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就是这次了。1934年11月3日,红二十五军撤离上坊田后,距现在不过两个月,这里的群众遭到国民党反动派的血腥屠杀和残酷迫害,他们盼望着红军早日归来。他们要用满腔的热情,欢迎在除夕之际到来的红军。

高敬亭选择这里,是因为他熟悉这里。这里四周全是莽莽的群山。路边古树枝丫,错纵横杂,处处有乱爬的藤萝。这人迹罕至的高山密林,最适合游击健儿的隐蔽生活了。这次他来到这里,是风吼雪飞的冬天,鹅毛大雪飘洒在天地之间,漫天皆白。

凉亭坳当地群众一见红军到来,立即推举开明乡绅、曾与红军有过联系的汪洪顺与红军接头,并安排住房。高敬亭、徐诚基、罗成云等人住在街上“寿春园”饭店,方永乐、陈守信等人住在汪胡氏宗祠,其余人员住进了周边村庄的群众家里。在汪洪顺的宣传和联络下,当地群众争相送粮食和柴草慰劳红军。凉亭坳铁匠店老板翟海洲献出准备来年春天开炉用的栗碳和木梓壳八千余斤,给红军战士烧火取暖烤衣服。这真是“雪里送炭”。许多人就在炭火边吃着干粮,烤着火睡着了。他们身上穿的湿衣服被炭火一烤,升起来的白色水汽像雾一样,充斥在屋内。欢声笑语也充满屋内。一群大别山子弟组成的军队,由农家散居到集体生活,由手拿农具到手握枪支,由犁田打耙到冲锋刺杀,由牧牛放羊到纵横驰骋,这让他们兴奋和喜悦。红军革命已把大别山变成产生英雄的土壤。

当晚是大年夜,虽是战乱时节,家家户户尽可能地准备年夜饭,过得去的人家杀猪、宰羊、炖鸡、烹煮咸鸡咸鸭咸鹅,吊锅里热着米酒。穷人家也要割四两肉,买块豆腐,从菜园里铲点青菜……很多群众前来邀请红军指战员到家中过年,被高敬亭下令婉拒,体现了这支红军部队铁的纪律。

红二十五军两个月前是从这一带出发北上,经赤南到达鄂东北,11月16日长征出发了。高敬亭决定在此建军,无形中也是鄂豫皖红军革命薪火相传的一个历史的契合与连接。

三 军叫二十八军

冬天天短,天黑得快。只是地上的积雪,使夜幕迟迟没有降临。

1935年2月3日,正是中国农历乙亥年除夕。凉亭坳上空,鹅毛大雪下个不停,山上银装素裹,地上堆满厚厚的积雪。天气十分寒冷,战士们衣服单薄,有的还是破衣烂衫,但全体指战员依然精神抖擞,驻扎坳头,秩序井然,对群众秋毫无犯。

聚在凉亭坳的红军战士,吃了顿简单的年夜饭,除了放哨的,都挤在火堆前取暖,或烘烤衣服。能说会道的人正在谈天说地,摆古论今。下半夜,战士们用各种各样的姿势睡在火堆边……屋外,雪还在飘飘洒洒地落在大别山的土地上!

火盆里的炭火很旺,冒出半尺高的蓝莹莹的火苗。一个重要的会议,正在汪胡氏宗祠正厅“祖宗昭穆之神位”下召开。没有任何文字记录,只能从幸存下来的当事人的回忆中复原一些原貌。

除夕之夜,高敬亭在凉亭坳汪胡氏宗祠主持召开党和部队营以上的干部会议,史称“凉亭坳会议”。据各方回忆,可以初步确定参加人员有:高敬亭、方永乐、罗成云、熊大海、徐诚基、陈守信、徐贤才、徐德先、林维先、丁少卿、余雄等。

大别山的汪姓来自皖南徽州,源于姬周,受姓于鲁,食禄平阳郡,为名门望族。三国建安年间,为避战乱,汪姓先祖南渡至江南,居会稽,后迁居安徽歙县新安。隋朝末年,天下大乱,先祖汪华占据皖赣六州,建号吴国,使境内民众安享太平。后率众归唐。唐高祖嘉其忠贞大义,封其为越国公,赐歙州刺史,持节总管六州军事。后赐谥号“忠烈王”,并荫及子孙后世。明初移民江北大别山,四散开来。大别山凉亭坳这一支汪姓,为避灾难,便把一子寄养在当地的胡姓山民家中。中国人有三代“还姓归宗”的民俗,三代以后,还归汪姓,但建汪氏宗祠时还保留胡字,可谓是有情有义。该祠建于雍正年间,砖木结构,房屋六十一间,面积一千五百六十平方米。此时,该祠见证了大别山红二十八军这支钢铁部队的诞生。

在这里,高敬亭传达了中共鄂豫皖省委的指示信,分析了形势,研究了任务。高敬亭的开场白是简朴的:

“红二十五军长征走了,鄂豫皖革命处于低落失败之际,可是共产党杀不完。大别山地方大,敌人空子多,政治形势总在变化,社会总在向前走,谁也不能阻止住革命的存在与发展。敌人虽然力量比我们大,到处压迫我们,但巴掌打跳蚤是容易落空的。我们照党的主张自己多想办法斗争,总有一天可搞个名堂出来。”

会议没有争论,很快做出三项决议:

一是成立鄂豫皖苏区新的领导机构。会议做出决议:鄂豫皖苏区暂不设省委,红二十八军不设军长,只设军政委,由军政委统一领导鄂豫皖苏区党政军全盘工作。会议推选高敬亭任军政治委员。他以红二十八军军政委的名义领导党政军的工作。政治委员是党代表,只有政治委员能够同时领导军队和地方工作。这在鄂豫皖是有先例的。为了提高部队的战斗力,保证党指挥枪,红二十八军、师、团、营都坚持了政治委员制度。连队有党支部,政治指导员兼任支部书记。高敬亭认为,政治委员是代表党的,党指挥枪是我们的原则。

中国工农红军在创建时,学习苏联的经验,首先实行党代表制度,有利于从制度上保证中国共产党对红军的领导,使红军真正成为党的军队,发挥人民军队的政治优势。1928年中共六大后,确定在红军中设立政治委员制度。1930年3月18日,中共中央在给鄂豫皖边特委并转红军全体同志的信中指出:“政治委员是代表政权与党两方面来领导军队的,政治委员在政治上,在党的立场上比军官权限大,即在军事上一切问题亦应得政治委员的副署。”政治委员在鄂豫皖红军中一直具有巨大的权威。红四方面军总政治委员陈昌浩,他是鄂豫皖仅次于张国焘、沈泽民的三号人物,不但可以号令全军,还可以指导地方党委工作。红二十五军军政委是吴焕先,被称为二十五军的军魂。高敬亭的红二十八军政委,事实上是鄂豫皖苏区党政军的一把手!在没有省委书记、军长的情况下,他更是把红二十八军军政委这一职能发挥到极致。

有的红二十八军老战士回忆,当时有人喊他高政委,有人喊他高军长,有人喊他高书记,他都答应。事实上这个红二十八军军政委,确是集党政军于一体。在三年游击战争中,高敬亭从组织上实现了从基层到整个鄂豫皖边游击区党政军的集中统一领导,使鄂豫皖苏区有了统一的政治领导和军事指挥。虽未设军长、参谋长,但部队行军、作战、日常工作在高敬亭直接领导和方永乐同志协助下,由八十二师师长、师政委和几个得力参谋具体组织实施,指挥非常机动灵活。

二是整编部队。这个问题大家意见最一致。不成立主力红军,光靠几个分散活动的主力团和地方游击师是很难坚持大别山这个庞大地区的。会议根据省委指示信的精神,决定将红二一八团与鄂东北独立团合并,重新组建红二十八军。说是一个军,可是由于兵力不够,红二十八军只编成一个八十二师和军属手枪团。八十二师师长罗成云、政委方永乐,政治部主任熊大海。八十二师也只编成一个二四四团和特务营。二四四团团长徐贤才,政委徐诚基,下辖三个战斗营,二一八团编为第一营,一路游击师编为第二营,二路游击师编为第三营;军直属手枪团由皖西北道委手枪团、鄂东北独立团手枪队和原红二十五军手枪团一个分队合编,团长余雄,政委刘远臣。下辖三个分队,一分队长詹化雨,二分队长余启龙,三分队长邓少东。兵力只相当于一个营。军、师直特务营由鄂东北独立团改编,营长陈守信。军部直属一个交通队一百余人。这个红二十八军也只有不满员的五个营级单位,加上各种人员在内,全军只有一千三百余人。也只相当于一个齐装满员的团。由于红二十八军在编制上始终没有充分展开,像司令部、政治部、后勤部都是军师合一的机构。

在鄂豫皖革命史上,这是第三次组建红二十八军。第一次,1932年10月红四方面军西征后,中共鄂豫皖省委及时组建了红二十五军,承担起坚持和保卫豫皖根据地的任务。省委和红二十五军重点放在鄂东北,为开展大别山东线游击战争,保卫皖西北苏区,1933年1月在麻城大畈成立了红二十八军又称八十二师,军长廖荣坤、政治委员王平章,辖二四四团、二四六团和一个特务营,全军共三千余人,属于二十五军序列;第二次是1933年10月在立煌县南溪吕家大屋组建,徐海东为军长、郭述申为政治委员,全军两千余人,辖八十二师和八十四师两个师,同样属于红二十五军序列,并于1934年4月16日,于商南南溪豹子岩并入红二十五军。这次是第三次组建,可见鄂豫皖军民对红二十八军番号有一种特殊的感情。所不同的是,现在的红二十八军独立支撑鄂豫皖苏区的游击战争。从此,鄂豫皖苏区在红二十五军长征后又有了一支主力红军。它在中国革命战争史上写下了光荣的一页。

凉亭坳会议和红二十八军的重建,标志着鄂豫皖苏区党政军统一领导的形成,特别是有了一支主力红军、地方武装和游击队三位一体的武装集体。是鄂豫皖苏区开展三年游击战争的起点。

这时,高敬亭把他的志向、心血和精力,完全凝聚在新成立的红二十八军上。他一面千方百计继续扩充兵员,筹备给养,积蓄力量;一面抓紧时间进行思想整顿和军事训练。

天上一颗流星,从西向东飞,像一道闪电划破了天鹅绒般的夜幕。东方发白了,凉亭坳四周山峰、树梢、屋顶在晨曦中露出面容了。接着,朝霞像孔雀开屏一样在东边一绺群山之上展开了。

