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春天之前
国民党党政军群和鄂豫皖地方当局还没有从西安事变的震动中清醒过来,各路“进剿”大军停止了对鄂豫皖边区的进攻,并陆续从各县县城及大镇村撤走,不是停战,而是说要去救蒋介石。苏区内的保安团、铲共队也随之龟缩起来。地处中原大地、江淮之间的鄂豫皖苏区,持续一年多的紧张形势,也突然出现了罕见的平静。
1937年2月10日,是农历除夕。除夕前后,大别山下起了纷纷扬扬的大雪,大雪覆盖了山山岭岭,一片银白。老百姓都说:“好啊,今年是个好兆头,瑞雪兆丰年啊!”
寒冬正月,滴水成冰。“进剿”鄂豫皖苏区的各路大军也得过年,各级政府和保甲长们送来从老百姓那里搜刮来的鸡鱼肉蛋,军官们吃过丰盛的年饭,多是烤着木炭火,陪着太太们打牌。而士兵们吃过饭后,则是蹲在草铺上打牌赌钱,无钱的在一边观看。
何耀榜也在大岗岭皖鄂特委办公处思前谋后。山风呼啸,穿过山林灌进缝隙,发出怪叫声,悲壮、深沉、狂烈。
1936年11月,随着鹞落坪移民并村,国民党军队加强了对红二十八军游击活动中心鹞落坪地区的“清剿”,致使鹞落坪地区难以坚持。何耀榜便把皖鄂特委由鹞落坪门坎岭向南搬迁到山势险峻的大岗岭。这里离红二十八军成立地点凉亭坳已不远了。
大岗岭在湖北和安徽两省的结合部,位于岳西、潜山、霍山、太湖交界处,平均海拔约一千四百米。北边群山峻岭就是鹞落坪山脉。境内山峻路险,谷深流急,冲涧交错,纵横百十里。山上古木参天,浓荫覆蔽,虽屯兵十万,也不易发觉。皖鄂特委便在这山顶上面,在荒芜的杂草和原始森林中,在山鹰筑巢、野兽穴居、人迹罕至的地方,树起了红军革命的战旗。
早在1930年春,这里的人民在六霍起义和请水寨暴动的影响下,曾经建立了苏维埃政权,受过革命熏陶,对党对红军有极深的感情。三十多户群众多以种山地、窖茯苓为生,不仅在补充和支援红军、打击地方反动势力等方面做出了成绩,而且乘运输茯苓到山外之机,常常为红军带回所需的药品、布匹、食盐及其他生活用品。是皖鄂特委和皖西便衣队活动的一个中心。皖鄂特委机关和便衣队经常活动在鹞落坪和大岗岭一带村庄和山山岭岭之中,如鱼得水,一个战士就是赤手空拳独行百里,也安全无患。
大岗岭便衣队,叫作便衣一分队,也是一支很有战斗力的便衣队。队长陈彩林,指导员宋青云,副队长查有成,共有十六七人。他们以大岗岭、鹞落坪为中心,活动于程家河、凉亭坳、土门、金龟畈、陶家河、石门山、宝纛河一带。这支便衣队不但打仗是行家里手,军政建设也是屡出成果,创办红军被服厂、红军医院、红军商店、红军小学,开辟交通线等等,很为高敬亭、何耀榜称赞。皖鄂特委也主要是在便衣一分队作战地区活动。
在皖鄂特委用树枝临时搭好的草棚里,特委秘书徐文初拿着新近收缴的《扫**报》,凑近暗淡晃悠的灯光,读着报纸上有关西安事变的消息,说:“何书记,在西安,蒋介石被扣。连鄂豫皖‘清剿’总指挥卫立煌也被扣在那儿了。”
“是啊,西安发生这件大事以后,鄂豫皖地区国民党的正规部队纷纷集结后退,二十五路军集结在安庆,十一路军集结在六安,有的军官大喊大叫着要去‘援救’蒋介石。卫立煌所辖的中央军第十师、八十三师也调离鄂豫皖边区。敌人难道要全部开往西北?可是又不像。再说,就是二十五路和十一路两个兵团果真要开往西北,为了配合全国形势的转变,我们也不能让他们全去,党中央在那儿,鄂豫皖的红四方面军、红二十五军都在那儿。我们要组织力量,同敌人展开全面战斗,拖住敌人的主力部队。”
高敬亭和何耀榜在远离党中央和省委的鄂豫皖地区坚持斗争,他们时刻盼望着能够听到党中央的指示和号令,但敌人把根据地包围得紧紧地。何耀榜从偶尔捡到的《扫**报》上,阅读敌人报道。通过正文反读法知道,高敬亭已把红二十八军手枪团和一营摆在平汉路和汉口至罗山的公路上打击敌人,鄂东北独立团和两个游击师及便衣队配合攻击敌人的封锁线和碉堡。
皖鄂特委决定:蕲春、黄梅、广济一带的游击队组成战斗二营,由熊桐柏任营长,并立即攻打当地的封锁线;商南游击大队攻打固始一带的封锁线;新组成的战斗一营攻打太湖至潜山的封锁线;特务营去攻打新洲城。各地的便衣队同时行动起来,配合这一全面的战斗。
何耀榜自己也率领特委部队在岳西万山周围和二十五路三个团的敌人周旋了几天,然后回到大岗岭特委机关。
下山一次,何耀榜感到过去的情报有矛盾,都说十一路、二十五路去援救蒋介石了,怎么还和我们打个没完没了?西安事变发展得怎么样了?中央有什么新政策?为了弄清情况,何耀榜派出两个交通员,分别到潜山工委和九江的秘密联络点去了解情况,并且要徐文初通知便衣队暂时停止对敌人的总攻击,各回原地坚持工作。
附近的村庄传来公鸡嘹亮的啼晓声。白雪皑皑,天寒地冻,公鸡们仍忠于职守。1937年2月11日,正月大年初一,何耀榜和皖鄂特委机关的同志们,带着一些肉、糖,走出大岗岭,冒着严寒和大雪,走进北边磨刀坪西边的雷公石石壁沟(1)。快进石壁沟,听到哨兵在高高的岩石上厉声喝问口令,何耀榜回答后,就往石壁沟深处走去。
