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们绕过弯弯曲曲的田埂,一同进了屋。何耀榜把接头经过向高敬亭做了详细汇报。这里面当然有何耀榜自己认真的思考。二人一起分析国民党的态度。何耀榜认为:由于谈判是红军主动提出来的,国民党方面措手不及,思想准备不足,派来的人没有准备,特别是下层军事人员不理解上级的意图,甚至还僵守在过去的立场上,不是真来谈判的。一方面,他们企图以金钱、官位诱降的办法来试探我们的态度;另一方面,他们企图在军事方面施压,使红二十八军在谈判中处于劣势,提出的条件低于党中央提出的条件。同时,敌人即使答应谈判,在一两天内很可能先派军队来直接威胁我们,就是他不另派军队来,三十二师就在附近。现在他们已经知道我们的驻地,很可能会对我们进行合围,我们要做好全面准备。

接着,何耀榜对高敬亭说:“我留在这里,就是牺牲也是为了党。不过,军政委最好带交通队和皖鄂特委警卫队一部分,到鹞落坪上面去。估计三十二师一定要从鹞落坪上压下来,到青天畈和九河一带;鹞落坪上可能是空虚的。从保存我们实力和保证军政委的安全计,你要速带一部分人离开这里,局面由我来应付!不知道军政委的意见怎样?”

高敬亭完全同意何耀榜的看法,但不愿意离开南田村。他说:“你的分析我同意,但现在红二十八军仅剩下我们两个人,如果你牺牲了,我失去了左右手,今后的工作更不好办了。我两个在一起,有时还可以给你壮壮胆。敌人包围我们是完全有可能的,不见得会同我们硬打,而是威胁和诱降。情况万一紧张时,我们一同冲出去。另外,我的意见把所有便衣队调到我们的周围,开展活动,打击敌人。”

“行!我立即派人去通知。”何耀榜立即转身出去。

当时形势确是险峻的。双方的部队不知情,还在交战状态。7月上旬,中共潜山工委在望家岭遭国民政府军第十一路军赵营袭击,书记吴云霞等三人作战牺牲。现在国共双方突然从交战到和谈,来得太突然了。双方都还没有摸清对方底细。卫立煌部和高敬亭部也都暗暗地做好了临战准备,以防和谈有诈。而表面上的商谈仍在继续。

到傍晚六点钟,区长李德保在两个红军战士带领下准时到了南田村。高敬亭、何耀榜把国共双方代表商谈的地点放在距高敬亭住处不远的袁家大屋。

袁家大屋,由几十间住房组成一个四合院,在当地算是高墙大屋了,故当地人称袁家老屋。袁家有子弟在国民党军政当局做事,也算是有国民党背景的了。

李德保老远就跟“吴队长”打招呼:“吴队长,方县长来了电话,叫我来看看何代表,如果何代表在这里,卫立煌可能决定派他的高级参谋刘刚夫和政训处处长丘国珍到岳西同红军开始正式谈判。不知何代表能否接见我?”

从上午送出信件到正式决定谈判,不到十三个小时,原本战火激烈的鄂豫皖大别山形势已急转直下了。历史有时就是如此奇妙。七七事变后,民族命运已不是持续沉沦而是危亡在即,内战毫无出路,卫立煌还有各路国民党将领都想去抗战,于是,在“历史合力”作用下的鄂豫皖国共谈判终于发生。

“吴队长”笑了笑说:“我就是何耀榜。”

听到何耀榜的回答,李区长大吃一惊,愣在一旁,不眨眼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似乎明白过来,吁了口气说:“何师长,王修身的部队正在运动,你们住在这里不能说完全没有危险,你们还要多加提防。”

何耀榜点点头:“谢谢你的好意。”

何耀榜的勇气与胆识的确让李德保钦佩,李德保知道何耀榜是红军中的一个人物,是高敬亭手下的一员大将。

李德保也做了自我介绍。他还坦诚地表示:“何代表,请你相信,我自己曾是共产党员,河南信阳人,是董必武老先生的学生,虽然脱离了革命,但‘人在曹营心在汉’。我来到岳西当了区长,就和本区的便衣队有联系。我很惭愧,对你们历年奋斗、艰苦革命,于敬佩之余,精神大为感召。我明确了解非有中共参加抗日之力量,决不能战胜日寇!”李德保表示在谈判中会帮红军的忙。

