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告别鹞落坪
高敬亭在参加九河签字的当夜,立即赶回部队驻地,准备尽快指挥部队赶到鹞落坪。
鄂豫皖边游击区党和红军游击队与国民党地方当局和平谈判的过程,也是鄂豫皖边党和红军游击队从反对国民党军“清剿”的游击战争向反对日本帝国主义侵略战争的转变过程。历经苦难的大别山就这样由激烈的阶级斗争踏上民族解放的征程。
高敬亭现在着手要做的,是做好停战谈判协议的落实工作。
形势转变得太快了。在很多人没有搞清楚前,内战结束了。停战协议虽然签订了,但是纸上的东西要变成现实的却还有很长的路。这里面有来自国民党方面的发难和破坏,同时也有来自革命队伍内部的不理解和误会。鄂豫皖边区共产党组织坚决贯彻了中央的指示,对敢于阻拦红军的坚决击退,对自己同志则做了大量耐心细致的说服工作,终于使部队顺利完成了集结任务。
中共中央十分关注南方游击区的情况,多次设法和南方红军游击队取得联系。
在1937年春天的延安,关于南方红二十八军的信息慢慢多了起来。鄂豫边周骏鸣的汇报、姜术堂送来的报告,以及国民党报刊的报道,中央的、红四方面军的、红二十五军的领导和有关同志,知道高敬亭还活着,大别山还有一个军的红军在战斗。
九河签字以后,按照青天畈谈判协议所商定的条款,国民党方面开始部分履行停战协议条款的内容。那些担负秘密“清剿”任务的国民党军队开始撤围,部分被捕的红军战士、游击队员和革命群众获得释放,各移民点已被撤销,移民点的居民开始回到故居,在废墟上重建家园。这些都不是国民党政府的恩赐,而是红二十八军进行针锋相对斗争的结果,也是国共合作走向抗战的大势所趋。
高敬亭、何耀榜骑着马,走在通往鹞落坪的山道上,身后跟着手枪团二、三分队,皖鄂特委警卫队的队伍。
仅仅几天,青天畈和平谈判的消息像春风一样吹遍了鄂豫皖地区。特别是谈判所在地岳西,人民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大街小巷锣鼓喧天,村头田野旗帜招展,往日的冤家变成了朋友。便衣队下山了,久别亲人的红军战士可以自由地回家探亲了;被没收的“匪产”也归还了;被迫转移到敌移民点的鹞落坪人民,急不可待地回到了美丽的家乡,清理废墟,重建家园。
通往鹞落坪的路,俱是在崇山峻岭中穿行,远近都是葱茏的绿树,和灿烂的花海连成一片,一眼望不到边。天蓝得刺眼,鹞鹰和雉鸡在树林中翻飞,还有喜鹊在鸣叫。和平了,大别山还有这样好的风景。这青翠有活力的景色把高敬亭和何耀榜都感染了。何耀榜情不自禁地小声哼哼起“八月桂花遍地开……”的歌曲,嘚嘚的马蹄声,划破了山林的寂静。
有艰苦战斗的时候,必然有开心唱歌的时候。
高敬亭、何耀榜对鹞落坪,就像对自己的家一样熟悉。他们过去黑夜进山,闭上眼睛也能摸到门。今天,一进鹞落坪,他们深深感到这个美丽的山村变化太大了,到处是砖头瓦砾,到处墙倒屋塌。聂家老屋,只剩一个门框和院中的几块石条。左边一间没有门,用竹笆挡着,右边一间没有了屋顶,只剩下空墙。以往家家门前的干柴堆和草堆也不见了,显得空****的……
在鹞落坪废墟中整理房屋和在山林田地里补种秋粮的村民,看见他俩都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喊:“是高政委,是何书记,是红军……”霎时,群众围上来。对这两位红军英雄,他们心中充满了比以前更诚挚的尊敬和爱戴。
聂在忠抢上几步,话没有说出口,身子已扑过来,他拉着高敬亭的手说:“高政委、何书记,你们真没有忘记我们!到底又回来了!”聂在忠一边说一边擦着眼泪。高敬亭握着聂在忠的手说:“老聂,现在好了,别伤心了!你去告诉老乡们,就说我们回来了,我要见他们。”
高敬亭来到鹞落坪后,便主持召开皖鄂特委、桐舒指挥部、潜太游击队、各战斗营和潜太宿工委干部会议。会议传达了鄂豫皖边区青天畈国共和谈、九河签字的协议精神,着重阐明了在民族存亡的历史关头,举国一致抗敌御侮的必要性,统一了与会人员的认识。这次会议,实际上成为鄂豫皖边及邻近游击区统一党内外和游击队指战员的思想,实行由反蒋转为“联蒋”、由内战转为抗日的战略转变的动员会,对鄂豫皖边区开展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工作具有重要的指导作用。
鹞落坪会议还决定:把皖鄂边区公开的便衣队收拢起来,到大岗岭土门结集,作为皖鄂边区第二批向湖北黄安七里坪集中的部队。对家属要很好地安置。不公开的便衣队和地下党员不收拢,暂时在原地坚持。队伍集合后,处处要警惕、灵活,注意情报,千万不能叫敌人把我们吃掉了。会议还决定,由徐文初暂时接替皖鄂特委书记的工作,军事方面由周奇云负责,各县委、工委不动。
会议同时提出了要提高警惕性,防止国民党军背信弃义,搞突然袭击。高敬亭说:“合作了……我们还是我们,我们是红二十八军,我们不能丢掉过去的红军作风!”
