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在田里摘黄瓜,
郎在外头甩把沙,
打掉黄瓜花哟——
打掉公花犹自可哟,
打掉母花丢掉一个瓜,
回家要遭公婆骂哟——
清脆嘹亮的女声如一朵白云一般山谷间飘**,才刚刚在一处林梢停歇,一个浑厚高远的男声就急不可练地追赶而来——
条条田埂摆草鞋,
前埂摆到后埂来。
前埂摆的是梁山伯,
后埂摆的是祝英台。
干妹妹,中间摆的是女乖乖。
一茬(zɑi)日头一茬阴,
晒得小郎汗淋淋。
心想送顶草帽去,
又怕别人嚼舌根。嚼舌根。
看在眼里疼在心——
在一片群山环抱的山冲里,一大片平整的田畴,像一把绿纸扇一般,在群山之间呛啷啷一声巨响,豁然打开。一条欢快奔流的溪水从对面山上直直垂挂下来,奔腾进山脚下的一条河流。而那条河流出山不远,却又不知为什么突然一分为二,各自顺着山形往两边背道而去,形成这把绿扇的扇边,温柔相拥,开合自如。此时已是暮春季节,山外秧苗早已栽插多日,山里却才刚刚开始。歌声便是从那畈田里传出来的,一唱一和,又紧张又热闹,既劳累又轻松。唱歌的那个男人直直地站在一具牛拉的耙上,一只手拽着牛缰绳,另一只手虚举着牛鞭,迎着风,高昂着头,引吭高歌,响彻行云。高亢婉转而又俏皮可爱的歌声,拽住了一个正在山道上行走的远行人。他不觉离开山道来到田边,立在地头,饶有兴味地盯着那个歌者。许是这个驻足的行路人打扰了这一份雅兴,本来那歌声正与白云嬉戏,与风儿追逐,忽然一个倒栽葱,从晴朗高远的天空一头栽下,戛然而止。而几乎所有人也都一瞬间停下自己手里的活,齐刷刷地看向那个行路人,就像给他行注目礼似的。看得他反倒不好意思起来,冲大家一拱手说,对不起对不起!打扰了打扰了!说着,疾步离开。看见行路之人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大家全都忍俊不禁一起哈哈大笑起来,而歌声又紧接着再一次欢快地朝着白云清风追去。这是怎样的一个地方啊!民风何其淳朴、温厚,行路人不禁也跟着偷偷笑了起来……
仍旧是同一个梦。楚老爷自己都已经记不清究竟是第几回做这个梦了。那可真是一个好地方啊。楚老爷忽然无比思念起那个异常宁静的小村庄。真是安静呢。安静得仿佛没有人居住一样,所有的热闹,似乎都被村口两株异常粗壮枝叶婆娑的香樟树挡在了村子外面,在畈田中。而那两株香樟树则用它们的身姿与蓬勃,静静地向人们诉说着这个村庄的历史。楚老爷记得自己第一次见的时候,不自觉围着这两株香樟树转了又转,赞了又赞,还暗暗地在心里与橡树湾的枫树比较了一番,不知哪个更年长一些。多年不曾去过了。最后一次去的时候,莲心正好及笄,天心还在城里读书,他与浩然兄,从“干亲家”变成“湿亲家”……唉唉唉,楚老爷心中掠过一阵怅惘,世事蹉跎,不知道浩然兄和莲心怎么样了。
有时候人还真是禁不住念叨。那天十月小阳春的阳光温煦地洒在他身上,像儿时母亲的摇篮曲,轻柔而又深情,有晚开的桂花香从外面飘进来,若有若无的,惹得人极想循着那花香追踪而去。楚老爷心中少有地闲适,在天井的躺椅上躺着,静静地享受这午后的静谧时光,不想浩然兄竟然自己打马过来了。楚老爷半睡半醒之间,似乎听见老莫说,家里来客人了,老爷。
紧跟着一声喊,伯轩老弟!他有些茫然,以为自己又是在做梦,梦里浩然兄总这样亲切地喊他。他想睁开眼睛,又似乎有些舍不得的样子,依旧闭着。他怕自己眼睛一睁开,浩然兄就走了,看不见了。每一次都这样。他不想浩然兄转眼又不见。
伯轩老弟。又是一声喊,这一声更真切了,就像在自己的耳边一样。楚老爷不禁暗自笑了笑,想自己真该离大去之日不远了,青天大白日的,耳朵里竟然有幻觉。他不觉睁开眼睛,习惯性地朝门口看去。天哪!他看到了什么?那个笑眯眯地站在天井边上的人,怎么跟浩然兄一个模样?楚老爷一惊,怕又是幻觉,忙用手抹了抹自己的眼睛,再看,确实是浩然兄真真切切地站在自己的面前!