李区长还说,他来时准备了一些东西,已送到山下,不敢叫老百姓送上来,离这里只有几里路,请何师长派人抬回来。何耀榜随即把管理科科长叫来,让他派人跟李区长去抬东西,并要经办人分一些东西给区公所的乡丁们,谢谢他们的帮忙。

因为鄂豫皖国共双方和谈在岳西进行,所以岳西县三区区长李德保,曾十分引人注目,十分重要,可是如今却似乎被人忘记。

这个李德保可是个大名鼎鼎的人物,在安徽国共两党范围内有相当的知名度。1934年中共上海中央局鉴于“皖北、皖西党是环绕着鄂豫皖苏维埃区域极重要的地位,它对于保护鄂豫皖苏区,粉碎国民党五次‘围剿’和创造新苏区,肩负着极大的使命”,于1935年2月派中央巡视员李德保来合肥西乡缺牙山召开皖西北临时中心县委负责同志会议,正式选举产生皖西北中心县委,李德保当选中心县委常委、宣传部长。1935年5月23日,李德保在舒城春秋山枫香树联系胡志满游击队时被捕,不久即叛变。“据投诚‘匪共’伪皖西北特委常委李德保供称皖伪西北特委常委兼书记刘继明系六安南官亭人,现在合肥密谋活动舒城之春秋山为根据地,界河鹭鸶庙一带有农协(即光蛋会)三四百人等语。当即派遣田营赴春秋山一带严为‘搜剿’,捕获‘著匪’彭众江、王皋玉二名,余均‘逃匿’无踪。”李德保供出了刘继明即刘敏,导致彭众江、王皋玉被捕,来不及隐蔽的特委成员宋德渊、王天云、张鼎文相继被捕牺牲,他自己却活了下来。

中共临时中央巡视员李德保叛变后,被十一路军安排到新成立的岳西县三区任区长,一是因为这个区主要来自于霍山县和舒城县的地盘,属于他的“皖西北特委的范畴”;二是因为这里是共产党活动中心,让他来对付这里的共产党和红军;三是方少石县长也是河南人,投奔同乡也是国民党官场的一条路径;四是安徽省主席刘镇华是河南人,十一路军和二十五路军也是河南人,豫人治皖,他们在安徽党政军机构皆用了一部分河南人。

岳西建县后,三区区公所初设在主簿镇大碉之中。李德保上任后,将区公所迁至更为偏僻的黄羊乡蛇形岗,建起了民团中队,团丁经费按管辖区内人丁抽取。他的政绩就是在蛇形岗修建了两座炮楼,在大碉下建了一座四合院式的区公所。据当地老人回忆:他们常到炮楼和区公所工地去玩,李区长对他们说话也很和气,有时还给他们倒水喝,是个知识分子样子。他为鄂豫皖国共和谈确实提供了便利。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这些在国民党酷刑面前当了叛徒的人,其中不少曾经是有抱负、有思想的人。虽然处境艰难,可能仍存有反对蒋介石独裁统治的初衷,寻找机会希望为国家为民族再做一些有益的事。他们离开党组织,但其内心是极度不安的。所谓明降曹操,暗保刘备,不少人对共产党怀有旧情或好感。当历史发展到关键时刻,他们也随历史大潮前行,为民族解放和革命事业做了一些贡献,这可被视为某种“忏悔”和“自新”吧。他们的地位还没有达到推动决策人物具体实施的过程,但在推动鄂豫皖国共和谈这件大事向预定目标迈进上做出了自己的贡献。

16日下午,根据“南京国民政府”和卫立煌督办的命令,岳西县民政科科长刘雨果及刚创办的《岳西周报》记者一行,带着一百多担酒、肉、鸡蛋、香烟、电池等紧缺物资,浩浩****、敲锣打鼓前来慰问红军,上了南田村的山头。这民政科科长也是县政府的主要领导之一。当时的岳西县政府仅有三个科,第一科管民政,第二科管财政,第三科管教育建设。民政科长就相当于现在的常务副县长了。

何耀榜抓住这个机会,对群众讲了话,说明我党国共合作、团结抗日的主张,并且对管理科科长说:老百姓为了给我们送东西,在炎热的夏天走远路,非常辛苦,每人发一块银圆,给乡亲们喝水。

这时,一名身穿西装挎相机的新闻记者请求何耀榜接见他并接受采访。何耀榜认为:红二十八军真心诚意地提出谈判,国民政府到现在还没有派代表来,所以谈判能不能形成,还不能决定,目前没有必要发表谈话。但是,那个记者仍然找来了,向何耀榜提出了一连串的问题。

“你就是何先生?”

