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在白老爷打算回去和夫人商议,准备到橡树湾来住一段时间的时候,天朗却突然走了,全家人都莫名其妙。问莲心,莲心只是垂着头不说话,问得紧了,才说天朗有点事情要办,去南京了,过一段时间就回来。

可是天朗自此以后再也没有回来,端午没回。中秋没回。过年仍旧没回。

我三舅楚天朗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没了踪迹,成了大屋里一个无法破解的谜。久而久之,三舅妈也跟着成为那个不解之谜的一部分。尽管三舅妈自三舅离开之后,在楚家大屋更是谦恭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可无论她如何夹起尾巴做人,依旧免不了要遭人揣测、侧目,甚而有了议论,说她是一个不祥之人,一个怪物!

可她是怪物吗?不!她是天底下最好、最善良的女人,是我跟子墨在楚家大屋的娘!

葬毕我母亲,外婆叫高湛姨爹冲天放了一挂鞭炮,叫老莫爷爷打开中门,迎接我和弟弟子墨进楚家大屋。那架势,可真够正式,够隆重!

楚家大屋的门槛真高啊!五岁的我根本跨不过去,更别说三岁的弟弟子墨了。在一片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我大舅楚天舒像拎两只小鸡仔似的,一手一个将我和弟弟子墨拎了进去。从此,我怀里紧搂着那双我母亲的绣花鞋,和弟弟一起代替母亲走进了楚家大屋,开始了以后的全部人生。

在我和弟弟被我大舅楚天舒一手一个拎进大屋的时候,我的耳朵里听到的第一个声音就是我三舅妈白莲心的——

呀,大哥,你小心一点,可别把他俩的小嫩胳膊拎坏了呀!

顺着声音,我看到了一张和我母亲一般美丽精致的脸,以及那脸上深深的担忧,也宛如母亲一般。在父亲将子墨高高抛上天空时,在父亲将我抱上他的高头大马时,我母亲脸上也是这样写满了惊恐与担忧。

紧接着另一个带着讥诮与嘲弄的声音撞进了我的耳朵——

哧,没生过,没养过,就是不一样哈,喜欢瞎担心!我四个孩子:宇澄、宇清、雨虹、雨燕,哪一个不是他爹这样拎着长大的?哪一个缺了胳膊少了腿了?

循着声音,我看到了一张小麦色棱角分明的脸,以及那张脸上的嘲弄与鄙夷。我不由得在心里打了一个哆嗦,更紧地搂了搂抱在怀里的母亲的绣花鞋。

家里人,除了天远舅舅跟焕致舅舅,个个都在:大舅楚天舒、大舅妈吴凤姐以及他们的四个孩子:宇澄、宇清、雨虹、雨燕;焕彩姨、高湛姨爹以及他们的三个孩子:楚兴、奉兴、楚女;二舅妈笑梅和她的孩子竽笛;三舅妈以及家里的下人一个不落,黑压压一片,挤满了老屋的客厅,一声不吭地听外婆训话。

外婆端坐在客厅的椅子上,神情严肃,不怒而威。今天家里人都在,这两个小人:墨兰与子墨,他们俩是天心的孩子!天心离开家八年,如今她已经不在了,永远也不可能再踏入这个家半步了……外婆说到这里,声音哽咽了一下。她顿了顿,接着往下说,天心虽然永远回不来了,可是她的两个孩子回来了!从今往后,这两个孩子:墨兰和子墨,他们姐弟俩就是天心!哪个要是敢对他们俩有哪怕一丁点的怠慢与鄙夷,休怪我对他不客气!你们都听清楚了没有?下面一片答应声。外婆用威严的目光把所有人挨个扫视了一遍,然后停在我大舅楚天舒和大舅妈吴凤姐的脸上,天舒、凤姐,你们俩是这个家里的长子、长媳,理当事事都要做表率,日后他们小姐弟俩,你们要多多费心才是。

我大舅说,娘,您就放心吧!天心的孩子还不是跟我、天远、天……呃,的孩子一样啊!哪里还会分什么彼此?娘自不必多虑……

外婆微微颔首,说,好!之后又用目光扫视了一遍那帮孩子说,你们几个,以后也要处处关怀墨兰和子墨。他们俩刚刚回大屋,许多地方都不熟悉,楚兴,宇澄,你们俩是大哥哥,要处处照顾他们,不允许其他人欺负他们,听到了没有啊?

听到了,奶奶!两个孩子用清脆的童声异口同声地回答。

外婆笑了笑,说,嗯,真是好孩子!然后对站在人群里的方嫂说,方嫂,墨兰和子墨,还是交给你。你跟天心一直情同母女,天心的孩子交给你,天心肯定也最放心!方嫂爽快地答应了。好,那就这样吧!大家都散了,这些天,也都累了,各自都回吧!笑梅,你带着竽笛也回城吧,家里有莲心,你们放心。外婆说着,目光含笑地看了看刚才那个疼惜我和子墨的女子。

莲心!多好听的名字啊!是那个跟母亲一般美丽的女子的名讳吗?所有人都走了,只有那个叫作莲心的女子没有离开,而是用无比爱怜的目光看着我和子墨。那目光一直追着我和弟弟子墨拐过照壁,跨过天井,穿过中厅,爬上二楼逼仄的木楼梯,进到我母亲天心的房间。在那里,我母亲生活了十五年,之后戛然而止,从这个家销声匿迹。我能穿越那长长的八年空白岁月,代替母亲在这个大屋里生活下去吗?接续她的快乐与烦恼,也接续她的责任与义务吗?