老天爷,真是浩然兄吗?楚老爷霍地一下站起来,看着笑嘻嘻憨态可掬的浩然兄,眼泪一下模糊了自己的眼睛。哎呀,浩然兄啊,真是你来了呀!你真的来了呀!他拉着浩然兄的手,竟有些语无伦次起来。
怎么?伯轩老弟,不认识你浩然兄了吗?呵呵呵。倒是你,伯轩老弟,几年不见,你怎么老成这个样子?还真叫人不敢认了呢!到底怎么了呀?白老爷说不出的惊讶。
唉,一言难尽啊,浩然兄!楚老爷不禁喟然长叹。浩然兄还是从前的老样子,总是那么憨憨地呵呵笑着,有些发福的身躯,青布夹袍,黑色团花绸马褂,同样花色瓜皮帽,憨态可掬。顿时,往事水一样漫漶……
那一次楚老爷饶有兴味地沿着村道走进村子里,一切是那么普通平常却又那么亲切心怡,不觉间就走到了村子尽头。忽然一声犬吠引起了他的注意,楚老爷这才发现就在不远处,一座很大的院落突然一座山峰似的横在他面前。高高的院墙上爬满了蔷薇,正粉粉地开得一片热闹,惹得蜜蜂们嘤嘤嗡嗡地闹着忙个不停。院门半开着,那声犬吠正是从那里发出的。一只毛色光滑油亮的大黄狗,正乜斜着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他,似乎对他竟如此无视这样大的一座院落而心生怨气,忍不住低吼一声。
大黄,不要闹!随着一声呵斥,一个差不多半百年纪,头发有些花白的老者出现在院门口,看见正笑眯眯与大黄对视着的楚老爷,笑着点了一下头,说,不要紧,这狗,它不咬人的,它看见生人,叫着玩,呵呵。先生这是……
哦,我乃行路之人,路过这里,顺便看看。
哦,那,要不要进来喝口水啊?老者依旧呵呵笑着,热情地招呼。
好啊好啊!楚老爷忙不迭答应,正口干舌燥得紧。如此,多谢了!说着,楚老爷冲老者抱拳施礼,随他一同进屋。
老者一边招呼客人就座,一边吩咐百合上茶。不一会儿,那个叫百合的小姑娘端过来两盏盖碗茶。老者赶紧让茶,说,先生,快喝口热茶解解乏吧!又呵呵笑着说,先生有口福,这是前几天刚开园的新茶呢!
哦,是吗?楚老爷听闻,欣然掀开杯盖,顿时一股扑鼻的清香,不禁脱口而出,哇,真香! 哈哈,这可得要感谢大黄!不是它喊我,我哪里能享到这口福?此时的大黄已然温顺地趴在楚老爷的脚前了,楚老爷不禁欢喜地用手摸了摸大黄的头。大黄呢?则享受地拿尾巴在地上扫了扫。一口热茶进嘴,楚老爷由衷地赞道,哎呀,这茶,还有这山泉水,可真是绝配啊,唇齿留香,真格的是唇齿留香啊,老哥哥!楚老爷赞不绝口。忽然他想起来什么似的,问,哎,老哥哥,您这地方叫个什么名啊?怎么个个都会唱歌?而且还唱那么好?不瞒您说,我刚才呀,就是被那好听的歌声给吸引到这里来的……
哦,是吗?老者不禁得意地又呵呵笑起来说,我们这个地方叫“六亩田”。祖上是秦朝大将白起的后代,世代居住在山西太原。唐朝“安史之乱”的时候为了躲避祸乱,白家老祖才从祖居地一路辗转迁居到此的……
哦?这么说老哥您姓白?真是太巧了!楚老爷不等对方话毕,忍不住插嘴。老哥,我夫人也姓白。原来大黄知道我们是亲戚,故意留我啊,哈哈哈。可为什么叫这么一个名字啊?