会后,高敬亭便去看望与红军生死与共的鹞落坪群众,让鹞落坪的人民群众分享鄂豫皖三年游击战争胜利的喜悦。同时向鹞落坪人民告别,他要告诉乡亲们,他将要带领红二十八军健儿奔赴抗日前线,为挽救民族危亡而战斗。
高敬亭来到中共鹞落坪区委书记聂在忠家的聂家老屋,屋子还没有盖起来,全家在屋外搭个庵棚。高敬亭坐在庵棚里,与聂老一起重温那并肩战斗的艰苦的岁月。这一年,聂在忠六十八岁。他那因年老而凹陷了的两眼,兴奋得闪着青年时代的光芒。俩人喝了一点酒,聂在忠古铜色的脸也红得发紫。
聂在忠说:“还记得吗,高政委?我曾经问过你,你们共产党这么苦,什么时候才能熬出头。现在你们终于熬出头了!我早就说过,别看国民党强大,可是这棵树树根已烂,会垮掉的。你们虽然弱小,却是新枝,会越长越壮大。共产党的红运迟早要来的!眼看你们一个个有洪福的人都平安无事,我真替你们高兴啊!”
高敬亭说:“是啊,我告诉过你,红军不会垮,总有一天要出头的。如果没有鹞落坪人民这几年对我们的支持,我们是不可能取得胜利的。我们现在要去打日本侵略者了。如果国民党地方政府胆敢破坏和平谈判条款,迫害你们,你们就告他们的状,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决不能饶恕他们!”
聂在忠老人不但自己忠于革命,还教导儿孙忠于革命,帮助红军养伤员。其孙媳吴秀英在红军第二便衣队任联络员,并负责养护伤员。她先后养护伤员一百多人,直至他们伤愈归队。几年来,聂在忠与高敬亭结下了生死不渝的革命情谊。“移民并村”时,他冒着杀头的危险,执意不进移民点,情愿钻山洞、宿树林、住草棚,仍坚守鹞落坪,继续为红军工作。
两人忆起1933年的相识,1935年的战场重逢以及组建便衣队,搭建大棚建立山林医院,开红军商店,联系很多保长、甲长、商人替红军供货……
两人都无比兴奋。三年来极端艰苦的斗争生活,终于成为过去,而新的希望和局面已呈现在眼前。感慨、辛酸和快乐使他们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眼中都迸出兴奋的泪花。临走时,高敬亭赠送给聂在忠一颗珍贵的玛瑙。高敬亭认为,聂在忠老人就像这块玛瑙一样晶莹剔透、老当益壮。1941年6月18日,聂在忠老人积劳成疾,在鹞落坪聂家老屋病逝。
接着,高敬亭来到余玉明家,看望这位跟随他从熊家河转战到这里的红军女战士。高敬亭让她留在当地,鼓励她在当地积极参加抗日斗争。余玉明心里不愿意,可她知道这是命令。她肩头抖动着,哽咽地答应着。高敬亭临走时把一对玉镯戴在她的手腕上。
高敬亭来到郝光生家,亲手抚摸着郝光生胸前的伤疤,表扬他宁愿牺牲也不出卖伤员的精神,并送他一把银锁做纪念。
高敬亭来到老中医郝宪章家,感谢他为自己、为红军伤员治病的恩情,把一摞银圆送给他。
高敬亭走遍了鹞落坪的每一个角落,看了那断墙残垣,看了那荒芜的土地,看了牺牲者的坟墓,看了被杀害的烈士的遗属……他写信给便衣队队长徐海珊,要求他带领全体便衣队员,迅速帮助乡亲们建造新房子,恢复家园,在红二十八军给养十分紧缺的情况下,留下三百块银圆交给聂在忠,请他分给众人,帮助他们重建家园。高敬亭、何耀榜的慰问和红二十八军的经济资助,帮助鹞落坪人民渡过了精神和物质上的难关,使根据地人民感受到了党和红军的关怀,他们很快投入了重建家园和恢复根据地的斗争当中。
从抗日救国的大局出发,红二十八军也开始履行停战协议的条款。高敬亭为了使鄂豫皖边区各地党政机关和红军及便衣队了解党中央的指示精神,他立即派人到各地党政机关和红军便衣队传达党中央的指示精神和鄂豫皖边区的贯彻意见,告诉各地红军便衣队: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国共两党已经合作,便衣队应下山集中整训,准备上前线去打日本鬼子。
由于国民党对鄂豫皖边区人民长期的残酷屠杀,无数革命同志在同国民党的斗争中流血牺牲。这时,很多指战员和便衣队员的思想一下转不过弯来,有的甚至认为国共合作是上了国民党的当,是妥协投降。而一些反动分子也趁机散布红军投降的谣言。针对指战员思想中存在的问题,高敬亭派红军战士在各要道口上贴起了布告:
当此国难日亟,民族危亡之际,凡本部同人,愿意抗日者,一律到湖北省黄安县七里坪集合。
中国工农红军第二十八军高敬亭
一九三七年八月
这既是集合队伍的口号,又是政治宣传,让广大人民群众和国民党官兵都知道,红军游击队是真正抗日的,绝非投降;并号召愿意抗日的仁人志士和失散的红军游击队人员迅速集中起来抗日。
在这一重大历史关头,红二十八军的有些干部战士,对我党实行与国民党谈判、合作抗日的政策很不理解,甚至有抵触情绪。
有的说:“国民党同我们打了十年内战,还能跟我们合作抗日?”