不想,我和弟弟子墨正式在大屋里生活的第一个晚上就出了岔子——

先是我无论吃饭还是走路,都抱着我娘的绣花鞋不肯撒手,甚至连洗澡都坚持要抱在怀里。任方嫂怎么哄,怎么解释,我就是不答应,硬是死死抱着不放,低着头一声不吭。方嫂没有法子,只好去找外婆,可外婆实在太累,晚饭没吃就早早睡下了。无奈,方嫂只得向三舅妈求救。自从外公去世之后,三舅妈就搬回了老屋,住进西边卧室,真正成了外婆的女儿,嘘寒问暖,请安问好,须臾不敢分离。

那个名唤莲心的女子走进我母亲房间的时候,不知为什么,一看到她清瘦的身影与温暖的面容,我的心里立时爬满了委屈与酸涩,眼泪大滴大滴地滚落下来。弟弟子墨看见我哭,也顿时哭起来。那个黄昏,在我母亲的魂灵依旧在大屋上空游**的苍茫暮色里,我和弟弟子墨,对着另一个酷似母亲一般,也瘦成一张剪纸的女人,丝毫没有顾忌地表达着我们内心的惊惧与委屈,思念与忧伤。那个酷似母亲的女人伸出双臂将我和弟弟搂进她的怀里,顿时闻到一股我们无比熟悉的、兰花的幽香,香味弥漫了我和弟弟小小的心灵,那分明是母亲的味道啊!那一瞬间,我和弟弟都以为母亲回来了,于是越发哭得汹涌。

我们仨就这样搂着哭了好一阵之后,那个名唤莲心的女子说,兰(兰,她居然叫我兰!母亲就是这么叫我的啊!),我们把妈妈的鞋子放下,就一小会儿,等洗完澡就还给你,好不好?声音如此轻柔,也和母亲毫无二致。天底下真会有如此神奇的事情吗?真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还是老天爷可怜我和弟弟子墨小小年纪没了母亲,好心地又还给我们一个?我终于点了点头,将紧搂在怀里的那双绣花鞋无比信任地交给了她。

方嫂和那个名唤莲心的美丽女子通力合作,终于将我和弟弟都洗好哄到了**。灯灭了,亮堂了一天的大屋一下子被黑暗浸泡得严严实实,顿时感觉整个屋子又大又空。我突然有一种孤身一人置身于无边大海的感觉,内心里充满了惶恐与无依无靠的孤单。

我的问题是解决了,紧接着弟弟的问题又来了。我弟弟子墨,在离开我们山上那个家的前一刻,还幸福地在张妈怀里吃奶,晚上是一定要含着张妈的**才能睡觉的。这几天,我们两个一直在外面灵棚里给母亲守灵,也许因为累,也许因为惊恐,弟弟忘记了那一茬。而今一切又回归正常,我们终于可以舒舒服服地躺到**睡觉,而身边的方嫂又让他仿佛回到了张妈的怀抱,所以曾经那么享受的感觉重新又回到他的意识里。

那天晚上,我也搞不清是睡了很久,还是只刚刚睡着,突然被弟弟的哭声惊醒。然后就听见方嫂带着浓浓睡意的惊恐的声音,说,怎么了?怎么了?怎么睡得好好的,竟哭了呢?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可是弟弟只顾一个劲哭着,一副撕心裂肺的样子。我翻身坐起来,看着弟弟哭得那么伤心,自己忍不住眼泪也跟着哗哗往下掉。

方嫂惊恐不已,说,墨兰,你不要哭啊!弟弟他睡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哭得这么凶?是不是白天送你妈上山的时候,摊上什么东西,受了惊吓啊?

我说,子墨一定是想吃奶了。在家里,子墨一直都是含着张妈的**睡觉的……

方嫂顿时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说,哦,是这样啊!这就好了,只要不是受了什么惊吓就好。说着她搂过弟弟,撩起自己的衣襟,抓起**,一把塞进弟弟的嘴里。弟弟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一口就含住了方嫂的**,急切地吮吸起来。尽管他迷迷糊糊地闭着眼睛,还哭得晕晕乎乎,可是依然敏感地感觉到方嫂那干瘪的**,与张妈那奶水充盈、饱绽的**有多么不一样,于是他迅速而又烦躁地将方嫂的**吐了出来。然而他体内的瘾君子却又骚扰得他浑身不舒服,于是忍不住又把小嘴拱过去,将方嫂的**再次含在嘴里。可还是找不到感觉,气得他将含在嘴里的那只枯燥无味的**狠命地咬了一口。其时的弟弟已然满口白牙,可以想见弟弟那一咬,方嫂简直痛到了心底。她本能地一巴掌打在弟弟的头上,骂道,真是个小土匪!谁知这一下反倒把弟弟打乖了,他哼哼唧唧地咬住了方嫂干瘪的**,渐渐地竟含含混混地睡着了。

弟弟子墨睡着了,我却全没了睡意。方嫂那无心的一句骂,让我伤心不已。以前在山上的时候,对于父亲是干什么的,究竟是怎样的一种人,我并没有太多的意识。我只知道我的父亲是那么高大,那么帅气。虽说对我没有对弟弟子墨喜爱程度那么深,但他依旧是爱我的。虽说并不与我们朝夕相处,但一点不影响他做一个慈爱的父亲啊!可是在山下的这几天里,我的耳朵里灌满了“土匪”这个词!杀人越货,十恶不赦,无恶不作,等等。一切最不堪的词,统统都可以当作“土匪”的代名词。而且我也似乎隐隐约约感觉出,为什么我的母亲对父亲那么冷漠,甚至痛恨的原因了,就是因为我的父亲是一个人人恨不能得而诛之的“土匪”。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倘使不是因为我父亲,我母亲就不会死!橡树湾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没有一个人不恨之入骨的!这些天,因为父亲是个土匪,而我是父亲的女儿,也就是一个土匪的女儿,我不得不承受那么多暧昧不明的目光,同情与嫌恶,好奇与惋惜。第一次,我为我有这样一个父亲而羞愧难当!可我父亲是土匪,这跟子墨有什么关系?他还那么小,只有三岁,难道他能选择自己的出身吗?当然不能!我们都不能。可为什么方嫂要那么说子墨呢?“真是一个小土匪”!他是吗?难道父亲是土匪,儿子也该是个土匪吗?我因此将方嫂恨在了心里。

