚老爷才罢了手。后来天朗结婚的时候,楚太太多方劝解做工作,楚老爷总算没发火,算是默许天远回去参加婚礼。高湛与焕致呢?他与他们,彼此之间都有那么一点小愧疚与小嫌恶,能够坐到一张桌子上喝酒已经不容易,哪里还能说些什么?他渴望一种能够心灵与心灵相通的对话,可那个人是谁?又在哪里呢? 眼前的这个姑娘,真的有如一轮明月一般,瞬间照亮了他幽暗的心空。他迫切而又明晰地感觉到,她,便是那个可以听他一吐衷肠之人。
两位姑娘走后,天远假装随意地向其礼打听她们,不想其礼还真知道一点。告诉天远说那个穿格子旗袍的姑娘,听人说是个教书的先生,肚子里可有学问呢!听说她爹还是个校长,别的就不知道了。单凭着其礼这一句话,从那之后的好长一段时间,天远每天把必须要办的公务办完之后,就是出没于大街小巷,希望能逢着那个月光般明净透亮的姑娘。他几乎把全城两所中学、三所小学都跑遍了,都没有看到他想要见的那个女孩。就在天远感觉甚是失望沮丧,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她,终于出现了。
那天百无聊赖的他,正踱到他母校青州中学堂门前。这所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建立的学堂,在整个青州县城可都赫赫有名。几十年过去了,学校还一如既往,古朴、庄重。那个时候,他们楚家四兄弟:天远、天朗、焕景、焕致,在校园里可是威风八面得很啦。其时正是学校下午放学时间,看着一个个年轻的身影在从校园里拥出,天远不觉有一种时光倒流的感觉。忽然,他的眼前蓦地一亮,一轮明月陡地升起。就在学校大门边,他终于看见了那个这些天苦苦寻觅的身影。皇天不负苦心人啊!怎么?她竟然是青州中学堂的先生!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吗?天远突然感觉自己的一颗心跳得怦怦的。
天远立马叫来副官马忠义,想请他去帮忙了解一下。他知道马副官的姑父就是青州中学校长,大名鼎鼎的朱彝博(字劲夫)朱校长。谁知道马副官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说,哦,你说的是笑梅吧?
怎么?你认识?
岂止认识啊,司令!那是我嫡亲的表妹,我姑姑家的女儿,也就是朱校长家的千金啊!只可惜我姑姑命短,刚生下笑梅不久就撒手归西了。是我姑父又当爹又当妈把笑梅拉扯大的,而且为了笑梅,姑父未曾再娶。二十多年,父女俩相依为命。
啊?是这样啊!世上竟有这等巧的事?天远不觉大喜过望,说,可是忠义,这么多年,我怎么没听你说起过啊?而且我刚到青州的时候,就曾去拜访过朱校长,也没见到令妹嘛!
司令,不是我说你!当初你来的时候,我就说要把自己的表妹介绍给你认识,你一副大丈夫何患无妻的样子。现在呢?山不转水转,还是转到一旮旯里了吧。
哎呀,当初我哪里知道你说的那个小九妹就是英台自己呢?
哈哈哈,两个人都笑起来。
在马副官的安排下,天远第二天晚上就“略备了些薄礼”,由马副官作陪,再次登门拜访朱校长,而且这回终于见到了日思夜想、苦苦寻觅的朱笑梅。他心中的那轮月亮。朱校长看着一身将校制服的天远,五尺高的个子,真是威风凛凛又相貌堂堂,笑着对女儿笑梅说,当年背着家里,跑出去报考黄埔军校的楚天远和楚焕景,青州中学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如今看来,果然人中龙凤啊。
天远说,校长,学生实感惭愧。想当年豪气干云,以为可以报效国门,谁知今日竟如此颓唐。惭愧之至!军人就当战死疆场,马革裹尸,可是我却缩在这里,与一个混吃等死的白首老翁无异啊,天远不禁喟然长叹。
还未等朱校长答话,笑梅却说了,这样一个乱世,无为即是有为。就算死,也要死得其所……
不想,朱校长却截断了笑梅的话题,说,是啊,天远,笑梅说得在理。当今世道,黑白不分,是非不明,纵使你有万丈雄心,也终不知该用往何处,唉。朱校长仰天长叹。想我泱泱中华,自鸦片入侵,屡遭国难,直至积重难返。原以为推翻了帝制,赶跑了皇帝,真就能天下太平,人人得以扬眉吐气。谁知民国成立也有二十余年,哪里有什么国泰民安之象?朱某以为管他国民党还是共产党,能让百姓安居乐业的就是好党啊!