昨夜雪下得越大,今朝天晴了雪后的太阳就越灿烂。

1935年2月4日,正是农历乙亥年大年初一,又是立春的节令。这天上午,雪后放晴,风静雪止,碧空万里,凉亭坳成了一片银色世界。

汪胡氏宗祠大门早已打开。门上贴上了新对联:斧头劈开旧世界,镰刀创造新乾坤。这时又值春节,红旗、标语、会师的喜悦、建军的欢庆,使凉亭坳这个风雪中的小山村,平添了春节欢乐的气氛。凉亭坳这个僻静而美丽的山村,呈现出一派勃勃生机。村庄山头,红旗猎猎,迎风招展。

为加强警戒,哨位放得很远,东至莺嘴石,西到狮子头,北至陈家岭,南到竽择尖。连坳头东侧那棵千年古枫上,也放上瞭望哨。一个红军战士,身披白布单,端着枪,站在一棵大树的杈上放着哨。

上午九时左右,战士们拿着武器排队向红二十八军成立会场集中。会场是凉亭坳西侧边的山凹。满山凹的翠竹有不少被大雪压断了,但更多的翠竹却抖落积雪昂首挺立,显得郁郁葱葱。

这是一个非常普通的竹园山冲。今天这个山冲被赋予了时代的音符,它不仅是红二十八军重建地,它还是大别山三年游击战争革命历史的舞台!

红二十八军这个队伍在皖西南的凉亭坳开始展开身躯,开始第一次深呼吸。各支部队像模像样,按照自己的节律伸缩展开。仅仅一夜,来自皖西北和鄂东北的两支部队,还有皖西北地方部队,就编成班排连营团师军级部队,听从司令部作战参谋林维先的口令,动作快得像闪电,军容严整地按照新番号站成二四四团、手枪团和特务营三个方阵,排列整齐,形成战斗队形。整个山洼,一千余人排得非常整齐,好像徐向前红四方面军、徐海东红二十五军队伍中的老兵一样,他们准备英勇地击退任何敌人。

上午十时左右,高敬亭向大家走来。在他的身后,跟着一个人,十八九岁的年纪,中等身材,圆圆的脸,肩膀宽阔,身着灰布短袄,头戴列宁帽,两道剑眉下,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闪烁着乐观而又坚毅的光辉。臂膀和腿也很有力。好一个英俊的小伙子!

这是红二十八军的二号人物,红八十二师政委方永乐。军部参谋林维先不禁朝方永乐多看了两眼。但凡经过战争的人对具有相同经历的人有一种天然的亲切感。

只见方永乐向高敬亭点了点头,矫健地跳上队伍前一块临时搬来的大石块上,向大家讲话了:

“同志们!皖西北的红二一八团和鄂东北独立团会师,再加上皖西北的地方部队,我们在大别山成立了新的红二十八军!”

方永乐洪亮的声音,伴着一股热气,冲出来盖过了喧嚣、杂乱的人声,整个队伍顿时安静了下来。他那幽默的语言和那富于表情的手势,磁石般地一下就把大家吸引住了。

只听方永乐接着说:“这是一个不小的胜利啊!可是有些同志看不见这个胜利。他们讲,主力红军走了,我们这几个人怎么坚持?红二十八军的成立回答了这个问题。同志们都知道,在红四方面军走后,短短的时间内,鄂豫皖又诞生了红二十五军。现在红二十五军又走了,离开了鄂豫皖,但是党没有走,鄂豫皖省委没有走,高敬亭政委没有走,红军大部队还会回来的。为了取得鄂豫皖斗争的胜利,省委决定重新建立红二十八军。现在,请二十八军军政委高敬亭同志给我们做指示。”

会场更加活跃了。在方永乐讲话时,高敬亭不时地望着激动的指战员们,他的目光里跳着快乐的火花,流露出真切的情意,显得庄严、崇敬。红军革命催熟了他和这些大别山人,他们成了英勇的红军战士。如果没有党和红军,如果没有革命战争,他们到现在都还在家种田放牛。

在热烈的掌声中,高敬亭登上方永乐让出来的大石块上,迎着凛冽的寒风,向全体人员讲话。他平时严肃的面孔,今天却堆满了笑容,深邃的双眼,焕发出兴奋的光彩。他环视着大家,谈家常似的分析敌我斗争形势:“我要你们记住,中央、省委、红军还在!”他传达了中共鄂豫皖省委对鄂豫皖红军坚持大别山斗争的指示信,分析了红二十五军北上抗日后的革命形势,宣布了凉亭坳会议重建红二十八军的决定。

凉亭坳会议,决定鄂豫皖一支军队的诞生,进而是一块苏区的命运,最终是中国革命一个战略区的命运。

在皖西南的凉亭坳,红二十八军指战员顿时感到胸襟开阔起来,脚下的皖鄂山中小径虽然崎岖,却连着中国革命的大局。大家不知不觉地把高政委、方政委的话,深深地印在心坎上。

在鄂豫皖苏区最黑暗的日子,在干部群众情绪低到极点、灰心丧气的时候,人们从高敬亭、方永乐铿锵有力、掷地有声的话语中,感受到了对革命那股不可抑制的**与信心。是的,主力红军走了,省委走了,可是省委任命了高敬亭,高敬亭又组建了红二十八军。这不就像在漫漫冬夜里摸索着,突然感受到太阳的光芒和热力吗?