呵呵呵,是啊?那可真是太巧了!白老爷也跟着乐起来。至于 “六亩田”这名字嘛,呵呵,还真有些缘故……说着端起盖碗喝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说开了。
相传这里原来有一个大户人家,家业很大,可惜子息不旺,没有儿子,只一个女儿,生得是花容月貌,貌比天仙,可那大户人家日日忧愁恼闷。如此如花似玉一个宝贝疙瘩,真是捧在手里怕摔着,含在嘴里怕化着,可自己不能永远这么捧着含着吧?自己总有一天会老会死,百年之后,谁来承继自己的这份家业,对自己的女儿也能这样一辈子捧着含着呢?他思来想去,觉得还是把女儿交给一个老实、忠厚,又勤谨、善良的人比较妥当。于是,他就贴了一个告示,晓谕天下:哪个年轻后生若是能在一天之内,替他栽完六亩田的秧苗,就将女儿许配给谁。告示贴出去之后,一时间人们奔走相告。那大户人家的家业何等殷实,自是没的说;而那小姐的美貌,更是没的说,没有哪一个后生不对她垂涎欲滴的。可是,一想到要在一天之内栽完六亩田的秧苗,又都望而却步了,所以告示贴出去多日,也不见有人来揭帖应战。第七天头上,终于来了一个后生。那大户一看,果然敦厚温良,心下颇为喜欢。那后生也不多说什么,揭了帖就走。第二天天还没亮,那后生就已经闷头在田里栽秧了。栽啊栽,到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果然六亩田栽得只剩最后几路秧苗了。那小姐也是一个善良之人,见后生一天到晚一刻不歇,心里不禁有些心疼,就亲自提了壶茶水送到田头。那后生眼见马上就要大功告成,心下正暗暗高兴,忽然就听见身后一个温婉的声音招呼他,大哥,歇一时,喝口水再栽吧,也已经差不多了……那声音又甜又糯一下子甜到了后生的心里,后生一激动猛地直起腰,就听咔吧一声,那后生的腰断了!不久就死了。那小姐也是个仁义之人,老是自责,如果她不去送茶,不去喊那一声,那后生怎么可能会那么激动,猛地直身把腰椎抻断呢?腰椎不断,又怎么可能会死呢?因此,那小姐也就一辈子没嫁。
哎呀,真是可惜了!楚老爷叹惋不止。
之后,人们就把这里叫“六亩田”,以此来纪念这件事。呵呵呵,老人憨憨地笑着说,所以啊,每年一到插秧的时候,人们自然而然就会想到那个久远的故事,用歌声来抒发人们心中对人生对命运的感悟。这位先生,你啊,若是喜欢,就住下来,都是亲戚了,还不知道先生您怎么称呼呢?
在下楚振轩,字伯轩,跑马行商之人,路过宝地。楚老爷说着冲白浩然一抱拳,嘿嘿一乐,说,老哥哥,光知道您姓白……
你看,说得高兴,我都忘记介绍自己了,呵呵呵。贱姓白,草字浩然,既是亲戚,日后叫我浩然兄就是了。我呢?就称呼你伯轩老弟,你看如何?老人说着也不管对方许可与否,便端起茶杯招呼,来,伯轩老弟,喝茶。
哈哈哈,好,浩然兄,喝茶!
一口热茶下肚,白老爷的话匣子就打开了,说,伯轩老弟,看你这样子,也是一个读书人,怎么竟做起生意来了?跑马行商之人哪个不是一肚子苦经?徽州府一直流传一句老话叫:“前世不修,生在徽州;十三四岁,往外一丢”。有的小小年纪就出门经商,有的新婚不久便出门,而出门之后多年不归的大有人在啊!有一对新婚夫妻,结婚不过刚刚三个月,丈夫便出了远门,妇人在家里做刺绣为生。每年她都用卖绣品的钱买一颗珍珠,以此来记录年月,名曰记岁珠。可她自己却称那珠子为:泪珠。等到有一天那丈夫终于回来了,可那妇人已故去多年。看看箱子里集下的“泪珠”已然有二十多颗了……唉,你说苦不苦?伯轩老弟,你岳父如何就舍得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跑马行商之人呢?不是我说你啊,伯轩老弟,有时候男人在外面经商,风餐露宿的,是很苦,可再怎么苦,也不及一个妇道人家守在家里的苦大啊!
不瞒老弟你说,我们祖上开始的时候也是靠经商维持生计。七世祖刚刚新婚不久便和父亲一起出门跑生活,家里只有新婚媳妇与婆婆二人靠织卖相依为命。北宋宣和年间方腊起事,四处劫掠,乡邻们都携家带口四散逃窜。婆婆便对媳妇说,我和你两个要想一起活下去太难了。我年纪大了,走不动,你快点走吧!媳妇却坚持婆婆跟自己一起走,否则自己也不走。二人各持己见,僵持不下。婆婆无奈,只得说,那你等着,我回房收拾收拾,说着就回自己房间里去了。可是媳妇在外面左等右等就是不见婆婆出来,又着急又奇怪,就跑进房去看,谁知婆婆已悬梁自尽了。媳妇恸哭之后,亲自把婆婆收殓埋葬了之后,自己也找根绳子上吊自杀了。待那远行的父子回来,庭院里的荒草已长人高。七世祖于是规定,凡此后子孙,任何人不得经商,只耕读传家。伯轩老弟呀,银子是赚不完的,可人是有年数的,会死的。等到有一天家里的人若是不在了,你就算赚座金山银山回去,又有什么意思呢?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啊,伯轩老弟?
哈哈哈,浩然兄,您这妹妹还没正式认,就心疼上了呀!