有的说:“同国民党合作,可不能上他们的当!”
也有的说:“这下可好了,不用打仗了。”
高敬亭意识到,在历史转折关头,统一干部战士的思想认识,是十分重要的。一次,高敬亭站在队列前讲话,当讲到与国民党和平谈判一致抗日的意义时,有个叫王立新的战士站了起来,很激动地说:“军政委,我们和国民党反动派拼了这么多年,牺牲了多少战士和群众,现在还和它谈判签字,那我们同志的血不是白流了吗?我把枪交给你吧,我回家算了!”
大家都很惊讶,以前还没有战士敢这样顶撞军政委呢!站在一边的交通队的罗映臣想:这个战士可真够胆大的!真为他担心,他不是要被罚关禁闭,就是要挨训斥,甚至可能被枪毙。
但这次高敬亭却出人意料地冷静,他说:“同志,你把枪拿着,听我讲下去,好不好?”
这个战士坐下来后,高敬亭继续讲话。他强调我们共产党人要以国家民族利益为重,联合国民党是为了抗日,不是不革命,更不是妥协投降。我们要在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旗帜下,发展和壮大自己的力量,坚决打击国民党右派势力,争取中间势力。他说,在这场斗争中,我们革命战士的责任不是轻了,而是更重大了。在革命没有成功的时候,革命战士的枪能放下吗?所以,你那支枪还是扛着吧,扛到把日本帝国主义赶出中国,扛到革命胜利!
高敬亭的一席话,把战士们的心说亮了,这个战士的枪也不缴了。他激动地说:“我响应党中央的号召,要我扛枪扛到什么时候,我就扛到什么时候!”
天空渐渐明亮起来,鹞落坪上空升起一片美丽的云霞。
皖鄂特委的红军部队要集中了。高敬亭和何耀榜协商:我俩只带手枪团前去七里坪探路,有许多事还要谈判。其余部分仍在现地分散打游击。即使敌人把我俩捉去了,他们照样打游击。什么时候答应条件了,我们就全部集中。不答应条件,照样去打游击,国民党最怕我们打游击,因为他们打游击不行。
8月上旬的一天,高敬亭和何耀榜带着手枪团二、三分队和特委警卫队,从鹞落坪前往七里坪。出发当天,当地群众也是燃放鞭炮热情欢送。
何耀榜对徐文初说:“我们走后,这块根据地不是不要,我们还要回来的,它不但现在是我们的根据地,将来还是抗日的根据地。姜术堂同志如果回来了,你和他详细谈谈,如果我们的谈判符合党中央的指示,就叫他和你们一路去七里坪;如果我们的谈判不符合党中央的指示,由你负责派人把他送到鄂东到天台山高山岗一带去找我们。”
青天畈谈判协议达成后,为了促成红二十八军早到七里坪,刘刚夫提供了卫立煌签字的行军护照,并为二十八军制定了一份行军路线图。
经过十年征战,高敬亭及何耀榜对鄂豫皖三省大别山区的每座大山、每条道路都了如指掌,对部队能做到合理指挥。
刘刚夫给的行军路线图指定红二十八军以鹞落坪为起点,到达七里坪,中间要经过几个县,行程数百里,并画了南线和北线两条线路。南线经英山陶家河、霍山包家河、立煌县西界岭、松子关、麻城何家铺、木子店镇,到达黄安七里坪;北线经霍山、六安、立煌、商城、经扶县,到达黄安七里坪。刘刚夫还电告各地,不得阻止红军集中。刘刚夫告诉高敬亭,按他规定的行军路线集中可以更快,并表示沿途已做好欢迎、慰问等准备。
现在看,刘刚夫当时也许是诚心的。可是十年内战,积怨太深。盖着卫立煌大印的护照拿到手后,高敬亭和何耀榜协商:为了防备偷袭,确保集中顺利、安全,不能完全按照国民党鄂豫皖督办当局规定的路线行进,开始按国民党的路线从岳西县鹞落坪出发,但不走南线,也不走北线,不经县城,翻山越岭走中线,要走靠近我游击根据地的路线;并要部队准备三天干粮,途中尽量不做饭,不耽误时间。
前期一段路线,是根据国民党指定的路线行进的。高敬亭和何耀榜亲自部署战士们远出侦察搜索,百十里内,便衣队不断,敌人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严防落入敌军陷阱。
部队走到离皖鄂边境重镇罗田县塍家堡不远的地方,前面是一条大山沟,两面是大山,地形很险。高敬亭下令让部队停下来。
高敬亭和何耀榜站到一个高坡上,用望远镜看去,忽然发现沟口两旁的山上有敌人。前面肯定有敌人的埋伏,怎么办呢?这是国民党指定的路线,不打,有危险;打,就破坏抗日统一战线,违背党中央的指示。高敬亭和何耀榜决定改变行军路线。
手枪团战士都是大别山人,在这里转战多年,人熟地熟。部队从罗田塍家堡北部翻过东北界岭,经过两天的急行军,到达麻城县的乘马岗。敌人发现红军转移了路线,又急忙赶过来,在乘马岗天河边迎面挡住红军。
红二十八军前往七里坪的道路被挡住了,难道返回去不成吗?迎上去,双方很可能打响。高敬亭派人持公函前去交涉,对方的回答是:我们已接到命令,敌对行动一律取消。友军集合的路线不在这里,而在塍家堡,那边国军设有招待……
看看没有办法,何耀榜决定独自到前面交涉,为了国共合作的神圣事业,拼了。敌人如果把我打死,部队就可以打过去,破坏谈判条款的罪魁祸首就是国民党。何耀榜走到敌军阵前,黔军一〇二师一个副团长走来问:“你们是高部哪一部分?”