磨刀坪,地处大岗岭、鹞落坪一带深山老林之间。清咸丰年间太平天国军队经常出没于这一带,并常有战事发生。太平军在茂密的森林里居住,常在大岩石上磨砺战刀,岩石内有个凹坑,坑内常年积水呈血红色,后人见此处方圆数里地势平坦,遂称此地为磨刀坪。
走在山路上,何耀榜忽然听到一阵山里娃的读书声:“红太阳,出东方;大救星,共产党。……”
1936年春,皖西特委便衣一分队在开展军事活动的同时,发现居住在这里的二十八户一百多位穷苦农民,世世代代以垦荒、烧炭、窖茯苓、剜瓢为生。住的是泥巴墙茅草屋、吃的是玉米掺野菜,二十多个孩子因无学校念书,整天在家玩泥巴,睁眼瞎子代代相传。他俩便决定在这里办一所红军小学。于是他们张罗着请老师、选校址以及为孩子们购买纸笔墨砚。后来聘请当地有文化的青年查瑞林为老师,并在村民余奉美家中腾出一间房子作为教室。最后,他们给小学起名为红军小学。
1936年3月8日,红军小学正式开学,有十二户人家送孩子前来入学。在开学仪式上,面对首批入学的这些睁着大眼睛的孩子们,陈队长和宋指导员先后讲了话,他们告诉孩子们为什么要办学校、学文化,并要求孩子们要多识字、多懂道理,将来接好革命的班,建设共产主义的大厦。入校的学生由原来的十二人,逐渐增加到十八人。学校过年也不休息。这些娃们念的,是便衣队替他们编的新课本。
这时,正值卫立煌强化“进剿”,大别山战火纷飞,这种抓紧战争空隙大办教育的活动,是具有远见卓识的。
走进石壁沟,女军医范绣楼正在石洞里煮咸肉,香味喷了满洞。她一见何耀榜,抬着两只油腻的手说:“哎呀,何书记,我们原说吃了饭去给你拜年,你倒先来啦。”
“我先来给伤病员同志拜年。”
红二十八军在游击战争中,没有条件建立正规的医院,更没有固定的病房。红军伤病员都是由各地便衣队负责接收,就近就地安置和养护。从1936年起,皖鄂特委所在地收容的伤员达百余人,各便衣队分别在大岗岭、鹞落坪、小河南、沙村河、白云洞等地山林里搭起了大小十七座草棚,山洞里架设起床铺,成了山林医院。其中便衣一分队在大岗岭的石壁沟设立了一座红军医院,何耀榜到的就是这里。
石壁沟在鹞落坪南十公里,地处磨刀坪、七里冲、黄茅尖之间。海拔千米以上,地势险要。两座大山相对而立,中间一条深山沟。山沟中有一块近两平方公里的小坪地,林深草茂,渺无人烟,云雾笼罩,异常宁静。何耀榜每回站在大岗岭下的磨刀坪抬头仰望,山和云的结合部是红军的瞭望台,瞭望台的上面才是山林医院。
这座山林医院由胡继亭的爱人、军医范绣楼负责,有医生林志云、方立明和医护人员数名。聂在忠的孙媳妇吴秀英既是联络员又负责养护伤员。陈彩林队长也通过红军商店到外地采购急需的西药。当地农民到外地挑盐、买粮,从六安、潜山、英山等地帮助购回一批药品。
尽管条件极差,但医护人员总是想方设法抢救医治伤病员。军医范绣楼虽是一位来自农村的女同志,但她自学成才、医术高超。1935年冬,手枪团三分队指导员张宜爱率部在蕲春将军山作战,腹部受了严重的贯通伤,花花绿绿的肠子流出体外。战友殷少礼、余启龙冒着敌人的炮火把他抬下战场,送到皖西鹞落坪的山林医院。由于伤后没有及时用药,伤口发炎了,连脓带血烂得一塌糊涂,大家都说他活不了了。张宜爱对范绣楼说:“范医官,我要治病,活得成,死不了!你只管治。”范医生被张宜爱坚强的意志所感动,就用老百姓日常用的那种剪刀、针线,在没有麻药的情况下,为张宜爱做了一个缝合腹部的“土手术”,又用烧菜用的大盐粒敷在他的腹部,治愈了危及生命的腹膜炎,使他伤愈归队。大家笑说:“胡继亭的老婆用粗针大麻线给张宜爱拣了一条命。”这位历经红四方面军、红二十五军、红二十八军的红军战士,在新中国成立后成为开国少将。
凛冽的山风在石壁沟的山坳里呼呼地盘旋,把山岩上火焰般燃烧的红枫叶刮下来,卷到汩汩流淌的小溪里,飘走了。
何耀榜看到,能够走动的近百名伤病员,都走出山洞,说说笑笑地坐在石头上晒太阳,并同他打着招呼。
何耀榜叫警卫员胡山修把带来的东西分给伤病员。每人发两块钱,补助医院伙食费六十元。
鹞落坪便衣二队副队长徐海珊也来给伤员拜年。他指着一个伤员对何耀榜说,这就是安徽省保安团哗变过来的姜术堂同志,他们一共有七个人。
何耀榜和姜术堂握了握手。在谈话中,觉得他似乎有什么心里话,欲说不说的。姜术堂要求到特委去一趟。何耀榜同意了,对胡山修说:“你带姜术堂同志先回特委,我还有些事情。”
何耀榜分别到各个石洞里探望了伤病员,天黑后才回特委机关。
晴朗的冬夜,空气异常清新而冷冽,冻得鼻管似乎要破裂。何耀榜走进自己的棚子里,让秘书徐文初把姜术堂找来。
关于姜术堂的情况,何耀榜听潜山工委书记吴云霞提到过一些,但没有太在意。现在,何耀榜凭直觉,知道这个人的到来很重要。所以,他对姜术堂说:
“姜术堂同志,不要害怕,把你在安徽省保安团里怎样哗变,又怎么来到这里的详细经过谈谈好吗?”