自1927年黄麻起义点燃的大别山红军革命烈火,已经在大别山熊熊燃烧了七年。随着红四方面军和红二十五军的长征,现在留下的只是火种了。这是大别山多年红军革命的火种,是红四方面军、红二十五军留下的火种。火种保留下来了,再次聚拢了,将会再次燃烧出熊熊的烈火!鄂豫皖红军革命的火焰,以新的力量燃烧起来。

高敬亭、方永乐、罗成云、熊大海及全体将士,从创建鄂豫皖苏区初期暴动中走来,经历了红四方面军的**,现在在革命处于低潮时,仍然保有着不可摧毁与战胜敌人的英雄气概。

红二十八军继承了红四方面军、红二十五军较多的“宝贵财富”,因而一出手就特别能战斗。

没有优秀军官的部队,只是一盘散沙。刚成立的红二十八军,从红二十五军那儿继承了一批优秀军事干部。红二十五军在离开鄂豫皖前,红二十五军七十四师、七十五师和八十二师三个师的六名师长和政委中,有五名被留在了红二十八军。他们分别是:二十八军军政委高敬亭,红二十五军时期的七十五师政委;二十八军作战参谋林维先,红二十五军时期的红二十八军八十二师师长;二十八军作战参谋丁少卿,红二十五军时期的七十五师师长;尚在鄂东北养伤的梁从学,红二十五军时期七十四师师长;还有不久前作战牺牲的八十二师师长周世觉。这就意味着,红二十五军长征后,留在红二十八军的原鄂豫皖苏区的师级干部的比例,要远远高于长征远去的红二十五军。他们已经有了指挥上千兵力作战的实战经验,指挥能力强。高敬亭大胆地使用了这笔“宝贵财富”,把省委和红二十五军“肃反”时期贬下的人才基本都用了。如林维先、丁少卿都是红二十五军在陶家河时“肃反”下来的,这一点,应该说高敬亭还是有其高明之处的。红二十五军留下的师级干部,全部被高敬亭所重用。在这批有指挥经验的干部带领下,红二十八军部队的整体素质有了很大的提高。

红二十八军没有设参谋部,可是他有林维先、丁少卿等几个强有力的参谋。中共另一位军事家叶剑英说过,培养一个参谋不容易,参谋强了,司令部就强了,司令部强了,指挥就灵了。

没有优秀的中下层干部和优秀士兵,同样不能形成战斗力。经过多年红军革命,红二十五军走时丢下三千余名干部、战士,包括伤病员和地方武装人员。尽管红二十八军指战员最初对红二十五军离去有所不适,但是,从红四方面军到红二十八军时期,鄂豫皖红军曾多次进行这样那样的大规模流动和改编,其中不少干部、战士,曾先后在红四方面军、红二十五军、红二十七军、红二十八军几个部队中干过,如漆德庆,是红四方面军的,红四方面军西征时他因负伤留下,红二十五军时,他是班长,在英山陶家河战斗后护送伤员,又没有跟上大部队,现在留在了红二十八军任特务营机枪排排长。这就使得这支看上去经历比较复杂的部队,能够比较快地习惯了需要根据形势变化而随机应变的游击战争规律。这是一批经过战争考验对党无限忠诚的红军战士,他们在战争中学习战争,成为驾驭战争的行家里手。新中国成立后授衔,红二十八军中来自红二十五军系统的,就有林维先、梁从学两位中将,还有十六位少将在红二十五军战斗过,他们是邓少东、邬兰亭、李士怀、李长如、李世安、李世炎、肖选进、余明、汪少川、张宜爱、陈祥、罗厚福、黄仁廷、詹化雨、蔡炳臣、熊挺。

第三笔财富是红二十五军还留下十几块大大小小的根据地,特别是临走时在英山、太湖交界的陶家河创建的新根据地,使红二十八军建军有了基础。

所以,第三次建立的红二十八军,这个初生牛犊就特别能战斗。准备像红四方面军、红二十五军一样,开始在大别山中战斗、生存,冒着各种危险,让军旗飘扬在大别山上。

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虽然还是个寒凝大地的严冬,可是2月4日,立春之后,季节已走向春天。鄂豫皖苏区的革命斗争也进入了一个新的历史阶段。

往年的大别山,春节后是“耍正月,闹二月,沥沥落落到三月”。在吃着一年中最好的食物、烤着大树根子火、喝着小米酒的同时,还要开始一年中最丰富的精神文化生活。各村的舞龙、舞狮子、撑旱船、踩高跷、倒七戏、黄梅戏班子也空前活跃,走村串户演出。这样闹腾到三月,锣鼓、唢呐声逐渐息了,庄稼人就开始张罗着春耕,为一年的生计忙碌了。可是现在这一切都成为奢侈的记忆了。

红二十八军成立后,高敬亭正准备在皖西南的太湖、潜山、黄梅、广济、舒城一带开展游击战争,可是刚上任的鄂豫皖边区“清剿”总指挥梁冠英也没有歇着,他调集刘茂恩的十一路军,和自己二十五路的第三十二师,准备“进剿”新生的红二十八军部队。

大别山横跨鄂豫皖三省,南至九江、武汉,东到国民党的首都南京,西临平汉铁路,北达淮河,交通方便,地形险要,自古以来是兵家必争之地。红二十八军的重建和革命武装的壮大,使国民党感到不安。红二十八军刚成立,敌人就出现了。为了不让红军在潜山、太湖地区扎根,威胁安庆、九江,春节刚过,敌人便像影子一样地跟着红军,“追剿、堵剿、清剿”。

1935年2月4日,第十一路军六十五师一九四旅由立煌县南庄畈、丁家埠,六十四师一九一旅由立煌县麻埠和六安县苏家埠、独山,一九二旅三八四团由太湖县,二十五路军第三十二师九十四旅一八七团、九十五旅一八九团由霍山县漫水河、黄栗杪开始出动,共九个团从西北、东北、东南三个方向向太湖凉亭坳一带合围过来。中共潜山县委很快将这个情报报告了红二十八军。刚刚诞生的红二十八军还来不及庆祝,就陷入一场恶战之中。

