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西征
1935年5月9日拂晓,很多老红军回忆:“正是大别山的插秧时节。”红二十八军主力二四四团、手枪团、特务营一千八百多人,在高敬亭率领下,从霍山县黄尾河镇悄然出发,沿着发源于青天畈的黄尾河,进入磨子潭、入东淠河,穿越深山密林,先向北行,然后准备西进。
农历的四月,正是大别山春耕大忙时期。栽秧割谷,是大别山农民的节日,再穷,也要想办法搞点肉菜,招待栽秧客。所以,红军走过的村庄,都有股很馋人的肉香味。一群由大别山子弟组成的部队,穿过东淠河上中游山谷之间芬芳的原野和美丽如画的山岗。一路上他们在地主庄园、宗祠、庙宇和大的村庄停留,但停留的时间只限于他们所必须要的那么长,以便筹集武器和粮食。
这真是一次春天里的行军。大家走在绿满枝头、香满山谷的天地里,看到那山坡肥硕的麦穗、田里返青的秧苗、村头参天的白果树、山谷成片的竹林……心里有说不出的舒畅,脚步也显得格外轻快。大别山的清晨,风光景色,还是那么清新而又动人。两岸高峰,树木葱茏,山也青来水也秀。红军在这里行军,凉爽而又惬意。路边的一花一草,凝聚着点点滴滴的露珠,也是那么充满生机而富有朝气。这让人们似乎感觉不到是在战火纷飞的岁月。
部队经过霍山县管家渡,向霍山县东北三十里之但家庙、长冲岭、舒家庙,翻过六安县和霍山县交界处的豪猪岭,进入六安县淠河边的两河口、青山镇。在这里,东西淠河交汇了,淠河更加河宽水阔……部队从这里渡过河,到了方永乐的家乡砚瓦池,这里是点燃六霍起义的星火燎原之处,也是他投身革命参加红军之地。部队从砚瓦池乌鸦岗经过,这次是方永乐1932年9月转战鄂东后第一次回到家乡,也是家乡人最后一次见到方永乐。在家乡未停留,方永乐带队伍经林家湾、黄家窑急促向西而去,从他担任少共六安县委书记的独山镇北的查八岭、枫杨店经过,于霍邱县南边叶集(现为叶集区,下同)的三元地区,渡过波涛滚滚的史河绕进河南省的固始县境,进入大别山外围丘陵和平原地带了。这几天走的是苏区外围,敌人主力集中在山内,没有什么战斗。14日,部队进至固始县西南的五尖山前遭遇国民党军东北军第一〇六师六一六团的堵击,后有敌十一路军六十四师一九五旅三九〇团尾追,敌二十五路军三十二师九十六旅一九二团正由黎集渡过史河后向卢大街急进。梁冠英企图以三个系统三个团的兵力,乘红军出山且疲惫之际将红军全歼。
高敬亭观察敌情后,令红军当即占领五尖山有利地形,居高临下,顽强抗击,打退六一六团的进攻,坚持到黄昏后乘夜幕转移,当晚到固始县西南的赤城县二区窑沟附近,与赤城县委书记石裕田领导的商北大队会合。
早在1934年春末,赤城县委考虑到保卫革命政权、保卫根据地、保卫人民群众的重要性、迫切性,在熊家河一山之隔的全军庙,从赤城县苏维埃所属的赤城县特务队、保卫局保卫队、民警队、纠察大队以及后方工作人员中抽调人员编成一个游击大队。因游击大队经常活动在赤城二区的窑沟,此地属于商城北部,亦称为商北游击大队,简称商北大队。大队长余海宽(后叛变),副大队长李占彪。商北大队下设三个中队,共一百多人。石裕田任赤城县委书记兼商北大队政委。
1935年初,高敬亭离开熊家河后,商北大队仍在赤城二区窑沟一带活动,任务是坚持商北和固始以南的游击战争。当时战斗非常频繁,国民党二十五路军总是盯着熊家河一带打圈子,在熊家河附近搜寻革命武装力量,意在决战,消灭红军。东北军一个师虽然不会山地作战,但经常在窑沟、杨山煤矿、黄仙石、花园附近驻扎,担任三桂堂、皮坊、狗迹岭、笔架山一带的防务。一天,商北大队正准备向固始南乡段集游击,突然被敌人包围了。大队长余海宽,原是戴民权部下的一个班长,被俘虏后参加革命,作战沉着勇敢,在游击大队被四面包围的严重情况下,他一面指挥还击,一面观察和试探敌军的薄弱环节,避强打弱,毙伤敌军数十人后,率领游击大队安全地突破了包围圈。余海宽此战负伤,由李占彪接任大队长。李占彪在新中国成立后成为共和国少将。
