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耀榜下定决心对高敬亭说:“军政委,军队已经准备好了。你最好带手枪团二分队和交通队的一部分战士,埋伏在我们的第二道工事外面,一旦敌人发动攻击,我就带领少数同志冲到沟里,敌人肯定要堵截和追击我们,趁我们带动敌人的机会,你和同志们往鹞落坪方向突围出去;如果不能带动敌人,我们就拉响炸弹网,与敌人同归于尽。敌人看到我的尸体,也就满足了,你们要抓紧时间离开这里……”

高敬亭两眼凝滞,布满血丝,凝望着灯火。见他不下决心,何耀榜坚持说:“军政委,现在你还没有出面,敌人不知道你在这里。你突围出去,保存了革命力量,我们大别山还可以重新和敌人进行战斗。”何耀榜一一向他交代手续:“皖鄂边的财政是徐文初管理。另外,大岗岭上埋着一千八百块银圆,我的警卫员胡山修知道,你把胡山修带去吧……”

听到这里,一阵**掠过高敬亭久经阵战的身心。高敬亭和在一旁的易元鳌、胡山修同志都感情激动,流下了眼泪。从何耀榜决绝的神情里,看出他掩护高敬亭和部队的安全,准备以身殉职的决心,看出他准备玉碎珠沉的决心。如果此时敌人对他万炮齐鸣,他也不会动一下的。在艰苦的斗争环境中,何耀榜已经成长为一个有远见、有判断、有分析能力的年轻指挥员了!

高敬亭慢慢走过去,挨个打量他们,默默地,有感情地和何耀榜、易元鳌、胡山修等人握了握手,多少话尽在不言中。他说:“不行,根据眼下的情况,我不能这样做!为什么呢?这不是普通的作战,这是谈判,我不能掌握全局,会把我急死的。我不走,和你们在一起!”四颗大别山军事将领的心,此时此刻交织在一起。

启明星悬挂在高空,天,这就要亮了!那些在黑夜中仿佛撑住了蓝色天空的山峰顶上,出现一块块灰白色的云块,它们渐渐明亮了起来,仿佛一团团预告大火来临的轻烟,接着,阳光的大火就突然出现在山峰之上,不顾一切地熊熊燃烧起来。

待何耀榜把一切布置好,已是19日早晨七点钟。这时,易元鳌走来说:“何政委,敌人已爬近我们的第一道工事。”

“叫号兵照常吹开号饭。你派人到原有的哨位上去,看敌人打不打。敌人要是打枪,你们就甩手榴弹。”

号声悠扬,此起彼伏。敌人吹响了早餐号,红军也吹响了早餐号。1937年7月19日的这一天,皖西大别山中的南田村,由敌对双方的军号奏响了一首嘹亮的晨曲。军号嘹亮,斗智斗勇。

此时,太阳已经升起,几道强烈的金光,从东边群山射过来,射进南田村周围的山山岭岭,为林梢染上了橙红。南田村山谷中稻田里的秧苗绿成一片,浮动着轻烟一样的薄雾,使战场上出现短暂的宁静。

又是一夜未眠。为了争取谈判,高敬亭、何耀榜等指战员,全部枕戈待旦,随机应变。天大亮了,夏天的阳光洒满了整个山岗。一切都已苏醒,高敬亭、何耀榜及所有战士们的精神更充沛了。

在这里,如同深入虎穴。从心态上说,又如在自家院落那么安闲。谁也没有把可能遇到的危险放在心上,既不害怕,也不紧张,但是,他们的耳朵和眼睛却在接收门外传来的一切消息。

19日上午八点钟,胡山修跑来报告说:“军政委,从望远镜里看到蛇形岗炮楼里出来两个人,可能是郭副官和李区长。”

高敬亭、何耀榜两人商定:高敬亭化名李守义,以军政治部“李主任”的身份掌握谈判,并出面会见他们。

高敬亭和何耀榜在房里等待。不一会儿,果然是郭副官和李区长来了。这回的接待地点放在袁家大屋。

何耀榜给高敬亭和郭副官双方做了介绍。高敬亭说:“我是奉高军长的命令,从湖北过来,掌握我军与贵部洽谈国共合作的。”