红二十八军成立之后,高敬亭的心情既高兴又沉重。红四方面军走了,红二十五军走了,坚守大别山的红二十八军个个把生死置之度外,决心与敌人血战到底。这种大无畏精神真是惊天地泣鬼神。尤其是在成立大会上,一千多双信赖的眼睛注视着他,把生与死的希望都放在他的身上,一颗久经征战的心也不免为之颤抖。作为坚守大别山的最高指挥官,他要率领他们打胜仗,消灭敌人,保护自己。要保护好红二十八军,等待红二十五军回来。

初战的声威,往往是一支新建部队的试金石,也是起跑线上的里程碑!红二十八军第一次集中兵力作战,能否取得决定性的胜利,无论对部队的战斗力,还是今后的作战行动,关系都很大。

面对敌人的合围,新成立的红二十八军,是经受不住敌人的合围的,高敬亭准备北上经霍山县三区即漫水河一带,回师霍山和赤城、赤南老苏区,恢复原先的皖西北革命根据地,以老根据地为基础,在那里等待敌人。不管怎么说,一遇困难,大家不自觉地想着回到皖西北老苏区,因为那里是大家熟悉的后方,有他们的亲人。这似乎是红军指战员固化的思路之一。

新成立的红二十八军,没有庆典,甚至连聚餐都没有,就开始作战了。当然因为敌情紧迫,更主要的是当时红军太困难了。主力就这么点,没有固定的根据地,没有物资,没有枪,没有子弹,也没有吃的,没有穿的,怎么办呢?

红二十八军成立了,大家周身都灌满了激动,一颗颗压抑已久的心怦怦地跳动着。当时大家只有一个革命目标——消灭敌人,夺取胜利。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红军革命时期,战争当然是第一位的事,其他政治、经济都要从属于军事。在鄂豫皖这样一个战略区,主要是选择军事指挥员,选择战区统帅。高敬亭便成了这样一个因时而出的人。从方永乐到所有的干部及战士,都把高敬亭看作是自己的核心,大家都自觉地尊重他、爱护他、保护他,服从他的命令。

四 雪白血红

高敬亭、方永乐根据敌我力量悬殊的情况,决定不与敌纠缠,先机摆脱敌人。在高敬亭率领下,刚刚诞生的红二十八军采取北上战略,向北边霍山方向行动。

红二十八军诞生地,当时属于太湖县西北部。从这里去霍山县,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由潜山的石关,到舒城的主簿园、沈家桥,舒南重镇晓天,再折而向西,到霍山县深山区磨子潭一带。另一路是由来榜、河口寺,到包家河,进入霍山南部的太平畈,前一条路比较平坦,但反动的地方自卫队多,群众条件也不好。后一条路,峡谷多,山高林密,反动的地方武装比较少。高敬亭指指来榜、河口寺和包家河那条路线,对方永乐说:“还是走这条路吧?”

“好,就是这条路!我们和敌人比腿长!”方永乐也同意。

1935年2月6日,红二十八军从凉亭坳向来榜方向前进。潜山县后北乡的来榜镇(现属岳西,下同),是潜山、英山、太湖、霍山、舒城的要道,由古至今是著名的驿站。这里物产丰富、民风淳朴、贸易兴隆,来榜商团,数县有名。红二十八军在这里吃顿饭,即往北走。在潜山县分水岭、王家屋(今属岳西县)与敌六十四师一九三旅三八四团遭遇。这是红二十八军成立以来的首战。经过激烈战斗后歼敌一个多连,冲破封锁线,往北进入霍山县境。

9日,部队行进至霍山县长岭庵与敌三十二师九十四旅一八七团和特务团二营遭遇,红二十八军留一个班据险阻击,向霍山包家河(现属岳西,下同)转移。包家河是一条很深的峡谷河。岸上,一片苍松翠柏,夹杂着几株山毛榉树。靠近河岸不远,有个祠堂,是南宋末年合肥逃亡此处的包氏后人纪念宋代清官包拯的。对河有一条小街。而后由包家河又折向东北,11日到达霍山县的黄叶坪、青风岭、辉阳河一带。当时天晚,敌人未敢妄动。

12日,二十八军行至霍山县太阳畈东北黄泥榜、筲箕窝。太阳畈是这里的一个大畈,也是霍山南部山中的一个道口。红军在小东河边锁口山山顶占据阵地,利用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锁口关隘阻击敌人。

锁口山为霍山南乡(现属岳西)一座名山和关山,海拔六百四十五米。山势依势自西向东,三面环小东河之水,临河耸立。山上建有甘露庵。庵中有块清康熙三十五年锁口山碑记载:“副衡之西有锁口山者,包家河之胜景也,砥柱河流,关澜水口,居民之辏集于其中者,咸倚之为藩屏焉。”向为霍山南乡一座南北通道上的险关。

1935年2月12日,农历正月初九,敌人第二十五路军三十二师九十四旅旅长时德学率一八八、一八九团两个团三四千人,由来榜经长岭庵冲过来,企图在黄泥榜拦截红军,战斗于中午前后打响,激战半日,红军打退了敌人的数次进攻,刚刚当了八天八十二师师长的罗成云在战斗中壮烈牺牲。