朱校长也这么看?
我朱彝博本只是一介寒儒,素来不问政治。信奉的是古人之训:“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可是你以为两耳不闻窗外事,窗外事就不来找你了吗?如今日本人气焰正炽,我看他根本不可能只满足于一个小小的满洲国,而是欲以满洲为跳板,觊觎我整个华夏!天远,军人当以保卫国家领土完整为第一要务啊,至于那些形而上的主义之争,在老夫看来,于国于民,完全没有意义嘛。
天远听了,深以为然,于是啪一个立正站起来,举手敬礼,铿锵有力地说,多谢校长教诲,天远定当铭记于心。
笑梅一见扑哧笑了,说,你这是做什么?父亲又不是你的长官,何必如此?
天远被她说得有些手足无措,朱校长笑呵呵地说,是啊是啊,你我师生之间,没必要那么拘谨嘛,天远,谢谢你今天来看我,你如今为一方司令长官,万事缠身,还能记得老朽,是老朽的荣幸。家事国事,都不能一蹴而就,相信一切终会有了结。时候不早了,天远,今天就到这里吧?你与忠义又是同侪,就不要什么客套了,以后有时间常来。
之后,天远还真是一点不拘谨,隔三岔五地就过去,两个人倒也相谈甚欢。有时朱校长会留他在那里吃便饭,笑梅下厨炒几个小菜,天远陪朱校长喝几杯小酒。笑梅就像她的名字似的,始终面带微笑,行为举止大方得体。席间,笑梅话也不多,但往往一句两句能切中肯綮,说到点子上,也说到人心里。一来二去,彼此间就再熟悉不过了,于是自然而然就说到男女终身大事上来。得知天远未婚,笑梅也尚未谈嫁,都觉再好不过。彼此之间,早已心知肚明,只一层窗户纸未被捅破而已。
什么?你说的是朱校长?不想楚老爷一听朱彝博这个名字,顿时来了兴趣,现出兴奋的神色。
是啊,爹,您也知道朱校长啊?
朱校长鼎鼎大名,就连你外公都敬佩,我想不知道也不行啊,对了,天远,听你的意思,那姑娘,你是中意了?
我中意有什么用,得您和娘中意才行啊,爹和娘什么时候去掌一眼?天远恳切中透着调皮。
楚太太毕竟是做娘的,内心自然要柔软很多,听天远有了自己的意中人,心中竟然有些悲喜交加的感觉。她语重心长地对天远说,天远,这些年,你一个人在外面四海为家,我跟你爹想给你操心也操不上。你看,你也老大不小了,是该想想自己的事情了。你说的那姑娘,你要是中意,我跟你爹不拦你。伯轩,是不是这个意思?
唔,楚老爷一边喝着茶,一边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算是回答。
高湛接口说,哎呀,二叔、二婶,择日不如撞日,这回既然你们都来了,我看不如叫天远请马副官出面,把那姑娘一家都叫到一起。我在“一品轩”定个包间,大家聚一下。如果二叔、二婶觉得那姑娘还满意,人家想必对我们楚司令也没得可挑,那这事干脆就这么定下来了。如果二叔、二婶要是看不顺眼,那也没什么,权当交个朋友,以后该咋的咋的,二叔、二婶,你们说呢?