郭副官看了看“李主任”,说:“我是刘高参派来的,刘高参是奉卫立煌长官的命令,来和贵部谈判的。”

“既然谈判,就要心诚。我们已在这里等了几天了。”

郭副官首先说道:“卫立煌先生派出的代表已到达岳西县,昨天来电话说,请何先生到岳西谈判,由我相陪。”

何耀榜说:“叫我到岳西县是可以的,但是有一个条件:我走以后,这里还有部队和高军长派来的政治部李主任,他是来掌握谈判的。因此,你们要叫三十二师的军队后退二十里。如果不退兵,那就不是真心谈判,很可能别有用心,我怎么好轻易到岳西去呢?”

郭副官问“李主任”道:“何先生到岳西去谈判,李主任去吗?”

“我不去。由何师长作为全权代表。”

郭副官这才表示说:“为了谈判,双方应当退兵。如果三十二师退后二十里,友军是否能够停战和退后呢?如果可以,我再打电话与岳西办事处商谈。”

“郭先生,这个村子只有几家百姓,我们已经住了五天,加上贵军对我们的包围,各方面都很困难。所以我们决心在今天上午十点钟转移驻地。原想去通知贵军,现在你们来了,我们就算是通知了。如在转移阵地时发生问题,一切由贵军负责。”

“何先生,贵军转移的时间最好改在十一点钟,保安团是安徽省的,我可以直接和办事处联系,叫他们后退。但三十二师,我还要同王修身商量。十一点前,三十二师如果不退兵,发生了问题应该由国民政府负责;我打电话后,三十二师如果不退兵,我立即赶来告诉你们。如果退兵,我和李区长十二点钟再来。”

送走了郭副官和李区长,何耀榜和高敬亭又进行了交谈。

何耀榜表示他愿意去县城,但国民党围攻红军的部队必须后撤二十里,如果不撤说明国民党还不是诚心要谈判。何耀榜提出要去县城谈判这点是必需的,也是很及时的。自7月15日红二十八军向国民党提出停战协议后,自己所在的位置已经完全暴露出来。国民党三十二师已在红二十八军驻地的外围形成了包围圈,并逐渐向内推进。连日来红二十八军手枪团二、三分队和地方游击队、便衣队正在外围与三十二师部队激烈地战斗着。如果国民党不是真心谈判,继续向内收缩包围圈,红二十八军的处境将十分危险,必须实施突围。

他们正在交谈时,哨兵兴奋地跑来报告:三十二师在收哨,各处都吹响了集合号。何耀榜急步走上南田村前面的山头,只见四面的敌人一股股在集合,向后退去;一直退到第四道包围圈后面,直到再也看不到时,还在往后退。何耀榜这才返回屋里。

这时,便衣队的同志正在向高敬亭汇报,三十二师的一个旅向岳西衙前方向去了;另外两个旅向潜山方向去了。谈判事发突然,原来部署进攻的归卫立煌节制的第三十二师等部正准备向岳西县鹞落坪、大岗岭、南田村一带进攻,妄图以武力胁迫红二十八军就范,正好将集结在这一带的高敬亭、何耀榜所率部队包围于其中。现在后退二十里,至此,国民党对停战谈判诚意有所显现,红二十八军驻地及军师领导人的安全也能得到保障,停战谈判也能继续进行了。

中午十二点钟,果见郭副官和李区长兴冲冲地按时来到。郭副官传达了岳西县办事处提出的两个要求:红军今夜停止攻击;何师长请在今明两天赶到岳西办事处。何耀榜提出:“高军长在鄂东北。现在李主任是我们的上级,有关谈判的问题都要经过他。我现在再去请李主任来,大家见见面。”当时对外统一口径,说高敬亭在鄂东北。

在高敬亭的住处,何耀榜说出了敌人的两点要求,请他决定。高敬亭说:“停战问题我没有意见,关于你去岳西的问题,我要和他们讲一下条件。如果他们胆敢扣留你,我军就发起总攻击。”

