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妈的,老子追了一夜,你们这么多军队为什么不接应?”于启龙破口大骂,“快,乡警队全部集合,把碉堡让给我们休息!”那个乡警队队长被他劈头盖脸地训斥镇住了。“是,是。”乡警队队长哪敢违抗,扭身叫人吹哨子集合。
这时,林维先已带领同志们来到围子里,把集合起来的乡警队看住了,俘虏了几十名保安队员。然后,于启龙逼着乡警队队长给皂靴河子敌人的营长打电话,就说一〇三师追击“共匪”的别动队要到皂靴河子休息。另一场好戏就要开始了。
高敬亭、林维先一道来到四道河子。高敬亭下达命令说:“林维先带一、二分队继续运动到皂靴河子附近。李世炎率三分队埋伏在岳山岭。如果立煌县的敌人出来,把看守封家店的两个班抽回来堵截敌人。交通队将所有的炮楼防守任务都接替下来。”
“后面的事情不用你做布置,由我负责。”高敬亭说道,“你们都到前面去。”
于启龙带着十八个伪装成敌军的战士,走出四道河子。林维先和其他的部队隐蔽着运动出去。爬上一座山头,林维先从望远镜中看到,皂靴河子炮楼的敌人进进出出,有的在洗衣服,有的在玩耍打闹,有的坐在路边的靠背椅上,喝着茶或打着盹,有的嗑着瓜子,街旁的店铺还在做生意。这一切迹象都表明,敌人丝毫没有发觉红军的伪装。于启龙和他的队伍,已经沿着河边的大路接近了围寨门。
敌人守门的哨兵,从电话里得知一〇三师的别动队要来皂靴河子休息,见了于启龙他们,只是忙着打招呼,没有详细地盘问。于启龙照直走进镇子中心,上了一座大炮楼,十一路军敌人的营长忙出来迎接:“友军辛苦啦!”
于启龙带睬不睬地进了屋子,摆起官架子大骂:“共军在这一带活动了十几天,今天中午占领了四道河子,你们这些狗杂种动都不动!……”
说着,就打了敌营长两个耳光。不等敌营长开口,几个战士一拥而上,抓住他就从他身上扒衣裳;于启龙穿上了敌营长的衣服。
这时,林维先和部队已隐蔽着接近围子。看到于启龙进了总炮楼,化装作战已经成功,急令部队跑步前进,抢占炮楼。
镇子里立即展开了巷战。不一会儿,一股股、一串串的俘虏被押到了街中心。
林维先走进总炮楼,于启龙双脚一碰,挺胸喊道:“报告!敬礼!请坐!”接着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哈哈地笑起来。看着他那身打扮和模样,林维先不由得笑了。
打开这个碉堡后部队经大伏山以南向汤家汇豹迹岩方向移动。皖鄂特委书记何耀榜奉命前来迎接他们。
24日又打开了汤家汇焦园的反动地主武装,救出被围的群众。在这里红军又遇到敌人十一路军的阻击,红军且战且走。
部队行动到东界岭韭菜岩,发现一个秘密哨,把他捉来,不管怎样问,总不肯说出他是哪一个便衣队。何耀榜向他说明,我们是红二十八军的,这是高敬亭政委,他这才说他是赤南县委的便衣队。大家都知道是张三铁匠来了,高敬亭就朝山头上喊道:“铁匠,张三铁匠!”
此时商南县委也指挥便衣队向金刚台外突围,破袭敌人的碉堡封锁线,接应高敬亭和主力部队到来。不一会儿,树叶沙沙作响,树梢在响动,从树林里转出一彪人马,向山下飞奔而来。为首的一个约三十多岁年纪,他中等身材,身穿蓝色裤褂,腰缠白色腰带,当胸别着一支张开大机头的三号木壳,显得十分英俊。他连奔带跑地扑到高敬亭的面前,双手抓住高政委伸出的双手,孩子似的嚷道:“老洪,我们可把你盼来了!”
他就是赤南县委书记张三铁匠。张三铁匠名叫张泽礼,固始县人。兄弟五人都参加了革命。他是老三,又是打铁的出身,因此,同志们都亲昵地称他为“张三铁匠”。他自己讲话也常常说:“我张三铁匠……”他此时三十五周岁,由于风吹雨打、战争艰辛,使他的面庞憔悴清瘦,但两道剑眉下,双眼仍闪着精光。他带着商南县委特务队,和高敬亭会师了。
1927年,张泽礼在固始杨山煤矿开了一个小铁铺,给矿上工人修理工具,有时也到矿上去挖煤,借此在工人中开展革命工作。大革命失败后,杨山煤矿党的组织,在全国各地武装起义的推动下,举行了暴动,镇压了工头,组织了一支八十余人的工人纠察队,张泽礼任队长兼支部书记。以后这支队伍成为豫南红军的重要组成部分。1930年赤城县苏维埃政府成立后,他任赤城二区苏维埃政府主席。1935年12月,任赤南县委书记。他一直坚守在老根据地,带着商北大队,在金岗台、豹迹岩、窑沟、熊家河周围纵横百十里内开展游击战争。有时,突然出现在敌人据点里,敲掉罪大恶极的民团头子,又飘然而去。有几次遇到敌人的包围,但在群众和高山密林的掩护下,都安然脱险了。因此,敌人对他是又恨又怕。
张三铁匠同高政委握过手后,又跑到林维先的面前,拉着他的手,热情地说道:“老林,想不到你也来了。好家伙,这一回说什么也得要求老洪把你留下,帮我们打几个漂亮仗!”