我也不知道究竟折腾了多长时间,似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又似乎迷迷糊糊压根没有睡。正似醒非醒、似睡非睡的时候,我忽然清晰地听到了一串非常压抑的哭泣声。我一惊,醒了。醒过来的我就发现自己怀里紧抱着的那双绣花鞋不见了,于是又一惊。这一惊可是非同小可,真正清醒了。真正清醒过来的我惊惶地坐起来,这时我就看见窗台前,外婆正就着那一豆灯光,用颤抖的双手一点一点地抚摸着我娘的绣花鞋,老泪纵横。天心,我的女儿啊!外婆轻声呼唤着,一个字一口血。一瞬间我的眼前蓦地出现无数个黑暗的夜晚,母亲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对着头顶的那一方天空,默默啜泣的情形。那时候我还太小,我不知道我的母亲何以总是这样一个人对着夜空哭泣。描红是知道的,每当这个时候,描红一张脸就会憋得通红。那样的时刻,我的母亲是否也这样一个字一口血地呼唤着自己的娘亲?两个血脉相连的女人,思念的方式竟也如此相似!时间只不过一面镜子而已,映现的其实是同一个人!我哭了,小小的我非常懂事地、偷偷地一个人哭得浑身**。方嫂在一旁恨恨地,用一些我从未听说过的恶毒的词语咒骂着我的父亲。土匪,一个耻辱的字眼。

也不知道她们究竟伤心了多久,听见方嫂说,太太,不早了,这些天您也伤心够了!再伤心又有什么用呢?小姐她还是回不来……

外婆兀自黯然神伤了一会儿,拿手绢擦了擦眼睛,走到床边,将绣花鞋小心翼翼地重新放入我怀中,又摸了摸我的头和脸,声音抖抖地说,我可怜的孩子!方嫂,墨兰是个心重的孩子,往后你可要多小心一点。方嫂轻轻地答应了一声。之后,外婆又摸了摸子墨的脸,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走了。我听见木楼梯发出沉闷压抑的响声,震得我心发麻。

连我自己现在回想起来都要奇怪,当年为什么那么小的一个小人儿,会有那么深的惆怅。那个夜晚我小小的心,被一种类似思乡的情绪水母般包裹着,而且越包越紧。仿佛整个人整个心都被缚住,连呼吸都很困难,似乎只有泪水才是唯一能解救我的方法。我偷偷地哭得小脸青紫。后来读到“日暮乡关何处是”这样的诗句时,顿时有一种切肤之痛在心底流淌。我想诗人的那种惆怅与无奈,一定不会有人比我体会得更透彻,更深刻了吧!

方嫂许是太累了,不一会儿就睡着了,还打起了鼾。我却越来越清醒,外婆抚摸我的轻柔感觉还在我的脸上游移,搅得我睡意全无。我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就着窗外的月光,抱着我母亲的绣花鞋,轻轻地走下楼梯,跑到了外面。

天上的月亮好大好圆啊!月亮把它那清冷的光辉从天井里洒下来,照得屋子里宛如白昼一般。我抱着母亲的绣花鞋,痴痴地朝天上望着。妈妈,月亮圆了,您知道吗?您在那边也能看得见吗?还有星星,那么多的星星,比我们在山上看到的星星还要多。记得娘曾说,过了七月初七,天上就不会这么热闹了,因为满天的星星都回它们的娘家去了。是的,星星都会回它们的娘家去,可我们的娘什么时候能回她的娘家呢?什么时候都回不了了!永远也回不了了!

这时,我好似听到了脚步声。顿时恐惧仿佛一条巨蟒一般,紧紧地缚住了我全部的身心,令我浑身僵硬,一动也不能动地立在天井里,不知如何是好。越来越真切了,就是脚步声。轻轻地,像只猫一般地敏捷无声,可我还是听出来了。而且过来了,朝着天井过来了。谁?难道是贼吗?我的头皮不禁一阵阵发麻,想回到楼上,可是两只脚却像被焊住了一般,动弹不得。这时那轻捷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了,近到似乎就已经在自己的身后,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我猛地鼓起全部的勇气,用力将自己拔起来,朝楼梯跑去。还只来得及跑到楼梯口,那个脚步声就出现在了天井里。是那个名叫莲心的女子!一袭白色衣裙的她,明媚的月光下,九天仙女一般楚楚动人!

只见她一手拎着条春凳,一手端了只香炉,在月光下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环顾四周,似乎打量摆放在哪里合适的样子,最后终于决定放在天井的池子里最好。一缕轻烟袅袅升起来了,九天仙女双手合十,对着那缕烟拜了三拜,然后说,天心(天心?她是在叫我母亲的名字吗?),姐姐,我是莲心,你知道我吗?有听爹说起过我吗?我们本是姐妹,在我们只有五岁的时候,我们就是姐妹了,可我们却从未谋面。天心,姐姐,你在那上面,能看得见我吗?九天仙女仰头看着天空,沐浴着满月的光辉,那一刻的她是多么妩媚动人啊! 天心,我可怜的姐姐,你知道吗?我们是一对苦命的姐妹呀!我知道你苦,可我比你更苦。你走了,你还有墨兰和子墨两个欢蹦乱跳的生命延续着你,可我呢?我却什么也没有啊! 天心,我虽然是你的嫂子(嗯?嫂子?),可更是替代你进这个家的呀!我知道爹娘都一直拿我当你,可我没法如他们的意……我媳妇没有做好,女儿更是没有做好,我对不起娘,更对不起死去的爹!她哭了,月光下的她,又是多么楚楚可怜啊!天心,难道真的是天意吗?你走了,你的一双儿女却来了,这是老天在用这种方式延续我们的姐妹情谊吗?天心,你若真的泉下有知,你就放心地把兰和墨交给我吧,让我来做他们的娘,让我来完成你没有完成的责任与义务,好不好?

娘!连我自己都还没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一声喊就脱口而出了。那个名唤莲心的女子正兀自伤心着,听见叫声,惊惧地四下张望,可空****的天井里,除了遍布每一个角落的月光之外,就只有她自己。我又叫了一声,娘!

这下她听得更真切了,说,谁?是墨兰吗?兰,是你吗?你在哪里?我知道是你,兰,你在哪里?快点出来!来,我们一起和你娘说话。今天是十五,天上的神灵都会出来,你娘一定也在!快来啊,兰!