在这种情况下,用不着隐瞒了,何耀榜回答说:“我是高部八十二师师政委何耀榜!”
啪的一声,那副团长在何耀榜面前一个立正。
何耀榜乘机厉声责问:“你想破坏统一战线?”
“不敢,不敢……”
“那就请你让开路口。”
何耀榜一招手,手枪团立刻从敌人中间穿了过去。几个手枪团战士还拖着那位副团长,一同走出了他的防地,才放他回去。
部队过乘马岗、郭家河、闵家山、高山岗、卡房等地,并在沿途带上了箭河、卡房等地的便衣队,在黄安县三区郑家堂宿营,与林维先、胡继亭、詹化雨率领的红二十八军特务营、手枪团一分队会合。
这次行军是那样的紧张而又从容不迫,可以说是一种全新的体验。
红安县城郊区委书记郑维忠,得到一个农民的报告,说高山岗那边山上有红军。他估计是高敬亭来了。他正有工作必须要向高敬亭请示汇报。郑维忠便穿了便衣,戴上草帽,把驳壳枪放在长袍子里边,通过了敌人的碉堡,到高敬亭同志那里去了。他一走进去,高敬亭好高兴哪。他以家乡的口语说:“娘妈的,你怎么来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郑维忠说:“我的耳朵很长,人没见,耳朵能听到。”
高敬亭笑起来了,问他:“你吃饭没有?”
郑维忠说:“没有吃。”
高敬亭就叫万海峰去打饭,万海峰到厨房把饭打到办公室,郑维忠吃了饭。高敬亭问他来做什么,郑维忠说来汇报请示工作。郑维忠说:你们在皖西和谈期间,国民党一方面以一〇三师一个团在天台山、老君山地区加紧“清剿”,又以一个保安团驻在七里坪北面阻挠便衣队集结;另一方面,国民党黄安县县长蔡成指使三区区长给七里坪区便衣队送信,诡称“高敬亭部已在皖西投降”,引诱便衣队向黄安县政府投降,迫使红安县各便衣队不得不进行战斗。七里坪原先驻着的一〇三师师部,现在已退进黄安城。从老君山、天台山、高山岗退下来的一个团驻在镇内。七里坪附近王锡九、潘家河、周八家一带还驻着敌人一个保安团,暂时都还没有撤走的迹象。
看得出来,高敬亭很高兴。三年苦斗,死亡、覆灭随时在身边,被包围、被分割、被切断也随时在身边。那种日复一日不得不全副身心投入反“清剿”战争的日子,看样子是过去了!
郑维忠心里想:你怎么向国民党投降了?
高敬亭晓得郑维忠有怀疑,笑笑说:“把情况给你讲清楚吧,鄂东、皖西路隔得远,情况不了解,我给你讲一下。”他说,“我们和国民党合作了,要共同抗日。党中央、毛主席有指示。听说有人思想不通,认为我们和国民党打了十年内战,还和它合作?同志啊,成立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是党中央毛主席决定的政策,只有这样,才能打败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
高敬亭还说:“我们当前要分两步走。第一步我们部队要进驻红安县天台山下的高山岗。我们首先要在这里站住脚,看看国民党的态度。你们和便衣队还可以活动。部队靠山驻扎,如有来犯者,坚决击退,不可犹豫。为什么呢?因为开始实行国共合作,那些反动分子、地主恶霸都回来了,你们可以镇压一下,把这些家伙镇压下去。我们在谈判过程中要努力扩大部队,筹集给养,不要放松。第二步,8月底估计红军就准备进到七里坪。我到了七里坪,你们就停止活动。部队给养得到政府供给以后,应该停止继续以红军名义公开筹饷。但扩大部队的工作应当继续。我们现在同国民党合作,到了七里坪,如再活动,就不好讲了,就会妨碍统一战线。”
郑维忠后来参加七里坪政治干部培训班学习,不久改名郑重,由郑位三、高敬亭安排,到四支队九团当了政治处主任。
二 到达七里坪
高敬亭决定,何耀榜带着特委警卫队和手枪团三分队驻在七里坪北边的方家湾、蔡家湾。自己带着手枪团一、二分队驻在更北边的天台山脚下的高山岗,观察形势,了解七里坪的情况后,才进驻七里坪。
由于高敬亭同志警惕性高,从谈判到集中,部队没有遭受任何损失。
七里坪地处豫鄂大道倒水河边,历史上富裕、祥和,宜于居住,而且是可以充分开展各种商贸活动的繁华商镇。现在的七里坪被拆毁的城墙、烧毁的房屋,让人想起十年内战的史实。几棵蒿草从七里坪文昌宫高耸的屋顶上探出脑袋来,惊奇地看见大悟仙山上的树叶已开始见红,绿色的柳树把倒水河挡住了,家前屋后的秋菊点缀其间,给饱受战争创伤的古老山镇涂抹了一点温暖人心的亮色。