“军政委,停战只能先答应在三区内实现,其他地区通知不到。我今天可以先到三区。”

高敬亭和何耀榜在这几天还商定了主要谈判内容,一切按陕北红军的样子,陕北红军怎么办,他们就怎么办。

说着,何耀榜陪同高敬亭走进袁家大屋内。坐下以后,高敬亭说:“关于停战问题,今夜只能保证在岳西三区内停战,其他地区一时很难通知到;何耀榜同志到岳西,今天是到不了啦,不过可以先到三区。”

郭副官说:“李主任,谈判是一件大事情,在很短时间里不可能结束。何先生走后,还会有许多问题,我们可能经常要来和李主任见面并请教。”

何耀榜对高敬亭说:“李主任,我到岳西去谈判能否成功,三天内一定回来汇报一次。”

随后,何耀榜和高敬亭及同志们握手告别,与郭副官、李区长一同向山下蛇形岗方向走去。高敬亭一直把他们送到南田村村头。

高敬亭鉴于谈判的政策性很强,派何耀榜作为红二十八军的全权代表。他之所以这样决定,是因为他与何耀榜长期在鄂豫皖战斗过程中的了解。何耀榜现在是苏区红军的二把手,不仅政治、军事才能强,而且知识渊博,能言善辩,况且为这次国共谈判他费了很多的心血,谈判地点又在皖西,在皖鄂特委实际控制区内。由他出面,最合适不过。何耀榜对高敬亭要他担任红军同国民党地方当局谈判的全权代表,也是欣然答应。

三区区公所设在蛇形岗炮楼下一个四合院内。他们当天赶不到县城了,只赶到离蛇形岗五里路的黄羊乡乡公所小镇子。镇头,一部分国民党士兵和群众在等候欢迎。何耀榜走进了乡公所,晚上就在乡长的住房里休息。

屋子里放着三张木床和一张办公桌。桌子上点着一盏玻璃罩的煤油灯。这间屋子不太大,前后窗户虽然都打开,但并没有减轻屋里的热度,而且还有一股霉味。何耀榜在屋子里走动了一圈,就在窗下一张椅子上坐下来,脑子里考虑着:看到了国民党部队,知道三十二师没有走完,并且把我们的住所包围得紧紧的,这是为了什么?国民党是不讲信用的,历史上就常常耍流氓手段。总之,我要每时每刻保持高度的警惕性……何耀榜正在默想时,郭副官走进来了,看到何耀榜独自闷坐在那儿,就问道:“何先生不舒服吗?”

“没有什么。”

“这里还留有一些军队,目的不是别的,就是怕你溜走。”郭副官微笑着解释说。

“怕我走?这真是笑话,我又不是来闹着玩的。共产党做事从来不耍手腕,不卖假药。我党派我来谈判,就是真心实意。为了国家大事,我个人就是牺牲了,又算得了什么?”

李区长回来了,三人同睡一个房间。他二人早已发出鼾声,何耀榜还是久久不能入睡,无数的问题,在他的脑海中翻腾。特别是这位郭副官,从他的表现看,还算不错,对他的诚意,所做的努力以及不辞劳苦地往返奔波,还是要感谢的。国民党会有这样进步的人?他不由得联想到一件事:在接到党中央关于国共合作谈判的指示时,因为他和高敬亭文化都不高,恐怕在谈判时应酬不过来,希望党中央能派一位有文化、懂理论的同志来协助,这位郭副官,莫非就是地下党……不过无论如何,应该感谢郭副官和李区长,在国共和谈这件事上,他们还是表现了相当的诚意。岳西县城至蛇形岗,蛇形岗至南田村,在炎热的夏天,他们已是跑了好几个来回了!