红二十八军指挥部设在小东河边的黄泥榜山岗上。所以这次战斗在红二十八军战史上又称为“黄泥榜战斗”。

此时,红军前有敌三十二师九十四旅旅长时德学指挥两个团紧迫,后有敌十一路军两个团猛攻堵截。仰望南边是千仞雪山,俯视北边是万丈深渊。红二十八军一千余名指战员被近万名敌军围困在小东河两岸一条狭长的山谷里。大雪没脚齐膝,风刮过山林像狼嚎似的,出门就打仗的红军见不到粮食,啃树皮,扒雪底下的野果,饿得前胸贴后胸……加之这一带山高林密,道路稀少,全军面临覆灭的危险。

在此紧急关头,军政委高敬亭急得大声问道:

“现在怎么突围出去?路不熟!谁认得这里的路?”他心里着急,声音很大。有人把手枪团一分队长詹化雨找来,说他特别会认路。

高敬亭将这个中等身材、面相机灵的手枪团分队长,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随后才说:“听说你有一双飞毛腿,一昼夜能走二百里。还有一双善于识别方向的眼睛,东西南北不会迷失方向。能记得住所走过的路,哪怕只走过一次,也不会忘路,就是在夜间也不会迷路。你说,这一切是不是真的?”

詹化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高政委,我从小在山区放牛,喜欢认路。参军后行军打仗,部队常在山沟里转来转去的,确是一次都没有迷过路。我们二十八军很多战士都行!”

旁边交通队有的人说:“他不仅不迷路,枪也打得准。”

詹化雨,1911年生于皖西六安县古碑冲(2),1929年出任乡苏维埃主席,1930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同年参加红军。机灵能干,方向感特强,枪法准,有战斗经验,走到哪儿也不会迷路。詹化雨对高敬亭说:“现在为了摆脱敌军,原准备进入霍山漫水河再进立煌县熊家河的大道肯定是不能走了,眼前唯一的生路就是部队迅速折回,向后转,东向经金竹坪向北翻山,翻过白马尖,进入马家河一带,才能摆脱敌人,突出重围。这条路我熟,我可以当向导。”

高敬亭采纳了他的建议。

于是,高敬亭命詹化雨当向导,后卫转前卫,掉头前进。留二四四团一营营长率部队在太阳畈殿后,以一营一、二连顶住敌人三十二师两个团,三连堵住十一路军两个团,掩护主力部队从金竹坪向白马尖方向转移。

詹化雨这次带路有功,以后又多次在绝境中为红二十八军带路,他的这种认路的本领,简直达到出神入化的程度。无论是阳关大道还是羊肠小道,他走过一次,就牢记在心,即便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他也不会把路弄错。高敬亭、方永乐和同志们都亲切地称詹化雨为“老向导”。“老”字,一个是他当时二十四五岁,比一般战士大一些,比师政委方永乐还大五岁。另外“老”也是常带路的意思。新中国成立后的1962年,詹化雨还担任过中央军委总参测绘局政委,可谓为全军做“向导”,为创建我军测绘事业做出了贡献。

詹化雨带着红二十八军部队迅速折回,后卫的手枪团也变成前卫,向右经金竹坪,急奔白马尖而去。红二十八军被逼向大别山腹地最高峰的白马尖脚下。

白马尖地处安徽省六安市霍山县和安庆市岳西县的交界处,距霍山县城九十公里,位于太阳、磨子潭、大化坪三个乡镇交界处。当时这些红军战士并不知道白马尖是大别山第一主峰,海拔一千七百七十四米。白马尖此时像一个顶天立地的武夫,披着雪白的铠甲,挺胸拔剑,挡在红二十八军的面前。

白马尖是横断皖鄂天际插入云霄的大山,山势陡峭无路可通,又加上天上大雪纷飞。深山腹地的雪更厚,逾尺深雪把山野道路捂了个严严实实,连悬崖也冰冻百丈。攀登这样的山,困难可想而知。可是现在已经没有迟疑的时间,围追堵截的敌人逐渐合围,枪炮声也愈加逼近了,现在起决定作用的是人的精神,人的毅力,人的勇敢!红二十八军是一支连最基本物质保障都没有的部队,现在可谓食不果腹,衣不被暖,可是他们义无反顾地踏上登山之路。

白马尖大山已变成一座雪山,山上的积雪直没膝盖,一踩就是一个坑。上山几百米后,山势更为险峻,攀登也越发艰难。山高风寒,积雪也变成了冰,有的走一步滑一步,有的爬到半山腰又滑了下来。伸手去拉树枝,谁知树枝冻得又干又脆,“咔嚓”一声就断了,人往往滑出一两丈远。

参加过翻越白马尖战斗的陈祥回忆:高山上,真是个冰雪世界!悬崖上垂挂着一道道丈把长的冰柱,树枝上镶着水晶般的冰,一座座山峦又像被安上一个个冰罩。要是在平时,遇见这样奇异的景色,战士们定会饱览一番,流连忘返。而现在,谁也没有欣赏眼前山景的兴致,一心只想尽快地在冰雪中打开一条通道,尽快翻越这座山峰,突破重围。

后卫二四四团一营的指战员,依托山间的岩石和树林,阻击敌人,掩护部队突围。这是一场殊死的战斗!风声、人声、枪炮声,汇成一片;白雪、红旗、人流,交织一起,使这场战争显得特别壮烈!而红军在突围中表现出的大无畏气概,更是惊天地,泣鬼神!