二十世纪初,豫西伏牛山区出现了一股股揭竿而起的农民武装,组建为镇嵩军后,成为搅动陕西、中原战局的一支重要力量。镇嵩军统领刘镇华于1933年5月成为安徽省政府主席后,任命其胞弟、第十一路军总司令刘茂恩任安徽第三区行政督查专员,兼任豫鄂皖边第三绥靖区司令。重点“清剿”安徽的苏区。他的部队有一部分改编为地方保安部队,同时也招收一部分安徽人,组成一个个保安团。这支部队,一人背一支黑不溜秋的长枪,黑鞋黑裤黑制服,腿缠白色裹布,被称为白腿乌鸦兵。他们下乡为非作歹,作恶乡里。大别山一首民谣形象地刻画出他们的丑恶嘴脸:“头戴粪舀子(军帽),身穿黑袄子(军服),手拎黑棍子(枪),下乡吓(he)老子(欺侮百姓)。”老百姓对他们恨之入骨,骂道:“保安团,似虎狼,烧杀又掠抢;拔掉祸害根,穷人见太阳。”十一路军在安徽特别是大别山区可谓是声名狼藉。安徽官方和民间的史料多有记载。
刘镇华在担任陕西省主席时,邀请鲁迅前去讲解《中国小说史》,主政安徽时在安庆修建了皖江公园。他任命的六安县县长也在这座古城修建了前无古人的六德公园。他的队伍中不全是坏人,还有姜术堂这样的共产党员。
姜术堂原在国民党安徽省保安第三团任少尉排长,是个黑皮胖子,性格温和。在红二十五军时期,通过兵运工作,保安团其中两个连队成立了共产党的秘密支部。红军也供给一定的经费,他们在士兵中进行以抗日为中心的宣传活动。红二十五军走后,红二十八军成立,他们与徐诚基的皖西特委接上了头。徐诚基牺牲后,他们就再也没有和山区联系上了。后来,两个连共同组织一个支部,支部书记是周副营长,姜术堂和另外三个同志为支委。卫立煌就任鄂豫皖“清剿”总指挥后,十一路军部队归卫立煌节制,双方有说不清的矛盾。周副营长准备带领两个连,以“剿匪”为名到山区接头,把部队交给红军。他们从庐江出发,刚进入山区就被国民党军队发觉,双方打了起来。经过一个月的周旋,他们总算进了山区,不料又被红二十八军误以为是敌人,将他们包围并缴了械,混战中周副营长和连长牺牲了,士兵被释放回家。他们在回家途中过潜山黄泥岗封锁线时,触动了地雷,死伤不少,有的跑散了,有的负伤后被炮楼上的敌人抬走了。姜术堂和另外六个人是爬过来的,爬到万山便衣队。姜术堂坚决要求参加红军,可是万山便衣队负责人黄先云问他党内有关支部的问题,姜术堂不了解黄先云,不敢和他发生横的关系,另外,接关系的手续由周副营长负责,他牺牲了,姜术堂也说不清楚。黄先云见他不肯说,就把他送到皖鄂特委石壁沟医院养伤,现在,姜术堂要求党组织接受他参加革命的请求。
“你是共产党员吗?”
“是的,可是现在无人证明。”
“你们为什么要起义,我们条件可是很苦的。”
“因为我是一个中国人,现在国难当头,我不愿打自己的同胞。”
姜术堂一边说着,一边伤心地流下了眼泪。一是担心党组织关系没有接上,他的生命还有危险。当然,每逢佳节倍思亲,他也思念在家的老母亲。
何耀榜听说这事后,虽然为这两个连没有接洽上关系而惋惜,但又为白区兵运工作的成就感到欣慰。他安慰道:“不要难过,这是革命中的一个挫折。至于组织关系,以后会设法解决。你就在这里好好休息几天吧。”
五六天后,何耀榜派去潜山的交通返回来,带来了工委书记吴云霞的一封信,信上说:党中央从国家民族利益出发,一切为了抗日,西安事变和平解决,张学良、杨虎城释放了蒋介石。
蒋介石的被扣,使皖鄂边区人心振奋,但众说纷纭。皖鄂特委的同志在一起议论,大家对蒋介石会不会被释放的问题争论得很热烈。与会的绝大多数同志认为,抓蒋介石、杀蒋介石,是全国人民的心愿,放掉他等于放虎归山,怎么能放呢?有的说肯定“会杀”,“绝不会放”。现在大家得知,蒋介石真的被释放了。
随后,黄(梅)广(济)麻(城)英(山)太(湖)便衣队队长蔡炳臣同志从白茫茫的大雪中,来到草棚里。身材瘦高的蔡炳臣将他那冻红了的双手伸向火边,汇报说:“去九江的交通回来过封锁线时被敌人发觉,脚上负了伤,现正在我那休息。他从九江带有信来。”
何耀榜看过交通带来的信,信的内容和吴云霞的信说得差不多。
蔡炳臣还说,蕲春、黄梅、广济的敌人又占据了封锁线,而且封锁得更加严密,安上了铁丝网,上面还挂着铜铃。敌人加强了对苏区的“进剿”。
情况越来越复杂,越发紧张了。
黄冈便衣队派人来汇报:湖北全省清乡督办徐源泉指挥部驻仓子铺。军队驻在麻城歧亭、宋埠;钟光义、程汝怀部驻黄冈北黄冈庙;商麻公路上日夜奔驶着载运国民党军队的汽车。
六安、霍山工委送来书面报告:国民党十一路兵团司令部已移驻霍山县城。
潜山工委的书面报告说:安徽的敌人开来两个保安团,进驻潜山县城。
蒋介石刚回到南京,就调动重兵封锁大别山,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何耀榜立即召开了特委紧急会议,决定各工委便衣队除留下少数同志坚持原地工作外,都编成游击队,到外线去打游击,破坏敌人的交通运输。留在山区的同志要注意交通联络和保护群众。
会议结束后,何耀榜坐在雪地里一块石头上,仍在考虑着敌人的调动和特委的决议。山外发生的这些大事,何耀榜一时看不清楚,悟不明白。好久没有接到上级党的指示,高敬亭一直在鄂东北又接不上头,今后的工作该怎么办?何耀榜心里感到很苦闷。忽然,他见姜术堂在不远的地方看报纸,顿时生出一个念头:姜术堂是哗变过来的,对国民党那一套熟悉,适合跑交通。可是又一想,不行,他还没有接上党的关系呢。
但是,怎样才能得到党中央的指示呢?坐着等待是不行的,一定要想办法主动去找党中央请示。叫姜术堂去,这正是党考验一个同志的好机会。
何耀榜起身走到他的面前:“姜术堂同志,你在看报?”