呵呵呵,也是哈……
两个人正说得热闹,突然从外面跑进来一个梳着两个髽鬏的小女孩。粉色绸缎衣裤,粉色绣花小布鞋,髽鬏上的粉色蝴蝶结,随着小姑娘的跑跳,也跟着上下跳跃,好像随时振翅飞走一般。也许是奔跑的缘故,白皙的小脸上透着红晕,小女孩看见生人也不害怕,嚷着,爹,我渴了,快让我喝一口!说着不管三七二十一,端起她爹的茶杯就咕咚喝起来。喝完之后,小手一抹,把个樱红的小嘴唇揉抹得更红更嫩了。
这小姑娘便是莲心,年方五岁。楚老爷一见,顿时欢喜得不得了,当下提议说,浩然兄,我们来个亲上加亲,好不好?楚老爷兴致勃勃,也不等白老爷回答,急着往下说,我有个女儿名唤天心,与莲心同庚,也是五岁,不如让莲心、天心,她们两个小姐妹结一个金兰之好如何?这样我们不就是亲家了吗?岂不是亲上加亲,一等一的大好事啊?
呵呵呵,还真是哈!好,那就依了伯轩老弟的意见,让她们俩小姐妹结一个金兰之好。反正她们俩也没个姐妹,这下正好有了!
于是各自报出女儿的生辰时日,天心五月出生,为姐;莲心十月出生,为妹。
自那以后隔个年把两年的样子,楚老爷就会进山一趟,拜望拜望浩然兄,也主要是看看莲心。莲心一天天长大,一年年变化,出落得越来越好看。楚老爷最后一次去,莲心正好十五岁,女孩儿及笄之年。三月三行及笄礼,给她上头的时候,她还哭了。兴许是她娘给她讲了一些做女孩儿应该有的规矩,想想从此之后,她再也不能在野地里到处乱飞,那束起的长发以及绾住头发的发簪就是一种永远的束缚了,心里感觉失落吧!然而女孩儿家真是女大十八变,绾了头发的莲心,实在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莲。白莲,圣洁,纯净,说不出的美好。楚老爷见了则更是说不出地喜欢。
白老爷说,伯轩老弟,你家天心也该是今年及笄吧?
楚老爷哈哈一乐说,我们家那个小淘气啊,她才不会讲究这些呢,她呀,跟她三个哥哥一样,也在城里读书。头发呀,铰了,喏,这么长。楚老爷说着拿手比画至耳根的地方。新潮着呢。她娘送她一支翡翠步摇,算是送她的及笄之礼,祝贺她成人。她还嘲笑她娘,说她娘送得太不合时宜,这样的东西,她哪里用得上?她娘就打趣她说,这个也讲不好!要是哪一天你嫁得不好,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了,还可以拿这个出去典当几个银角子,买点米糊口不是?
呵呵呵,看看我这妹子说话多有意思。你这样人家的女儿,还会嫁不好?真是会说笑,呵呵呵。
哎,你还别说,浩然兄,我那女儿天心听她妈这么一说,还真宝贝起那支步摇了,说是既然娘为她谋划得那么远,这支步摇可得好好珍藏,以备不时之需,哈哈哈。她们母女俩啊,说起俏皮话来,是一个不输一个!
楚老爷去了,白夫人总要亲自下厨炒几个可口小菜,然后兄弟二人一起推杯换盏一番。那天,两个人照例吃得酒酣耳热,楚老爷忽然把酒杯放下,叹了一口气,说,唉,女孩儿行过及笄之礼之后,媒人便要来上门了。浩然兄,你舍得把这么好一个女儿送到人家家里去啊?
唉,向来乐乐呵呵的浩然兄也跟着叹了一口气说,不舍得又有什么法子?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自古都是这么个理啊!
莲心,多好一个女儿啊!就算浩然兄舍得,我都舍不得呢!哎,浩然兄,不如,干脆您把莲心放到我家里,与我们家天朗配个对,把我们俩这虚头巴脑的干亲家,做成“湿亲家”,您看怎么样?
呵呵呵,伯轩老弟,把莲心搁你们家,好倒是好,只是太远了一点,来来去去不方便,我怕贱内不答应。这个姑娘可实实在在是她的心头肉呢!
哎,浩然兄,这有什么难啊?天朗有他自己的屋子,你们要是愿意,可以搬过去一起住啊!我岳父不就在我们家住了很多年?
说得也是哈,以你老弟的为人,我信!好,就这么定了,我们俩再结个儿女亲家,把这个虚头巴脑的“干亲家”坐实了,呵呵呵。来,亲家,干!