我躲躲闪闪,从楼梯口的阴影里一点一点蹭出来,兰!那个名唤莲心的女子看见我,立即飞奔过来,一把将我搂进怀里,于是我又闻到了她身上散发出的宛如幽兰一般的馨香。那是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母亲的味道啊!我的意识在这醉人的馨香里再一次错位,以为抱着我的不是别人,正是我的母亲。娘!我又本能地叫了一声。那是我唯一能够表达的意识。

在以后的岁月里,我的三舅妈确实像我们的亲娘一样疼爱我们,呵护我们,替我们受过,为我们护短。而我们也在她那温柔细致的关爱之中,渐渐淡却了丧母之痛。尤其弟弟子墨,年纪小,下人们又成天变着法地带他在野外疯玩,母亲几乎已经彻底从他的世界里走出去了。而我呢?也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母亲才会姗姗地来到我的思念中。

生活终于风平浪静了,日子就那么不知不觉地流逝,三舅妈和我,或许彼此之间从此有了依靠,更感觉每一个恬淡的日子都是那么值得回味。若不是出了那样一个小插曲,或许我们的日子会一直这样平静、恬淡下去。可是……

真是不明白,生活之中为什么总要有那么多的可是呢?

在大屋里,除了外婆、三舅妈关心我们、呵护我们之外,另外一个人就数焕彩姨的大儿子楚兴了。那个时候,七岁的楚兴和六岁的宇澄都已经进了含德小学读书了,平素在家里的时间并不多,可是只要一有空闲,楚兴必定过来带我和子墨出去玩。大多都是在后花园里,看看花,逮逮蛐蛐儿,在花园的角角落落捉捉迷藏什么的。那天恰巧宇澄和他四岁的弟弟宇清也到花园里玩,看见我们在,立马扭头就走。楚兴喊,宇澄,宇清,我们一起玩躲猫可好?

谁知道宇澄一副小大人的样子,不屑地乜了我们一眼说,哼,我才不跟土匪的女儿玩呢!

楚兴说,宇澄,你怎么这样说话?墨兰可是你妹妹!

哼!我妹妹?我妹妹是雨虹跟雨燕,她一个土匪的女儿凭什么给我当妹妹?他说着拽着宇清的胳膊一溜烟跑回自己屋去了。

我愣愣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要不要伤心,“土匪”这个耻辱的词,就像一道紧箍咒一般,紧紧地箍住了我全部的快乐与热情。无论是谁,稍微一念,我立马如一只泄气的皮球,所有的欢乐都会化成一缕轻烟遁逃无踪。

楚兴说,墨兰,你不要听宇澄瞎说……

我一句话不说,默默地从楚兴手里牵过子墨,垂头丧气地回大屋。可是那屋里又有谁是真正的亲人,而不拿自己当土匪的女儿看呢?就连方嫂不都说三岁的子墨“真是一个小土匪”吗?我忽然有些不敢回去了,或许所有人的心里都这么认为,虽然他们都不说。我和子墨在这幢大屋里,就是多余的。那我还要不要回去?可是不回去,我们又能去哪里呢?子墨还这么小。忽然我无比地思念那个在山上的家。即使我的父亲是个土匪,也无论他有多坏,可他终究不会鄙视自己的儿女,我们终究是他心里的喜爱。

之后,我再也没有跟楚兴去花园里玩过,我大多待在三舅妈的房间,看她做针线,跟她学写字,听她唱山歌。有时候无聊极了,我也会跑到大门口,老莫爷爷会端一只小方凳让我坐。我就坐在那只小方凳上,看波光万里的大湖,看一群一群的鸭子在湖面上嬉戏,一会儿头颈一伸一缩地在波浪上游弋,一会儿又尾巴翘上天把头插进水里找吃的;看打鱼人撑着小船,一蹲一起地抡开膀子将一张大网撒出去,网花将太阳一格一格地网进湖水里;看张着白帆的一条条大船在水面上悠闲地过往;也看湖边的行人,有的匆忙有的悠闲,都有自己心中想要去的地方;就连门槛下排着长队的蚂蚁,都那么忙中有序,有条不紊地过着自己的生活……这个世界只有我是没有任何目的地的,还有子墨,我们俩。

老莫爷爷说,孩子,闷了,怎么不找你那些哥哥妹妹们玩啊?

我低着头一声不吭,转而默默地起身回到大屋里。我听见老莫爷爷的叹息像水一般滑过我稚嫩的心,那心跟着一阵战栗,跟着红了眼圈。

不管岁月如何的差强人意,它都那么一如既往地,一日一日往前走着,将许许多多东西都抛在身后,慢条斯理却又不容置疑。尽管在我心里什么样的日子都是一样,可是毕竟还有着不同。例如风越来越冷了,屋后的枫树叶子一天比一天红了;我们穿的衣服从单的到夹的,再到棉的;还有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我再也不是几个月前的那个墨兰了。我感觉我突然间长大了许多,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忧虑,还有思索,甚至学会了揣摩。揣摩每个人说话的语气与脸色,然后再在心里做着判断……我忽然间变成了一个怪物一般,一个五岁的孩子却已经是五十岁人的模样,满脸皱纹,唉声叹气,老气横秋,甚至那颗稚嫩的心也倏忽长满了皱纹。

三舅妈跟外婆说,娘,墨兰怎么越来越不快活了呀?

外婆说,唉,墨兰这孩子心重啊! 莲心,不如叫墨兰跟楚兴他们一起上学去吧。学校里孩子多,在一块嬉嬉闹闹的,她也许就不会有那么多心事了,你说呢?

外婆一句话,我真就背着小书包,和楚兴一起踏进了含德小学的大门。我小小的心里充满了一股无法言说的激动与骄傲,感觉新的生活就在那太阳升起的地方等着我,带给我全新的模样。而学校也真的为我打开了另外一个全新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我忘记了一切,忧伤的母亲,土匪的父亲,寄人篱下的窘境等等等等,都被我通通抛却忘记。只有那“子曰诗云”的别样世界等着我,去游弋,去徜徉。每当我在家里给外婆和三舅妈背诵当天所学,看见她们眼睛里流露出来的骄傲与欣喜的时候,我都有一种甜蜜的想哭的冲动。这或许正是我母亲所希望看到的生活吧!那么,妈妈,您就在天堂放心吧!墨兰很好,真的很好!

可这世间的事有多少是能够预料的呢?