3月下旬,国民党军多路向熊家河中心地区合围,大举搜山“清剿”,而且一次比一次疯狂,一次比一次残酷。赤城县委决定把进攻熊家河中心区的敌军引开,采取“你打进来,我打出去”的办法,结合打粮筹款,远去山外固始、二道河、窑沟、金刚台以东,方集、段集以西的白区游击。商北游击大队经过多次战斗的洗礼,逐渐强大,由初建时的四个排分队,发展到四个连中队。
高敬亭率红二十八军经过这里时,将商北大队的一个连中队编入红二十八军,补充了力量。指示石裕田率领余部,就地坚持老苏区的革命斗争。
这时,战士们通过营团级干部们的议论,得知红二十八军也要像红四方面军和红二十五军一样,离开鄂豫皖开往桐柏山,去和红二十五军会合。大多数人很高兴,这下可以见到红二十五军老大哥了。但不少人也有着隐隐的乡愁,不愿离开这火热的土地、故乡大别山。
5月15日上午十时许,红二十八军穿过了潢(川)商(城)公路,经商城县上石桥、双椿铺附近到达商城县三里坪北侧五公里的前榨子凹、后榨子凹地区,准备大休息。这一地区地处大别山外围,是大的丘陵起伏地区,村庄较多,利于部队隐蔽迂回。
高敬亭对方永乐说:“娘卖的,追我之敌离我还远,就在此地做饭吃吧。”
方永乐说:“行!”
军部通知各单位休息,各连炊事员做饭。当时每个连有三个炊事员,一个行军锅,三把锅铲,饭做得很快,连吃带做不超过一小时。有任务时饭煮到差不多了,每人挖一碗就走。于是,各部队忙着做饭,战士分散隐蔽休息。
红二十八军二四四团、特务营和手枪团连续多天与敌周旋,强行军,部队疲劳,饭后很多战士躺在地上便睡着了。午饭后约一时许,军部通知到上毕稻场集合准备继续西进,特务营尚在后榨子凹做出发准备,二四四团副团长徐德先率三营为后卫,注视尾追之敌,发现敌河南省保安第一团一大队约五百余人,由三里坪向红军扑来。
河南省保安团人数很多,但是战斗力却很差,武器虽然不错,却不懂战术,基本上是一群乌合之众。这个保安团平时在商北活动,只是和游击队有接触,还不知道红军主力的厉害。四五百人贸然轻进,从三里坪出发兵分两路,踩着麦子蹚着青苗,直扑红二十八军集结地上毕稻场,遇到正在做行军准备的特务营。
营长林维先、政委漆德庆率特务营准备利用后榨子凹有利地形展开阻击,掩护主力;二四四团副团长徐德先以一营、二营在前榨子凹打击其左路,同时派人向军师首长报告敌情。
特务营刚进入阻击阵地,敌人的一阵枪弹便从头顶上呼啸而过。林维先拿起望远镜一看,敌人已占领了左前方的一座高地。林维先从枪声中听出这是敌人保安部队,射击质量不高。敌人还没有发现红军的阵地,只是做试探性的射击罢了。林维先于是命令部队注意隐蔽,不准暴露目标。这时,师政委方永乐带着通讯员小望江从前面来到后卫特务营。他爬上阵地前沿的一座小山丘,仔细地观察了一阵后才退下来。林维先跟在他后面说:“师政委,敌人是穿黄衣服的!”
“是啊,穿黄衣服的,是保安团,想打吗?”方永乐笑着回答。
挤在林维先身边的几个战士听见“想打吗”,有的偷偷地对着他笑,有的对他眨眼睛,有的暗地里向他打手势,一个个像馋猫闻见鱼腥一样,渴望打仗杀敌的心情,溢于言表。小克还悄悄地走到林维先身边,扯扯他的衣角,睁大了眼睛,恳求地说:“营长,营长,你要求打嘛!”
林维先何尝不想打,送到嘴边的一块肥肉不吃,不是太可惜了吗?不过林维先没有说出来,只是对着师政委嘿嘿地笑着。
这时一个大汉朝他们飞奔过来,他双手分开众人,挤到林维先面前。是特务营一连长雷文学,他冒失地把手一扬,拉开洪亮的嗓门说:“营长,这个任务是我们的!”