“我就是何耀榜。”

“你们的高军长现在在什么地方呢?”

“在鄂东。”

“何先生来谈判,是否有贵党中央毛先生的指令呢?”

“我党中央有指令给高军长。高军长指令我在此地向贵军提出谈判问题。”

“何先生是否是红二十八军的正式代表?”

“我是高军长特派的红二十八军的正式代表。”

“我听何先生说是和国民政府谈判,如果卫立煌先生派代表来,何先生是否和他们谈判呢?”

“如果国民政府令卫立煌先生派代表来和我们谈判,是可以的。谈判能否成功,决定于国民政府的诚意如何。”

“何先生当代表是否是固定的呢?”

“不,我不是固定的代表。我只是谈判局部的停战问题,凡属全国的问题,由我党中央决定。”

“何先生今日所谈的,我们能发表吗?如果能发表,我们要求照一张照片,可以吗?”

“可以。”

多少年来,岳西人民遭受了无数次“围剿”“清剿”的灾难,现在听说不打仗了,两党要和谈了,真是兴高采烈,欣喜若狂啊!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无不眉飞色舞,笑逐颜开,此时,人人都有一个共同的心声:锣儿拼命地敲吧!鼓儿使劲地打吧!国共两党合作,下山去打日本吧!

可是,国民党表面一套,暗中却有另一番布置。

“报告军政委,王修身三十二师的三个旅,已全部调来,正在赶修工事。”

“报告军政委,安徽的四个保安团,把蛇形岗里外围了四层。”

当时敌人分两个方向向南田一带集结:一路是从主簿原由东往西,共有两个旅;一路是从蛇形岗自南而北,是一个旅。笔者2014年6月5日在蛇形岗对九十周岁余氏老人的采访,印证了这段历史。

这位余氏老人耳聪目明,她生于1924年,当时十三岁,整天跑反躲在山岗上看着过队伍。有时国民党队伍过了三天三夜,马多得“黑乌乌”的,有炮、有重机枪。当官的坐轿子,还有女眷,太太们也坐轿子,还有担架抬着的伤兵。老人还说高敬亭部队纪律好,不扰民。国民党军队不行,队伍一进村,乱哄哄地跑来跑去,抱柴抢草的、端锅拿碗的、找粮抱被的、偷猪摸鸡的、打骂百姓的都有。队伍过去后,老百姓家值钱的东西都没有了,连锅碗筷瓢勺都没有了。而且他们还糟蹋女人,奸掳焚杀!

民心向背定输赢。人民遭到地主富农的剥削压迫,受到军人的虐待,老百姓变成富人和国军的仇敌。人民不惜一切支援红军。共产党人的这个优势,抵消了国民党军队武器装备及所拥有的全部优势。国民党从理论上来说拥有绝对的优势,军队的装备、作战的技术和经验,尤其是空军、战车以及后方交通运输工具,如火车、轮船、汽车等,完全是国军所独有,一切军需补给,如粮秣弹药,他们也比红军富足十倍,重要的交通据点,大中小城市及村镇和工矿的资源,也完全控制在他们的手中。可是这种来自人民的力量推翻了国共两党军事对阵的推算公式,是军事方程式里一个巨大的未知数。

大别山山上山下,国共鏖兵,从红军革命时说起,已有十年,红军坚持游击战争也有三年了。在1937年春,国共双方内战的最后时刻,这两支军队的差别立即显现出来。一个是远道而来,一个是以逸待劳。一个是被迫而来,显得消极拖沓,一个是积极主动,每个红军都是自愿参军的农民,每个指战员都知道他是为人民而不是为自己的利益去打仗,正因为这样,士气高涨、纪律严明,指挥员之间从未发生过纠纷,而是服从命令听指挥。一个有国土、有政权、有财政,一个靠大山的遮蔽、靠人民的真情。一个粮食弹械充足,有枪炮辎重,当官的有太太、有细软,这样行军就要拉夫,耗时费日,天怒人怨,一个都是穷苦人家的子弟,自投身红军时起,就没有奢望过乘坐任何一种交通工具,他们的奔袭转战只能依靠自己的双腿,他们没有财产,没有辎重,只有枪支子弹和手榴弹,最重的是干粮袋,也能不断靠人民补充,说走就走,说打就打,招之即来,来之能战。

下午五点多钟,同来的李区长告诉何耀榜,王修身的三个旅已经全部调来,正在赶修工事,并且说:“关于这里谈判问题,南京国民政府已经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的?”