伯轩,我觉得高湛这主意不错,你说呢?
好,既然白校长都说好,那就这么办,校长对校长,倒也算得上门当户对嘛。
哈哈哈,楚老爷的话把大家逗得都笑起来了。
水到了自然渠成!当晚“一品轩”的包间里,楚太太终于见到了那个笑梅姑娘。果然落落大方,举止得体,亲和温婉。既不同于天心的傲娇清高,又不同于莲心的拘泥矜持,透着一股书卷气。楚太太真是说不出的喜欢,恨不能一时三刻就把事情定下来。楚老爷与朱校长不仅没有任何违逆之感,而且大有相见恨晚之憾;而笑梅对于楚太太曾经出任小学校长,也是颇感敬佩。谈笑间,天远和笑梅的事情就在一片祥和热烈的气氛中定了下来。接着就商量着如何请媒人,定日子,里里外外,面面俱到。
等他们热热闹闹地从“一品轩”出来的时候,老天爷也似被感动了一般,竟然在这样的季节里飘起了雪花,街道、房屋都肃穆地迎接这来自天庭的礼物。
清明都过了,竟然还下雪!楚太太不知为什么忽然间神色有点忧郁。
楚老爷却豪情大发,天降瑞雪,普天同庆嘛!朱校长,您说是不是?
天作之合,好兆头,好兆头啊!朱校长也忍不住连声说好。
本来楚老爷和楚太太打算第二天就回橡树湾的,可是因为这场春雪,小辈们都挽留他们多住几日。再加之,第二天,朱校长打发人送来请柬,请楚老爷和楚太太以及诸位公子,晚上去寒舍小坐,小酌两杯。天降瑞雪,岂能无酒?笑梅下厨,佐之以情,岂不是好?朱校长盛情,岂有拂逆之理?
几天后,雪后天晴,楚老爷和楚太太带着如同这晴好天气一般的好心情,决定打道回府,启程回橡树湾了。天远雇了船送老爷、太太回去。
船快到莲子河入口的时候,楚老爷突然对夫人说,静雅,我们去一趟荷叶洲,好不好?
去荷叶洲?楚太太觉得非常意外,说,伯轩,你真是越老越像个小孩子了,怎么想起一出是一出啊。
嗨,老小老小嘛,可不越老越小。你就说去不去吧,长这么大,荷叶洲还只是听说过,没去过吧,走,带你去见识见识“小上海”的繁华,怎么样?另外,我也想去拜望一下曾老先生,这也有几年没见了,不知道老先生身体怎么样……
好,那就听你的。我们去荷叶洲。楚太太欣喜地说。
当两顶青布小轿在头道大街轻快前行的时候,荷叶洲的热闹已经随着阳光的热烈而高涨起来了。荷叶洲果然比县城要繁华多了,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叫楚太太目不暇接,各种店家小贩的叫卖声也是不绝于耳。楚太太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识这样的拥挤与热闹,心中充满了好奇与喜悦,恨不能立时下去四面走一遭。楚老爷却只说不急,先去拜望曾老先生,晚上就在荷叶洲住下,有的是时间慢慢逛。于是两顶小轿直奔洄字巷的“曾氏医馆”。
可是等他们进到医馆之后,坐馆的却不是曾老先生,而是曾老先生的儿子曾小先生。问起曾老先生,曾小先生遏制不住地气愤与郁闷。原来,曾老先生五年前被上游藕山的土匪头子胁迫去了山上,给他抢回去的什么大户人家的小姐治病去了。倘若不去,就要杀得曾氏灭门。父亲只得去了,以为那位大户小姐的病治好了,就能回来,最多不过月余时间。谁知却一去不复返,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杳无音信。也曾派人多方探听,有说父亲还好好地活着,不过在替土匪们治病而已;有说根本没能治好那小姐的病,土匪一气之下就把父亲给砍了,等等。至于到底怎样,谁也说不清。
