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敬亭则来回踱着步,脚步发出轻微而有节奏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方永乐仰起脸来,坚毅的目光投向高敬亭:“战士们个个要求活捉余谊密父子,打好我军成立后的第一个大胜仗。我们把他除掉,高政委,你下决心吧!”
高敬亭说:“从大驼岭下去,步步接近官庄。那里现在是敌人的天下。各个据点的敌人,什么时候都可能出来,我们随时都有可能和他们遭遇。因此,执行这次战斗任务,就更要周密。怎么战斗,你考虑好了?”
方永乐胸有成竹地一一做了回答:“官庄是敌人的中心集镇,周围有重兵把守,各兵营离官庄不远。余家墙高院深,如果一时攻不下来,四周敌人将至,红二十八军将会十分艰难。强攻不行,只有智取。还要快取!”
“如何智取?如何奇袭?”高敬亭问道。
方永乐说:“扮成敌兵去拜年!是有一点冒险,我们尽可能准备得充分一点。”
“这样行吗?”这是徐诚基同志的四川口音,听他的口气,多少有点怀疑。
“是要冒一点险。我们尽可能准备充分一点。”方永乐回答徐诚基同志后,又对高政委说,“老洪,我再去同手枪团的同志研究一下,行吗?”
高敬亭点点头,方永乐就出去了。
听说要打余谊密老巢,红军战士谁不高兴呢,可是一个国民党大官的老巢是不是那么好打?
官庄是潜山北部山区的一个古老集镇,地处山区小盆地之中。依山傍水,成狭长布局,是潜山、舒城、太湖三县交界的物资集散地。地名始见于宋。官庄街远近有名。官庄战斗真正发生地,是官庄镇东北边几华里处的林家冲苧麻湾、余谊密的庄园“玉成堂”。
红军革命时期,官庄这一带是潜山县后北乡黄檗暴动的核心地区之一。1932年10月24日,刘士奇、徐海东率红二十七军转战到这里,曾在这里和敌人有过激战。官庄现在是敌人的大据点,庄外五座炮楼耸立,构成交叉火网,控制了几条出入镇子的大路,而且还修建了两千多米长的围墙,四面是一片开阔地,很难隐蔽地接近炮楼。另外,舒城的晓天镇、潜山的衙前镇都有敌人重兵把守,这些地方,离官庄都很近,少则二十余里,多的也不超过三四十里,战斗一打响,敌人可以很快地包围上来。再说,官庄一带是余谊密的老巢,群众基础也差。打官庄,有点虎口拔牙的感觉。
方永乐带着手枪团团长余雄来了。高敬亭握着余雄的手说:
“这次战斗的打法我同意了。余谊密住在官庄他的老家林家冲苧麻湾。那是个庄园。因此,你进入苧麻湾余家后,不仅是同敌人斗力,更重要的是同敌人斗智。”
高敬亭、方永乐遂决定乔装奇袭余家庄。由红二十八军手枪团为主力、所辖潜(山)太(湖)战斗营和武装便衣队配合共同完成。方永乐亲自到手枪团驻地找余雄团长商量,要余雄乔装成余家亲戚去余家拜年,进入余家作为内应。另外通知二四四团各营、手枪团与特务营同时参战。手枪团为作战主力。
后来的党史学家和战史学家还注意到,在红二十八军的序列里,出现了手枪团的番号。
1934年11月红二十五军准备长征之前,建立了第一支红军的手枪团。红二十五军走后,继续坚持敌后游击战争的红二十八军,在建军初始,即便总兵力只有一千多人,也建立了一支三百余人的手枪团,直属于军部。
手枪团就其起源而言,并不是红军的创造,在北洋军阀中就有过。二十二路军吉鸿昌、二十五路军梁冠英,都编制了手枪团,人手一把自来得驳壳枪和一把大刀片子,当时西北军手枪团又被称为“大刀部队”,这个部队耍大刀的武艺体系、歌诀和技术完备,以至后世“破锋八刀”传说流传于世。连河南固始煤老板出身的新编四十五师的戴民权,也装备了一个手枪营,每次遇到红军,先用驳壳枪扫一遍。大家都知道戴民权的部队来了。
长期与西北军作战的红四方面军受此影响,也组建了自己的手枪部队。红四方面军只编到了“手枪队”,最多编到营一级。作为警卫部队使用。红二十五军和二十八军部队规模小了,反而组建了规模比较大的“手枪团”,这就与后来游击战争时期的战争形势变化有关了。
在红四方面军时期,主要作战对象以师、旅级单位为主。与这种对象作战,战斗时间一般也会比较长一些,例如苏家埠之战,双方成师部队的上,时间上就持续了四十八天。到了红二十五军时期,部队规模缩小,作战对象也就缩小到以国民党军的旅、团级单位为主,作战时间一般都比较短促。而到了红二十八军时期,部队规模进一步缩小,作战对象就更小了,一般对手都以营级及营以下单位为主,很少与敌军团级以上的单位作战,作战时间也很短,很少有超过七个小时的。另外,就是在敌人实行拉网式大规模“清剿”情况下,遇敌偶然性增大,有时红军在突然接敌时,在数量上就可能一点也不占优势。在这样的战争形势下,建立一种规模稍微大一点,突击力很强的部队,使其在关键时刻进行强大的战术突击,有利于较快地改变战场形势。还有一点,那时候的战斗,到了最后决战时,往往是以白刃格斗结束。在这种“两军相逢‘快’者胜”的短兵相接战斗中,手枪部队,以其隐蔽性好、出手快、火力也比较强的特点取胜。到了决战时刻,手枪部队一上来,就可以从远距离快速接火,不间断地打到近战肉搏,从而在关键时刻发挥关键作用。当天平处于均衡状态时,一只蚂蚁的重量都可以导致天平的倾斜,那么在战争的天平上,一支受过特种训练、装备精良、作战素质极高的小部队在关键时刻出现,也会使战略的天平发生倾斜。