“国民政府叫安徽省行营也派人来了。他姓郭,是个副官,他是代表地方上的,明天到达岳西县,可能到三区来。方县长在电话上说,卫督办派来的代表刘刚夫,先到太湖县,由王修身师长陪同,从太湖前往岳西,因为天气热,今天没有赶到岳西县。”李区长停了停,而后小心翼翼地说,“我看,你们和三十二师是处在战争状态,国民党王修身的三十二师和四个保安团已对红军拉开包围的架势。后面还有军队在继续运动。何师长是否能和王修身先谈一下,双方取消战斗状态?”

刘刚夫后来回忆说:李区长是个共产党的自首分子,对双方情况熟悉,同时也是个向双方讨好的角色。

王修身生于1904年,字新民,河南项城丁集村人,幼年时家无田产,父亲在外做手工活,母亲在家以提篮卖花线、串户要饭为生。王修身十三岁时,就到富家当小工,因家庭被逼债无力偿还,于1920年外出,去冯玉祥的第十六混成旅当兵,入伍十年内,由士兵逐级提升为排、连、营、团、旅长职务。1930年中原大战,冯玉祥的西北军战败,十余万官兵纷纷投靠蒋介石。王修身部编入国民党陆军第二十五路三十二师九十六旅。1936年1月,王修身由旅长升任三十二师师长。这时他正准备大干一场,以报长官提拔之恩,同时也是为报三十二师在“围剿”中屡战屡败之仇。

何耀榜感谢李区长的提醒,表面上双方似乎将握手言和,暗地里却剑拔弩张,谈判是政治和实力的较量!他说,王修身的三十二师在“清剿”中损兵折将,不肯善罢甘休,将红军包围于岳西鹞落坪、大岗岭、南田村一带,这是事实。但是红二十八军是能打仗的部队,绝不会怕他,根本没有必要和他谈判。

傍晚,何耀榜把一天的经过向高敬亭做了汇报。

高敬亭拿着马灯,照着地图,说:“昨天一夜四周虽然打得很激烈,我们受的损失可能不大;估计今夜就不会那样顺利了,我们的部队和群众可能会受到较大的损失。”这个马灯,现在还保存在岳西大别山革命历史纪念园里。

高敬亭认为,根据目前的情况,谈判可能形成,明天是第三天了,国民党应有正式代表来,如果明天不来代表,还不退兵,我们就突围。

高敬亭和何耀榜正在研究问题,陈明江回来了,说是手枪团的两个分队都在敌人的外围,已和战斗营、便衣队取得了联系。敌人把我们里外围了四层,且在各山岭上准备了柴草,估计是在战斗打响后用来照明的。根据各工委的汇报,昨夜凡是接到通知的部队和便衣队都动作起来了,今夜从外围向包围我们的王修身三十二师发起总攻击。

天黑以后,何耀榜到各处查哨,顺步走到了南田村南边师祖山山峰上,放眼望去,四周到处都是点点堆堆的篝火,激烈的枪声震**着夏夜的山谷。红军处在敌人重重包围之中。一堆堆篝火预示着明天的形势将更加险恶。

所有的指令已经下达。回到屋里,高敬亭和何耀榜躺在**,谁也睡不着,房间是一片静寂。然后,他俩商议着眼前的情况和红军的对策,直到黎明。陈明江进来报告:王修身已将部队全部开到红军驻地附近宿营,后面还有军队在继续运动。手枪团二分队埋伏在霍山和潜山交界的岭上,和三十二师打了一整夜。三分队在潜山后河山一带不知跟哪个部队也打了一整夜。