姜术堂连忙站起来说:“是的。”
“这些日子报上有件大消息,看到了吗?”
“看到啦,西安事变,捉住蒋介石又放啦,这可不是一件小事情。”
“是啊,外面情况变化很大,我们被敌人封锁在山里,对真实情况一点也不了解,也摸不清党中央的政策和方针。你是河南人,是不是回家看看?听说你还有个老母亲要照顾,你回去再到郑州帮助我们了解一些情况。等以后形势好转再来参加红军。”
姜术堂很聪明,他立刻明白了何耀榜的意思,恳切要求说:“何书记,如果党相信我,派我跑一趟交通吧。”
“你敢去吗?”
“请你相信我,我有办法出去,争取尽快返回来。”
“你看看能不能乘回乡的机会打听到中共中央和红二十五军的消息,向中央和红二十五军报告鄂豫皖根据地和红二十八军的情况。”
“好的,请你们相信我。”
何耀榜给姜术堂写了一封秘密的证明,又叫徐文初给了他一些钱。何耀榜握着他的手说:“好。快去快回,路上要谨慎。”
第二天,姜术堂只身走下了大岗岭,带着这份证明回到了老家河南。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他迈出下山的第一步,就载入鄂豫皖大别山国共和谈的史册了。
二 春天的战斗
1937年春天,在春日的阳光中,大别山开始苏醒。红二十八军将开始一年的战斗征程。红二十八军这部战车,载着大别山的子弟,经历春风、夏雨、秋汛、冬雪,爬过高山、钻过树林,准备在敌人下手前率先进攻,消灭敌人。
高敬亭在大别山东西两线开始行动。何耀榜在东,他在西,这个春天,高敬亭的指挥重心又回到鄂东北苏区。
1936年12月12日西安事变发生,国民党军政当局为了对付力主抗日,实行“兵谏”的张学良、杨虎城,和会聚在西北的红军主力,将卫立煌指挥“进剿”鄂豫皖苏区的黄埔嫡系第十、第八十三师从鄂豫皖边区西调,以原冯玉祥部冯兴贤第三十三师接替开进,三十三师师部驻宋埠,和三十二师一道进行“清剿”。当然,这里也包含着西安事变后,蒋介石对东北军的厌恶,将其弃置于一旁,企图以自己信任的部队彻底消灭鄂豫皖红二十八军和游击队。国民党军第三十三师冯兴贤原为西北军悍将吉鸿昌部将,后随吉鸿昌部分裂投蒋。其战斗力也是相当强的。卫立煌据此也对鄂豫皖“清剿”区内的驻军进行了调整。他将长期在皖鄂边作战的十一路军六十五师一九三旅、一九四旅、一九五旅调到鄂东黄安、麻城、黄冈一带作战,和黔军一〇二师、西北军三十三师一道加强“进剿”力量。
1937年1月至4月,国民党调整军事部署,部队换防,负责鄂豫皖边区的军事领导人新老交替,交接不周,鄂豫皖边区敌人兵力减少,而国民党军新的“春季清剿”部署自然而然地出现了一些疏漏,这给红二十八军和游击队开展游击战争以可乘之机。当时红二十八军高层尽管不知道国内政治的纷乱复杂,但看出国民党部队的散乱无序。于是,高敬亭开始适度集中部队,寻找作战机会。红军发动了系列的战斗,狠狠地打击了敌人。
此时红二十八军主力集中在一起的,有一千六百人左右,这是个巨大的军事实体。依靠纪律、枪支及速度,像一辆无畏的战车冲向阻挡他的任何障碍。大别山人搭上三年游击战争的战车,牺牲和覆灭是经常面临的。他们笑对这些艰难困苦、流血牺牲。这些大别山子弟的奋斗,造就了中国红军革命史上最伟大的军事奇迹之一。
1937年1月初,高敬亭将红二十八军主力集中,亲率红二十八军第二四四团第一营、特务营和手枪团两个分队(手枪团三分队未归队)自商城县南下,向麻城、黄安一带行进,并准备在鄂东北开展活动。为了加强前线指挥力量,高敬亭将军师机关多余的人员放到基层。政治部工作人员分配到各营,随各营活动。政治工作在营政委的领导下,由各连政治指导员组织实施,既加强了对基层的领导,又能使部队保持着强有力的政治工作。姚天成等四个人被分到特务营和手枪团,朱国栋等四个人被分到二四四团。
刚来麻城接防不久的冯兴贤得知红二十八军进入麻城县境,严令各部“分途追踪、不得放松、一致行动、设法聚歼”。他令一九八团团长高玉洁率领六个连急进至福田河、护儿山一线严密堵截。1月9日下午,红军进抵麻城两路口地区,与第三十三师第一九八团六个连遭遇,敌团长指挥各连向红军猛攻。红军抢占西侧之险要地形,据险给敌以痛击,并迭次向敌发起冲锋,激战约四小时,毙敌数十名后,红军主动撤向西北方向经扶县内。
高敬亭命令詹化雨率手枪团一个班殿后。高敬亭知道詹化雨精力充沛,一天一夜不睡觉,他都可以保持着很机敏的状态,高敬亭自己则率二四四团一营在前,近千人的部队开始向一个山岗急进。
走出不到五六里,军政委接到“老向导”从后卫部队传过来的报告:行军路线错了,请快速改道而行!高敬亭和一营的领导停了下来,用望远镜进行观察。这个地方二十八军曾走过多次,看了一阵后,大家都说“老向导”这回可能搞错了,而尾随而来的敌军正步步紧逼,事不宜迟,必须快速占领前面的山岗。高敬亭遂下令继续行军。
刚走出不到两三分钟,“老向导”就气喘吁吁地从后卫部队赶到部队的前面,着急地向军政委报告:路线肯定错了,赶快向侧翼转移!看看大家怀疑的目光,詹化雨解释说:可能是我们走过多次,以为路熟,其实与我们原来走过的不是一个地方,因为下雪,看起来就差不多!
高敬亭从来就很信任詹化雨的识路能力,于是一边让部队向侧翼转移,一边派几个腿脚快的战士跑到山岗上去侦察。结果发现,果然像詹化雨说的,确实走错了路,不仅如此,前面山岗下还有一个团的敌人,正对我军形成阻截阵势!