手枪团是红二十八军三年游击战争中发展起来的全新的战斗部队,单兵火力和战斗力是惊人的。人员和装备在其他各部之上。讲武器,除了有轻机枪、重机枪,每个人还有一长一短两大件,长的是一支双环马步枪,短的是支驳壳枪,有的还有一把鬼头大刀。这是考虑到部队经常与敌进行较远距离作战,但又不能背负过重,从东北军那里缴获的马步枪就比较合适。白刃格斗时,既靠马步枪上的刺刀、枪托和大刀,也靠手枪抵近射击。根据这种装备的特点,其兵员要求单兵作战力强,反应灵敏,枪法准确。像第一任团长余雄,就曾带一个分队打垮张学良一个营。这种部队还要近距离格斗能力强,所以团员体格一般都很强健,像在手枪团担任过分队领导职务的李世炎、邓少东等人,身材都比较高大,体力好。后任团长的“老向导”詹化雨虽然个头不大,但身强力壮,短小精悍,反应敏捷,头脑清楚。论人员,那都是个顶个挑的,都是鄂豫皖红军岁月锻炼出来的宝贝疙瘩,有的还是富有战斗经验的班、排长。从现在的眼光来看,手枪团可以说是整个鄂豫皖三年游击战争时期红军的一支颇有战斗力的特种部队,体现了这支部队最新的战术和思维方式,是体能、技巧和智力完善的组合,在战争中有极高的淘汰率,是军队的精华,大别山人的骄子。虽然在二十世纪第二次世界大战时特种部队理论才刚刚成熟并付诸实践,可是大别山的红军已在战争中实践这种理论了。用手枪部队来和二十八军基本部队密切配合协同行动,形成很强的战斗力。
而正是有了这支手枪部队的示范作用,鄂豫皖苏区红二十八军指战员从师到团、营、连干部,甚至地方的道委、县委、游击师,都喜欢把手枪集中起来,形成手枪部队,而且比较善于使用手枪部队战斗。这些就是得益于红二十八军时期的“手枪团传统”。
冬天的夜黑得特别快。夜色已经降临,天上又下起夹着雪花的毛毛细雨。这是富人在家烤火喝酒过正月的快乐时刻,也是红军袭击敌人的好机会。红军乘夜,在高敬亭、方永乐率领下,从舒城县南部平田乡的白果树出发,南下作战。
皖西南大别山崇山峻岭之中素来有多条古道连接东西南北,有的古道始辟于春秋至战国时期。自宋至元明清时期,民间为交通运输的需要,由当地豪绅筹石修路,以古道为节点,又修了几条乡道。其中一条古道从六安、霍山、舒城晓天南部大驼岭,往南通潜山官庄街、龙井关抵安庆,全长四百余华里。在官庄至龙井关之间一段,正好经过余谊密庄园背后的山岗。
红军在当地便衣队的带领下,于2月14日夜,沿着这条古道冒雪强行军,“夤夜疾驰百余里”,涉过姚家河,从海拔一千五百三十九米的金紫山南麓的朱湾,趁着雪后明亮的月光,于15日拂晓到达余家庄后山。
师政委方永乐命令手枪团和特务营,利用夜幕的掩护,埋伏在余谊密庄园后东、西、北三面的小山岗上,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余谊密庄园包围了起来。二四四团第三营隐蔽在官庄北边的金紫山山脚下,警戒从西北霍山、舒城方向来敌;一营、二营随军部驻在官庄北边的大驼岭下,一方面保护军部的安全,一方面警戒东北方向晓天镇、沈家桥方向来敌。
此时,林家冲余家庄周围各个山庄,已是一片宁静,昨晚村村灯火一片明亮。锣鼓声、爆竹声响作一团,山里群众正在嬉闹花灯,现在是下半夜,他们刚刚进入梦乡。
方永乐布置好部队后,请示军政委还有什么指示。高敬亭说:“我命令你带手枪团和特务营去完成战斗。其他部队在这里待命。战斗打响后,要迅速地解决余谊密的卫队和余家冲的敌人,切忌同敌人纠缠。你只管去指挥你的好了!外围由我指挥。我在这里等着你的好消息!”
方永乐说一声“是”,就带着几个同志大步朝余家庄后山上走去。
林维先随方永乐隐蔽在后山上。当时他是军的作战参谋。1981年春他是武汉军区副司令,中将,为编写红二十八军战史,他再次来到这里进行实地考察。他在后山一看这椅子状山洼,就明白了余谊密庄园“玉成堂”风水奥妙的所在。
余家庄1929年建造成功,坐落在他祖居之地王庄北边几里的林家冲苧麻湾的山冲,取名“玉成堂”。由当时省建筑设计院设计。整个院落坐北朝南,东西北三面有小山环抱,像一把靠椅,二层三进,有前后两层院,明五暗七,东西各有一小院,院后靠山处筑有两米多高的黄土掺糯米浆构筑的院墙,院内有一箭楼。大门门向正对着南边的子午向,直穿过正前方两山之间的凹处,这是官宦人家选址建房的最好风水。也是一般小户人家不敢建的地方。房前约三十米处有个大水塘。按照堪舆风水的话来说,前有“照”,后有“靠”,是块好地方。可是这次好风水保不住余谊密的老命和财运官运了。
参加过此次作战的陈祥回忆:部队到余家庄北边后山上,就发现一座地主大庄院。背依岗丘,面向田园,飞檐高墙,几进屋宇。连晒在后院里的花花绿绿的衣裳,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上房先压顶,三面包围,占据了后山,感觉登上了余家的屋顶,胜利也有七分把握了。现在就看谁去正面攻门了。
在这山沟里,有这样的大庄院,可算很有气派了。战士们互相传着:这里就是安徽省财政厅长,还代理过省长的余谊密的老巢。余谊密掌握安徽省财政大权,二儿子“剿共”卖力,颇得国民党当局的赏识,又是潜山县保安大队队副,这次从安庆回到官庄过春节,恰似送到嘴边的一块肥肉。还能不吃?
2月15日,是旧历乙亥年正月十二,元宵节前夜。天还在飘着小雪,红军战士埋伏在山岭上,却丝毫不感到冷,因为战斗的**好似烈火在胸中燃烧。手枪团一分队,隐蔽在离余家庄门前水塘近二百米远的小竹林里,随时准备在拂晓前发起进攻,可是直到天亮了还没有动静。师政委反而要大家继续隐蔽休息。原二一八团有的同志小声嘀咕:“拂晓不打,等到什么时间才打?不打就干脆走吧,免得二十五路军撵上来了。”
有的还说:“小师政委太年轻了,鄂东北少共道委书记,娃娃头,有啥战斗经验?为啥林维先、丁少卿那些当参谋的不给他提个意见?”
是的,方永乐虽然参加红军革命较早,但一天军校没有上过,也没有担任过红军的师级领导,只担任过七十五师的少共书记,但是这个年轻人现在却担任八十二师师政委,成为红二十八军的二把手。林维先、丁少卿、梁从学当过师长,徐诚基当过团长,现在都在他的手下。
林维先也安不下心来休息,不时拿起望远镜向余家冲玉成堂眺望,整个地形地物,尽收眼底。玉成堂的确不好打。那三进高墙大屋被高大的青砖院墙箍成一体,本身就是一个大碉堡,后花园靠山处有围墙,围墙外长满了荆棘,密密层层,有如屏风。“屏风”内还有一座箭楼。林维先心里捉摸:这一仗不打则已,要打,是少不了要花一些代价的。可是方永乐政委好像并没有把这些放在眼里,只是叮嘱大家注意隐蔽,没有命令谁也不许开枪。有的同志见他迟迟不下达进攻的命令,忍耐不住地问:“师政委,到底打不打?”