楚老爷一听,如五雷轰顶一般,尴尬无比,嗫嚅道,想不到她竟还连累了别人……
可不是咋的,那位曾小先生听见楚老爷的低语,顿时火起,什么大户人家的千金大小姐嘛,我看也是个不守规矩的贱货。
你怎么能这么说啊,难道你认识她、了解她吗?楚太太见有人诋毁女儿,不高兴了。
这位太太您有所不知啊,您道是所有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都在家里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吗?才不是呢,被抢的那位,不仅在外面抛头露面,而且在大庭广众之下,唱什么“小妹妹洗菜薹”那样的**词艳曲,被土匪听到,才起了心思抢她去做压寨夫人的。不然,大户人家的千金,深宅大院里待着,土匪如何能知?张三不抢,李四不抢,单单抢她?还不是无风不起浪吗?这倒好,自己被掳了,坏了名声,还搭上我们家老爷子给她陪葬,也不知我们曾家跟她前世结什么仇了……
那位曾小先生还吧嗒吧嗒说个不停,可是楚老爷的耳朵里只剩下了一片嗡嗡声,一个字也听不清爽,眼前也似乎有无数个小星星在上下左右飞舞,脸色苍白。楚太太一见,急了,说,伯轩,你怎么了?
静雅,我们回家!楚老爷说着艰难地站起身,往门外走去。楚太太赶紧上前搀他,发觉楚老爷浑身都在颤抖,楚太太顿感大事不好。
他们回到橡树湾的时候,太阳都已经偏西,往常应该是准备晚饭的时间了,今天怎么这么安静?一时间楚家大屋少有的冷清与寂寥令楚太太心中一阵悲凉。春天来了,可乍热起来的阳光似乎暖和不了楚家大屋冰冷的内质。他们俩刚走到客厅,就听到中厅天井里有一来一往说话的声音。
真是的,天朗怎么悄没声跑了呢?连声招呼也不跟大家打一个!二叔、二婶前脚刚走,他后脚就跑了。回头二叔、二婶回来,怎么交代啊?是焕彩的声音。
(怎么?天朗走了?去了哪里?楚老爷和楚太太狐疑地对望了一眼。)
哈,焕彩,你当真不知道这天朗为什么会不声不响跑走?是凤姐的声音。
不知道啊!大屋里谁也不知道啊!就连莲心自己也不知道天朗为什么走……
哼,她也不知道!她嘴上不知道,心里可清楚得很……
大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去问问她不就清楚了?凤姐继续阴阳怪气,看着一副贞洁烈女的样,其实,鬼才知道呢,哼,天朗不走,你叫他还有脸在橡树湾待下去啊……
吴凤姐!楚太太突然出现在中厅,厉声一喝,把二人都吓了一大跳。
二婶,您回来了呀!二叔呢?焕彩赶忙站起身打招呼。
楚太太只是不理,继续厉声对儿媳妇凤姐说,吴凤姐,你可是家里的长媳,是大嫂,凡事都要率失垂范,给弟弟妹妹们做榜样才是,怎么能在背后说三道四呢?
娘,我可没有说三道四,我说的可都是真的……
什么蒸的煮的,我都不想听。楚太太继续厉声低喝,凤姐,还不快回你屋去?以后若是再叫我听到你那些捕风捉影的谣言,可别怪我这个做婆婆的对儿媳妇不客气。
哼,走就走,有什么了不起!吴凤姐抱起孩子,扭身就走。对我狠,哼,有你们好过的日子在后头!
楚太太在后面教训儿媳妇,楚老爷却什么也没说,更没出面,只是静静地坐在客厅的椅子上,看着天井上那一方天空发呆。
莲心,当着爹的面,你老实说,天朗为什么走?
爹,娘,天朗走得急,只说去南京办点事,别的什么也没说。
那他可说什么时间回来?
没有。他只说事情办好就回来。
那他这么黑不提白不提地跑了,家里事怎么办?学校怎么办?