大家都吓出了一身冷汗:我的妈呀,多亏“老向导”!救出了全军啊!
红二十八军能识别路的人很多,李世炎、李占彪、陈克明……他们都有这个本事,但这次一是疲倦,二是下雪,三是天近傍晚,所以都麻痹了!大家对詹化雨更服了。
敌第三十三师师长冯兴贤令高玉洁留下少数兵力清扫战场,抬运伤兵,其余兵力对红军紧追不舍,并急电十一路军总指挥刘茂恩,要求他督促六十五师一九五旅三九〇团,迅速进至大小界岭之间,以对红军形成夹击之势。红军复进入麻城县境,摆脱了敌人的追堵。
高敬亭面对强敌,决定实行分兵作战。1937年初,红二十八军部队主要是以一个营左右的支队为单位分散活动。
高敬亭率手枪团两个分队到黄冈地区检查工作,此时,黄冈中心县委又建立了一支二百余人的游击队,称黄冈战斗二营,他们要求随主力作战,在战斗中锻炼提高,高敬亭没有答应,让他们暂时仍坚持在黄冈,等以后派部队带他们外出活动。
高敬亭让手枪团团长詹化雨独当一面,率特务营和二四四团一营在鄂东地区活动,牵着敌三十三师兜圈子,寻机歼敌。
按过去的惯例,詹化雨担负的这一工作,相当于八十二师副师长的重责,是原八十二师师政委方永乐承担的,或者是原来担任过师级领导的林维先、丁少卿担任的。此时,方永乐已牺牲,丁少卿已叛逃,在林维先之外,只有重用詹化雨了。到了三年游击战争的后期,高敬亭最信任的军事干部除林维先外,最重要的当推詹化雨了。
两路口战斗后,敌三十三师师长冯兴贤指挥所属的三个团和暂归其指挥的三十二师一个团、六十五师两个团和一〇 二师一个团,负责麻城、黄安、黄冈三县“清剿”。冯兴贤令一九三团团长秦丹云、一九五团团长雍济时、一九八团团长高玉洁,各率本团主力,分路对红军进行追截堵击。手枪团团长詹化雨率特务营和二四四团一营拖着敌人在麻城县、黄安县周旋近十天,曾与敌有小的接触,部队十分疲倦。
2月5日,一营和特务营在麻城县区西峰尖地区,摆脱敌三十三师一九三、一九五团的合击,于黄昏前在黄土岗、长岭岗之间越过麻城至商城的封锁线,晚八时许进到麻城县城西北十五公里的啄立山地区宿营。詹化雨和特务营及一营领导人住在啄立山上。当晚,敌驻麻城县福田河、黄土岗之敌三十三师一九八团一营和当地一个保安分队,共三百余人,在保安分队长的带领下,也跟踪而至啄立山一带。
2月6日,是农历腊月二十五,是当地群众接先祖回家过小年的日子。凌晨,特务营和一营准备分别向黄冈转移,来到特务营的政治部宣传员姚天成已出去放了行军的路标。
这时哨兵报告,第三十三师第一九八团第一营,由一个二三十人的保安分队带头,由罗家铺向啄立山方向追来。手枪团团长詹化雨当即召集连以上干部会议,分析敌情,鉴于敌仅一营兵力,无后继部队,加之地形对我有利,于是决定利用啄立山有利地形歼灭当面之敌。
啄立山位于麻城县西北约十五公里。该地区属大的丘陵,间有突出的小山,是一个较高的长形小山,海拔高二百一十四米,山顶呈圆形,向外延伸有四条比较明显的山梁,由北向南伸出两条山腿。山上林木丛生,便于隐蔽,周围为大的丘陵地,岗山相连,间有田冲地畈。西南侧有当时麻城通向黄安的大道,地形开阔。
手枪团团长詹化雨,这次是独立指挥一个支队与敌军一个营以上兵力作战,他很自然地选择了“合击战术”。詹化雨和高敬亭、方永乐、林维先一样,从战争中学习战争,积累了宝贵的作战指挥经验和能力。他凭经验知道:如果要打痛三十三师,就得消灭他一股有生力量。詹化雨的战场处置是,西边,他命令特务营前出至啄立山院墙翕东南侧山岗的树林内隐蔽待机;东边,以第一营两个连在徐家里东北侧山脚展开,另两个连配置在左后侧李家冲高地。詹化雨判断:敌军与一营接战后,一定会沿田畈小路抢占西侧制高点,因此,他把特务营就摆在那个制高点处,这样,不仅可以形成合击态势,也能使敌军因见我军准备充分而丧失斗志。
早七时左右,当第三十三师第一九八团第一营与保安大队进至徐家里西北侧田冲时,红二四四团第一营战士先向敌扔出一排手榴弹,即以猛烈火力向其射击,迟滞其前进。敌受到打击即乱成一团,一部被压在田冲不能前进,一部向院墙翕东侧山岗靠拢,企图抢占有利地形与红军对抗。隐蔽在树林内特务营则从树林中杀出,将敌压回田冲,并以一个连向敌侧后迁回,断敌退路。红二四四团第一营分别由徐家里、李家冲出击,与特务营形成合围,边战边缩小包围圈。经两小时激战,第三十三师第一九八团的一个营和一个三十余人的保安分队,除保安分队队长和一名连长等十八人逃脱外,其余被歼。此战毙伤敌一百余人,俘敌一百余人,缴枪二百余支,轻机枪三挺。红军仅牺牲一人。待敌人一九八团后续部队和一九三团赶来增援时,一营和特务营已分别转移。此战打得相当顺利。从当时战场形势来看,詹化雨不仅整个战术处置得相当合理,而且他和方永乐一样,拿着驳壳枪和枪刺与敌军短兵相接,别看他个子不大,但枪法准,动作既勇猛又灵活,没有几个敌人可以抵挡住他的冲杀的。