“急什么,时间还早呢。”方永乐给了发问者一个冰冷而又严肃的眼神。
方永乐,一个从名字到事迹都令人感到陌生的皖西青年,以与其年龄不相称的果敢、成熟和远见卓识,证明他是红二十八军的领军人物之一。
月亮挂到西北边金紫山的山尖上,东方开始发白了。一会儿,朝霞布满了天际,一轮红日冉冉升起,照得海拔一千五百三十九米的金紫山云蒸霞蔚。金紫山地处潜山与舒城两县交界处,顶峰突起,挺拔险峻,峭壁千仞,整个山形有逼人的雄伟气势。东方欲晓,更见其中有丹霞炫彩,烟岚腾霄,其风物之美,受历代游人青睐,为皖西南一处名胜。
雪已经停了,太阳冲破了云层,斜照着山头。正月十二,还是大别山人拜年喝春酒的时刻。上午八时左右,山脚下进冲的大路上出现了五个人,鱼贯而行。为首的一个穿着狐皮长袍马褂,拄着文明棍,戴着茶色墨镜,大摇大摆地向玉成堂走去。这不就是余雄团长吗?跟在他身后的四个人,也是手枪团的战士,一个穿着国民党的军官服装,副官模样。另外三人是士兵打扮,每人手里还提着两大包红纸包裹的礼品。他们不紧不慢地向余家冲苧麻湾走去,看上去就是去余家的拜年客。
“师政委,你看,余团长?”
“他们是去给余谊密‘拜年’的。”师政委有点神秘地说。可是他右手提着枪,目不转睛地屏着气息注视着苧麻湾冲口。完全可以看出,他的心里也紧张极了。
原来迟迟不进攻的奥妙在这里!山头上的红军看着余雄团长他们走近了苧麻湾冲口,来到玉成堂门前,又看着他们隐没在大门围墙下了……大家的心好像也被带进了玉成堂,紧张得喘不过气来。
原来,师政委知道余雄同志曾经在潜山官庄一带活动过,对余谊密家里的情况了解一点,因此就把化装敲门的任务交给了他。余雄化装成张司令,一位班长化装成他的副官,带着手枪团的三个战士一起进了苧麻湾。
刚刚起床的林家冲的人们,看到这几个穿国民党服装的人也没有感觉到有什么不正常,大别山这些年成了国民党军的大兵营,大家见怪不怪了,更何况是来给老省长拜年的。余雄等人径直走向那余家大院。说来也奇怪,平时惯于前呼后拥、左右不离卫兵的余竺僧,大概以为红军已被消灭了,“残匪”也很远,就大胆放心地变着法儿让大家玩。一个排的护卫也放了假,让他们尽情打牌嬉闹去了。他自己也在卧室闭目养神。大门口也只放了两个门哨。庄园后半月形山岗上全是红军部队,也没有人发觉。
大别山皖西南一带的规矩,从腊月二十三开始到来年正月十五,富人都在家过年。余家挂宫灯,点红烛,家人团聚,佳肴满桌。余谊密天天儿孙在侧,焚香祷告,祭祀祖宗,大祝其福。整个春节期间,家中酒绿灯红,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爆竹不断。
余团长带着战士们来到余家朱红大门时,一到门前,被个端枪的团丁截住了,他大声问:“干什么的?”
跟随余雄的“副官”机智灵活地上前大声骂道:“混蛋,没长眼吗?这是我们张司令,和余省长是至交,特来给余省长拜年的,还不快去通报!”
余雄对“副官”的机灵暗自高兴,故意说:“副官,不要给他作难,我早听说余队长治军有方,弟兄们尽忠职守,今天一见,果然如此……”
敌人哨兵听到恭维,脸上现了喜色。余雄赶紧对哨兵说:“我和余省长自幼相交,兄弟烦你代为通报一下。”
敌哨兵仍然似信非信,端着枪不让他们进去。余雄怕纠缠久了误事,就随机应变说:“好吧,这位兄弟忠于职守,我们不给你为难。副官,你和一个弟兄留在这里等一会儿,我们先进去一下。”这时,余雄看见敌哨兵收起枪,就向副官使了个眼色,机灵的副官随即用驳壳枪顶住敌哨兵胸膛,其他战士伸手缴了另一个哨兵的枪。余雄和另外三个战士走进正厅,转进大院,只听见西厢房里很多人,好像在赌钱,“天杠”“地牌”地嗷嗷叫。估计那是保安大队的士兵们。
余雄不知余谊密住处,正好迎面来了一个挎手枪的勤务兵,看样子对他们有所警戒。一个战士上前说:“老省长住哪里?我们张司令是来给省长拜年的。”接着把礼物往他手上一塞。这个卫兵倒也勤快,马上笑着往最后一排东边一指:“就住在那里,我带路。”
余雄等人跟着他转过一个天井院,转过一道走廊,穿过一个四合院,到了一间雕梁画栋的宽阔大厅。站在右边一个卧室门口,朝里大声喊道:“谊密兄在屋吗?梁司令派我给老省长拜年来啦!”