哈哈哈,干。楚老爷还不放心,又紧追了一句,说,浩然兄可要季布一诺,千万不能让这朵圣洁的白莲花给别人折走了,那我可是要怨兄长一辈子的哦。
啊呀,伯轩老弟,你这么说话就太不把我白浩然当兄弟了嘛。我既然已经答应了你伯轩老弟,又怎么可能再轻许他人呢?你只管把心放肚子里,只要我白浩然还在这个世上活着,莲心生是你楚家人,死是你楚家鬼,绝不会变。
楚老爷一听,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他情不自禁端起酒杯,浩然兄,亲家,这杯酒实心实意敬你。
白老爷还是第一回见天朗,嚯!好一个白马银枪少年郎啊!心下自然是欢喜得不得了。天朗呢?虽然没有见过白氏父女,但这个岳父大人他是知道的。对于这桩由二位父亲做主定下的婚姻,天朗说实话心里没有什么感觉,他甚至没把它当一回事,以为不过是一个玩笑罢了。这些年在外面读书,高中、大学,自由恋爱的男男女女,他不知道见过多少,虽说自己还没有什么意中人,但真要他跟一个从未谋面的女子谈婚论嫁,他还是觉得有些不能接受。这两年家事太多,天朗更是实实在在把这件事放下了。然而,今天这个传说中的岳父大人却突然出现了,倒把天朗弄得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应付,他竟然微红了脸,有些拘谨地叫了一声,伯父好!
白老爷忙不迭应道,好好好!然后只一个劲呵呵笑。
怎么样?浩然兄,我们家天朗与你家莲心可般配?
般配,般配,着实般配得很啦!伯轩老弟,他们俩实在是太般配了呀!我喜欢,我喜欢啊!呵呵呵。白老爷只顾一个劲傻乐着,显然这个女婿真是太中他的意了。
哈哈哈,楚老爷也爽声大笑起来。这样的笑声,这样散发着干爽的阳光芬芳,没有任何水分的笑声,大屋里的人多久没有听到过了?由不得人不心生欢喜。楚老爷因此精神大振,拄着根橡木拐杖,由楚太太和天朗陪着,带白老爷把橡树湾转了一个遍。白老爷不无感慨地说,伯轩老弟,橡树湾好一条巨龙腾飞的风水宝地,怪不得老弟你的生意做得那么好,都是得了天时地利人和啊!莲心嫁到楚家,是我们白家高攀了呀!
哎呀,浩然兄,如何就是我们白家高攀他们楚家呢?我看倒是他们楚家高攀了我们白家才是啊,楚太太一语双关,把白老爷与楚老爷全都说笑起来,就连天朗也忍不住跟着笑了。
浩然兄这个稀客来了,楚老爷的高兴劲一点不亚于天舒那场轰轰烈烈的婚礼,甚至比那个高兴劲还要大。他亲自吩咐厨房摆酒设宴,又吩咐天舒、凤姐抱了孙儿宇澄,晚上一起过老屋这边来,陪客人吃饭。天舒自打结婚之后,就在自己屋里单过了。天舒本来还想为家里做点事,尽一点楚家长子的责任,可楚老爷并不怎么信任他,叫他只管当好楚家大少爷,照顾好凤姐母子便是了。天舒本性闲散,乐得这样自由自在,清风明月。“江上一叶舟,出没风波里”,把一个楚家大少爷当得好一派逍遥快活。
楚老爷与白老爷两人心中喜悦,晚上一顿饭自然吃得宾主尽欢,热闹非凡。谁也没注意天朗的脸一直阴着,倒是凤姐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饭毕回到自己屋,凤姐对天舒说,天朗怎么好像不太高兴似的?
怎么可能高兴呢?天朗,他一个在外面读书多年的新青年,怎么可能会接受一桩旧式婚姻?天朗要是愿意跟这个什么白莲心成亲才怪呢!反正换作我,打死也不会同意的……
然而楚家大少爷的预言没有得到证实,结果恰恰相反。
天朗的婚事顺理成章地定下来了,就在那年的腊月十八。而且全橡树湾人都知道天朗的婚事才真正是楚家大屋最正式、最隆重的婚礼,就连老天爷都给力。
腊月十八这天,天气晴朗,太阳喜洋洋地照耀着,阳光猛烈得棉衣都有些穿不住,就连老人们都说没见过这么暖和的冬日。湖面上风平浪静,波光粼粼。天远还特意从南京给天朗租了一只画舫。画舫昨天就到了,今天一大早就花枝招展,喜气洋洋,一路招摇地行至莲子河入口,等着接新嫁娘的大红花轿上船。
几乎整个橡树湾都投入到这场婚礼的筹备工作中,楚家大屋再一次被打扮得红通通一片,真的是铺天盖地一片红啊!天远这一次回来参加天朗的婚礼,楚老爷非但没有不高兴,还对天远弄来的那只画舫非常满意。虽然表面上口里说着,不要这么招摇的话,可是内心里,大家都知道他是喜欢的。就是要招摇!叫藕山上的那班畜生看看,我楚家大屋再大的风浪也挺得住!
天朗这个新郎官呢?换上大红喜服,配上大红花,骑在高头大马上,真是又喜气又帅气。
天远说,天朗,你就该来个新式装束,穿西服打领结才是。瞧你这样,还是一个在外面读过大学的新派人物吗?也给爹娘来点新鲜玩意儿嘛!