三 衙前相见

天边刚泛出鱼肚白,何耀榜就醒了。7月20日早晨八点钟,在郭副官和李德保的陪同下,何耀榜骑上一匹枣红马,从黄羊乡乡公所出发。一路上村头路口有许多老百姓夹道欢迎。十一点多钟,他们来到了岳西县城所在地的衙前。

何耀榜来任皖鄂边特委书记近一年了,把皖鄂边的工作搞得红火热烈,可他还是第一次走进岳西县城。

岳西县城古称衙前镇。明清时期在这里设过天堂巡检司,其街道横于衙署之前,故名衙前街。周围的平地又称衙前畈。1936年1月国民党为加强对舒(城)霍(山)潜(山)太(湖)边区“进剿”,新设置岳西县。衙前镇便成为县城了。

衙前位于县境东南部皖水上游岸边,北倚花果山,南衔虎形山,四面远山屏立,山峦环抱。这里是一个方圆几十里的小盆地,过去属潜山县境。有一条湍急多沙的衙前河,发源于城北汤池畈、桃树岭,自北而南穿过它的身边,然后又自西而南,曲转东流而去,汇入长江水系。万山丛中一道水系,必定造福一方,衙前河也成为岳西的母亲河。

在岳西县城南门外一个沙滩上,欢迎的人更多了。最前面的是国民党军队的一个团,摆成四路纵队,他们的后面才是手执各种旗子的老百姓。国共双方举行合作抗日谈判的消息在衙前镇不胫而走,各界群众欢欣鼓舞,奔走相告。县城里工、农、兵、学、商等各界人士组成欢迎队伍欢迎红军代表何耀榜的到来。他们从早上十点钟开始,就前来列队迎候。1930年2月初,皖西著名共产党人、衙前镇高等小学校长王晓亭领导暴动,在这里建立潜山县革命委员会时,衙前镇的群众曾在这里举行庆祝大会。七年前热闹的场面又再现了。各界群众欢迎红军,也是想看看赫赫有名、威震敌胆的神奇的红军将领的样子。这些人有三头六臂啊,为什么屡“剿”不绝?

三人下马后,一个肩上披着黄色红带的值星官猛吼“立正”,口令在河滩上如同打响一个炸雷。军乐齐奏,“立正、敬礼”的口号声此起彼伏,气氛庄严、隆重。李区长介绍何耀榜和前来迎接的岳西县方县长认识了,双方寒暄起来。

方县长:“欢迎共产党何代表前来商讨国共合作事宜。”

何耀榜:“我们共产党一向主张全国团结,一致抗日!”

然后两人并肩走进县城南门。

说是县城,其实并无城墙。这岳西县城本不大,1936年1月之前,当地市商皆把衙前镇称为六家店,即只有六家店铺的小街,可以想见其规模了。现在大致是个十字大街,东西长,南北窄,倒也十分热闹。为了“剿共”,国民党在这里抓夫派款,在县城四周修了不少碉堡地堡。城边山头上,大树几乎全被砍光了。

何耀榜被安顿在一家旅馆里。刚休息下来,方县长便派人送来一纸请帖。中午县政府请客,主请刘刚夫、何耀榜、郭副官等人。

从十字街口往北高湾路没有几步,就进入金龙巷县政府所在地了。岳西刚刚建县,还未来得及建县政府办公楼。是占用关帝庙和租用几户大户人家的住宅作为办公用房的。不过这里的风水看来适合作为官邸建地,以后县政府办公地点,基本在此前后。新中国成立后岳西县人民政府办公机构同样还在这个位置。

方少石县长主持县政,除了三个科外,还有一个秘书,主管人事、文书。此时,秘书和三个科长皆上阵,来完成国共和谈这件大事。岳西县是个穷县,又地处“剿共”前沿。县长是想干的干不上,能干的不愿来。自建县至今一年多时间,已经换了三任县长。本任县长方少石,6月份才上任,就碰上了国共和谈这件大事。而据县志记载,1938年3月他就离任了,此时红二十八军已编成新四军四支队东进抗日了。仿佛这位县长就是专为国共和谈这件事而上任的。

在国民党岳西县政府的大厅上,何耀榜和卫立煌派来的代表刘刚夫、邱处长等人见了面。他们都穿着军服,扛着军衔肩章,神气活现。刘刚夫高高胖胖的个子,身着军装、皮鞋,扛着上校肩章,派头不小。邱处长扛着校官肩章,中等身材,他的军官派头小一些,拿着一根文明棍,穿着皮鞋。何耀榜穿着一身沾着泥巴的土布便衣、布鞋,和他们形成鲜明对比。

天虽然热,吃饭时刘刚夫还是喝了两杯,可以看出他酒量很大。何耀榜酒量也大,但因有要事在身,谢绝了饮酒。

饭后,刘刚夫用合肥话问:“高敬亭很忙,没来?”