“在啊,是哪位仁兄?”里面干咳了一声,奔出个五十多岁的胖老头,是个管家,见着余雄,急忙笑哈哈地打躬作揖:“这么远还来拜什么年啊!客气了呀,老爷还没有起床,你是……”
余雄和警卫员放开他急速进入余谊密的卧室。马上将房门闩上。上前把枪口对准躺在**的余谊密低声说:“不准动,我们是红军。”
余谊密听说是红军,揉了揉睡肿了的双眼,从被窝里坐了起来,两个战士拔出手枪顶住他的后背,喝道:“我们是红军,今天来找你算点小账,老实点!”另一战士也缴了他勤务兵的枪。把他俩都绑在余谊密住房的椅子上。
余谊密听到这番话,吓呆了。他做梦也不会想到,蒋介石广为宣传已经被消灭的大别山红军,会突然出现在面前。当他明白过来,看清站在面前的红军并非幻觉时,便一下子瘫倒了。他内心充满恐惧,与其说他是一个活人,还不如说他是一座石化了的雕塑。
余雄不费一枪一弹,进了余谊密的庄院,生擒了老省长。
余雄出门进院鸣枪发出信号,手枪团一分队率先从大门冲进来。方永乐也率手枪团和特务营,从后山扑了下来,迅速翻墙拥入余家大宅玉成堂。手枪团一分队进门后边抢占箭楼边向屋里攻击。余竺僧带回来的一个排的兵都在西厢房赌钱。听到“缴枪不杀”声,个个丧魂落魄,跪地缴械投降。
此时余雄手提驳壳枪从房内出来,大声招呼:余谊密已被抓获,绑在东厢房,你们封锁住西厢房敌人。
余竺僧跃出门想钻进箭楼反抗,当即被擒拿。那些随从爪牙马上跪地求饶,被战士们缴了械。箭楼上的敌人仍负隅顽抗。方永乐一面组织密集的火力准备发起强攻,一面大声喊话,“红军优待俘虏,缴枪不杀”。在红军强大的政治攻势下,箭楼敌人最后举手投降,个个做了俘虏。余谊密知道儿孙们和满院人马不是红军战士的对手,再加上根本没有准备,怕打起来全家遭殃,极力阻止动武。可以说这场战斗并不激烈。
兵法上有这样的话:“计熟事定,举必有功”“凡谋立道,周密为宝”。袭击官庄余谊密庄园这一仗,精心预设,各种结果都想到了,所以才会有如此顺利的结局。这个结局就是除了余雄的三发信号枪外,几乎是一枪未发就结束战斗。
战士们都会聚在余谊密的庄园内。只在四周山上放了几个隐蔽哨,派了一个班看押余谊密及其家人,还有余竺僧的卫兵及保安队士兵。堂屋里供着红漆祖宗牌位,早晨点着的盘香还在燃着,轻烟袅袅,香炉烛台都是铜制的,擦得锃亮。
战士们兴高采烈地收拾着缴获的枪支弹药等物品。此战缴获了敌人步枪一百七十支,轻机枪两挺,驳壳枪四支,子弹万余发。银圆一万元,整整装了七箩筐。这支部队只需要粮食、现金及他们在这儿能找到的武器,除此之外,绝不会使主人受到任何损失。红军部队是绝对不允许偷窃和抢掠的,还有对女性的伤害。
炊事员们忙开了,烹调鸡鱼肉蛋还有香菇、熊掌、蹄筋、火腿和白米饭,还吃了花生、糖果、香烟,真可谓大开眼界。战士们提前过一次元宵节。饿了一天一夜的战士们一下子由近乎原始森林中的生活,过起地主豪绅的生活了,个个吃得痛快。余雄说:“同志们,正月十二官庄这出戏,没有红二十八军,能够上演吗?”
打土豪、分田地,这是中国共产党土地革命政治动员的基础,也是中国工农红军军事活动的经济基础。官庄战斗也不例外。
战士们痛痛快快地休息了一个上午。方永乐知道,国民党军政机构肯定要拼命夺回余谊密,这里不是久留之地。红军战士把余谊密和他的二儿子余竺僧、长孙余世培、幼孙余世铸一起绑了起来。同时,红军还抓住了前来拜年的几个当地的土豪劣绅余顺三、余维平、余松青、余荫梅、余敬佩、刘梅魁等十余人,把他们押出了余家大院。
战斗一打响,晓天镇的敌人出动了。军政委高敬亭带着军部工作人员驻扎在大驼岭下,掌握战争情况的变化。他命令二四四团一营迎上去,将晓天镇的敌人牵走;命令二营坚守大驼岭,掩护手枪团,保证官庄战斗的胜利。
当天下午,余雄用一根长绳将俘虏串联在一起,从玉成堂的后山小路押回军部。这条路,是一条经余家屋后的小路,也就是红军战士前来伏击的路。身材高大、不苟言笑的余谊密腆着大肚子,一路呼呼直喘。上下山梁时,更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红军战士们见了都暗暗好笑。陈祥用枪头点了他一下,问:“‘老省长’,你这次回来干什么?”
六十二岁的余谊密浑身颤抖着,牙齿上下不断地碰着响。一边喘一边说:“蒋介石讲大别山的红军已经消灭光了,我回家已经两年了,没有想到这次没有过成太平年。”
大家听了互递眼色,脸上露出自豪的神情。陈祥心想,你为蒋介石反共使尽了吃奶的力气,到头来,听信了蒋介石的谎言,做了蒋介石的牺牲品。这就是你反共反人民的应得下场!
红军战士将这串俘虏带到余家庄后大道边的梁畈。傍晚,在板仓接应的高敬亭看到喜气洋洋归来的战士们,心里也很高兴。到了官庄梁畈刘家湾附近时,红军正在营地休息,突然听到一阵枪炮声,原来国民党听说“老省长”余谊密被抓,司令梁冠英命令官庄周围各部“拼死抢回余省长”。驻防黄檗区当地的敌十一路军一部、第二十五路军三十二师也分两路前往大水、官庄追击红二十八军,营救余谊密。因这时天色已晚,红军便准备撤出战斗,离开官庄。
部队在经过坛畈享堂红狮塘小河上的小石桥时,余谊密听到枪炮声,知道是他们的人来了,顿生幸免之心,喜形于色,见红军要转移,他站在那里不肯走,不愿自动地服从这一他觉得极其耻辱的命令。他1931年秋在上海开江淮大水赈济会议时,左胯骨因车祸受到损伤,也实在走不动了。
高敬亭看了看余谊密的神态,当然知道他的想法,他说:“余谊密,你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咱俩谈不上什么个人私仇,但是你代表的是地主资产阶级,你是个大官僚,你二儿子是保安大队队副,红军革命以来,你们就与我们红军为敌;我代表的是无产阶级,是穷苦的农民,既然是两个对立的阶级,那就有你无我,有我无你了!这个仇肯定要报!”
余谊密一听话音不对,连连点头:“是,是。”默默地看着他不熟悉的人们。
“现在,梁冠英想帮你的忙,把你抢回去,我们也只好成全他,送你回去——判处你们几个人的死刑!”