何耀榜对陈明江说:“为了谈判,我们是不能走的,你们把敌人包围圈内外的联络工作一定要布置好,随时保持送信畅通。另外,你们动员基层群众多找一些铁锹、锄头,配合战士们在所有的大路上、山头上筑起集团工事来,越快越好。每天吃饭的时间,都要按作息时间叫号兵在山上吹军号。”

午夜十二时,手枪团三分队在副队长率领下爬过敌人四道包围圈,进到南田。他们是担心军政委的安全。

南田村,当夜的景色和往常大有不同。它虽然还是那样古朴寂静,可是在古朴寂静中,有着最繁忙紧张的活动。一支支便衣队伍在小跑着运动到指定的地点;一支支百战百胜的手枪团班排队伍,机灵地在封锁线内外穿插;一行行的担架队,待在山林中做着准备……这群生在大别山、长在大别山,现在成为红军战士的普通人,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推到风口浪尖上。每个人都感觉到神圣、悲壮,他们自觉地行动起来,围绕在高敬亭、何耀榜周围,完成着一个个具体的任务,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此刻所进行的工作,将对鄂豫皖国共两党的战争走向,产生什么样的重大影响。他们似乎等待着一件说不清道不明的重大事件的到来,眼前仿佛有一片金戈铁马,滚滚而来。

高敬亭对何耀榜说:“我考虑再三,不能光在这里苦思冥想,我们要主动采取办法,试探一下敌人。”他决定用手枪团三分队,来试探一下敌人的意图,也好决定下一步谈判进程。他们让手枪团三分队子夜一点出发,隐蔽着走出敌人一、二、三道包围圈,到第四道包围圈时,就公开地向外打出去。敌人如果有意谈判,就不会强攻和追击三分队;如果敌人向他们发动进攻,就说明敌人不想谈判,要消灭我们,我们就突围。

让三分队带出去的突围方案是:在南田村山头上燃起大火,你们看到火光后,就和手枪团二分队分作两路来接应,一路从蛇形岗来,一路从青天、九河来。整个皖鄂特委武装,加上红二十八军手枪团,围绕着青天畈,摆开决战的架势。南田村,注定要载入史册了!

南田村周围所有机关人员和部队领导,都忠实地服从中央的决定,而且相信高敬亭、何耀榜的领导完全正确,相信他们站得高、看得远、想得深,服从命令听指挥,在面对强敌时保持一种顽强的整体性。

手枪团三分队走后,高敬亭和何耀榜来到一座山峰上,交通队的二十多名战士一步不离地跟在他们身边。在农历六月初十皎洁的月光下,四周群山像无数的小馒头,几乎处处山上有烽烟,处处有篝火,层次分明。根据篝火的层次可以判定,敌人以四层包围圈包围红军,并可以看到篝火边少数影影绰绰晃动的人影。敌军以篝火示意对红军的包围,红军和便衣队同样也用火堆、火炬造成声势。篝火外围大大小小的火炬、火堆,一条条火龙,一片片火海,在各山上一层一层直插到山顶。火炬、火堆之多,映红了方圆数十里的山山岭岭。红军的火炬超过敌人篝火几十倍。夜空中的火炬发出光亮,实际上是军事力量的对抗。四野炮声隆隆,炸弹、手榴弹的爆炸声此起彼伏,双方又打了一个通宵。

高敬亭看着火海说:“外面再打两夜,谈判就有可能成功。不过,这样打就怕我们自己伤亡太大。我们的部队不多了!”

何耀榜看了看高敬亭,说:“鄂东和豫东南的部队总比皖鄂边要多吧?”

“你离开鄂东快一年了,你不了解情况。”高敬亭接着告诉何耀榜,“我过来时,鄂东北仅有一个一百三十多人的鄂东北独立团,鄂东北道委会一个有着三十多条短枪的手枪队,统共不到二百人;还有各县的便衣队在分散作战。红二十八军的手枪团在敌人的三个月‘清剿’中损失很大,一、二队各有一百三十多人,三队刚收容达到了一百人,现在二、三队过来了。特务营也受了损失,由潜山战斗营补充起来,手枪团一分队和他们在一起,由胡继亭、林维先、詹化雨带着,在黄冈一带活动。二四四团一营、二营去平汉路外出作战,一营现在情况不明。听说新二营没有越过铁路,全部被打垮了。赤南县委在金刚台一带的商南大队和便衣队,大概还有一百多人。光麻特委下面还有一部分队伍。”

听了鄂东北和豫东南的情况,何耀榜说:“看来我们必须承认,这个卫立煌是我们鄂豫皖遇到的最老练的军事统帅。”

“他是国民党这些年与我们作战将领中最老练的一个。”高敬亭答道,过了一会儿他加上一句,“可是卫立煌也不能够战胜我们!”