“什么任务,雷文学?”方永乐问。
雷文学一怔,转身看见师政委站在他的背后,刷地一下脸红了,低头往人缝里一钻。大家不觉哈哈大笑起来。
师政委方永乐收敛了笑容,用商量的口吻对林维先说:“敌人的阵势你已看到了吧。这一仗可以打,找保安团要补给是我们的作战原则。不过,解决战斗要迅速,要趁二十五路军还没有追上来,就把敌人歼灭。否则被他粘住,就要影响我们的行动计划。”说到这里,他的两眼不停地朝林维先身上打量,似乎在问:“你能办到吗?不会让敌人咬住吧?”
林维先深深地懂得,在任何时刻,特别是这样严峻的时刻,干部和战士的信心,是构成领导决心的重要因素。因此,林维先收敛笑容,紧握拳头,严肃地说:“我们特务营保证完成任务!”
“那么,你打算怎样打?”方永乐又追问了一句。林维先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方永乐满意地点点头说:“好吧,你在这里布置一下,我去向军政委报告,把主力追回来,杀他一个‘回马枪’。你们可以动员部队了!”
方永乐说完,带着小望江,绕着路东边的小山,向主力部队追去,但跑了几步,又回转身把林维先叫住。林维先以为他还有什么重要指示,赶忙奔到他的面前。方永乐用左手搭在他的肩上,右手拉着他的左手,深情地说:“老林,要注意自己的战斗位置呀!听同志们反映,你很不注意,是不是?当然,我们红军干部应该以身作则,身先士卒,但是太不注意自己的安全也不行啊!”
“师政委,没有的事!”
“你不用辩解了,我知道。”方永乐说,“你的子弹够用吗?”
“够了,我还有不少。”其实桃树岭战斗后他只有几粒子弹了。
方永乐托着他的手掌,从自己上衣口袋里抽出一排黄澄澄的驳壳枪子弹,按在林维先手掌里,说声“祝你胜利”,又迅速转身走了。
林维先把这一排子弹捏在手中。这排子弹在阳光下闪着金子般美妙的光辉,林维先感觉它还带着师政委的体温,这体温立刻化作一股热流,绕遍了他的全身。红军作战没有后方,专靠夺取敌人的武器来武装自己。对红军战士来说,枪弹比什么都宝贵。常常有这样的情况:眼看战斗就要胜利,可是子弹打完了,结果让敌人跑掉了;有的同志,本来可以消灭敌人的,可是子弹没有了,反而遭到敌人的毒手。眼前,就要展开一场恶战,师政委的子弹也不多,本来自己还想给他一些,但他早已一溜烟不见人影了。林维先只好把子弹压满,立即按方永乐的指示布置战斗了。
后榨子凹是一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集镇,一条大路横贯东西,路的两边都是起伏的丘陵。在镇头大路的左边有一个干涸了的水塘,人把深,可以隐蔽。林维先命令二连隐蔽在这里;三连紧靠着二连,在水塘东边田畈里,利用田埂作为掩体;一连在大路的右边,以小山为依托,摆下了阵势。构成一个捕捉猛兽的三角形火网。
高敬亭得到方永乐的报告后,当即分析了敌情、地形,认为担任“追剿”的独立五旅离红军主力尚远,来敌系国民党地方部队,战斗力不强,是红军固定打击目标,且孤军冒进。前、后榨子凹地形为丘陵起伏地,村庄较多,树林茂密,便于部队隐蔽机动,达成战斗的突然性,是歼敌的好战场。高敬亭遂定下歼敌决心,把主力调回来参加战斗。
手枪团前卫刚到潢川地界窑棚,后面传来停止前进的命令。余雄以为前面有敌截击,后来才知道后面河南省保安团来了,有四五百人,由三里坪出来向前、后榨子凹攻击行动。高敬亭和方永乐分析尾追之敌离我尚远,令前行部队折回,配合后续部队吃掉这股敌人。
在高敬亭、方永乐的指挥下,形成的战场态势是:手枪团迂回敌侧后,断敌退路,阻敌增援;二四四团一、二营向前榨子凹西南侧进攻;特务营在后榨子凹进攻。三营为预备队,配置在上毕稻场,并向西实施警戒。军指挥所设在上毕稻场南侧。
一营二连李士怀二排埋伏在前榨子凹的一块长满灌木丛的土岗子上。他把指挥全排的责任交给副排长李连友,而他和弹药手在离排阵地十五米外的一个土墩子上,架上他用起来得心应手的捷克式机关枪,而且这挺机枪是他亲手缴获的!他趴在那里,两条长腿舒服地后伸着,手指不停地抠抠机枪的扳机。
当时,二四四团副团长徐德先视察阻击阵地时,用半开玩笑的声调“批评”说:“李士怀啊,你到底是排长还是机枪手?离排阵地这么远,你怎么指挥全排?”