天舒也跟着打趣说,哈哈,想不到天朗还真是个乖宝宝啊……
两个哥哥本是跟弟弟开玩笑,不想天朗却认真了。他看着两个哥哥,神情少有地严肃,说,你们俩,一个做逍遥王,一个将在外,还好意思在这里笑话我。你们该知道,我这个婚就是为爹结的,你们心里都只有自己,可爹不一样!娘说得对,爹一生慷慨正义,虽说是个普普通通的白丁商人,可他心中始终装着国家民族。爹耗尽心血办学校,就是因为爹心里装着民族大义,想着要倾尽自己毕生之力薪火相传,唤醒民众爱国救国意识。这样的爹难道不值得敬重敬佩?不值得我们为他做一点牺牲吗?虽然这桩婚事不是我所愿,但我不觉得这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丑事!再说,这个世界上有几个人是能按自己的意志行事的?别的不说,就说焕景哥,难道他愿意年纪轻轻就丢掉性命?难道他不想堂前尽孝享受天伦吗?可他选择了责任与民族大义而慷慨赴死,我敬重焕景哥!况且一代一代,生命之延续,除了肉体血脉之外,我以为还有理想与信念。爹如今身体这么差,再不能叫爹操心了,我得把爹手里的大旗接过来,把他的精神传承下去!
一番话说得天舒、天远汗颜,也不得不承认他们眼里的这个乖宝宝,不仅长大成人,更是成才了!
迎接新嫁娘白莲心的画舫刚一在祠堂前面靠岸,岸上的鞭炮就炸开了,一直炸到四人抬的大红花轿落在楚家大屋前面才停了响。我俊朗飘逸的三舅楚天朗从高头大马上下来,亲自为新嫁娘掀开轿帘。然后全橡树湾人都看见一个盖着大红盖头、身着大红缎子棉旗袍、大红缎子绣花鞋,袅袅婷婷的女子,亭亭玉立地站到橡树湾的地面上来了,哇!多好的一个女子啊!这样苗条匀称的身段,怕是橡树湾再找不到第二个了吧?几乎所有人都兴奋无比,就像一锅滚开的水一般立时沸腾起来,齐声叫嚷,掀盖头,掀盖头!按道理这红盖头是要在入了洞房之后才能掀的,天朗知道大家起哄的意思。其实他自己比所有人都更要着急,更迫切想看一看这个楚老爷亲自为他选的媳妇到底如何。就在他踌躇的时候,老天爷就像知道他的心意似的,突然一阵风吹来,将新嫁娘头上的那块大红盖头,在众目睽睽之下吹落到了地上。一时间,所有的叫喊声、欢呼声、嬉闹声,都通通消失了,天地之间一片宁静。几乎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这个身穿大红喜服的女子脸上,而几乎所有人都叹为观止,不得不承认,那是他们有生以来见过的最精致、最端庄、最文雅的面容了。这样的一张脸就该生在那样一个身段上,或者说那样一个身段就该配上这样一副面容,才足以堪称精妙无双!天朗自己也呆了,傻愣愣地看着即将成为自己妻子的女子,一时间竟不知身在何处。
哈哈哈,看,三少爷傻了!
哈哈哈……
所有的欢声笑语再一次响起,人群又沸腾了。媒婆走过来将红盖头拾起来,重新给新娘子盖上,并催促天朗说,别发愣了,我的三少爷,以后有的是时间好好看。快点,老爷和太太还等着你们给他们磕头呢!
这位新娘子的美貌,橡树湾人是见识了,这位新娘子的嫁妆更是让橡树湾人长了见识。不多不少整整十八道箱奁嫁妆,全都披红挂彩,热热闹闹地排了足有一里路。挑的挑,抬的抬,拥进了楚家大屋。摆了整整一天井。白家虽然在“六亩田”也算得是个大户,可为这个女儿的婚事也实在太铺排了一些!啧啧啧,橡树湾人的嘴皮都咂破了,眼珠子掉了一地。
全橡树湾唯一一个心中没有羡慕,只有嫉妒和恨的人就是吴凤姐。相比之下,两年前自己和天舒的那场婚礼简直不值一提。自己既没有这个弟媳妇的容貌,更没有她那么不菲的嫁妆。虽说自己出生官宦人家,可那都是远得不能再远的时候了。她的爹不过是个吃喝嫖赌抽样样齐全,十足的浪**子而已,这样的身世又有几个人能看得起?还被楚天舒这个杀千刀的那样人不人、鬼不鬼地带到这里来,楚家若不是看在肚子里楚家骨肉的分上,怎么可能会接纳自己?虽说现在这楚家大少奶奶当着,可风光早就过去,或者根本就谈不上什么风光。夫贵妻荣,凭着天舒在橡树湾楚家大屋的地位,以后谁还拿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大少奶奶当一回事呢?还不是要跟在别人屁股后头看人家脚后跟啊?如此思来想去,吴凤姐心里真是五味杂陈,不是个滋味。
看着合家上下一片欢声雷动,她鼻子里哼了一声,从方嫂手里抱过宇澄,说,哼!不看新人上轿,只看老来风光。嫁得再风光有什么用?得看死后是不是风光!宇澄,你说是不是啊?