三分队已出发一个钟头了,也该快到蛇形岗下第四道包围圈了,不知是否会与敌人大打起来?

夜风轻轻地吹着,两位身经百战的指挥员,在山峰上谈论着军机大事。夜已深了,月光照不到的山岭已是一片深蓝色。

突然,在敌人第三、第四道包围圈之间,爆发了十分激烈的枪声和手榴弹的爆炸声,还有一片听不清的呐喊声。三分队开始冲击敌人的包围圈了。高敬亭和何耀榜专注地倾听着枪声和喊声,推敲着战斗的激烈程度。枪响的时间持续得并不长,不久,便开始远去疏落了。

“你估计三分队伤亡大吗?”

“枪声虽然激烈,但时间不长,敌人大概没有追击三分队。”

“看样子,我们今夜不要转移了。”

“谈判已经拉开了架子,敌人再想消灭我们也会遇到更多的阻力和舆论上的压力。”

笔者于2014年6月5日在蛇形岗一带调查时,民间也说:自从那夜红军和国民党打过一仗后,我们这里就“和平”了。

7月17日上午,敌人开始慢慢向南田村推进,把红军包围得更紧了。敌人的前哨已经靠近红军的哨位。

李区长来了。他告诉何耀榜,16日,安徽省政府奉国民党南京政府之命,派皖西保安司令部办事处郭永新副官作为地方代表参加停战谈判,当日到达岳西县城,今早来到岳西县第三区区公所。郭副官看到这边的情况,就给王修身打电话,说他的军队围得太紧,谈判的代表不好出入,要他们退出一个路口来。王修身要是退出一个路口来,郭副官可能到南田来。李区长最后问何耀榜:“郭副官现在南田山下一座炮楼里,何师长是去呢,还是叫他来?”

“那就请他来吧,我们各走几步,到哨位附近见面,也请他来看看,国民党军队把共产党谈判的代表里里外外包围起来,究竟是什么企图?”

李区长下山不久,便领着一个人来到红军的哨位附近,为他们互相介绍道:“这位是何师长,这位是郭副官。”

这位郭副官不像赵参谋那样盛气凌人,其谈吐举止温文尔雅。郭副官寒暄了一番,而后才说:“我是为了国家大事,来真心真意谈判的。在外面不好说话,我愿意跟何先生到贵军驻地去交谈。”

他们一同走进了与南田一山之隔的皖鄂特委驻地陈氏祠堂。相对上次的袁家大屋来说又换了一个地点,让敌人摸不着虚实。房间很乱,连一条凳子都没有,大家就坐在用门板搭成的床铺上。有心的传令兵,不知从什么地方搞来一把陶茶壶,放在摇摇晃晃的破桌子上,并在每人面前放了一个小洋瓷碗,倒上了白开水,使破旧的祠堂有了待客的意味。

郭副官开始谈他的使命:“因为贵军在安徽省地区内和卫立煌先生举行谈判,所以南京国民政府要安徽省派人来协助谈判,这就是我来的任务。我愿意在双方正式代表没有接触之前,先与何先生随便交谈一下。何先生,你们是否得到贵党中央毛先生的指令,才提出来谈判的呢?”

“我是红二十八军的代表,只能进行代表鄂豫皖地区的局部谈判,一切涉及全局的问题,都由我党中央最后决定。有关的一些具体问题,昨天贵军的记者来访问时,我已做了答复,想必郭先生已经知道了。”

“何先生昨天的谈话,今天报上已发表了。”郭副官说着,取出一张报纸递给何耀榜。

何耀榜接着问他:“卫立煌先生命令王修身的部队包围我们谈判代表,郭先生来时看到了吗?这难道是对谈判有诚意吗?”

郭副官回答说:“卫立煌先生已经下令:在谈判区域,我军不得随意打枪,特别是驻有代表的地方,并且不允许对代表有任何侮辱和伤害。如因当地驻军而使谈判不能形成,一律由当地驻军负完全责任;如共方逃走,则由共方负责。”

“郭先生是听到的呢,还是看到了电文?”