吃完腊八粥之后,年味就开始在橡树湾的每一个角落悄悄弥漫,然后聚拢。各种煎炒烹炸,各种鸡零狗碎,一切都为着年而做着准备。就连人们脸上的欢笑,还有一些要说的话似乎都攒着,等着年来了,一起痛痛快快释放。这些都是我所完全不知道的。曾经在我心目中的年,不过就是贴的红对联、红窗花,挂的红灯笼,身上的新衣服,桌子上丰盛的年夜饭,以及年饭桌上父亲沉甸甸的大红包。这山上山下真是两个世界啊!等一声凄厉的猪嚎,鲜血淋漓地划过橡树湾的天空,甚至感觉天空都被划出一条大口子,疼得皱起了眉头,阴沉了脸时,橡树湾人把年推向了一个**。

然而我们姐弟俩却被这一声猪嚎吓得大哭不已。这样凄厉的叫声,一直待在山上的我和弟弟子墨自然闻所未闻。对于我们哪怕受了一丁点的小委屈,都要如临大敌一般的三舅妈,却笑了,说,傻孩子,这是过年杀年猪啊!怎么?没见过杀猪呀?去,兰,带弟弟去看杀猪。我扭扭捏捏,不肯出门。三舅妈说,那叫楚兴哥哥带你们去看,可好?

楚兴愉快地领着我们去杀猪场看杀猪了。临出门的时候,三舅妈还嘱咐,楚兴,让他们俩好生泡泡啊!楚兴愉快地答应了。泡?泡什么?我不解,可也不想问。现在的我什么都搁在心里,不想说,更别说问了。

原来橡树湾人是那么喜欢观看血腥与杀戮!

一家杀猪不知要引来多少人引颈观看。那么多大人,还有几乎全橡树湾的小孩,都挤在一起屏息凝神,看人们如何齐心协力将一头猪放倒在案板上;看杀猪人如何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看那只待宰的猪如何一开始嚎得气冲牛斗,然后一路衰弱直至无声无息;看大锅里的水如何欢乐地沸腾舞蹈,然后蹦蹦跳跳地跃入杀猪桶;看杀猪人如何给猪“洗澡”,猪由黑变白,白白胖胖,华丽变身;看那只白白胖胖的猪如何不知羞耻、全身**、四仰八叉地躺在案板上;看杀猪人如何将一只长长的铁通条,从猪的一只后脚深深地插进它的身体里,然后再对着它使劲吹气,直到吹得更加白胖鼓胀如牛;看杀猪人如何娴熟地将那只鼓胀的猪开膛破肚;再看那只开膛破肚的猪如何被高吊起来千刀万剐……

当几乎所有的大人都对那只开膛破肚、千刀万剐的猪感兴趣的时候,那只依旧冒着滚滚热气的杀猪桶就被弃置一边,成了孩子们感兴趣的地方。不知为什么,所有的孩子都嗷嗷叫着冲向那只杀猪桶,纷纷将自己的小手伸进去,在那满是猪毛与猪皮屑的腥臭无比的杀猪水里浸泡。原来橡树湾有个习俗,说是用这样的杀猪水浸泡小孩的手脚,再奇寒的冷天里,也不会生冻疮。

杀猪桶边挤满了孩子,楚兴上前用两只手使劲朝两边一扒拉,扒出一道缝隙叫我们俩进去,说,墨兰,快,把手放进去!那一刻的我皱皱巴巴的心好似忽地被抻开了,有了好奇与兴奋,顾不得直冲脑际的热浪与腥臭,迫不及待地将自己的手伸进那一桶污秽不堪的水里。一股温热电流一般迅速漫过我的全身,哇,好暖和啊!由于桶身太高,三岁的子墨不过刚及桶边,楚兴将子墨抱起来,身体尽力前倾,子墨的小手方能够着水。

子墨刚把自己的小手伸进杀猪水里,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甩过来,高楚兴,你是不是故意的啊?没看见老子正在脱鞋子吗?你这么挤,老子怎么脱鞋啊?

楚兴也不理会,继续帮子墨将手浸在杀猪水里,说,你这么大了,连只鞋也脱不好,能怪谁?要不要我回去喊你娘过来帮你脱啊?

噢噢,宇澄要他娘脱鞋哦!噢噢……

在场的孩子一齐起哄,哄得宇澄一张脸涨得通红,他二话不说冲过来,使劲推了楚兴一把。楚兴正抱着子墨身体前倾,冷不丁遭这么一推,一个趔趄,手里的子墨顺势一个倒栽葱,头朝下栽进了杀猪水里。子墨连哭都还没来得及哭,一口杀猪水就呛进了他的嘴里。所有人都惊呆了,噢噢的叫声停止了,伸进桶里的小手也都一个个凝住不动。第一个反应过来的还是楚兴,他想都没想,两手撑住桶沿,翻进了杀猪桶,将湿淋淋的子墨抱起来,子墨的哭声顿时响亮地从喉咙里冲决而出。

太突然了!这急剧变化的一幕令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我更是恍如梦中一般,发愣呆傻,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一片嗡嗡之声。楚兴喊,墨兰,快!接住子墨!我这才回过神来,伸手接过子墨。楚兴随即跳了出来,背起子墨,撒开腿,飞一般往回跑。

一直到现在我都有些不相信:何以一个七岁的孩子,可以背着一个三岁的孩子奔跑如飞呢?可是那个寒冷的日子里,在橡树湾的地面上,七岁的楚兴真的背着三岁的子墨奔跑如飞。

子墨受了惊吓,高烧不已,而呛进他嘴里的那几口污秽不堪的杀猪水,也令子墨又吐又泻。在子墨上吐下泻高烧不止的那几天里,我一直缩在母亲房间的一个角落里不敢出来。我感觉这个房间的每一寸地方,都有一双母亲责备的眼睛在逼视着我:你为什么没把子墨带好?为什么没把子墨带好?为什么……这个责备的声音在我耳边不绝如缕,令我无处藏身。尽管外婆、三舅妈,甚至就连方嫂都说不是我的错,可我就是死死地缩着,不愿出来。因为母亲还没有原谅我。

子墨高烧第三天的晚上,也不知是什么时辰,我正缩在角落里饿得昏昏欲睡。忽然方嫂不由分说一把将我拖了出来,然后抱起我朝外面走,任我怎么挣,就是不松手。她一气将我抱到了楼下,对我说,你看看!你自己看看!你们姐弟俩这副样子,三少奶奶有多着急,你自己看看!