七里坪,高敬亭对这里太熟悉了。在高敬亭和大别山红军战士心中,七里坪浓缩了太多的金戈铁马、烽火硝烟。七里坪是大别山革命者的红色图腾。一条南北长街,四面群山环抱,倒水河从西门外悠悠流过,清澈见底……黄安县第一个党支部在这里成立。1927年9月,中共黄安县委在七里坪文昌宫召开会议,传达并贯彻了党的“八七会议精神”,领导七里、紫云等地的农民武装举行了“九月暴动”,在大别山区打响了武装反抗国民党反动派的第一枪。同年11月13日,黄安、麻城数万农民武装在中共黄麻特委和黄麻起义行动指挥部领导下,点燃了黄麻起义的烈火,起义队伍从这里会合,南下攻克黄安城,开始了创建鄂豫皖苏区的历程,高敬亭等众多穷人的心就是被黄麻起义的星火所点燃而奔向革命征程。1930年2月,七里区第一次工农兵代表大会胜利召开,区苏维埃政府在七里坪宣告成立,为纪念伟大的革命导师列宁,鄂豫边特委、鄂豫边革命委员会决定将七里坪改名为“列宁市”。1931年11月7日,红四方面军在七里坪西门外成立,徐向前任总指挥,陈昌浩为总政委。1932年11月,红二十五军在这里南边的檀树岗重建。这里成为鄂豫皖苏区红极一时的中心集镇,是红一军军部、红四方面军总部、红二十五军军部、鄂豫皖特区苏维埃政府、鄂豫皖特区革命军事委员会、中共黄安县委、红安中心县委、鄂东北道委、鄂豫皖特区苏维埃银行、彭杨军政学校、中共鄂豫皖省委所在地,中间有彭拜街、杨殷街、正红门、光浩门、南一门……第四次、第五次反“围剿”,这里多少人流血牺牲,血染沙场。红二十八军现在回到七里坪,是革命的象征、红旗的象征、胜利的象征。大别山红军将由这里奔向民族解放的新征程。
第二天早上,方家湾来了一个人,自称王子发,是国民党黄安县三区区长,代表七里坪的商人来欢迎“友军”。
何耀榜立即问他:“我在檀树岗给你打电话你知道吗?”
“知道,知道。”王子发毕恭毕敬地回答。
“叫你们来一个人,为什么不来?”
“我们不敢来。”
“你们接到卫立煌先生的通令和我们的布告没有?七里坪张贴了没有?”
“昨天才接到,已在街上贴出了。停战了,你们可以安全通过七里坪。”
“你既是区长,有几件事情要向你交代,这也是你应该做的:你把七里坪一带的群众找回来,不能再让群众‘跑反’了;再把我们的布告拿去,张贴在三区所属的地区内。从明天起,方家湾蔡家湾一定要有粮食和小菜卖。此外,还有两件事情请你代为转达:第一,七里坪是我们的驻地,我们要住进去;第二,我们的给养不准在本地现筹。由你转达专署,从明天起,每天送一千元作为我们的给养,以后在国民政府报销,不能报销时由我负责。”
“我遵命照办,回去后一定转达。”
天黑后,王子发从七里坪又跑来说:“关于何代表进驻七里坪的问题,省政府和武汉行营特派程专员前来欢迎,不日就到,你们进驻七里坪的问题最好和他商议。关于给养问题,暂由七里坪的商号每天供给四百六十元,由我代领,每天早上送到。以后部队集合多了,再做商议。现在天气很热,我们来回跑也有困难,何代表这里是不是应安上电话呢?”
何耀榜说:“不用,我不能常住这里,安了电话也不起作用。”
根据情报,国民党湖北省第四专员公署专员程汝怀当夜随湖北省保安八团进驻七里坪附近的一个小湾子里,天明时便住进了七里坪。
上午,程汝怀派人送来请帖,请何耀榜和随同人员于下午三时赴七里坪出席宴会,商谈谈判事宜,届时并有七里坪几家大商号的经理相陪。
程汝怀,1888年生于黄安,保定军校四期生,陆军大学六期毕业。1932年为第四集团军五十五师中将师长。自红军革命时就和红军打交道,是个反共比较坚决的政客。他的一生总体说来是国共两党之争的先头兵!蒋系桂系之争的牺牲品、替罪羊!这次也是为反共而来。可是他为什么不早不晚,要在下午三点钟请客?何耀榜想,这家伙是不是没有安好心?不久,地下党的同志送来情报,一〇三师留在七里坪的一个团,正用米袋子、盐袋子在仓库、小学校、商店和公共场所等附近做巷战工事,西门区公所的后门还做了集团工事;保安八团在七里坪东面的丘陵地带也做了工事。
何耀榜来到高山岗,向高敬亭做了汇报。根据情况判断,程汝怀的阴谋,可能第一步以请客的名义,把我们诱进七里坪,在巷战中歼灭我们;然后再进行第二步,把守三门,只留下西门,乘我们退出西门时,把我们歼灭在城外一里多宽的沙滩上;最后,用一〇三师的一个团直奔高山岗,保八团攻向方家湾、蔡家湾,企图全歼红二十八军。我们有情报,敌人也有情报,他们知道现在你带过来的部队不多,才出此阴谋诡计。去赴宴,很可能遭到敌手;不去吧,程汝怀是以国民党专员身份来“迎接”的,敌人可以借口我们不去七里坪,以后再想住进去,那就难了。
在场的有高敬亭,还有刘名榜、吴先元。大家闷坐沉思,缄默不语。
刘名榜说:“有危险就不去吧,让他再打几个月内战。”
这刘名榜是坚持大别山作战的红军老英雄。1935年7月,被高敬亭任命为中共经扶县县委书记,他领导经扶县党组织和人民群众为红军筹给养,进行艰苦卓绝的斗争,以后又被高敬亭任命为中共罗(山)、礼(山)、经(扶)、光(山)中心县县委书记。这年8月,刘名榜率中心县县委机关和便衣队到七里坪整编。同时,刘名榜致信国民党经扶县县长胡光禄:“值此日寇犯我河山、民族危亡之际,若同室操戈,豆萁相煎,实为中华民族千古罪人,要以民族利益为重,放弃前怨。”胡光禄在民族利益面前也回信刘名榜,称赞共产党顾全大局,并要求沿途各保对前往七里坪整编的红军便衣队,迎送并安排食宿。