看到主力上了半山腰,后卫部队开始撤退。还没有完全上山,敌二十五路军、十一路军追击部队就逼近了。敌人追击的火力,泼水般倾注到雪山上,炸得山崩地裂,积雪飞溅,留下一个个雪坑。不少同志负了伤,在战友的搀扶下,忍受伤痛,继续登攀。有十来个同志牺牲了。经过一阵慌乱后,部队才开始有秩序地翻山撤退。当然,牺牲的战士,永远留在这座白雪覆盖的白马尖山坡上。

大家都在雪里趟着路,雪没脚脖子,再没膝盖,深处齐裆,跌倒了,没有人扶还起不来。这哪是行军的气候啊。比起这些土生土长的红二十八军战士,国军那爬山功夫显然更差一大截了。敌人喊着“捉活的!捉活的!”向山上追了一段,积雪齐腰,吃不了那个苦,退了下来,眼巴巴地瞅着红军翻山而去。傍晚时,红军部队全部攀上了白马尖。敌人估计红军要从北边大化坪方向下山,于是便下山顺着山下大道,迂回向大化坪方向而去。准备在那里伏击红军。

红军战士下了白马尖,又上了紧挨着的多云尖。在山顶上,进入了一座古庙多云寺。晚霞中,回望白马尖,如同披上了银光闪闪的铠甲。

高敬亭推门进去,见大佛殿点着长明灯,正中坐着如来佛塑像,两边神龛有十八罗汉,都是金晃晃的。铜炉里还有残剩的香火。高敬亭正要向后殿走去,迎面走出一位方丈,方丈连声念着“阿弥陀佛”,喊来几位小和尚生起几堆大火,给红军取暖。

方丈对高敬亭说:“三九严寒,大雪封门。贵军将士翻越白马尖,下僧竭诚佩服。”方丈对红军冒着暴风雪,登上白马尖,表现出很大的惊异和钦佩。

“谢谢高僧,我们是红军,军行此处,多有打扰。”

“新春正月,贵军登门,是我多云寺山门之幸。贵军新年登高,预示你们今年将会有大手笔啊。我们白马尖是大别山最高的山峰,天晴登上主峰,可望到周围好几个县。甚至隐隐约约可以遥看到六安州的宝塔、安庆长江的波涛了……”

这多云寺是一座江淮名刹。它见证了红二十八军在诞生之初创造的奇迹。

白马尖现在为国家AAAA级旅游景区,同时也是大别山国家地质公园的核心园区。当天翻地覆的革命时代过去,中国正进入全面建设小康社会风正一帆悬的时代,四面八方前来登顶的游客,该怎样理解八十年前那场决定红二十八军生死存亡的翻越白马尖战斗呢?

一会儿,白马尖主峰上响起军部联络的号声,部队很快就聚集起来了。高敬亭的小号兵郑长星在冰天雪地能吹响行军号,是因为他将军号号嘴拧下掖在襟怀中,不让铜号嘴被冻住。情感不善外露的大别山红军战士互相紧紧拥抱,看到战友们身上的硝烟和血迹,回想起刚才突围的情景,许多同志都激动得哭出声来。

在苍茫的暮色中,远处晚霞如雪,群峰如簇,下面山岭纵横,庄严、神秘、蔚为壮观!

经过一天的激战,加上粒米不见,当部队艰难地爬上山顶时,不少战士由于过度疲劳,再加上饥饿,昏倒在雪地里。高敬亭见此情形,大声命令:“同志们,冲下山就是胜利!”他奋力迈开大步,踏着深雪,向山下奔去。他知道,如果这时躺下去,就可能永远起不来了。很多战士抓了几把雪放进口里,吃得是那样津津有味,然后又充满力量似的,站起来往山下追去。

军政委踏着深雪向山下大步走去。大家借着朦胧的雪光,立即跟上军政委的脚步一道下山。

高敬亭和全体将士的努力,把刚诞生的红二十八军从一次毁灭性袭击中拯救出来!

红二十八军没有按照敌人预想的从大化坪方向的道路下山,而是从东南,连夜在冰雪里疾行三十里,穿丛林、攀悬崖,拂晓时到达山下霍山县的马家河地区,终于摆脱了敌人的包围。新生的红二十八军化险为夷。大别山以她宽广的胸怀,再次护卫住自己的子弟兵。

路上,高敬亭听到手枪团两个战士在对话:

“大别山有九十九座山峰,我们手枪团大都爬过,听说我们今天爬的是最高峰,叫白马尖,可真是高,云彩飘在半山腰。”

“是啊,从河南到安徽再到湖北,大别山有七关,从北往南,有隘门关、长岭关、松子关、铜锣关、栗子关、青苔关、瓮门关,我们都走过,这次又加了一个锁口关……”

这是一个艰苦的转战过程。

高敬亭率部在飞雪中翻越大别山主峰白马尖,引起当地群众啧啧称奇,以至在白马尖下的马家河这一带产生了一个新传说:高敬亭白马尖过队伍,过了一天一夜。

这一仗,敌我双方都有伤亡。敌人抬了一些尸体和伤兵往霍山县城走了。红军牺牲的同志,主要是在登山前后战斗中牺牲的。有的被当地好心人安葬了,有的只有暴尸于野了。有两名战士特别为后人所铭记。

一名死在黄泥榜下黄泥湾的路上,后来被老百姓抬到长岭庵老坟山埋葬了,现在已弄不清哪是红军的坟了。这长岭庵,可是西汉衡山国国王的葬地,抗日战争时期这里曾经出现过黄肠题凑的大墓。当时这里是红军战场救护之地,还有其他红军烈士,也埋葬在这条山冲里。对这些红军战士来说,他们和历史融为一体了。