高敬亭随手掏出手枪,“叭”的一声,就把“老省长”送上路了。次子余竺僧、长孙余世培也被当场处决。红军枪下留人,放回了余谊密的幼孙、余觉的幼子余世铸,还有前来他家拜年的“客人”。
2月16日下午四时,在潜山五里庙附近的上龙山山岗上,红二十八军被敌三十二师九十四旅一八八团追及并分路包围。经过两个小时激烈的肉搏战,歼敌一个多连。手枪团副团长蔡泽礼在战斗中牺牲。红军的指挥员,战斗的时候永远在前,撤退时永远在后。红军战士受他们的影响,在作战时的大胆和勇敢也达到拼命的程度。
2月18日,正月十五,余谊密在安庆的长子余周洁和在芜湖的三子余佩华得知其父被红军俘走,分别向国民党中央参议院院长陈调元呼救。陈调元是余谊密的老上级和挚友。在陈调元的干预下,国民党当局急派飞机到官庄、舒城晓天一带山区低空盘旋,寻找红军行踪。可是此时余谊密已葬身于高敬亭的枪下。敌人的营救纯粹是虚张声势,扑空而去了。
说起余谊密,也是话长。
余谊密,号咏南,晚号疏翁,生于1873年。其先祖自元末明初从江西饶州移民到潜山,经过几百年的奋斗,至其祖父辈开始发迹。他出生时,祖父已卒,他九岁丧父,成为祖母、母亲两代“重围”的孤儿。后苦学有成,1893年中潜山乡试,1897年开始为吏。1907年,被任命为山东省单县知县。1910年,他因祖母去世,辞官归里。
辛亥革命爆发后,余谊密积极拥护民主革命,因而被推选为潜山县临时县议会议长。在此期间,他主持修通了潜山县城至高河的公路,打通了潜山县通往安庆的南大门,奠定了潜山县社会经济发展的交通基础。接着,他入选省议会议员。1912年开始,先后任怀宁县知事、南陵县知事、芜湖县知事、淮泗道尹、省政务厅长兼任芜湖道尹,管理皖南二十四县。
1926年初,余谊密先后担任省政务厅长、财政厅长、省政务委员会委员、代理省长。历经清、北洋军阀和国民党三个时期,属于旧社会的官僚阶层。出于政治信仰不同和阶级立场不同,余谊密对共产党和红军活动是极为反感的。余谊密的家乡地处安徽省省会安庆的门前,也是中国共产党发动土地革命的重要地区。大革命时期,这一带进步学生如王步文、余大化、金步蟾、储效鲁等人在安庆省立中学读书时,就接受了马克思主义,先后利用暑假回乡期间宣传新思想、新文化,促进了黄檗、官庄地区人民的觉醒。1929年12月,王步文等人在这里发动了黄檗暴动,建立根据地,准备实行土地革命时,却被安徽省统治阶级剿杀。1930年春,鄂豫皖苏区开始形成,这一带红军活动频繁。出于本能,余谊密召集黄檗区外逃土豪劣绅及黄檗区长组织地主武装,共有近百人,武装自卫,保境安民。余谊密慨叹:“十九年春,潜山‘共匪’乘机窍发,声势日大,皖西动摇。府君慨然叹曰,今日方面军无不带‘剿匪’旗帜,而区区之匪,竟任其纵横,如入无人之境,回想曾胡诸公之实心为民,真令人唏嘘欲绝,而不可复得也。深虑‘匪势’蔓延益广,将至不可收拾。”1930年8月,余谊密授意当地劣绅储有本、储进川、钟仿岐等组织大练,配合国民党独立十五旅张营、保安团共千余人,分头进攻龙井关和官庄等地。一面倡捐巨款购领枪支,一面冒险回县,召集流亡居民组织团防,命其弟余谊寅担任联防队官庄团练头头,命次子余竺僧与侄子余邦华分领搜剿,进攻黄檗地区。区乡农会干部和赤卫队员只得随红军潜山独立师撤退至霍山等县活动,也使二百多名革命干部惨遭杀害。1932年10月18日,余竺僧率官庄地主武装配合梁冠英部,在驼岭关与徐海东红二十七军一个师激战,自己死伤八百余人,徐海东部乘势进入官庄。从这个角度来说,余谊密是罪有应得。其家后人在吊文中也说是“呜呼,孰意吾家惨变之端,竟肇于此矣”,算是说透了余谊密之死和红军革命之间的关系。还原那个阶级对抗年代,当时特定的话语是:为被压迫者的弟兄向压迫者和剥夺者夺回自己的权利,消灭封建官僚制度,解放全中国和全人类。这就是红二十八军全体同志准备进行的伟大战争的崇高目标。
历史有时又是复杂的,在历史上,余谊密是辛亥革命的参加者;当年在芜湖任职期间曾有效地打击了外侨违法圈地行为,维护了国家尊严和主权;任财政厅长和代理省长期间他鼎力而有效地解决了筹办安徽大学经费不足的难题,使安大成功创办招生;1931年,江淮流域大水,陈调元任命他为安徽省赈济委员会委员长,他奔走于两淮及南京、上海之间,筹集赈款,以致在上海出了车祸,左胯骨骨折。他虽是民国要员,对中共安徽省委首任书记王步文、中共潜山首任特支书记余大化、余化民等侄辈的成长有扶助之功;余大化牺牲后,他又多方抚助其遗孤。长子周洁曾营救地下党员、福州军区副政委钟大湖同志;季子佩华曾营救安子文等同志,新中国成立后任浙江省政府参事室参事;余谊密人生的信条是“以密处事,以疏养生”,可是这次虑事不周了……
余谊密还是位地方志学者,又是一位诗人和书法家。诗学苏轼、黄庭坚,书法源于山谷,志趣则雅慕渊明,他在南陵和芜湖的另一重要政绩就是纂修两县县志。特别是《芜湖县志》,保存了作为安徽最早通商城市的大量史料,很有特色。曾著有《疏园初编》和《疏园再编》两本诗集,收录了近体诗、古体诗千余首。受过他教诲和资助的侄子、华裔历史学家余英时幼年时住过玉成堂,后在海外获得“约翰·克鲁格终身成就奖”。余英时在海外整理出版了余谊密的诗集,在一定范围内流传。
官庄战斗,并不激烈,规模也不大,但是规格高。红二十八军成立刚刚半个月,就屡受敌人围追堵截,这场战斗使部队补充了供给,战士们恢复了元气,充满了精力、信心和希望。他们太需要这场胜利了!