小宇澄才不过一岁多一点,却聪明伶俐,口齿清晰,什么话都会说。楚家大屋里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不喜欢这个人见人爱的小“人精”。楚老爷更是喜欢得不得了,一天不见,就跟掉了魂一样。小宇澄其实根本不懂他娘话里的意思,却异常认真地捧着他娘的脸,坚定地点了点头说,是的,娘!
凤姐没想到小小的儿子会这么郑重其事地回答自己,大喜过望,狠狠地在儿子脸上亲了一口,说,真是娘的好儿子!娘百年之后,你可要给娘风风光光地下葬!那才是真正的风光,知道不知道?
知道,娘!小宇澄又脆生生地爽快答应了。凤姐心中真是无比熨帖,无论怎么说,这儿子是实实在在、货真价实的。既然不能夫贵妻荣,那么母凭子贵总可以吧?她吴凤姐有这么个儿子给她撑腰,在这个家就没有人敢不把她放在眼里!她不禁用手抚了抚自己再一次高高突起的腹部,心里想,如果这一胎依旧是个儿子,那她在这家里的地位就稳固了!就算全世界都给你做陪嫁有什么用?有本事你也今年结婚,明年就生个儿子出来看看,哼!
然而天朗实实在在是大喜过望,他真是没有想到爹会为他物色到这样一个绝色佳人。不仅人长得漂亮,端庄文静,更是有教养!对谁都和颜悦色,礼貌周全。对爹娘更是尊敬有加,细心服侍,简直完美。然而一段时间之后,天朗却感觉出他与莲心之间的不对劲。至于哪里不对劲,具体的也说不上来,他就是觉得有点憋得慌。
每天他把学校里的事情料理完之后,兴高采烈地回家,心里揣着一个非常迫切与甜蜜的愿想,想尽快见到自己娇美可人的妻子。可是等他进了家门,见到她之后,他全身心的热切与渴盼顿时冷却了下来,仿佛一块烧得通红滚烫的烙铁,忽然一盆冷水兜头浇过来,哧啦一声一阵轻烟,所有的沸热都还原成了冰冷。是她不好吗?哪里不好?怎会不好?那么温良端庄,那么谦让有礼。可就是太有礼了!天朗感觉她简直礼貌到一举一动都小心翼翼,谨小慎微,到了让人无法靠近的地步。或者说就算靠近了,也立即有一种冒犯了她的感觉!天朗说不出内心的失意。楚家大屋里上上下下,就没有一个人不说三少奶奶待人热心和善的,为什么单单对自己这样呢?有时候天朗感觉尽管自己和她同在一个屋檐下,一张**,近在咫尺,没有半点距离,可为什么却总感觉与她隔着万水千山那般遥远呢?这种感觉却还无处可说也无法诉说,就算跟娘,天朗也感觉无法启口。说破了嘴皮,人家也不会相信,三少奶奶那样一个满面春风的人,怎么可能会让一个人感到冰冷呢?更何况这个人是她自己的丈夫。
可事实就是这样啊!
无论她是坐在天井里看书,还是和百合一块做女红,只要一看见天朗回来,便立即恭恭敬敬地站起来,吩咐百合泡茶,有时甚至自己亲自去泡。那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就仿佛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突然被抓了一个现行一样。如果天朗说,哪用得着你亲自动手啊?叫百合来做好了。她一听,便立即哦一声,住了手,然后就又垂着头,毕恭毕敬地站在那里,再一次手足无措起来。天朗多少有些无可奈何,说,你这样干什么?我又不是你的长辈先生,你怎么老是见到我,就像老鼠见着猫一样呢?这是你自己的家,我是你的丈夫啊!她再一次哦一声,头却垂得更低了,真真叫天朗哭笑不得。有时哪怕天朗只稍微表现出一点想对她亲昵的动作,抚抚她的肩背或是头发,她都会仿佛受了某种惊吓似的,本能地躲开,转而又毕恭毕敬地垂首而立。反倒弄得天朗看见她也手足无措起来,不知道该怎样对她才好。