红二十八军自1935年建军以来,就始终保持着营或营以上的实质性编制,当时集中在手上的兵力相当于五个营级编制:二四四团的三个营、八十二师特务营、红二十八军手枪团,这就从编制上确保了与敌营级单位对等的基本作战能力,进而也就具备了整营地歼灭敌军的作战能力。因而,只要是带了营级部队活动的指挥员,不仅是高敬亭、方永乐这些军师级领导,就是林维先、丁少卿、詹化雨等团、营级干部,都能在不同场合单独指挥对敌军营级单位的作战。此战,詹化雨指挥部队歼敌一个营,使红二十八军营级作战达到一个**。
率先返青的柳树吐出第一批嫩叶,1937年的春天真正来到了。啄立山战斗,是红二十八军在1937年首次取得歼敌一个营的重大胜利。此战,给刚调入麻城不到两个月的西北军嫡系第三十三师以迎头痛击。可谓打得舒服又痛快。
1937年3月上旬,为了扩大啄立山战斗的战果,进一步调动敌人,高敬亭将红二十八军各部集中在鄂东的黄安、麻城地区杨泗寨一带活动。除林维先和李世炎手枪团三分队外,红二十八军全部主力都集中在这里。
集零为整,集中了,是为了瞅准机会打一个大胜仗。
虽然还没有出九,山风已是暖融融的了。天上的太阳,晒松了上冻的田土,晒化了塘边的薄冰,晒得小草褪了黄、树枝显了绿。战士们在山道上行军,心里有说不出的舒展。
驻麻城福田河的国民党军第三十三师师长冯兴贤获悉后,再次分三路夹击红军。他于3月10日电令一九三团于十二时由麻城县中馆驿出动,向东北方各山中“探剿”;令一九八团于当天中午由麻城向梅花垴进击;令一九五团驰往麻城料棚,沿公路旁选择良好地势扼要截击。并严令各部对红二十八军“分途跟踪,不得放松,一致行动,设法聚歼”。
国民党福田河区公所“两面区长”李明学立即将敌情报告了高敬亭。高敬亭立即率红二十八军向黄安县转移,给敌人造成“无力抗击的错觉”。敌一九三团尾随红军,跟踪紧追。12日下午三时左右,红二十八军经黄安县永佳河东北之尾陡山进到麻城县王通地区时,敌第三十三师一九三团两个营,经尾陡山,沿张家榜、鲍受武向王通地区红军追来。
王通位于黄安、麻城交界处,是大的丘陵地,王通至张家榜有一条小路,东北面是山岗,树林茂密,便于部队隐蔽和机动,西南侧是一条小河,山河之间是一片田冲,地形条件很好。再加上敌已尾追红军两天,被拖得疲惫不堪,于是高敬亭决定在此杀敌一个“回马枪”,利用有利地形,痛击追兵。
此战是高敬亭亲自指挥的兵力最多的一次战斗。高敬亭是做过分析的:红军转移途中两天未与敌战斗,一直在寻找有利战机,同时以无力抵抗之假象造成敌之错觉,再利用敌之错觉与王通地区的有利地形,杀一个“回马枪”。
高敬亭遂令手枪团第一分队在王通西南侧占领有利地形,居高临下阻击敌人;第一营和特务营沿王通西北侧山岗隐蔽迅速地向敌侧后迂回,采取阻头截尾,拦腰斩断的战术手段冲击敌人。手枪团二分队为预备队,在王通东北侧隐蔽待命,并负责保障红军侧后安全。军指挥所设在王通东北侧山脚。
下午四时左右,敌人先头部队两个营越过尾斗山前进到鲍受武时,手枪团一分队突然打响,用火力给敌以杀伤。敌人受到打击,仓促展开抗击。此时,一营已进到张家榜西北侧,见手枪团一分队在正面打响,即在敌侧后发起攻击,以一部兵力占据有利地形,断敌退路,阻敌增援。敌前后受击,行军队形顿时大乱,特务营趁势向敌左翼攻击,穿插分割,将敌拦腰斩成数段。手枪团一分队积极出击,二分队亦在一分队的右翼投入战斗,夹击进到鲍受武之敌。经四小时激战,往复多次的白刃肉搏,红军全歼三面受击背水作战的第三十三师第一九三团两个营,当场击毙敌团长秦丹云、营长宋宝珠,缴获各种枪支四百余件,子弹八千余发,电台一部,可惜被破坏。敌后续梯队营赶来增援时,战斗已近尾声。敌人不敢过河,只在黄安县境内的黄家畈西北侧高地占领阵地,用迫击炮向王通方向放了一通炮,即向永佳河方向撤离。红军向喻家河方向转移。
气为兵神,勇为军魂。战争不仅是物质因素的对抗,更是精神因素的较量。军队的战斗力量来源于人与武器的结合。古往今来,历史证明两军相逢勇者胜。没有哪支不具备战斗精神的军队能够打胜仗。
敌师长冯兴贤得报后,急赴中馆驿整饬部队,哀叹红军“行动飘忽诡秘,不易捉摸”。
此战为高敬亭亲自指挥的一仗,对手也是强敌西北军。红军集中了全军主力,消灭了敌人两个营,击毙其团长一名。这一仗不仅消灭了较多敌军,还从整体上调动了敌手,体现了高敬亭将分散作战与集中歼敌相结合,必要时集中兵力作战,给敌以重创的军事指挥艺术。对红二十八军而言,其战略意义和战术作用都是很明显的,可以说是红二十八军和高敬亭的“代表作”。
在鄂豫皖三年游击战争时期,有少数红二十八军老同志认为,高敬亭的功劳主要是领导了整个鄂豫皖的游击战争,形成了整体的党和军事的领导,具体指挥作战并不是太在行。而另一些老同志则认为此战证明了高敬亭高超的指挥能力。
三 “鄂郡有座山,离天三尺三”
冰化雪融,严寒的冬天就要过去了。
春风不刮,杨柳不发。干冷的冬风已被潮湿的南风替代,山野开始披绿,小草拱出它的尖芽,天上飞过歌唱的鸟群。进了4月,大别山连下几场春雨,草木际天,山坡上的杜鹃、农户家里的迎春花正在含苞待放。麦苗如水葱般地欢长着,一天一个样。
大别山红军三年游击战争第三个年头的春天又开始了。