何耀榜说:“高军长已去鄂东,关于和谈问题由军部李主任全权负责,我则向李主任请示汇报。”

刘刚夫说:“方县长通知我说何先生到了,我因为有点感冒,没有前去迎接,还请何先生海涵。”

卫立煌的全权代表刘刚夫,合肥县城关人,家住逍遥津附近,保定军校第九期工科生,此时是卫立煌部高级参谋。

何耀榜也应酬说:“我本应先来拜访刘先生,因时间仓促,刚下山,没来得及,也请刘先生见谅。”

“不敢当……”刘刚夫站起身来,脱下军帽,而后点头磕脑地说,“何先生,贵军在鹞落坪上有多少军队?”

何耀榜明白:他是问王修身最痛心的、鹞落坪上的一次埋伏战。何耀榜回答说:“鹞落坪上只有一个团。在大岗岭一带活动的常是一个营。”这也是有点夸大的。

刘刚夫有些惊奇,又问道:“那么,黄冈和麻城东部的白羊山战斗,贵军有多少军队?”

“两三个营。”

刘刚夫拖长了声音说:“贵军在鹞落坪上不止一个团吧?王师长在那里吃了你们一个老亏!”刘刚夫不由得说了实话,“黄冈战斗,我知道你们是三个营,你们三个营就抵住了我们的三个旅。真是不可思议。现在我们要合作抗日了,有了你们这样的军队,抗战一定会胜利。”

作为高级参谋,刘刚夫也在研究红二十八军。所谓红二十八军并非为一种新异之军队,此辈曾为大别山民国十八年“闹红”(即红军革命)后红四方面军、红二十五军长征时所留于后方者。盖于1932年、1934年,蒋介石将军所率之大军对于鄂豫皖红军之包围,日见加紧,红军为避免死守一隅计,由徐向前、徐海东统帅其主力,做万里之长征,以至于目前云集陕北,其时留于后方之红军及其共产党组织,由高敬亭统帅。高之任务,一在牵制国军对于长征部队之追击;二在保护红军后方之根据地及其所辖区域中之平民。最可奇者,此部红军竟然在大别山中与精锐国军对峙三年未被政府军所消灭,其根据地及其组织始终保持不坠耳。红军的战术可谓出其不意、大胆穿插、断其退路、分进合围、贴身近战、速战速决……可以说是集口袋阵、掏心战术、奇袭战、运动战和心理战为一体,可谓得心应手,上下同心。这些在家就是农民的汉子,经过共产党的训练,知道为谁而战,战斗力特别强。“进剿”部队也有高级的指挥、细致的作战意图、精密的部署,可是一到实战全然没用。自己的部队,习惯于平原和机械化作战,在山区,士气和体力都不行,更主要的是不想打仗,不知道为谁打仗,再加上腐败和军心尽失,不愿死战……堂堂政府军,竟然打不过“共匪”!这真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寒暄了几句之后,郭副官问:“代表先生们,中午休息吗?”

大家都表示不休息。郭副官接着说:“何先生和刘先生都不休息的话,后面的凉棚已经准备好了,请到那边坐。你们两位军事家见面光谈战术,现在双方不打仗了,我看还是言归正传吧!”

大家离开县政府大厅,向后面的凉棚架下走去。

路上,刘刚夫又问:“何先生,贵军在这一带面积有多大?”

“光是皖鄂边区共有二十几个县。”

“贵军在两个星期内能集合起来吗?”