红二十八军一成立,在半个月时间内就创造了两个奇迹。一是翻越大别山最高峰白马尖,二是完成官庄智擒“老省长”战斗。以高起点、大手笔揭开了红二十八军三年游击战争的序幕。
六 白果树、驼岭关
但是,局部的大胜并不足以扭转全局的被动。
1935年2月15日,蒋介石致电张学良代总司令、何柱国主任、鄂省主席张群、豫省主席刘峙、皖省主席刘镇华:“限于本年4月前,将该区‘残匪’肃清,否则以纵‘匪’、抗令论罪。”
此时,高敬亭已得知:刘茂恩的十一路军和梁冠英的二十五路军下令前线部队“进剿”苏区红军。国民党第十一路军指挥部驻霍山,二十五路军指挥部驻罗田,使用了三十二师的九十四旅、九十五旅的一八九团和特务团二营,六十四师的一九一旅和师工兵营、辎重营,一九二旅的三八四团,六十四师的一九四旅,计十四个团,加上省、县保安团和地方民团,不下三万余人,对红二十八军所在的舒霍潜太边区,进行“梳篦式”的“清剿”。这使红二十八军在皖西和皖西南的处境极为险峻。2月16日,转移中的红二十八军在潜山县官庄附近上龙山与梁冠英部的战斗,就是一个信号。
驼岭关,山大,雪更深。上龙山战斗当晚,红二十八军踏着齐膝深的积雪,沿着大驼岭的官道向北行动。这正是他们前天南下作战时走的路,穿过驼岭关北,来到舒城县的平田乡白果树小村暂时休息。高敬亭派部分部队首先占领潜山、舒城交界的要道驼岭关和驼岭关左翼的鸡笼寨,掩护军部在这里休整、开会。
这里的地形好,又暂时摆脱了敌人的追踪。当天,天仍在下着雪,冷风飕飕,满山满谷,一片皆白。
霜前冷、雪后寒,化雪的日子更冷。
红二十八军慎重初战后,部队现在需要研究下一步发展战略。
白果树小村位于皖西舒城、潜山两县接壤的大别山东南部舒城县境内。南边是一座骆驼形状的奇丽山峰,东南西北连接着十余座气势雄伟、沟壑纵横的高山。这里在六霍起义的影响下,曾举行过武装暴动,建立起苏维埃政权。红四方面军、红二十五军部队都在这里和敌人作过战。后来遭到国民党的多次军事“进剿”,革命暂时遭到了挫折。但是,深山里的劳动人民对红军始终怀着深厚的感情,迫切要求推翻反动统治,渴望重新获得自由。
部队歇在平田小村周围山头和田地边。战士们有的穿着布鞋、有的穿着草鞋,不少人都在脚上捆着防滑的草绳,在路边匆匆宿营、烧水做饭。高敬亭率军部进驻平田小村东边一个庄户人家。这户人家共有前后两进,大大小小十几间屋,人称“白果树垸”。路边山坡上一棵超过两百岁的白果树,俯视着树下栖息的红军,犹如俯视着绕膝的儿孙。
高敬亭在这里召开了著名的军事会议,史称“白果树军事会议”。这个会议以村和树命名,村和树又以会议而闻名,双双载入红二十八军战史。
白果树,又称银杏树,因生长期长又被称为公孙树。白果树在大别山中可谓遍地皆是。于是不少村庄就以白果树命名。光是舒城县平田乡白果树村周边,就有潜山官庄白果树村,岳西包家河乡、黄尾河镇的白果树村,霍山县东西溪乡的白果树村,舒城县春秋乡的白果树村,潜山大驼岭的白果树村。经过老同志回忆和多方考证,这个会议还是确定在舒城县平田乡的白果树村。这里位于官庄战斗后红二十八军往北撤退的大路边。处于群山峻岭中的驼岭关下。很多老红军在回忆会议地址时都说了驼岭关这个方位性标志。这棵大白果树三人难以合抱,至今犹在,成为当地一棵名树。当地现在仍叫白果树村民组。树下召开会议的白果树垸子至今犹在。户主为当时较为殷实的刘姓人家。2014年8月6日,我来这里查勘,97岁的户主刘友和仍然健在,向我讲述当年高敬亭在这里开会的情景。
在白果树垸的正屋里,高敬亭主持召开了团以上干部会议,总结红二十八军重建以来十几天的行动,分析了当前的形势。
红二十八军自凉亭坳重建到上龙山战斗短短十余天的时间里,虽然成功地翻越了大别山主峰白马尖,摆脱了敌人的围追堵截,并处决了国民党安徽省政府委员兼财政厅厅长、老省长余谊密,但红八十二师师长罗成云、手枪团副团长蔡泽礼的先后牺牲也给自身造成了很大损失。周边大军压境,几乎无一日不战。另外,伤员不断增加,给养越来越难。
会议着重研究建立游击根据地问题。没有根据地,游击战争是不能够长期地生存和发展的。这是高敬亭从血的教训中认识到的。这一段时间存在着不少缺点和错误。只是单纯地依靠主力部队,而忽视了小分队开辟根据地的作用;忽视了用一切力量,包括武装部队的力量去发动群众;更没有将主力部队的相当部分,分散到各地去,从事发动群众、建立政权,组织游击队和赤卫军的工作,以便稳固地方,而是相反,过分地集中了主力作战。主力部队对敌斗争,又往往是敌人来了,打不赢才走。因此在最初阶段里,红军付出了一笔血的代价。
会议决定成立中共皖西特委,这是高敬亭一项极为重要的决定!
鄂豫皖苏区发展鼎盛时期,在省委以下曾有过鄂东北道委、豫东南道委、皖西北道委,基本上是一个省的边区一个,当然有交叉,像豫东南的商城和赤南就属于皖西北,豫东南的光山又属于鄂东北。在三省边区形成了轰轰烈烈的鄂豫皖省苏维埃政府。
在红四方面军走后,鄂豫皖省委还在,鄂东北、豫东南、皖西北三个道委都还在,只是苦苦支撑着。红二十五军走了以后,在敌军重兵不断“清剿”下,原来的地方党组织,有的随主力走了,有的被敌人打掉了,还有的转入地下了,需要重新建立组织。
高敬亭知道,地方党组织十分重要,特别是在国民党调集了十几万部队大规模地向苏区“围剿”、疯狂地实行“三光”政策的情况下,如果没有地方政权和地方武装的配合,红二十八军等于失去了耳目,在对敌斗争中会出现更多更大的困难。在这种环境下,高敬亭决心下大力气把残缺不全的道委、特委、县委、区委逐步恢复和扩充起来。
但高敬亭这个人很聪明,他没有死板地恢复原来的三个道委,而是根据需要和可能,重新组建了一些地方党组织机构。鄂东北道委仍保留;他不久前还在任职的皖西北道委,现在就改为皖西特委;而豫东南道委被打散后,就没有再重新建立,一度被压缩合并到赤城中心县委去。其他地方,有的成立中心县委,像赤城(商城)中心县委;有的成立了特委。
在此关键时期,高敬亭将他原在的皖西北道委改为皖西特委,名称只少了一个字,换了一个字,却有着实质性的区别。1931年12月成立的皖西北道委会,领导苏区县四个,非苏区县十五个,涉及鄂豫皖三省边区。1932年10月,红四方面军长征走了,苏区县成为游击区,非苏区县已无力顾及了,皖西北道委只领导几块小苏区。现在这么一改,无论就地理位置和当前形势以及所担负的斗争任务来说,都是一个重大的转折点。它从实际情况出发,实行了由正规战到游击战的转变,由苏区工作作风到游击区工作作风的转变,从思想上、组织上为坚持鄂豫皖边游击战争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高敬亭找来了徐诚基,开门见山地说:“我、方永乐和你,红二十八军三个政委要分开。诚基同志,我决定把你留下,就留在这一带打游击,建立根据地,你有没有把握?”