“团长!”李士怀不无得意地说,“我这挺机枪能顶一个排!”
“我看,”徐德先故意冤枉他,“你想找个机会过枪瘾,浪费子弹我可是要处分你!”
“团长,你也太瞧不起人了吧?”李士怀开朗地笑笑,“我在苏家埠战役打阻击时,三枪打死四个敌人的纪录,至今还没有人打破过!”
徐德先拍着李士怀的肩头哈哈大笑:“虽说保安大队狗崽子们的命不值钱,你用两发子弹打死三个我就满意了,战斗之后,我来找你算账!”
一切布置就绪,林维先和营政委漆德庆来到一连阵地。一连长雷文学完全忘记了刚才的事,对林维先说:“营长,没有什么了不起,我们特务营包干,把这股敌人全吃掉!”他虽然压低了嗓门,但他那自信、嘲笑的面容,掩盖不住他冒冒失失的神情。
“嗬,你的胃口还真不小啊!”
“一个保安团,有什么了不起!”
“同志,臭豆腐吃多了也消化不了!”林维先提醒他,“不能轻敌,麻痹大意。”
雷文学憨厚地笑了。说老实话,指挥员都喜欢他这样的性格,对革命坚贞不渝,对同志襟怀坦白,打起仗来有股猛劲、冲劲,不怕死。但他往往不考虑得失,不权衡利弊。不过他这样蔑视敌人,也不是没有根据的。安徽、河南、湖北的保安团,几乎是同一货色,在红军面前是屡战屡败的常败将军,是名副其实的运输大队,被红军揍怕了,不敢同红军轻易交手,往往只鼓噪,不陷阵,机枪、手榴弹打得震天响,一遇红军还击就往后跑。红军撤走,他又吊在屁股后面追击打枪。
敌保安团占据后榨子凹东北角的高地后,迟迟不发动进攻,只是不停地用机枪盲目地向三里坪方向射击,子弹从特务营战士们头上飞掠而过,把停在树上的鸟雀吓得惊噪乱飞,老百姓四处躲藏。只有几只狗在街头狂吠,好像在给敌人报丧。
下午二时,敌人闹腾了一会儿,看不见红军的人影,大概以为红军全部撤走了,才壮着胆子,以一个营的力量,向后榨子凹进攻了。匪兵们舞刀弄枪,大喊大叫:“冲啊、杀呀!”为了捞洋财,争先恐后地向后榨子凹冲来。谁知,三连有的战士没有沉住气,不等敌人完全进入火网就打响了。敌人突然发觉有伏兵,慌张地向后撤退,拼死命地抢占了大路右边的小山地,几挺机枪同时向三连阵地开火,一下压得三连抬不起头来。林维先心想,糟了,没有吃到敌人,反倒被他咬了一口。急得林维先两眼直冒火,提起手榴弹准备上去把敌人的机枪干掉。
“我去!”雷文学一把拦住林维先。他愤怒得两眼睁得滚圆,额头上的青筋暴露,嘴里出着粗气,拳头捏得咯咯响。他不顾敌人的弹雨,像一扇铁门挡在林维先的面前,他愤怒的眼神变为恳求。两人的目光碰到了一起,同志间的战斗友谊,互相间的关怀,没有用语言就表达出来了。林维先想,别看他是个大炮,打起仗来,点子还是蛮多的。此时,正需要勇而有谋的干部。于是,林维先同意了。
雷文学带着一个加强班,躬着腰沿着田坎绕到敌人的背后,悄悄地爬上埂头。山地上的敌人只顾前面,没有料到有人抄他的后路。雷文学他们紧握手榴弹,手指扣住弹弦,屏住呼吸,慢慢地接近敌人,猛然,一个箭步奔了上去,在距敌人三十米处,一排手榴弹向敌人劈头盖脸地打去,尘土伴着爆裂声飞扬,顿时几个敌人翻倒在地。