他说,爹自会安排!
可是天朗自此以后再也没有回来,端午没回,中秋没回,过年仍旧没回。
天远、笑梅的喜事选在丁丑年(1937年)的五月端阳,婚礼先是在橡树湾隆重地举办,紧跟着又在城里摆了酒席。天远和笑梅,郎才女貌的一对新人,脸上的幸福与满足,足以让人忘记这个尘世间的所有忧伤。就连大名鼎鼎的朱校长都显得异常兴高采烈,激动得眼睛里含了泪花。然而与朱校长的激动兴奋相反,楚老爷的心却始终沉重着,那些虚浮在脸上的笑容与客套,仿佛随便一阵轻风都可以将之刮跑。向来坚强硬挺的楚老爷自打上一回从城里回去之后,就像突然被人抽了筋骨似的,整个人变得软绵绵的,没了精神,每天只闷闷地吃了睡,睡了吃,百事不问,还常常不由自主地大声叹息,甚至在天远的婚礼上,把身边的热闹吓一大跳。
楚家大屋再度陷入恐慌之中,就连高湛都有些着急,唯独楚太太却出奇地冷静。她知道,自己的丈夫,他是太累了,真正地身心俱疲。有高峰就有低谷,没有谁能永远精力旺盛,等缓过了这段时间,楚夫人相信曾经那个指挥若定、百折不挠的楚老爷,一定会重新站立在橡树湾的地面上的。
然而这一回,楚夫人预料错了,上天还没有来得及给楚老爷再次站起来的机会,日本人就来了,把那个机会抢走了。
当楚家大屋还沉浸在天远大婚的喜悦之中时,真正的灾难降临了。
那一年的农历五月二十九(公历7月7日),日军在北京制造了卢沟桥事件,由此拉开了全面侵华战争的序幕。1937年7月29日,北京沦陷了;紧接着,7月30日,天津陷落。8月13 日,日本海军突然进攻上海闸北,上海守军浴血奋战三个月,11月12日上海最终沦陷;此后,日军进入长江内河河道,沿着长江一路西进,12月13日,攻陷南京,日本侵略军开始了为期三个月的有组织的大屠杀……
本来在那个通讯不发达的年代,橡树湾又是消息闭塞的乡间,这样的军国大事一般要很久才能传到大家的耳朵里。天远最先知道卢沟桥事变,他本能地热血沸腾起来,深切地预感到中日之间真正的战争终于爆发了!他不敢声张,偷偷告诉高湛。高湛一听,顿时血脉偾张,恨不能立时飞身到战场上去与日本人拼杀。可是瞬间他又冷静了下来,两个人都意识到这样的消息于楚老爷意味着什么,甚至连焕致都不能叫知道。他小孩子心里搁不住事,万一一不小心说漏嘴给楚老爷知道,就糟了。
焕致本来只一心生意,根本不问世事,若不是他驾着他的“流动商船”四处游动,看见成群结队逃难的人流,他还真不知道日本人已经打到家门口了。他惊骇了,惊骇万状的焕致再也无心生意,连城都来不及回,径直将他的“流动商船”开回了橡树湾。
说也奇怪,那一天楚老爷突然兴致大好起来。一清早,橡树湾人就看见楚老爷拄着橡木拐杖,破例没有楚夫人陪同,一个人笑意盈盈地踏着地上的薄霜,在菱湖边边走边看,兴味盎然。看着楚老爷精神头好起来,橡树湾人也跟着振奋,感觉他们昔日的楚老爷又出现在大家面前。大家霎时心中有了底气,背后有了靠山,腰杆都挺得直一些了。楚夫人见了,也不觉长舒了一口闷气,心情舒缓好多。
可正当楚老爷在祠堂边,兴致勃勃地与德满爷,还有几位长辈一边晒太阳,一边吸着黄烟袋,古往今来地聊天聊地的时候,就看见焕致的“流动商船”飞一般驶过来,泊在了祠堂前面。偏偏那天他眼尖,焕致刚从船舱走出来,楚老爷就看见了,笑着说,耶?那不是我们家焕致吗?怎么今天把商船开到家门口了呀?莫不是他连家里的生意都要做吧?正笑着,忽地,他心中莫名其妙一抖,将脸上的笑容抖落一地,难道出什么事了?他霍地一下站起来,朝着焕致高声喊,焕致,你怎么回来了?