“单是皖鄂边的二十几个县里的部队,不用说两个星期,就是两个月也难得集合起来,何况连集合的地点都没有?再说,贵军仍在向我军‘进剿’和攻击,并没有停战。”

“这是个根本问题。”郭副官一旁插话说。

刘刚夫斜看了郭副官一眼,没有出声。等大家在凉棚下入座,刘刚夫才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开口说道:“还是请何先生先提出条件来,我们好做商量和请求。”

刘刚夫今年三十九周岁,生得高大、强壮。他的一举一动显得军官味十足,甚至带着高傲的神态。但他显然想竭力掩盖这种态度,这从他那文雅客气的微笑、动作以及回答何耀榜问话时那种态度中可以看出来。

何耀榜于是说道:“刘先生是鄂豫皖督办公署的正式代表,我们第一步是不是先停战?然后我们再通知各部队集结。关于集合地点,刘先生是知道的,我们皖鄂边区的中心一向是在鹞落坪,不知贵军能否把九河、青天畈一带的村镇退让出来,作为我们的临时集合点。这只是我个人的意见。如贵军不愿退出,那么岳西县、英山县或是罗田县的县城也可以,不过比较起来,岳西县城是最为中心,同时也让刘先生方便。”

“何先生,贵军集合后的供给问题怎么办?”

“这就不是我们所能解决的问题了,而是我党中央和贵党中央谈判的内容了。”

“贵军的部队集合,用什么名义呢?”

“同样,关于我军的番号,也不是我和高军长所能解决的,而是由我党中央决定的问题。在我军集结过程中,刘先生如能给以方便,可以继续用红二十八军的名义。”

刘刚夫做出为难的样子说:“何先生是知道的,我部早有命令对红二十八军‘清剿’,如再用这个名义,停战中会发生更多的困难。我的意见是:鄂豫皖是高敬亭先生为军长,可否就以高部为番号?”

“这个问题我不能决定,要等回去请示以后才能确定,高军长也要请示中央才能决定。这个问题可以先放一下,最主要的问题还是首先解决停战的问题。”

“何先生所提出来的停战问题,我也不能做出决定,也要请示卫督办。今晚六点我备便餐请何先生,我们再做交谈。”

下午五时半,刘刚夫派人来请,何耀榜和郭副官、方县长、李区长一同前往。刚到办事处,刘刚夫就说:“何先生,卫督办在电话上请你说话。”

原来在下午五点,刘刚夫将会谈情况用电话报告了在庐山的卫立煌。卫立煌为了显示他的诚意和不能亲自来到谈判现场的不足,约定于当天下午五时半特地从庐山与何耀榜通个长途电话。

这是何耀榜第一次和卫立煌通话。卫督办用合肥话说:何先生所提出来的条件,他没有意见。第一,关于停战问题,他立即下令国民党军在各地停战;第二,关于贵军第一步集合地点,我认为何先生提出来的九河一带较为中心,县城是不合适的;第三,友军的番号问题,这是两党中央决定的问题,以后再说,刘刚夫所说“高部”的提法是不妥当的;第四,友军集合后的供给问题,暂时由当地负责,以后仍由两党中央协商解决;第五,为实现谈判和停战,建议双方组成代表团,共同组织谈判委员会,还要组织文件起草委员会。为了保证谈判期间红军的安全和谈判顺利进行,所有谈判中达成的协议,都要录成文字,由双方同意后签字。我方决定以刘刚夫先生为正式代表,安徽省的郭副官和李区长协助。他还在电话上说,听刘刚夫先生说,何先生对谈判表现得很诚恳,在此表示感谢。

何耀榜在电话中确定:双方组成代表团、停战委员会和起草委员会,到青天畈正式谈判,明早出发。刘刚夫在一旁忙说:“一路同行。”

在当晚会商结束后,刘刚夫和何耀榜议定,由三方代表组成谈判代表团。红军方面,由红二十八军政治部主任李守义全权代表,何耀榜任和谈代表,卫立煌方面刘刚夫为正式代表,另有安徽省政府的代表郭副官、三区区长李德保为助理;成立停战谈判委员会、协议起草委员会,由何耀榜、刘刚夫和郭副官三人为停战委员会和起草委员会委员;决定 22日起,在红二十八军控制区——岳西上青保青天畈的上青小学举行谈判。