刘名榜后来又在大别山坚持了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在人们难以想象的艰苦环境中,任一个县的领导达二十年之久,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20世纪50年代中期,八一电影制片厂以他的事迹为原型,拍成电影《五更寒》,在第二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召开前正式上映。毛泽东、刘少奇、朱德等党和国家领导人亲切接见了他,称赞他是“坚持大别山斗争的一面红旗”。
“还是要去,如果不去,对方可以借口红军不要七里坪,撕毁原订协议。”吴先元说。吴先元现在已是红二十八军政治部主任了。高敬亭知道吴先元年龄比自己大,认真,干个针尖大的事也细心得不行,所以,对他的见解,是很尊重的。
高敬亭说:“何耀榜同志还是要去,面对这场斗争,我们要采取积极对策。到时机动一些,我们在外面设法接应你。”
最后商定,高敬亭率手枪团一队,埋伏在倒水河边。手枪团二队的一个班到张家湾,这里和七里坪西门仅一河之隔,如果打响了,就向七里坪仰攻。何耀榜带三队两个班和警卫队进去,遇到险情,从西门冲出来,从一队的埋伏地过河。
一切布置就绪,何耀榜回到方家湾,已是下午两点钟。
一百多人的手枪团三分队和警卫队集合后,何耀榜详细地向同志们说明了程汝怀的阴谋,说明我们必须去七里坪的原因,并且向同志们交代清楚:为了党,为了坚持抗日统一战线,必要时候,我们要献出鲜血和生命。最后,何耀榜说道:“共产党员站出来。”
共产党员们毫不犹豫地走出行列。
“同志们敢不敢去?”
“敢去!为了党,为了革命,死是光荣的!”
何耀榜从中挑选了三十二名技战术好的战士,作为临时的警卫部队,向七里坪走去。
1932年8月,红四方面军撤离七里坪后,红军再也没有进入这个鄂东重镇了。何耀榜率领队伍从西门一过倒水河,同志们就齐声唱起雄壮的红军军歌:《土地革命快要成功了》。
西门外人群蜂拥,鞭炮喧天,人们争着来看红军队伍进镇。何耀榜由王子发引路,走到区公所时,程汝怀已等候在门前。他们共同走进区公所的办公室。
何耀榜坐在桌子左边,通过窗户,可以看到整个院落。何耀榜一面和程汝怀应酬着,一面警觉地观察着屋里院外的动静。这时,程汝怀让勤务拿出一包袱胶鞋、袜子、手巾,犒劳“何代表的卫士”,每人发一份。何耀榜随后走到院子里,对警卫队同志们大声地说:“程先生花了钱,队长、指导员快去谢谢程先生。”
警卫队的同志立刻进去四个人,谢赏之后,就在一旁站下,暗中把程汝怀看住了。
何耀榜又对王子发问:“你们的厕所在哪里?”
王子发领他走了没有几步,他发现区公所的后门。何耀榜一看后门没有哨,他扭头喊道:“警卫队,后门没有哨,你们马上派人站起来!”
警卫队立刻跑去六个人并带去一挺机枪。
何耀榜回到屋里时,程汝怀对王子发说,“现在准备开饭。”他看到何耀榜把警卫队都安插开了,而且都是呈战斗状态,可能有点胆怯,便无话找话,又对王子发说:“一〇三师那个养病的团长,请他来陪何代表,怎么还不来?你再去请一下吧。”
团长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了,何耀榜和他握了握手。打了几年仗,他第一次看到黔军团长的尊容。何耀榜喊道:“警卫队,来一个人。”一名战士应声走进屋来。“团长有病,你在旁边给他扇扇子。”
战士腰插盒子枪,手执扇子,站在团长身后,又看住了一个。
这时间,七里坪裕丰盐号的经理来了,一进屋浑身直筛糠。何耀榜问:“高经理,为什么身上发抖?”
高经理结结巴巴地说:“我打了半年多的脾寒还没有好,没有好……程先生叫我来,不敢不来。另外,也是欢迎何代表将军大驾。”
看看警卫队已经布置好了,何耀榜这才在酒席上坐下来,和程汝怀谈起国家大事、国共合作谈判。何耀榜说:“程先生今天请客,是为了国共合作,不打内战。我愿意讲一讲开始谈判时的事情。”
程汝怀忙欠了欠身说:“何先生有什么话请说。”
“当初在安徽我们主动提出谈判,三十二师和安徽省四个保安团把我们围了四层,当时我们在山上只有四百多人,结果,还是我们胜利了。”程汝怀听到话里有音,看看他身上那支乌亮的驳壳枪,不由得脸色发白。
何耀榜于是又说:“有一次,我们手枪团一个排,在鹞落坪上打垮了王修身三十二师的一个团,想必程先生听说过吧?”