焕致正准备下船,忽然听见楚老爷喊,他就像一个在外面受了好大委屈的孩子,突然看见了亲人一般,惊慌失措地喊道,二叔,不得了了!日本人打过来了!日本人打过来了呀,二叔……
什么?楚老爷大惊失色,手中的长烟袋咚的一声掉到了地上,翡翠烟嘴顿时碎裂。
待焕致将所见所闻一一告知,楚老爷及德满爷,还有诸位楚家长辈皆大惊失色,楚老爷则一屁股跌坐到冰冷的泥地上,焕致,快,把你二哥还有你姐夫给我叫回来,快!楚老爷后面一个“快”字刚出口,随着那个“快”字,一口鲜血就像一道飞瀑一般从楚老爷口中急速喷出,紧接着,楚老爷口中的鲜血就如突然开闸的江水一般,奔泻不息了!
待天远、高湛、焕致一齐赶回楚家大屋的时候,楚老爷已然气息奄奄了。天舒垂首站在床前,楚夫人则坐在床边死死握着楚老爷的一只手,仿佛只要自己的手一松,楚老爷就会撒手而去了一般。楚老爷无力而又无奈地看了看站在面前的四个山一般的后辈,拿眼睛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你们都是楚家子孙,你们也都知道楚家与日本人有着怎样的仇恨!如今日本人马上就要打到家门了,是楚家子孙,你们当知道该如何做……楚老爷说着又呕出一口血,楚夫人想替他擦一擦,他却不让,自己用手一抹,然后用那只满是鲜血的手,指着天舒天远高湛焕致,吃力地一字一顿地说,你们都听好了:一定不要让日本人踏上橡树湾的土地!你们发誓……
还未等四个人的誓言出口,楚老爷就昏死过去了。等他醒过来之后,似乎忘记了要四个人盟誓一事,只无限深情地对楚夫人说话。静雅,师妹,对不起,看来我是不能陪你走到最后了。楚夫人强抑悲痛,可泪水依旧源源不断地流出来。楚老爷凄然一笑,说,静雅,我走了之后,你可不能跟戴月嫂子那样糊涂,更不能跟娘那样追着爹去。之后他又拿手指点着四个后辈说,你们,往后凡事都要听你们的娘的,谁都不许有半点忤逆之心,你们都听到了吗?看着四个人一片声回应,楚老爷似乎终于放下心来的样子,长叹了一声,夫人啦,楚家大屋更大的灾难还在后头啊!对不住了,今后要你一个人来承担这些风雨了……还有一件事,楚老爷脸上忽然现出非常痛苦的表情,似乎不知该如何表达的样子。半晌,他才终于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一字一顿地说,记住,静雅,天心,只当从没有生养过,到死都不要让她踏入楚家大屋半步!
伯轩,不要说了!楚太太真是心碎了无痕,痛苦不堪。她把自己的脸深深地埋进楚老爷的掌心,不要再说了,伯轩!
楚老爷用他最后一点力气,无限温柔地摸了摸妻子的脸,一声长叹。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赏心乐事谁家院
楚老爷的叹息如风雷一般,传进了楚家大屋每个人的耳朵,甚至全橡树湾都听到了那一声苍凉而又凄楚、不甘而又无奈的叹息。这一声叹息还直直地传到了天上,划破了宁静的夜空。那天晚上突降大雪,厚厚的积雪压断了屋后枫树一根粗大的枝桠。
天地同悲。世界一片洁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