1937年3月下旬,全国人民停止内战、一致抗日的呼声越来越大,可是蒋介石没有停止“北和南剿”的预定目标,鄂豫皖“清剿”与反“清剿”战斗仍在进行。鄂豫皖卫立煌和他的参谋部也知道高敬亭和他的主力在鄂东,便准备集中兵力在鄂东北黄冈一带与红军作战,一举消灭红二十八军。高敬亭和红二十八军犹如一尊战神,挡在各路“进剿”的国军面前,钳制了敌军,支援全国各路红军长征和抗日新局面的展开。
国民党军第三十三师虽迭遭失败,但师长冯兴贤并不甘心。王通战斗后,重新组织“追剿”纵队,继续跟踪“追剿”。一九三团一个营、一九五团六个连编为一个纵队,由一九三团代理团长王述厚任纵队长;一九八团七个连加一九五团三个连编为一个纵队,由一九八团团长高玉洁任纵队长。另有国民党军第三十二师第一九〇团,第六十五师第三八八团、第三九〇团,第一〇二师两个营以及湖北省保安第四、第七、第八团各一部相配合,分三路对红二十八军合击。敌人四处张贴布告,高价悬赏:活捉高敬亭者赏洋五万元;哪个部队捉到高敬亭,军官一律官升一级。狂叫“予以全歼,以绝后患”。
1937年3月,高敬亭率领的红二十八军又一次集中,部队有手枪团一、二分队(欠手枪团三分队)、二四四团一营、特务营,于3月下旬由麻城县向黄冈县大崎山方向转移,准备再歼敌一部。老规矩,集中了就要作战。
红二十八军主力准备通过麻城至罗田县塍家堡的封锁线。中午,部队行至龟峰山山口下的一条长达七八里的山腰横排小路不久,前卫手枪团发现左前方敌人三十二师一部正在登山,企图控制红军要通过的山口,拦截红军。高敬亭即令手枪团团长詹化雨带领两个分队,先敌抢占左前方高山的一个旧山寨阻击敌人,掩护主力通过横排路和山口;另一个分队迅速下山侦察,掩护主力通过公路。
这时,山谷中回旋着风的呼啸声,树枝舞动,鸟儿低飞,风雨要来了。詹化雨率部抢占高山后,少数敌人已到半山腰,大部队还在向山上移动,红军即派出几个战斗组下到半山腰,利用有利地形进行阻击,其余部队占领山寨,修筑工事,准备据险阻击敌人。下午二时许,敌已接近山顶寨子,红军各战斗小组已撤至山顶后两侧。敌从南向山寨先后发起两次攻击被红军击退,一面再次组织进攻,一面派部队向红军两侧运动,企图断红军退路。此时,红军主力部队已通过横排路和山口,前卫手枪团一个分队已过公路到达对面山上,掩护主力转移的任务已经完成,在敌第三次攻击未开始前,红军即迅速撤出山寨,交替掩护向山口撤退。当红军快到山口时,敌已占领山寨,用猛烈火力向红军射击,手枪团团长詹化雨腿部负伤,被高敬亭派一个班用担架抬着送往黄安县老君山养伤。
在极端恶劣的战争环境中,高敬亭对起骨干作用的干部是很重视的。红二十八军的规矩,领导同志负伤,行军用担架抬着跟队伍行动,直到找到合适的地方才安排隐蔽地方休息治疗。詹化雨来到老君山后方医院,女医官张映清给他做手术。她用探针检查,发现伤口有异物。因为没有麻药,她只好请詹化雨咬紧牙关,在无麻醉状态下取出残留的弹片,然后用棉花蘸盐水洗伤口,再用努佛劳尔沙条堵塞伤口。术后派护士专门护理,并在老君山找户可靠的群众家隐蔽养伤。
高敬亭准备进入大崎山。27日在麻城县高家冲、柳家河与三十三师王纵队相遇,后又在尤家山与高纵队相遇。30日到达黄冈县大崎山主峰接天山西北侧胡家山地区胡家细湾等村庄宿营。在胡家细湾西侧将军山放一个排哨。同日,敌三十三师师长冯兴贤令高纵队向红军紧追,王纵队到麻城县邹家河、三十二师一九〇团到黄麻坳截击,准备对红军进行合围。
接天山位于黄冈、麻城、罗田三县交界处,在大崎山以北两公里处,是鄂东黄冈便衣队的游击根据地,也是麻城通向黄冈、新洲的要道。这里山大坡陡,道路狭窄,森林茂密,地形险要,利于隐蔽。
31日上午八时,红二十八军发现敌王纵队由黄冈县柳树河经千里岗,高纵队由麻城县邓家山经黄冈县胡家山,向红军“包剿”过来。红军受敌三面包围,直接和红军接触的约有两个团的兵力。
高敬亭面对强敌,心中升起狂暴的怒火。准备集中整个鄂豫皖苏区的主力与敌人决战。以特务营、一营以及鄂东北独立团、便衣队打击敌之包围圈的西、北面;他派刚刚回来的手枪团三分队从鄂东北打过皖鄂边去,通知皖鄂特委书记何耀榜迅速把两个游击师和两个战斗营,以及特委警卫队、便衣队都带到黄冈大崎山,和军主力会合,从东南面打击敌包围圈。同时命令各地游击队、便衣队都活动起来,打击敌人的岗哨和碉堡。
何耀榜在研究西安事变后关于国共合作的各种传闻后,安排姜术堂出山寻找中央和上级党组织,朦胧中感觉到鄂豫皖苏区的形势将会有重大变化,但又接到高敬亭集中主力与敌人决战的指示,军政委的指示能够不听吗?他命令手枪团三分队立即返回去,并发出通知,要战斗一、二营从太湖出发,到黄冈集结。当夜,他也带着皖鄂特委六十三人的警卫队从大岗岭出发,运用调虎离山的办法通过了太湖到蕲春的封锁线,在蕲春与英山交界处,见到了蔡炳臣的便衣队,大家合兵一处,打到了蕲春的桐山冲,碰上了詹金瑞。他说:“军政委有命令,叫经过这一带的部队赶快打到黄冈大崎山区和他会合。还叫我们把所有的游击队、便衣队都活跃起来,打敌人的岗哨和碉堡。”
何耀榜问他:“军政委的命令我们不能不执行。不过你感到打封锁线有困难吗?”