“何代表,你们有什么秘诀呢?”
“共产党打仗从来没有什么秘诀,”何耀榜看了看程汝怀和那名一〇三师的团长,“你知道一句老古话,一人拼命百人难挡!”
一听此言,程汝怀不由得哆嗦起来,手中的筷子连菜都夹不住了。
“程先生为什么也发抖?”
“我的痔疮痛……”
何耀榜把碗一推:“痔疮痛,你也不能走。警卫队,拿个躺椅来,叫程先生躺在我身边,再过来一个人照顾程先生。”
扭过身来,何耀榜又问道:“团长先生,病好一些吗?”
“好一些了。”
“你什么时候归队呢?”
“有命令就归队。”
“你是有病休息,讲什么有命令没有命令?!现在是团结抗日的时候,救国应当一致对外,不要再想打内战;再打内战就要当亡国奴啦!”
他忙站起身来,频频点头:“是,是。”
“好,你是病人,坐着吧,我叫他们好好照顾你。”何耀榜又对高经理说,“你是个商人,身体不好,先回去吧。”
高经理说:“谢谢何先生。只是我一个人走不出去,你带来的警卫队到处都站起岗哨来,他们许进不许出……”
“呵,你不要胡说,我带来不过三十多人,哪里有那么多人站哨?警卫队,派一个人把高经理送出去。”
高经理随着战士走后,何耀榜问程汝怀:“你是奉国民政府命令来的吗?对谈判的条款还有什么补充和不满意的地方?”
程汝怀的声调马上变了腔,装出一副无可奈何相说:“何代表,何必这样呢?我没有什么条件,如果何代表提出来什么条件,我一定代为转达。”
“共产党是讲信用的,谈判既已签字,就该按照条款执行,我们不会再向你们提条件……”
这时,送高经理出去的那个战士返回来,问何耀榜:“何代表,你热不热?”
“不热……”
那个战士靠近他耳边轻声说道:“外面没有动静。”
何耀榜对程汝怀说:“好吧,谢谢程先生这番美意,现在我要回去啦。程先生,一路出去吧。”又对警卫队说,“你们要好好照顾团长,他是个病人,路上不要叫他跌跟头。”
来到西门外,何耀榜告别说:“程先生的情意,我领了。你们回去吧!”
何耀榜走了好远,回头看时,程汝怀和那位团长还呆呆地站在那儿,原来是警卫队在西门附近架着一挺机枪,把他们卡在中间。何耀榜直到走到河边,才扭身高喊:“警卫队的同志们不要掉队,快跟上来呀!”
战士们收起机枪,跑步赶上来。
程汝怀和那位团长,这才一身大汗地往回走去。
何耀榜此次和程汝怀会谈后,高敬亭把军部从高山岗搬到七里坪镇北盐店河的蔡家湾蔡氏祠堂里。这一带有蔡家湾、方家湾,当地人习惯将两个湾子连在一起叫作方蔡家湾。当时,二十八军很多机关都在这两个湾子里。军部驻蔡家湾蔡氏祠,手枪团驻在附近,军政治部、医院在方家湾。
为了使停战谈判情况早日为各地共产党组织的地方武装得知,高敬亭还派了许多交通员和干部到边区各地去执行任务,并到处张贴传单。
在七里坪,高敬亭在思考,在指示,在批评,在欢笑,在表扬,在蔡氏祠堂厅堂中接待四面八方的客人,在会议室里开会……在这种时候,高敬亭忘记了饥饿和睡眠,精力旺盛得惊人。问题刚刚提出,他就有了方案,从不迟疑不决,好像一切都已成竹在胸,指挥若定。这一刻,他是鄂豫皖红军高级指挥员,是走向抗战征程、书写辉煌历史的大将军。
从1937年8月至12月,一支支红军部队和游击队、便衣队,走出大别山茂密的山林,战胜重重困难与险阻,从四面八方到达鄂东北大别山中的七里坪、宣化店,汇成了一支抗日的铁流。
三 张泽礼出山
高敬亭在消灭易本应,从鄂东向皖西转移,途经麻城时,与敌人打了一仗。战斗中,高敬亭十分喜欢的号官郑长星负了重伤。高敬亭命令手枪团三分队队长李世炎和雷文学率领一个班,护送郑号官到黄冈大崎山养伤,然后再去鹞落坪与军部会合。高敬亭知道,漆先庭安排救治伤员很有经验,也特别尽力。
不料到了大崎山一带,漆先庭和黄冈中心县委及便衣队已不知去向。群众说,附近的大小村庄住满了敌人,每天不断地“清剿”。漆先庭、汪少川率便衣队早就转移了。
1937年春天,为配合卫立煌“清剿”,鄂东国民党第四区专员程汝怀召开黄冈、罗田、麻城诸县县长和保卫团团长联席会议。经过精心策划,一张“清剿”红军和地方党组织的严密大网撒向大崎山根据地。国民党军第三十七师、第三十九师、第四十八师、第五十四师、第一〇三师,加上各县保卫团共十万大军,从方圆二百里地区铺天盖地卷向大崎山。地方反动势力也趁机反扑,搅得大崎山天昏地暗。凡过去参加过漆先庭红军活动的人,只要抓到,非杀即关。敌人还在大崎山区设立六个战略村,进一步强化保甲制度,搬家并村,企图将地下党和红军便衣队困死在深山老林之中。一时间,大崎山区阴霾蔽日,杀气腾腾。漆先庭、汪少川将黄冈地下党员和红军便衣队全部拉到龙王山、猫儿山,凭借山高林密洞多等有利地形和良好的群众基础打游击。他们在战术上采取分散、袭扰、疲敌的办法,时而化整为零,时而集中行动,机动灵活,跳跃回旋。