“我在办事处时,他们拿来电报,我亲眼看到了。”

何耀榜看到郭副官还有些诚意,便向他讲述了党中央提出的国共合作的伟大意义,国民党军队对红军的疯狂进攻,岳西县办事处赵先生的威胁和诱降,王修身师及安徽省保安团共十三个团的兵力,里里外外四层包围红军在南田村的谈判代表,以及国民党的正式代表至今未到,等等。

何耀榜还表示:我愿意去岳西县城谈判,但是国民党围攻红军的部队必须后撤二十里,如果不后撤,说明国民党还不是真心实意地谈判。何耀榜提出去岳西县城谈判的这一先决条件是必须的,也是非常及时的。

郭副官表示说,这些是应该由国民党政府负责的。不过他不是正式代表,只能把这些问题传达给岳西县办事处。分手时,他说:“请何先生放心,谈判一定能成功的,只是一个时间问题。不管怎么样,我们会搭桥到底。”

郭副官能说出这样几句话,是很难得的。

下午五点,李区长派人送来卫立煌7月16日的电报,主要内容是表示愿意谈判,并派他的高参刘刚夫为正式代表,随带邱处长来到岳西,请红军正式代表到岳西县谈判。

晚九点多钟,陈明江走进高敬亭、何耀榜的房间,报告说:“手枪团二分队全部爬进来啦。昨夜的战斗,部队伤亡不大。就是地下党牺牲很多,潜山县吴云霞同志领导的工委全部牺牲了。”

听到这个不幸的消息,同志们的心情十分沉重,默默无声。小小的房间里更加闷热逼人。高敬亭向何耀榜投来深深的一瞥,何耀榜的眼光也暗淡了一下,露出惋惜的神色。

皖鄂特委和中央的联络点,只有两个,一个在九江,一个便是潜山工委。九江的联络点是潜山工委建立的。在这国共之间即将谈判的关键时刻,敌人重兵压境,高敬亭和何耀榜倒不在乎,而突然切掉了这个联络点,使他们失去与中央的联系和外援力量,不由得让他们感到已陷入孤军作战的境地。

严重的敌情如磨盘般压在人们的心头,人们的目光都集中在高敬亭身上。高敬亭的心情自然比别人更沉重,他的面孔一时严峻得像尊雕塑。

高敬亭的脸变得蜡黄,眼睛好像发热病一般地闪动着。长时间的沉默以后,高敬亭终于开口说道:“根据你们的汇报,潜山工委是能接到中央指示和外援力量唯一的联系点,为什么全部牺牲了呢?我们的部队受损失不大,敌人怎么恰恰就打中了我们的要害?”高敬亭接着说,“我早就说过,要注意肃清内部反革命。在当前反‘三个月清剿’中,敌人必然要使用许多反动侦探,勾结利用红军内部反革命分子,在苏区从事破坏活动,因此‘肃反’工作也更加重要。红二十八军一面反‘清剿’,一面还要加紧‘肃反’,随时注意消灭内部的敌人!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要严加注意!这里面可能有内奸,敌人首先是想切掉我们的外援,使我们和中央失去联系,从而使我们在谈判中陷于孤立。卫立煌的信和那个郭副官很可能是来麻痹我们的。因此,我们目前的处境相当危险,随时有受到敌人围歼的可能。”当时三区境内,正规红军只有手枪团近三百人,还有皖鄂特委二四六团的一百多人,特委特务队和便衣队的一百多人,四周敌人却是十三个团,共几万人。接着,高敬亭又说:“敌人向我们进攻时,就是拼死,也不能让敌人捉一个活的。”

何耀榜认为高敬亭的分析是正确的,今夜、明晨,确实是最严重的关头了。敌人如果在夜晚向红军发起攻击,虽然会有伤亡,红军还是可以冲出去的;要是敌人明晨向红军进攻,那就更困难了,伤亡必然会更大。手枪团二分队和三分队都已经分配了任务。二分队既进来了,就把他们留在这里,敌人当真向我们进攻时,红军这几百人是可以拼出一条血路冲出去的。敌人如果真心谈判,明天应该有正式代表来;如果明天敌人仍然没有正式代表来,就证明敌人没有诚意正式谈判,我们也就不再跟他们纠缠下去了。还有,如果敌军不后退二十里,我们就不去岳西谈判。