三少奶奶会吹箫!这是楚家大屋,甚或许多橡树湾人都知道的一件事。那箫声开始时总有点小心翼翼的样子,待吹到深情处,箫声便大胆放飞了。穿过天井直飞越高空之上,将那悠然行走的云彩也拽住了,驻足聆听,听到动情处,甚至会悄悄洒下几点泪滴。大屋里只有天朗没有听到过,因为她总是在他出去之后,才会坐在天井里吹。她有一根色泽深沉、油亮光滑的九节紫竹洞箫,天朗从来没有看见过,甚至不知道她还有这样一件东西。她似乎总是很宝贝它,又很怕天朗看见它似的,不知把它藏在她诸多妆奁中的哪一处。直到有一天,天朗中途从学校回来,隔远他就听见了那幽咽凄美的箫声,那声音拽着他走到自家门口,果然是他的妻在如泣如诉地吹奏。《凤凰台上忆吹箫》,他知道这个曲子。箫的沉郁、幽咽、凄美,将一个思念的人那份无奈与渴盼,表达得甚是叫人断肠蚀骨。他轻轻地进到屋子里,静静地站在照壁的壁影里,凝神而听。吹箫的莲心,他的妻,是那么优雅而又忧伤。她侧身坐在天井里,初春的阳光温柔地从井口洒下来,把她那白皙的脸颊与手臂照得通透,仿佛透明一般。一只白色玉镯松松地戴在她细细的手腕上,仿佛也被那箫声感染而一副幽怨的样子。乌黑的长发绾成一个大大的发髻堆在脑后,天朗都担心她细长白皙的颈脖是否承受得了那份重量。忽然,天朗看见一行泪顺着那张精致秀美的面颊缓缓地流淌下来,“生怕离怀别苦,多少事,欲说还休”吗?这时百合突然从屋子里出来,看见天朗正静静地站在壁影里,叫了一声,三少爷!只这一声叫,那箫声立即如受了惊吓一般,慌慌张张地逃走了。而那吹箫人也一样仿佛受了惊吓一般倏地站起身,转脸看见天朗,一脸的惊惶,迅即将箫藏在身后。天朗心中忽然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惊悸,莫非她心里藏着什么天大的心事?
之后他也曾非常含蓄地问过百合,小姐是因为不开心才吹那么悲凉的箫,还是因为箫声悲凉她才不开心?百合说他们家小姐在家里就这样。小姐最喜欢吹箫了,一吹箫就忍不住流眼泪。小姐出门前我们老爷、太太再三嘱咐小姐,出嫁之后,千万不要随便就呜呜咽咽地吹,吹得人心里都发毛,人家会不高兴的,所以那天被三少爷看见,小姐才那么惊慌。百合还说他们家小姐长这么大,还是第一回离开自己的爹娘,她想她爹娘了,吹吹箫,流几滴眼泪,不要紧的吧?三少爷不会责怪吧?说得天朗一脸的羞惭,连声说但吹无妨!并说,告诉你家小姐,想什么时候吹,就什么时候吹,这么好听的箫声,别人拿钱请还请不到呢,白听还有什么好责怪?百合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一脸欢欣地一再说谢谢三少爷。
每年的四月初一,按“六亩田”当地的风俗,凡是新嫁女的家里,都要用南烛叶,也就是乌饭叶做青精饭分赠。做这种青精饭可是费事得很,要 “九蒸九晒”。先将糯米蒸熟、晒干,再浸乌饭叶汁,复蒸复晒九次,这样做成的米粒非常坚硬,不仅可以保存时间久,便于携带,而且吃起来方便,用开水一冲一泡就可以吃了,还饱肚子经饿。那年的四月初一,白老爷亲自送青精饭到橡树湾来了。
莲心看见她爹,那个一通哭啊!仿佛全世界所有的委屈都叫她一个人受了似的。哭得楚老爷、楚太太都不知所措,不知道该怎么和白老爷解释了。白老爷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听任女儿莲心哭个不停。好一会儿之后,才呵呵笑着说,莲心,差不多了吧?再哭,你公公、婆婆该要不高兴了!想你娘了,回头叫你娘过来看你,陪你住几天嘛!乖,莫要再哭了啊!莲心这才抽抽搭搭地止住了哭声。白老爷呵呵笑着说,伯轩老弟、静雅妹子,你们不要在意啊!我知道,她不是因为受了委屈才哭的,你们怎么可能给她委屈受呢?呵呵呵。她就是想家,想家了。哪有出嫁的女儿不想家,不想自己爹娘的呢?白老爷说着,自己竟然也鼻子发酸,眼圈发红,赶紧低头喝茶遮掩了过去。
楚老爷说,哎呀,浩然兄,我早就说过,你们要是想自己女儿,可以和嫂子一起搬过来住的嘛!家里又不是住不下?人多一些还热闹一点不是?我们老哥俩还可以经常叙叙话,再陪老哥喝点小酒,多好啊!省得你们这样两边伤心,叫莲心哭得惨兮兮的,我心里都跟着难受!
其实,楚太太自打看见白老爷送青精饭过来心里就已经难受了,女儿出嫁就该这样,该有的礼数都要有,可自己的女儿呢?天心呢?她到底怎么样了?还能回来吗?我们楚家又不是出不起嫁妆,做不得青精饭,可嫁妆出给谁?饭又往哪里送?所以,莲心哭得山崩地裂的时候,楚太太也跟着狠狠伤心了一回,只是各怀心事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