找不到漆先庭,李世炎他们只得连夜折回头,穿麻城,越罗田,取道英山,通过敌人的层层封锁线,前往鹞落坪。
李世炎、雷文学带着手枪团一个班,摆脱黄冈地区一个营的追兵,到了英山境内的朱家山的半山坡时,突然又遭到敌人的两路夹击。李世炎带领同志们勇敢而又机警地在岩沟间穿行,在弹雨中进击,凭借这里有利的地形,既隐蔽前进,又不断射击敌人,连负伤的号官郑长星也跳下担架,投入了战斗。在激战中,一位叫陆光明的战士被敌人子弹击中了,鲜血染红了半个身子。同志们立即组织火力掩护抢救伤员,背的背,扶的扶,交替着朝鹞落坪方向冲去,终于冲出了敌人的包围圈。
陆光明同志流血过多,一直昏迷不醒。当晚,部队宿营在一座山里。第二天早上,正要继续赶路,见陶家河的敌人又出动了,他们急忙藏进了深山,观察周围的敌情。这里离鹞落坪只有二十里地,金龟畈一带的敌人在山顶上修筑工事,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看来敌人正准备加紧“清剿”鹞落坪根据地。大家经过商量,决定由雷文学同志带领队伍先去鹞落坪,找到当地便衣队,并设法与军部取得联系,李世炎和一位战士留下照顾陆光明同志,等候便衣队前来接应。
李世炎和这位战士把陆光明安置在一座看玉米的棚子里。已经一天没有吃饭了,他们摘了一个南瓜,捡了一堆树枝,起火煮南瓜充饥。在山风的呼啸和伤员的呻吟声中,度过了这个不眠之夜。
第二天天一亮,又下起了毛毛雨,雨落在脖子里还有点凉。李世炎等正焦急等待时,忽然听到山路上有人声,接着从林子里走出十几个人,穿的都是便衣,还带着一副担架,李世炎仔细一看,原来是鹞落坪便衣队指导员宋青云和他带领的便衣队员。
他们就在林边席地而坐,谈起话来。李世炎急于向老宋打听反“清剿”的一些情况,了解军部在什么地方。宋青云同志说:“告诉你一个消息,国民党派了高级参谋来和我们谈判了。”
“谈判?”李世炎猛地吃了一惊。老宋见李世炎直瞪瞪地望着他,便继续说:“就是谈判国共合作,一致抗日的事。”
李世炎以为这是跟他开玩笑,便说:“好啊!可惜我的肚皮不跟我合作,带来什么吃的,先拿来填一填肚子吧。”
老宋一面给了李世炎几块玉米饼子,一面解释说:“真的,军政委亲自去跟他们谈判,你一到军部就会明白的。”
李世炎嘴里嚼着玉米饼子,心里直纳闷:国共合作,这是从何说起啊!想起敌人在“三个月清剿”中的暴行,想起转战途中遭到敌人的前堵后追,以及敌人在鹞落坪周围山上修筑工事,等等,越想越不对劲,越想越觉得这不是事实。一到鹞落坪,李世炎急忙找到了雷文学同志,向他打听和平谈判的事。雷文学同志说:谈判是真的,很多同志也不理解,议论纷纷,我们同国民党打了十年内战,打到最后怎么会合作起来呢?
在军部,李世炎向高敬亭同志报告了转战途中的情况后,又问他目前传说国共合作是否确有其事。高敬亭同志说,国共是要合作了。未等军政委说完,李世炎焦急地说:“那……我们不能上反动派的当,政委!”高敬亭摇了摇头,又笑笑,便递给他两本小册子。李世炎接过来一看,是党中央在西安事变后印发的关于国共重新合作抗日的小册子《告全党同志书》和《论民主共和国口号》。接着,高敬亭同志便开始给他讲解国际和国内形势,叙述红二十八军如何与党中央取得联系,又怎样同国民党进行谈判的经过。原来在李世炎离开军部的短短时间里,鄂豫皖的斗争情况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高敬亭同志给李世炎阐述全国的形势后,又说:“大别山,国共和谈成功了。目前最迫切的任务就是联系分散在各地的便衣队,向他们传达党中央的指示精神,集结到黄安县七里坪整编。”他看了看李世炎,说,“在这历史转折关头,每一个红军战士、革命志士,必须把自己的行动纳入党的路线、方针、政策的轨道上,努力去完成新的历史使命。我给你个任务,你带人到金刚台,通知张三铁匠率商南大队和县委便衣队的同志到七里坪集中。一定要向同志们讲清楚抗日统一战线的意义。”
现在的商南地区,包括原来的赤城和赤南县。领导群众坚持革命斗争的是中共赤南县委,县委书记是张泽礼同志,人称“张三铁匠”。那里现在是鄂豫皖游击区一块重要的地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