只见昏暗的天井里,一个人正跪在地上,一边叩头不已,一边嘴里念念有词。虽然声音很小,可在那样一个万籁俱寂深冬的夜晚,静得连雪花飘落的声音都能听得见,三舅妈的祷告还是那么清晰地传进了我的耳朵:老天爷、各方神圣,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求求你们保佑保佑墨兰、子墨这两个可怜的孩子吧!两个没娘的孩子,他们要在这个世上活人该有多难啊!求求你们保佑保佑他们,只要这两个孩子顺顺利利、无病无灾、平安无事地长大成人,我宁愿拿我的性命相换!老天爷、各方神圣,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我对你们发誓,请你们相信我,我是真心求你们,绝没有半句假话!三舅妈说着拜了三拜,接着又对着漆黑无边的天空说,天心,好姐姐!你在天上看见的,子墨的事真不是兰的错,她是个好姐姐,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叫楚兴带他们去看杀猪。我说过要替你把他们带好、带大,可我没有看好他们,是我的错啊。天心,好姐姐,你要是生气,想责罚就责罚我吧!千万不要怪罪到墨兰身上啊!她还那么小,她承受不起的啊……三舅妈压抑的哭声,如同一根根尖刺一般,刺痛了我的心。我的眼泪瞬间滑出眼眶。娘!娘!我不迭声叫着,扑进三舅妈的怀抱。

不知是不是上天真的听到了三舅妈的祷告,还是大夫的药起了作用,第二天子墨的烧退了。天才刚蒙蒙亮,他就对守着他的方嫂说,我饿了!

子墨终于有惊无险地逃过一劫,大屋里的人都不觉暗暗松了一口气。第二天,外婆差人把我大舅楚天舒、大舅妈吴凤姐,以及宇澄和宇清一起叫到老屋这边来了。

天舒、凤姐,你们家宇澄闯这么大祸,我看你们怎么跟没事人一样啊?外婆看着他们那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心里一再摁着的火气还是冒了出来。当初墨兰跟子墨刚进这个家门的时候,我就明确跟你们说,要善待他们姐弟俩!你们就是这么善待他们的吗?子墨的小命差一点给送掉!你们知不知道?天舒,你不要以为你现在有日本人撑腰,就耀武扬威,可在这橡树湾,还是我说了算!你们相不相信,若这孩子真出了什么事情,我把你们通通赶出橡树湾?

娘,这小孩子家淘气,又不是我们故意叫他这么做的……

是啊,娘,难道您为了外孙,就忍心把自己的亲孙子给赶走?墨兰、子墨是您的骨肉,莫非宇澄、宇清是我从外面带过来的吗?您问问您儿子,我吴凤姐跟他时可是正经八百的黄花大闺女?可不像有的人,看上去一副大家闺秀的样子,暗地里不定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天舒、凤姐,你们俩怎么这么说话啊?外婆奇怪了,虽然这些年凤姐的所作所为早就令她倍感失望,但她还是没有想到凤姐能这样不知轻重地说话。你们这样怎么能教育好孩子呢?

是啊!大哥、大嫂,三舅妈接过话头说,你们是该管管宇澄,他也太淘气了!

瞧他们俩那样子,他们能教养出什么样的孩子出来?上梁不正下梁歪!外婆气愤地说。

哎,娘,您这么说话我可就不爱听了。这男孩子淘气,天经地义的事情,怎么说是我们的错呢?要说下梁歪了是因为上梁不正,那天舒这根歪梁究竟是因为哪根梁不正啊?

你、你、你……外婆气得说不出话来。

大嫂,你怎么能这么跟娘说话啊?看把娘气得!三舅妈一边给外婆抹背,一边说。

哈,白莲心,我怎么说话,用得着你教我?大舅妈吴凤姐一脸鄙夷与嘲弄,你只管教好你自己就行了……

我,我怎么了?三舅妈给她抢白得满脸通红。

你怎么了?你说你怎么了?别以为你自己做的那些事就没有人知道了一样!古话说得好,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做的那些事,以为真的可以瞒天过海了吗?

我……我做什么了?

你做什么了?你说你做什么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今天当着娘的面,你说清楚,天朗到底为什么突然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了?

他突然走了,我怎么能知道?三舅妈嗫嚅着,脸涨得更红了。

你不知道?你是不敢说吧!天朗明明就是你给气走的!那年那个下雪的傍晚,屋后枫树下面的小石桥上,是谁和一个男人搂搂抱抱?告诉我,是谁?怎么?不敢说了吧?你以为没有人看见?可惜,不仅我看见了,天朗也看见了,所以天朗才恼羞成怒,一气之下跑了的。你倒好,还好意思在这大屋里没事人似的待着,在娘面前充着好人。你不要以为爹和娘不知道你做了些什么!告诉你,爹就是被你给气死的!娘是可怜你,才没把你撵出家门。你就是这个家的罪人,还好意思在这里指手画脚!我告诉你,我们家宇澄好也罢,歹也罢,好歹都是我自己亲生的!你若是想过当娘的瘾,就自己去生!少在这里拿别人的孩子当玩具,还搞出一副人五人六的样!

连大舅都听不下去了,朝大舅妈使劲吼了一句,你他妈给我闭上你的臭嘴!

你、你……三舅妈脸上的红晕不知什么时候全都褪去,变得纸一样白。她突然捂着脸跑回了房间,嘭地关上了房门。

滚!你们都给我滚出去!外婆霍地一下站起来,手指着他们厉声喝道。

下雪了吗?啊,真的是雪耶!

先只是一小片晶莹的雪花从天井里飘落下来,接着是两片、三片,然后数也数不清,无数的小精灵轻快地降落了。啊,下雪了!又下雪了!雪几乎每年都要下,可无论哪一次,这些轻盈的小精灵都叫人心生欢喜。一片一片地从浅灰色的天空中不紧不慢地降落,那么从容那么优雅,仿佛这个世间什么都不在自己眼里,也没有什么可以改变自己的生命轨迹。为什么人就不能如这雪花一般活得那么从容,那么自在,那么洒脱呢?不管不问,自生自灭?