“缴枪不杀!”战士们一阵大吼,好似晴天霹雳,在山顶上爆炸,震得敌人呆若木鸡。没有等他们醒悟过来,十几个端着刺刀的红军战士,已出现在他们面前了。这时敌人的机枪完全失去了效用,也拿起刺刀妄图做垂死挣扎,但他们哪里是红军战士的对手呢?结果,被逼得滚下山坡。真巧,不偏不倚,正好落进一连、二连的火网里。
敌人的左路碰上了二四四团一营、二营的阻击。李士怀排一马当先,李士怀并不急于开火,直到敌人冲到离机枪阵地只有三十米的时候才突然开枪,冲在前面的敌人像碰上无形的障碍似的向下翻滚,和后面跟进的敌人撞在一起,敌人一触即溃向山丘下奔逃。李士怀跳出机枪工事,把机枪背带往胸前一挎,端起机枪向溃逃的敌人横扫,他们排的阵地前铺满敌人的尸体……
敌人的前卫营中了埋伏,东撞西突,挣扎翻腾,力图撕破火网,夺路逃命。但是已经到手的猎物,怎能放过呢?红军竭力把火网收拢,一再堵住夺路逃跑的敌人。俗话说得好,狗急要跳墙,鸡死要扑腾。这股落网的敌人,兵力和红军相当,武器比红军强,更是疯狂地向红军反扑。同志们相互鼓励着:“坚决消灭他,坚持住,等小师政委来了,绝不让他们一个漏网!”战士们一个个大显神威,敌人把网撕开,同志们又把它紧紧收拢。此时,敌人的后续部队进至三里坪北面的锥子塔,敌人大概摸清楚了前面红军人数不多,他们仗着优势兵力,壮着胆子,乌龟似的向红军阵地爬来,企图全力夺取三连阵地。眼看到手的猎物,要被敌人劫走,林维先又急了起来。怎么办?怎么办?他盼着东北面传来报喜的枪声。
保安团固然不经打,但它数量多。红军凭着勇敢和无畏,抵挡住敌人的进攻并包围了敌人。可是林维先明白,再过半小时敌人就要突出重围,我军会被敌人包围。在这个半小时内,方永乐和余雄团长会不会赶来增援呢?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突然看到敌人的增援部队像雪崩似的垮了下去。
原来,方永乐和余雄率手枪团绕道十余华里,迂回至东北面,在敌翼侧和敌后打响,詹化雨率领一分队,沿鸡冠庙西北侧杀过来,手枪团团长余雄率领二、三分队沿鸡冠庙东北侧向杀过来。只见红旗迎风飘扬,两队人马从敌侧后杀来,杀向敌人增援部队。喜得同志们不住地叫好。大家都知道这是小师政委的杰作。
林维先在心中慨叹:方永乐有着精湛的指挥艺术,大胆果断,善于捕捉战机,出奇制胜,真是一个出色的指挥员。完成指挥后,他又是一个最优秀的战士,往往在战斗危急时,亲自带领战士们冲锋陷阵,扭转危局。在他的身上蕴藏着多少智慧和勇敢啊!同时,林维先又有一点为他担忧,同历次战斗一样,他又和战士们一块与敌人白刃搏斗,万一有个好歹,怎么办呢?林维先真愿自己吃一百粒子弹,也不愿敌人伤他一根毫毛,真恨不得带几个战士,一下跳到他的身边,保卫他的安全。但是,激烈的战斗使他抽不出身来,为了迅速胜利地结束战斗,林维先大声疾呼:“同志们,主力来了,冲啊!”