徐诚基听说把他留下,不由得吃了一惊,半晌都没有说出话来,然后说:“高政委,我舍不得离开主力!我还兼着罗陂孝特委书记的工作。”
高敬亭说:“我知道啊,就因为这个原因,决定你留下做地方工作!任皖西特委书记!你罗陂孝那边的工作由我来安排。”
“留下的任务是……”徐诚基感到推辞不过,小心地问。
“工作很艰巨……红二十八军现在天天遭到敌人的‘追剿、堵剿’,没有一天不行军打仗,给养得不到补充,伤员得不到安置,部队也摆脱不了困境,大部队建立新的游击根据地也难以实现,你的任务就是坚持党的武装斗争,建立本地区的独立师、独立团、独立营、便衣队、游击队等地方武装,为主力部队补充兵源。其次,做好经济工作,打土豪、分田地、筹集粮款供应部队。建立地下政权,发展大大小小的苏区,成为红二十八军一个个‘大后勤’基地。还要提供情报,掩护伤病员。与二十八军主力保持联系,将单独活动情况和敌情动态,及时向我们做出报告。”
高敬亭又接着说:“我相信你能够单独完成任务,皖西北可是鄂豫皖的东部战线,让你这个罗陂孝特委书记、二四四团团政委担任特委书记,统一领导皖西地区的党政军工作,是再适合不过了。我还要给你留下部队,让你更好地开展工作,建立根据地。建立根据地最好的地方,当然是占‘边’。鄂豫皖苏区就是三省边界的大别山区。而鄂东北、豫东南、皖西北每块苏区,都是从几县边区搞起来的。鄂豫边、豫皖边搞得最早,在几次‘围剿’中损失也最大。现在要寻找新的游击根据地,就是要占据舒霍潜太的‘边’,创建一个比较稳固的立足点,作为对敌斗争的依托。这是鄂豫皖苏区的一个新的‘边区’,要让二十八军在这新的地区立足生存,发展壮大,开创新的斗争局面。我把这个任务交给你。”
高敬亭从红二十八军中抽出二四四团一个连和手枪团两个班一百余人为骨干,加上伤员共二百余人,组建红八十二师二四六团,下辖两个连和一个手枪连。徐诚基兼任红二四六团政委,徐诚基领导皖西特委、红二四六团、中共潜山县委等党组织及皖西各地便衣队的工作,要求在舒城、霍山、潜山、太湖四县结合部开辟新的游击根据地。为了配合这一行动,红二十八军主力将继续在外围游击,兜大圈子,吸引并牵制敌人兵力,减轻中心区压力,掩护皖西特委及二四六团开辟根据地。
从鄂东北送信转战过来的徐诚基就这样留在皖西了,当晚主力部队就离开白果树垸,继续向西南行进。
徐诚基是四川人,满口四川话,原是川军郭汝栋部的一个排长。1930年7月在平汉路进攻红军时起义,投奔了红军。因其识文断字,兼之军事技术过硬,作战勇敢,很快入党。1932年徐诚基任鄂东北游击司令部特务营副营长,参加了鄂豫皖根据地后期的各次反“围剿”斗争。因富有军事才能脱颖而出,担任鄂东北独立团政委、红二十五军二二四团团政委。成为红军中较为能干的战将。
1935年初,徐诚基与方永乐一起带领鄂东北独立团,从鄂东北来到皖西找到了高敬亭,成立了红二十八军,担任红二十八军八十二师二四四团团政委。经过几次战斗,高敬亭认为徐诚基能够独当一面,便将他留在皖西坚持斗争。这是红二十八军和高敬亭的一个重要决策。
鄂豫皖苏区党和红二十八军的领导核心,在凉亭坳和白果树垸,建立起来了。领导核心就是高敬亭、方永乐、徐诚基和鄂东北道委书记王福明。
七 皖西特委擎起半边天
如何解决老苏区的生存与发展问题,大别山共产党人在探索着。战争,真正是一个大熔炉,它改造人,也让人迸发出智慧。
徐诚基在鄂豫皖前期,也只是个营、团级干部,现在担任皖西特委书记,相当于地师级干部,显示出他巨大的才干,为坚守大别山东部战线做出巨大的贡献。
皖西特委除徐诚基外,还有陈明江、鲁工人、汪金亭为委员。特委一成立,二十八军主力一走,徐诚基和二四六团就置身于冰天雪地的茫茫山林之中,面临艰难险恶的环境。
徐诚基知道靠近路边的白果树垸是不能待了,就带领队伍摸索着山间小道,从驼岭关转移到西南山坡下的舒城与潜山交界处沈家桥、主簿园、彭家河一带,寻找当地党组织。最后来到舒城县主簿镇中湾的枯井园(今属岳西县)一带,发现一个住着朱庆来、朱庆平、朱诵能、朱华平、朱读友等五户人家的小村庄。徐诚基看上了这个小村庄,准备把枯井园这块山区,作为皖西特委的活动中心。
主簿原是一个很古老的地名,地处舒城至潜山山中大道之中。主簿地名始得于大明弘治年间,即1488年,境内有二祖山,据说是明朝皇帝朱元璋的祖山。明朝皇帝从南京派京官主簿高享到此做官看守龙脉。高享为官清廉,当地百姓便以官名为地名以作纪念,故得名主簿。主簿园,过去“园”字也用“原”或“源”字,三字通用。“园”,即四面高山,南有界岭、西有牛岭、东有双坪、北有大歇岭,四周形如围墙,故写成“园”字;其二是“原”字,因四周高山石壁,中间一平地,故写成“原”字,山中平原之意;其三是“源”字,因主簿地属江淮分水岭,是淮河流域淠河水系源头,又属长江流域巢湖水系杭埠河的源头,因此又写成“源”字。现定名为主簿镇。枯井园朱姓五户人家都是他们堂兄弟。本来按惯例,新春正月,又是大雪封门,再穷,也在家里猫冬。可是他们看到来了队伍,第一反应是拔脚就跑。可是庄子太小,四周都是队伍。徐诚基过来了,他的四川话听上去和湖北话、山里人的话也区别不大,他让指战员们把枪都背起来,别吓着人,坐地上和他们闲谈起来。一说自己是红军,队伍中确有当地人,这便成了一家人了。
主簿原纵深枯井园这一带,是一片纵横三四十华里的深山老林。这里群山连绵起伏,千坑万壑,遍布境内。漫山遍野的松、柏和连片的竹林、缠绕的藤萝,遮天盖地,形成了一望无际的树海。传说此地西周时就有人居住,有住户三百零六户,鼎盛时加上过往客商、僧尼等人有几千人生活。境内二百余个地名,大都是以姓氏命名的。其后地震等天灾加上历史动乱,人们迁往别地,这里井栏成枯井,人们称枯井园。这一带除高山密林外还有水稻田,湾湾坳坳里也有村庄,村庄都不大。徐诚基想,像这样的山林,即使敌人来四五个团的兵力,也像针落大海一样。在这儿建立一块游击根据地,最理想不过了。难怪高政委让他在这里开辟根据地。这里太好了!太好了!