嗯?箫?是箫声吗?那么飘忽而又那么清晰,就像这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花香,可又确确实实存在,不是虚无。啊,真的是箫声!的的确确。而且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箫声。那么熟悉。就在附近。在身边。哪里?漫天的大雪,箫声在哪?到底在哪?啊!找到了,就在屋后,小桥边。她撩起裙袂,朝着声音的源头飞跑过去。人在飞,眼泪也在飞。

世界好干净啊!整个一个白茫茫干净的大地上,除了奔跑的她而外,什么也没有。没有炊烟。没有人声。没有鸡鸣。就连一向警醒的狗,都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可是枫树下的小石桥上,却赫然立了一个人。布衣长衫,还是从前的。寸发眼镜,灰色围巾,一切也都还和从前毫无二致。一根洞箫在唇边如泣如诉地诉说,诉说相思。诉说爱情。诉说生离死别的伤痛。诉说爱也不能恨也不能的无奈。听众只有一个,而一个也就是全部。

先生!一声喊,虽然声音很轻,他还是听见了,手一抖,抖落了箫声。泪眼望着泪眼,断肠对着断肠。

先生,你为什么把我的心扔了呢?让它在雪里冻着,在雨里淋着,在风里吹着。你为什么不把它藏好?不把它藏在你温暖的怀抱里?疼爱它、温暖它、呵护它呢?让它风吹不着,雨淋不着,雪冻不着啊,先生!它要死了,要一点一点地疼死了,你知道吗,先生?我把它给你了,你为什么不要啊?先生?她的眼泪恰似江河奔流。我现在已是个没心的躯壳了,你叫我怎样去生怎样去活?又怎样生怎样活得好啊,先生……

莲心,我把我的心也扔了,也一样在雪里冻,雨里淋,风里吹……

不,没有!先生,你的心没有!它在我这里!她双手按在自己的胸前,在这里,先生,它在这里!那是你的心,那可是你的心啊,先生!

对不起,莲心。

为什么要对不起呢?你为什么要对不起我呢?你为什么要走?又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为什么啊?把我一个人傻傻地扔在这个世界上,教我如何面对漫长的岁月?先生,你为什么要走?走了又为什么还要回来?

我是回来带你走的!莲心,我们走,好不好?他说,我们一起走,无论天涯,无论海角,永远在一起再不分开,好不好?他热切地望着她,目光抚摸着她的每一根发丝,每一寸肌肤,充满了期待。

眼泪,拥抱,热吻,这本应属于他们自己的生命音符,为什么却装点了别人的乐章?

不!她摇了摇头,摇落了他目光中的热切与期盼,也摇落了她自己内心的彷徨。晚了,先生,有些事一旦错过便再也无法弥补。如今的我已然不属于我了,她是另外一个人的。我把一个没有心的躯壳给了他,本身已然不公平,还要我如何再伤他一次啊,你来了,我把你的心还给你,从今往后,我要找回我的心。即使已经破碎,可总比没有好。我要告诉那个人,这就是我的心,受伤的心。我把它给你,等你用爱来修补。相信它会重新好的,而且会跳动得更加有力。你走吧,先生,从今往后,我们就真正地天各一方了。说完,她温柔地用手抚了抚他的面颊。这张叫她梦魂牵萦的脸,曾经那样刚毅柔情而又热情奔放,如今却布满了生命的沧桑与岁月的痕迹。她的心痛了,究竟是谁的错?泪水再一次模糊了她的双眼。

尽管心内有着无尽的留恋与不舍,可她依然坚定地离开了,再没有回头,只留给他一片白茫茫的大地。

那又是谁?无边干净的雪世界里,那么哀怨地看着她和他。是谁?天朗吗?是天朗!可是天朗他怎么走了?头也不回地走了。一行脚印如一串休止符……

不,天朗,你不要走,你听我说!天朗,天朗……

哪里有天朗?上天就是这么爱捉弄人的吗?

把自己关进房间的三舅妈,整整两天没出门了。不吃也不喝,只静静地躺在**,双目紧闭,脸白如纸。任何人都不允许进去,除了她的贴身丫鬟百合。深锁在房间里的三舅妈无声无息,跟死了一样。外婆喊她,她不应;就连她的墨兰喊她,她都不应了。她要跟这个世界断绝所有关系。

我重新变得闷闷不乐起来,就连我最喜欢的“子曰诗云”,都不能再让我高兴起来。楚兴说,墨兰,我们一起做作业吧,我懒得动;宇澄讨好地说,墨兰,我们去花园捉迷藏吧,我更是懒得动。那些日子里,我晚上只得和子墨一起与方嫂挤一张床;白天就呆呆地坐在客厅里,和外婆一起就着火盆烤火,祖孙俩都寂然无话。有时候,我把头搭在外婆的大腿上,竟不知不觉靠着睡着了。

三天之后,三舅妈开始发烧,脸颊绯红,浑身滚烫,跟烧红的烙铁一样,外婆吩咐焕彩姨赶紧叫大夫。大夫来了,可三舅妈拒绝医生给她拿脉诊治。外婆强行将她的手臂拉出来,医生才终于诊了脉,开了方子。可药买回来了,百合尽心尽力地熬好了,三舅妈却一口也不愿意喝。她什么都不想要了,只想和这个世界诀别。

三舅妈说,娘,莲心对不起娘了!莲心也想好好陪娘,可是现在莲心没有脸面再陪娘了,对不起,娘,您原谅莲心吧!我没想要天朗离开……我更不想爹死……两行泪顺着三舅妈通红的脸颊流下来,似乎都能听得见水流经烙铁时发出的吱吱响声。

莲心,你不要听你大嫂瞎嚼舌头根子!她那张嘴,没影子的事情都能说得活灵活现的。你爹明明是叫日本人给气死的,哪里能赖到你呢?好孩子,听话,好不好?乖乖把药吃了,娘可一天也离不开你啊!

对不起了,娘。莲心实在没脸在橡树湾活下去了呀……三舅妈直哭得肝肠寸断,我也想好好孝顺娘,代天心,代天朗,好好尽孝的呀,娘……娘,您代天朗休了我吧,娘!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啊,莲心!你这样,不是拿刀挖娘的心吗?外婆也哭了,你可是娘嫡亲的女儿啊!楚家大屋就是你的家,你叫娘把你休到哪里去呢?唉,莲心啊,你若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叫我怎么跟浩然兄交代啊!