詹金瑞考虑了很久,才说:“很困难,跟敌人硬拼怕要吃亏。再说,便衣队已经插到群众中去了,要集合起来,就会暴露自己,以后再想插下去就更加困难。”
何耀榜、詹金瑞、蔡炳臣都是皖鄂特委委员,三个人商议后,决定公开的部队继续执行军政委的命令,插到群众中的便衣队不集合,想办法牵制和麻痹敌人,使敌人的兵力不能全部集中到黄冈。最后,何耀榜对蔡炳臣说:“你马上派人到大岗岭,叫徐文初把这个决议向各工委传达下去。”
何耀榜带上警卫队连夜出发,准备经浠水县北部,再迂回赶往黄冈大崎山区。从鄂豫边到鄂东的黄冈,其间重峦叠嶂,也有沟壑平原,可谓路途不近。部队走了三天。战士们身上的衣服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狂风暴雨中,他们来到了浠水县和黄冈交界处。前面横拦一条大河就是巴水河,河对岸就是黄冈县,再往前走就是大崎山。高敬亭正在大崎山中的接天山一带,指挥红二十八军同敌人作战。何耀榜仿佛已经听到河那边敌我双方激战的枪声。
部队通过接天山主峰时,高敬亭即令排哨阻击敌人,掩护主力向麻城棚河真武庙方向转移。红军排哨在将军山居高临下,对追来的王纵队进行顽强阻击。
大雨,还有滚滚的春雷。
接天山主峰高八百七十一米,位于大崎山西北约三公里。当地有民谣:“鄂郡有座山,离天三尺三。人过要脱帽,马过要下鞍。”高可接天,故名接天山。其主峰东边与大崎山相连,南边坡陡林密,西南边为刀砍斧劈般的垂直石壁,高约一百八十米。西北面也很陡峭,有条宽不过三尺的石头台阶,由西南缠在峭壁之上,依低渐高,至背面悬崖顶端,可达山顶,地形极为险要。陡壁悬崖之下,是麻城通向黄冈的要道,也是上下接天山必经之路,山势极为险峻。两绝壁间生有一块三角体巨石,状如石鹞掠绝壁俯冲,故此处取名为“鹞子翻身”,为接天山一道险关。主力部队沿石阶台阶,穿“鹞子翻身”险境,到达山顶七星庙。军部一匹灰白色骡子过“鹞子翻身”时,掉下悬崖摔死了。掩护主力的部队一直战至中午十二时才撤离战场,赶上主力,向麻城夏家山方向转移。待敌三十二师一九〇团从黄冈县桃树坳,六十五师三八八、三九〇团从金鸡坳赶来时,红二十八军已胜利突出了敌之合围。
据当地老人说,后来这里过的全是国民党大部队,连续三天走过了约九个团的兵力。此次接天山战斗打死打伤敌人十多名,红军伤五人。五名伤员经漆先庭安排,在群众掩护下,就地养伤一个多月才回部队。
何耀榜带着皖鄂特委所属部队前来增援黄冈战斗,被前面的巴水河挡住了。刚刚接近巴水河,那轰轰烈烈的河水咆哮声便如雷声传来。到河边一看,一条大河水深河急,河水冲击着巨大的岩石,翻着白沫,向下流去。撂一棵树枝下去,很快便被冲走。惯于山区行走、涉山过水的人,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何耀榜气得骂了一声乌云翻滚的天空:“天漏了!”
一夜风雨交加。红军几乎都没有防雨装备,个个被淋得像落汤鸡。他们躲在一片树林里,每人选一棵大树,躲靠在树的北面,因为春风从南边吹来,春雨也是从南边吹来。大家看着雨水从树林、石堆、草丛中冲出来,争先恐后地涌向巴水河。由于水深河阔,过不了河。此时,易元鳌和战斗一营营政委周奇云也带着二百多人的游击队来了,也是准备过河到黄冈大崎山策应二十八军主力作战的。此时敌人两个团,加上地方保安团,约有五千多人,也跟在后面赶到河边,准备过河,策应他们的主力。
何耀榜的部队刚一动作,敌人即察觉意图扑上来。对岸敌人也用火力狙击。咆哮的河水,阴沉的天空,子弹飞蝗般地穿插。何耀榜和易元鳌,同敌人开始了“麻雀战”,把敌人拖在河这边。敌人过不了河,便追击河这边的红军部队,一边追赶,一边射击。山水、枪弹和喊叫声汇成一团无休止的嘈杂的声浪。
何耀榜跑着跑着,一个踉跄跌倒了。
“怎么?”易元鳌跑上来问,“打着了?”
“打着了,打在屁股上。”何耀榜用手摸了摸屁股,全是血,“没有伤筋动骨,十天半月就会好!”
风雨交加,电光闪烁,瓢泼桶倒般的大雨在树林上空倾倒,愤怒的闪电用突然迸发的惨白光芒一次又一次地照亮了山林沟壑,滚动的可怕的雷声把群山都要震坍了。在雷声轰响中,可以非常清晰地听到铜钱大的雨点落地的声音和汇聚成溪流的喧哗声,狂猛的风发出尖啸,向这些没有遮拦的战士们吹来。大自然一切喧嚣和复杂都按着自己的轨迹运行。
何耀榜看了大家一眼,人们都紧握手里的枪,板着面孔等待何耀榜的新决定。何耀榜决定“抗命”,把部队带回去,保卫皖鄂边区。
从皖鄂特委来的队伍边打边撤,绕道返回。整个队伍像支离了弦的箭,何耀榜就是那支箭头。他飞快地带着部队,好像在和雨雷电风赛跑,经过英山罗田地区,朝皖鄂特委所在的边区而去。现在已很难分清这里面有多少理智的思考,大家用顽强的意志在战斗,要回到皖鄂边区,支撑起鄂豫皖东部那片广阔的天空。
何耀榜屁股受了轻伤,跑得十分吃力,感觉到嘴张着也呼吸不过气来,他的腿使不上劲,在过一个沟坎时摔倒了。
“政委,我背你!老周,你率队掩护!”
身材高大的易元鳌跑到何耀榜面前,像拾灯草一样背起何耀榜,放开箭步,旋风般地追赶队伍。周奇云带队在后开枪掩护,他用一梭子弹将追兵按在地皮上,然后翻过一个山坎。周奇云借这个工夫,马上钻到一块大石头后面,将又一条子弹压进弹槽,然后趴在大石头上,向敌人射击,他的极为精准的射击,阻挡住敌人的追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