也许大家怀着和林维先同样的心情吧,都不顾一切地同敌人拼杀起来。被包围的敌人在手枪团、特务营和二四四团的打击下,伤的伤,降的降,无一漏网。
石裕田率领商北大队和当地群众四百余人也赶来参战。这一带当年也是鄂豫皖苏区的重要组成部分,群众基础好。商北大队利用地形熟悉的优势,时而绕到敌后,时而穿插到敌前,打得异常勇敢、积极主动。在地方党组织和便衣队的领导下,二百多名群众组织了担架队、慰问队,配合红军作战;战斗结束后,又配合部队打扫战场,运送缴获的枪支,对这次战斗给予了有力的支援。
红二十八军集中全力,以最短时间、最快速度,打赢了这场西征前的战斗。战至下午三时许,据当地老人回忆,敌人一个大队只剩下十九个人,陈姓大队长还是被士兵扶上马背跑掉的,保安团一大队五百余人被全歼。打扫战场,缴获重机枪二挺,轻机枪三挺,步枪三百余支,驳壳枪三支,手榴弹数百个,子弹二万余发。子弹袋像长虫似的摆满了一地,弯弯曲曲,里面都装满了子弹。此战之缴获,使红军装备得到了补充和改善。方永乐警卫员小望江背着三支“湖北条子”,都是方永乐和敌人拼刺刀缴获的。
此战特务营缴获最多,丢掉老套筒、老毛瑟,换上清一色的汉阳造的“湖北条子”。兄弟营的同志们都为特务营换装而高兴。
在白区作战,必须打得干脆,撤得利落,走得诡秘。结束了战斗,方永乐迅速地向高敬亭报告了战绩。当晚,带着战利品,不进庄不进村,部队继续西向桐柏山方向疾进,从双柳树方向,夜间通过经(扶)麻(城)公路封锁线。林维先带着特务营一连同一股敌人遭遇上了。一排枪响,林维先感觉自己的腹部被块火铁似的东西狠狠地撞击了一下,低头一看,鲜血顺着左脚杆直往下滴。林维先急忙用左手按住腹部的伤口,右手提着枪,大喊大喝着,命令一连赶快抢占有利地形。
一连刚展开,一部分敌人冲上来了,一部分敌人插到一连右侧后边。一连抵挡了一阵,情况仍然对红军不利。此时,方永乐听到枪声,率领手枪团迅速赶来,击退了一连侧后的敌人。林维先紧张的情绪才缓和下来,不觉眼睛一黑,栽倒在地上。等林维先醒来,发觉自己已躺在担架上,也忘记了怎么睡在这里,昏睡中的几个小时仿佛只过了一瞬。未来的共和国中将的生命,在这里中断了几个小时。他流血过多,已经到了难以支撑的地步。
原来,红二十八军主力在通过经麻封锁线后,于1935年5月18日下午,进至罗山县杨店以东查家坳地区,准备和鄂东北独立团会合。
罗山杨店这一带,是个丘陵地带,这里原本是个老苏区,1928年9月中共就在这里建立了豫东南特委。查家坳位于罗山县南部大、小鸡笼山北麓,地势南高北低,是由北向南通向山区进入湖北大悟县的要道,是当年鄂东北独立团经常活动的地区,群众条件极为有利。可是现在通过侦察得知,驻防彭新店的国民党东北军第一一二师第六三六团第三营两个连,在杨店东南二公里处的查家坳东南侧高地进行阻击。
1935年1月,由于中央红军在贵州遵义地区连战皆捷,红二、六军团在湘西常德地区攻势凌厉,威逼湘鄂,红二十五军进入陕南,蒋介石急需抽调军队增援西北,遂调整了在鄂豫皖地区的兵力部署。
1935年4月,蒋介石在西安设立了“西北剿总”,蒋自兼总司令,任命张学良为副总司令。张学良让东北军的主力六十七军和盘踞英山、霍山、罗田达两年之久的上官云相第四十七师、郝梦麟第五十四师尾追红二十五军西去。张学良已经上任“西北剿总”副司令,但东北军还没有撤防完毕,这两个东北军连又来挡道。
方永乐命令二四四团一营为前锋、特务营作为预备队,二四四团二、三营、手枪团采取迂回包围的战术手段,分三路向敌发起进攻。
当日下午二时许,在敌人尚未全部展开之时,红二十八军前卫二四四团一营先敌开火。后续部队陆续赶到,即乘敌立足未稳,采取迂回包围的战术手段,二、三营分三路向敌发起猛烈攻击。由于红军部署正确,动作迅猛,敌人遭红军突然打击,仓促应战。经一小时激战将敌人东北军两个连全歼,俘敌一百五十余人,缴轻机枪六挺、东北造马步枪二百余支,子弹万余发,手榴弹百余枚。剩下残敌向宣化店方向逃窜。战斗结束后红军立即向鸡笼山方向转移。
昏迷中的林维先恍惚听到有人叫“林营长、林营长”。林维先感到在遥远的天空中有个声音在急切地呼唤他,便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看到方永乐正俯身在他的面前,焦虑地看着他。林维先想对师政委说几句,可是疲乏得张不开口。激烈的枪声不停地响着,林维先暗自咒骂自己,为什么偏在这个时候负伤?这不是给部队添麻烦吗?他心里惦着特务营是否打开缺口,掩护主力过封锁线的任务是否完成?于是,咬了咬牙,忍着剧烈的疼痛,对师政委说:“政委,经麻封锁线还有没有冲过去?特务营有没有完成任务?”
“冲过了,早冲过了,你放心,特务营打得很好。”方永乐回答他,“我们现在已到罗山的杨万店了。你听,现在这是杨万店东北军敌人的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