……

我的苍白如纸的三舅妈就那么不管不顾地躺在**。新年的鞭炮把橡树湾都炸翻了,外面到处都是热闹的人群,恭喜的声音;家里也都是你来我往地拜年祝福,没个消停。独有我在所有的欢乐之外。外婆也是强作欢颜,应付客人。我内心每天都怀着同样的热望,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扉,希望有一天能突然打开,袅袅婷婷地走出温婉美丽、光彩照人的三舅妈,笑意盈盈地对我说,兰,过年了,外面这么热闹,怎么没有出去玩啊?可是一天一天地过去了,三舅妈的门始终没有打开过。她不要她的墨兰了。

转眼元宵节过去了,年终于在人们疲累的身影背后蹑手蹑脚地走了。春天的气息开始在橡树湾的上空随风飘**,能看见绿色在树梢若隐若现,也能看见湖水波纹细密、柔情万端起来,而阳光也会在正午时分发力,令人昏昏欲睡。一切都在苏醒,在生长,只有我的娘莲心依旧昏昏沉沉地只睡不醒。

那个阴郁的午后,外婆睡中觉去了,整个大屋顿时沉寂下来,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只有我一个人醒着。醒着的我不知为什么,却突然非常明晰地感觉到,死亡正于那静默之中一步一步地逼近三舅妈。我心里害怕极了,再也顾不得那么多,轻轻地推开了房门。看见我熟悉的那张架子床,白色的印花帐幔低低垂落,我的三舅妈躺在那里无声无息。我的心里莫名其妙好一阵惊慌,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挪到床前,掀开帐幔,只见我的三舅妈两颊绯红,娇喘吁吁,真是美丽极了!原来一个病人也可以有如此美丽的时刻。

娘,我叫了一声,很轻很轻,轻得似乎只有我的嘴唇在动,并没有发出声音,就连我自己似乎都没有听见。可是我的三舅妈却听见了,她睁开了她美丽的丹凤眼,冲我笑了一下。尽管笑容那么急促,那么短暂,可我却仿佛看到了曙光一样。三舅妈笑了,说明她已经从那深渊里走出来了。

娘!我又叫了一声,无比怜惜又无比喜悦地握住三舅妈消瘦的手。那只手还是那么烫!这曾是一双多么灵巧的手啊!它能剪出活灵活现的各种小动物,能做各式各样的绣花鞋和衣服;还能灵巧地捏住箫管,吹奏出好听得叫人想哭的曲子来。尽管只是听下人们说,我从来都没有听到过,我甚至没有见过那管奇妙无比的箫究竟长什么样!可大屋里的每个人都知道。他们都说自从我三舅楚天朗突然离开家之后,那只箫就再也没有呜呜咽咽地叙说过哪怕任何一个音符!可如今这只手是那么瘦弱无力,甚至拿不动一根绣花针了呢,我的眼泪大滴大滴地掉下来。娘!我忍不住把脸贴在这双手上,饱含深情地又叫了一声。三舅妈吃力地抬起手在我的脸上蹭了蹭,算是抚摸我了。

兰,好女儿,帮我把手腕上的这只镯子取下来。我听从三舅妈的话,把那只白玉镯子从她的手腕上取下。它一直都那么温婉地斜倚在三舅妈白皙透明的腕子上,它们是那么般配,似乎生来只为彼此存在。可现在,它却暗淡了,如同它的主人一样,没有了生气。三舅妈说,兰,这只镯子是我出嫁的时候,我娘送给我的;也是我娘出嫁的时候,她娘送给她的。现在我把它送给你吧!难得你叫了我这么些天的娘。兰,你知道吗?你来了,我才真正感觉到这幢大屋是我的家。尽管我已在这里住了好多年,可我始终没有找到家的感觉,心里有一块位置永远空着,怎么都填不满。兰,你来了,我的心才一点一点地满了,充实了,我真正感觉活得像个人了,可是我活不久了。兰,娘活不动了……三舅妈无力地吸了吸鼻子,闭上了眼睛。她太累了。过了一会儿,她又把眼睛睁开,把我那只拿镯子的手轻轻地握了一握 ,说,这只镯子,兰,三舅妈原是想等我们兰出嫁的那一天再给你的,可是我福薄,等不到那一天了。兰,你留着,是个念想,也不枉我们母女一场……

我害怕极了,哭着说,娘,我不要!我要你到那一天再给我……呜呜呜……

三舅妈极其虚弱地摇了摇头说,兰,娘等不到那一天了!听话,拿着,想娘的时候,就拿出来看一眼,三舅妈说着再次闭上了眼睛。水!她忽然无力地吐出一个字,水!她又说了一遍。

啊,水!三舅妈一定是想喝水了!我放下三舅妈的手,咚咚咚地跑到厨房。厨房里有好几口硕大的水缸,水生每天最主要的工作就是将这些水缸挑满。那些水缸可真高真大啊!几乎跟我的个头差不多,我根本够不着里面的水。没办法,我只好站到小凳子上,才勉强高过缸沿。双开的木头水缸盖子上,搁了一只葫芦水瓢,我吃力地将一扇水缸盖挪开,将瓢伸进去,满满地舀了一大瓢水,再小小心心地爬下来,往屋里走。由于水瓢里的水太满,我走得异常慢,简直是一小步一小步地挪,生怕水晃出来。终于挪到了,我说,娘,快,水来了!

我的本已奄奄一息的三舅妈却忽然不知哪来的那么大力气,竟然自己撑着半抬起身子,迫不及待地把头伸进水瓢里,咕咚咕咚喝了个够,然后颓然倒下。不知过了多久,三舅妈的眼睛忽然睁开了,目光是那么柔媚而又潋滟,仿佛刚才喝进肚子里的水,一瞬间全涌进了她的眼睛里。兰,我看见你妈了!就在刚才,她叫我去陪她。兰,我去陪你妈了,你要乖啊,兰!

三舅妈水波**漾的眼睛又一次合上,娘!娘!娘!可无论我怎么叫,从此再没睁开。

三舅妈死了!我的美丽而又忧伤的三舅妈,在喝了我递给她的那一大瓢凉水之后,死了。多年以后我才知道,烧了那么久,那么热的一个人,怎么能喝那么凉的水呢?那么是我杀死了我娘?

做了我七个月娘的三舅妈白莲心,又这样匆匆去了。不到一年的工夫,我的两个娘都没了!莫非我和弟弟子墨命中注定就该是两个没娘的孩子吗?

这世间的事情是否凡事皆有定数,无人可知,但似乎确实祸福相依。福兮,祸之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