另一名红军战士牺牲在黄泥湾东南侧梅树岭上。他负伤了,肠子被打出来,是爬到那里牺牲的。脖子下还横挂着一支枪,戴的帽子里面写个“王”字,并在帽子里发现一个小册子,册子上写着不少人的名字,名字后面写着是什么枪,多少发子弹,因此,老百姓分析他姓王,可能是个连长或排长。这个烈士由当地陈乐才等三位村民就地埋葬在山岗子上。枪支由陈乐才收藏起来,后来国民党追查,要陈交出枪来,若交不出枪来,就罚三担谷子,陈乐才只好把枪交了出来。这里年年清明,都有当地小学生前来扫墓。

此时,是中国的传统节日春节之后的正月期间。国民党各级党政军机构及“进剿”部队在天寒地冻之中,还在迎新纳岁,对红军的进攻也稍微放慢了节奏,下山后的红军获得了喘口气的机会。

看到马家河这一带地形好,群众基础好,高敬亭在部队中抽调几名干部、战士组织一个便衣队,由刘正武率领,在该地负责掩护伤员、搜集失散战士。这支便衣队后来也成为皖西一支著名的便衣队。这之后,高敬亭和方永乐,不断从部队抽调优秀的基层指战员回到家乡或地方,成立便衣队,规定便衣队的任务是组织与发动群众,照顾部队下来的伤病员及做地下和秘密工作,牵制敌人的兵力,割敌人电话线,烧敌人碉堡,夜里到国民党驻地附近去打击敌人,使主力红军获得生存和发展的根基。大部队接着就离开了。

五 官庄战斗

由于敌人从漫水河绕道白马尖北边大化坪阻截红军,高敬亭率红二十八军被迫转道,来到白马尖东南方向的马家河一带,在霍山、舒城、潜山交界一带山区休整。这就导致红二十八军建军之初另一场重要战斗的发生。红二十八军战史称之为“官庄战斗”。

1935年2月13日,红二十八军部队即从马家河向东南方向转移。14日,行军至舒城县、桐城、潜山县交界处一带休整。手枪团派出的侦察员带着当地便衣队两个同志来到了军部,他们向高敬亭和方永乐汇报:

“老洪,翻过舒城、潜山交界处的大驼岭、金紫山南边的潜山县官庄有个大土豪,国民党老省长余谊密,打不打?”侦察员一开口就报告了一个惊人的消息。老洪,是高敬亭对外使用的化名。余谊密是安徽省政府委员兼财政厅长,曾代理过安徽省省政府省长,被称为“老省长”,此时已告老还乡,是这一带知名的官绅。

“啊,来得真快啊!”高政委问,“带了多少人?回官庄干什么,你们搞清楚了吗?”

“这个余谊密回乡养老已有两年多了,这次他二儿子潜山县保安大队队副余觉也回来了,因为他们听说‘匪共’已被肃清。”师政治部主任熊大海补充道,“据说是回官庄过年并祭祖。”

徐诚基笑道:“余谊密的家离我们现在红二十八军的宿营地也不到百十华里。”

“唔,余谊密?”方永乐说。

“对,是他,你这个安徽人还不知道他?”徐诚基对方永乐讲。

“久仰大名了,怎么会不知道他。皖西南民团的后台,自称为曾文正公第二。红军革命时期就与我们为敌。他的二儿子余觉四次‘围剿’红军时率官庄团练杀了我们不少人!这次回来又有什么花招吧?”方永乐说着,以询问的眼光看着徐诚基,又看看高敬亭。

红二十八军成立时没有设军部,八十二师设了司令部,军师合一。师的也是军的,但没有参谋长,仅配设了几个参谋,参谋处的工作由几个参谋负责。林维先由三营长调任参谋,丁少卿也在。另有一个司号长带几个小号兵,再有一个交通队。大家聚在司令部里,开起了小会。

司令部设在一间地主家的大屋里,光线不足,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摊有一张快要破烂的地图。高敬亭习惯地微皱双眉,反剪双手,来回踱步。有时背着手,有时叉着腰。一些重大的决策,常常是他在徘徊踱步中做出的。他听完方永乐的话,转身停步向方永乐打了个手势,接上去说:

“刘镇华和梁冠英正加紧对我们‘清剿’。这些敌人正向我们压过来。舒城、霍山、衙前镇都增加了敌人。”高敬亭意犹未尽地接着说,“这个余觉。他自恃有人有枪,完全不把红军放在眼里,竟然敢在红军活动频繁时期回到官庄老家过春节!这次他带了多少人马?”

手枪团团长余雄说:“带的人不多,只带了潜山县保安大队一个排二十余人在家中。但是官庄有百余人的保安团,周边几个大的乡镇也驻着国民党十一路军、二十五路军的几个团。余觉,字竺僧,此人懂军事,是北京高等警官学校毕业的,现在是潜山县保安大队副队长。”

高敬亭大手一挥,说:“这是个好机会,要抓住这个机会敲敌人一下,让敌人知道大别山红军是消灭不了的!红二十八军不是好惹的!只有借余氏父子的头,来立我二十八军之威、祭我红二十八军之旗了!”

师政委方永乐同徐诚基等人一起查看地图。又把侦察员和那两个便衣队员叫到他身旁,时而同他们轻轻地交谈,时而用红蓝铅笔在地图上比比画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