徐诚基决定选择枯井园的中湾作为特委机关驻地。在当地群众帮助下很快在山沟里搭起五个大草棚,每个棚可住二十余人。这样皖西特委就有了一个比较固定的落脚点,更有利于开展群众工作了。
徐诚基深入山区发动群众,他从主力部队中抽出十多人组成一支便衣工作队,以中湾为中心,运用亲串亲、邻连邻的办法,在当地发动群众,组织革命力量;中湾境内只有十几户人家,都是垦山为生的穷苦人,见红军来了,都热情接待,帮助安置伤病员;他又派二四六团转到外围打游击,打击地方反动势力,筹粮筹款;徐诚基自己带领手枪队来到北边的白马尖脚下的马家河,与红二十八军放下的刘正武便衣队接上关系。高敬亭放下的这支便衣队开始有十多人,以马家河为中心,活动于霍山、舒城、潜山和英山等县边境,白天隐蔽在山林里,夜间走村串户,联系群众,很快发展到三十多人。
皖西特委成立后,在外围红二十八军主力掩护下,徐诚基首先尝试在舒城、霍山、潜山交界地区创建小块根据地。舒城、霍山、潜山等县边区,山脉纵横,树林密布,有利于开展游击战争。这里的地方党组织也一直进行不懈的斗争。这儿是个孩子胡闹娘不管,打了孩子娘出来的地区。潜山县委于1934年夏恢复活动,以沙村河、湖乡为中心,组织革命武装,领导人民开展对敌斗争。徐诚基向南到了潜山县小河南(3)地区,与当地主要党组织中共潜山县委、潜山工委取得联系,并对其实施领导。先后建立了岳霍工委、鹞落坪区委、衙前区委、西潭区区委、潜北区委、蜜蜂岩区委、沙村河区委、上清区委等组织。
接着,在反敌三个月“清剿”中,由于红二十八军在外围作战,拖散了敌人,转移了敌人“清剿”重点,皖西特委乘机扩大斗争,皖西地区的武装力量迅速获得了发展。在此期间,二四六团在马家畈打垮了李维甫民团,端掉他的老巢,缴获了四十多支步枪和其他武器。特委因势利导成立了战斗营,二四六团也扩大了两个连。3月,由皖西特委二四六团部分人员及伤愈的伤病员和英山、霍山、太湖等县游击队成立了有三百多人的四路游击师,由杨正操同志任师长,胡学美任师政委。汪礼廷在马家畈组建了舒霍潜边精干的便衣队总队,下设五个小便衣队,秘密串联群众,安置伤病员,支援红军作战。不久,皖西特委加紧整顿党的组织,积极发动群众,打土豪,筹粮款,袭击民团。党的工作扩大到舒城、霍山、潜山、英山、太湖、桐城(4)、蕲春、黄梅、广济等县广大山区。徐诚基还成立了中共舒城桐城工作委员会,余海青任书记,进一步加强舒城、桐城县边区党的工作。
1935年3月底,皖西特委在竹林湾余河老屋(今岳西石关乡欧畈村)成立了舒霍潜边区苏维埃政府,李清明任主席,内设秘书、交通委、财粮委各一人,下辖五个村苏维埃。李清明是个大别山中的壮小伙,山活的全把式,未读书,不识字,却精明干练,讲义气,善交际,在四乡八邻很有声望。
舒霍潜边区苏维埃政府成立时,徐诚基特意赶来和苏维埃政府成员吃了一顿饭以示庆贺。
舒霍潜边区苏维埃政府为红二十八军建立四个秘密交通站、筹粮筹款、设立红军医院、办被服厂,提供了良好的服务。从此,红军游击队有了既可作为依托出击袭扰敌人,又可休整补充的立足之地。1937年8月,国共合作后红二十八军撤离根据地后,这个苏维埃政府才停止活动。
皖西特委开展工作的基本力量除二四六团外,便是便衣队了。特委陆续发展的八支便衣队,配合主力红军,开展敌后斗争,遍及皖西各县山区。在大岗岭、凉亭坳、陶家河、宝纛河一带建立了第一分队,由陈彩林同志任队长,宋清云同志任指导员;在鹞落坪、烧箕窝、桃花冲、青天畈一带建立了第二分队,由王子清同志任队长,徐海珊同志任副队长;在大化坪、马家河、白马尖、黄尾河地区建立了第三分队;在罗河、汪家大屋、汤池畈、石关、主簿、白果、沈家桥一带建立了第四分队,由陈明江同志任队长;在小河南、田头畈、五河、菖蒲、店前河一带建立了第五分队;在沙村河、黄花冲、羊河、马院、寨家河、阳冲一带建立了第六分队,由黄荣青同志任队长;在黄尾河、磨子潭一带建立了第七分队;在万山、水吼岭地区建立了第八分队,由夏云龙同志任指导员。此外,在太湖冶溪河、张家榜和宿松的罗汉尖及浠水县的三角山等地都分别建立了便衣队。到4月底,皖西特委开辟了一块东至舒城晓天,西至鹞落坪,南至驼岭、源潭铺,北至黄尾河,东西约六十公里、南北近四十公里、面积约二百平方公里,以枯井园、巍岭、马家畈为中心的舒霍潜边红色苏区。为红二十八军把军政指挥中心放在皖西,奠定了坚实的基础。从鄂东北来的徐诚基满怀热诚地投身皖西苏区工作时所发挥出的坚毅而又勤勉的精神,使他成为红二十八军时期大别山的一颗新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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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现属河南省信阳市新县。
(2) 现属安徽省金寨县。
(3) 现属安徽省岳西县。
(4) 历史地名。1996年8月经国务院批准,桐城撤县设市。下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