高敬亭关于潜山工委吴云霞等人牺牲的那段话,带有明显警觉和威胁的口吻,这让何耀榜震惊:这可是话中有话啊!有人做内应,据此,高敬亭就可以“肃反”。一提到“肃反”,何耀榜就好像意识到什么似的,顿时产生了一种恐惧感,脑门上不禁冒出几粒汗珠。高敬亭讲到这个程度,他也不便追根究底。可他心里有苦楚,高敬亭这些年“肃反”是很积极的,主观上认定你是反革命,就非把你认定不可,已经有过多么惨痛的教训啊。听说他对皖鄂的干部,包括对自己也有怀疑……潜山工委全体同志牺牲,这是何耀榜最痛心的。这个工委的工作他曾给予了大力的支持,现在却全盘牺牲,使皖鄂特委和红二十八军断绝了中央的指示和外援,使红军在谈判过程中的困难增多。何耀榜要陈明江去了解情况,看这个工委的同志们是因为敌人估计到他们在谈判中的作用而被捕牺牲的,还是由于他们没有经验,在组织力量同敌人斗争中牺牲的,是否有人告密。待了解到确实情况,他们再加以研究分析。如果不是有人告密,大家就可以解脱出来,避免“肃反”。后来调查的结果表明,在“三个月清剿”中,国民党政府第十一路军罗团进驻岳西,到处搜捕潜山工委,企图截断红军交通线,继而“肃清”红二十八军。7月上旬的一天中午,吴云霞和秘书储道珩等三人与敌周旋,来到汤池望家岭后河屋群众家里,买挂面充饥。尾追而来的敌人紧紧围住村子。吴云霞持枪与敌交战,掩护战友突围。当他正要翻过屋后高坝时,不幸中弹倒下,三人同时被捕。敌人把他们押到衙前炮楼,轮番拷打。吴云霞严守党的秘密,被活活打死。他们是因在工作中组织力量同敌人斗争而牺牲的,并非是由于坏人告密。

沉默。高敬亭和何耀榜两人都板着一副冷峻的面孔,谁也没有作声。何耀榜像一座雕塑似的,愣着一双通红的眼神,望着蛇形岗方向出神。农历六月十二的月亮升挂在中天,把银光洒向山山岭岭……

陈明江离开后,高敬亭问何耀榜:“除了这个工委,你们是否还有第二个联络点和中央取得联系呢?”

何耀榜说:“第二个联络点在九江,但自从敌人的‘三个月清剿’以后,他们的活动更加秘密,只有我亲自去才能找到他们,接上关系;显然,我眼下离不开这里。另外,还有一个地下党姜术堂同志,党中央关于谈判的指示就是他接上联系的,我又派他带着我们的正式报告到西安去了,已经走了一个多月了,估计他快回来了。他回来得快,可能党中央有详细的指示;如果他回来得慢,可能党中央有人来。”

何耀榜走出闷热的小屋。四周的枪声比昨夜更加激烈。何耀榜看看天色,已近黎明。他立即命令部队赶快吃饭,做好战斗准备。他内心升腾起一种“瓦罐不离井口破,大将难免阵前死”的悲壮情怀。当他回到小屋时,高敬亭对他说:“敌人一夜没有行动,他们一定是知道我们人不多,想在天明后围歼我们。这是最可怕的。”

一阵山风刮过,高敬亭和何耀榜都听到林木在风中低回吟唱,悲壮,遥远而又深沉……月亮渐渐沉落下去,黎明前的黑暗笼罩着山谷……

严峻的时刻逼近了。南田村统共才有红二十八军的四百多人,而四周的敌人却是十三个团,好几万人。敌人如果背信弃义向红军合击,难道红军就等着全部牺牲、束手就擒?不,这是敌人的妄想,是永远也办不到的。为了党,为了保存鄂豫皖的革命武装,我们一定要拼出去,就是个人牺牲了,也要想办法叫高敬亭和一部分同志突出敌人的重围,让革命的熊熊火焰,燃遍鄂豫皖和大别山!

交通队的战士警戒在四周,把军、师政委围在中间,随时准备抵抗可能来袭的敌人。高敬亭的手头,除了参谋、干事和勤杂人员,已无一兵一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