谈判的局面终于形成了。这是鄂豫皖边区人民的愿望,也是国民党内部那些有爱国心的和反对内战的军政人员的要求。

当晚刘刚夫再次将晤面会谈情况通过电台报告远在庐山的卫立煌。卫立煌显得很高兴。为了保证密切联系、磋商,及时解决问题,公署特拨专用电台一部,与刘刚夫联系。卫立煌告诉刘刚夫,如对方和谈确有诚意,总部将通令全线对红军以友军对待,各军不得发生冲突。各地方政府应不拘成见地给红军以照应,所有谈判时的红军给养由我方供应。最后卫又指示:“集合时间如能不超过一个月的话,那么,我就马上调走十一路军全部。”卫立煌这时已在筹划华北抗战,准备集中兵力到黄河以北防线,也算对高敬亭送了个顺水人情。

四 青天畈谈判

21日上午,赤日炎炎似火烧。何耀榜等人骑着马由县城前往青天畈。刘刚夫坐着轿子。王修身派他的参谋处政训处邱国珍处长骑马陪同前往。

酷暑难耐,经过数座高山,崎岖特甚;沿途重峦叠嶂、竹木茂盛,越往前走山形越高大。他们下午一时至小界岭。这里原属霍山与潜山县的界岭,现统划在岳西县内了,但地名还在。小界岭让刘刚夫感到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大家在小界岭路边一个饭店吃饭喝茶休息。小界岭再往前走五华里就到青天畈了,可是刘刚夫等提出休息一下,明天再走。

这时,便衣队的指导员黄子香忽然出现了。他向何耀榜做了个手势,何耀榜走过去问他:“你怎么知道我从这里路过呢?”

“昨天听说你们要路过这里,军政委叫我来找你,看是否有什么情况。”并告诉何耀榜高敬亭已移驻九河了。

何耀榜问明高敬亭所在位置,说,我晚上会回去汇报。这九河离青天畈近,便于指导谈判。南田村已暴露了,确实不宜再住。可见高敬亭警惕性之高。

黄子香走后不久,李区长也就赶到了,说因天气热,刘刚夫他们在后面休息了,明天早上才到上青保。

国民党这些官老爷们,一步路不走,坐在轿子上、骑在马上还嫌天热!不过,这个谈判期间正是大暑节令,是一年最热的一个节气。李区长问何耀榜是不是在这里歇下来。何耀榜说,他也要回去找部队,明早一定赶到上青保。看李德保不放心,说,你放心,我明早一定会赶到。

李德保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当时双方还十分戒备。李德保担心何耀榜走了,使多方费心撮合的谈判搁浅,对上对各方不好交代。何耀榜主要急于回去向高敬亭汇报,又不能明说,暴露高敬亭的位置,故说得云里雾里。

何耀榜见到高敬亭,将岳西见面商定谈判的经过说了一遍。

高敬亭听后说:“我们一定要坚持原则,陕北中央怎么办,我们也怎么办。”他停了停,说,“一、停止内战,国民党军队无条件地停止向我苏区、红军等进攻,撤离苏区。二、国民党政府供应我们武器、弹药、经费,还有粮食。统一口径说部队有近万人,既然我们改编为国民革命军,你得和陕北一样,给我们钱粮。三、红军要集中,就得给我们一块地盘。我们要七里坪、宣化店、黄陂站等为我军驻地,那里是老苏区,是鄂豫皖中心地区。为什么要在七里坪集中呢?这有个意义。1933年春夏之交,我们红二十五军在那里打过七里坪,打了几个月没有打开,红军那么多人流血牺牲,这次我要了这个地方,你不给就不行。就是有这个意义。四、集中时间不能太快。我军分布在鄂豫皖三省,又没有通信设备,需要一定的时间才行。要磨时间。国民党要提供交通方便等。五、国民党要承认共产党的合法地位和言论自由,释放政治犯。六、坚持我军政治上的独立自主。我军还是共产党领导的部队,番号可改,但部队不能编散,不能安插国民党的人。这些,应成为鄂豫皖红军同国民党地方当局谈判的基本依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