“张书记,你们打得够漂亮了。”林维先说,“要向你们好好学习才行哩!”
“同志,别这样说。好吧,我们再找时间谈!”说着,他丢手转身就走了。他要向高政委汇报。
张三铁匠痛心地说:“整个赤南县委的工作现在非常艰难。金刚台山顶上都修起了碉堡,所有进出口都被堵死。特别是丁少卿叛变后,基本群众被敌人押的押,杀的杀,剩下的群众也都被圈在移民点里。山区就更加困难了,没有一点粮食,这三个多月我们都是吃野菜、野果,还饿死了十几个同志。你们在这一带打了很长时间,我们也知道,就是没有办法出来联系。”
“张书记,”何耀榜问,“这一带在移民前是否有准备工作?移民后你们和移民点里的基本群众有联系吗?”
“都没有!”
高敬亭对何耀榜说:“在这种情况下,你看怎么办呢?你能不能提出具体的意见呢?”高敬亭知道,1935年夏秋之间,国民党在鄂东用烧山倒林的残酷手段对鄂东的红军进行“围剿”。何耀榜依靠群众,昼伏夜行,相机打击敌人,取得很好的效果。何耀榜回答说:“让张书记随我们行动几天,把这一带情况了解清楚再做决定。”
下午五点钟,高敬亭和张三铁匠来到皂靴河子。
林维先把战斗的经过和全部部署向高敬亭做了汇报,随后说:“四道河子、封家树店、皂靴河子的炮楼都烧掉了。豪绅地主、保长、甲长全押在一个院子里。我的意思是叫张书记布置群众工作,最好能认出最反动的豪绅地主、保长、甲长和叛徒,当场镇压一两个,但不要都杀了。可以跟他们讲条件,这对以后的反移民点和恢复老根据地的工作都有帮助。”
高敬亭说道:“这里是老苏区,可以运用一些鄂东的工作经验,何耀榜去帮助他们布置一下吧!”
何耀榜对张三铁匠说:“你去看看那些院子里的人,哪个最坏;再找几个红军家属来了解一下情况。”又对传令兵说,“你去四道河子,叫那里的群众每家出一个人到这里来,跟他们讲清楚,我们保证他们的性命安全。”
在繁密的星空下,两千多群众集合在山谷中一块空地上。何耀榜给他们做报告:“父老兄弟姐妹们:我们是红二十八军,我们知道,这里是苏区,从第四次‘围剿’起,你们受了敌人很多摧残和压迫,红军没有忘记年老的父母和兄弟姐妹们,我们时刻在想念着你们。红二十八军是在鄂豫皖生长起来的,他永远都和人民在一起,同甘苦、共呼吸!今天,我们打下了四道河子和皂靴河子,还有封家树店,豪绅地主、保长、甲长都押在一个院子里,你们要看清楚:哪个是我们的敌人,哪个最反动、最坏,就把他揪出来!现在,红军家属到屋里去。”
何耀榜随着红军家属走进屋里,对警卫员胡山修说:“你把银圆拿出来,每个家属发五块。”
家属们回到集合场以后,何耀榜要群众把棚子里没收来的东西都搬出来,要交通队把地主豪绅的东西分给穷苦的群众。家近的最好直接拿回家,家远的先搬到街上。
这时,从红军家属的人群中走出两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对何耀榜说:“有两个叛徒最坏,你们不捉他,我们什么东西都不敢要。”
何耀榜当即叫张三铁匠带便衣队去抓这两个叛徒,拉到这里来枪毙了。
皂靴河子热火朝天,到处喜气洋洋,人们在忙着搬东西。
何耀榜坐在一块石头上,觉得四肢酸软,心里饿得直发慌。胡山修走到他跟前说:“军政委说你一天没有吃饭,他那里有稀饭,叫你回去吃。”
高敬亭率领队伍经四道河、焦园、纸棚、沟口,来到长江河边的龙岗山上,部队休息下来。得到情报,敌人已分几路向他们合围过来。在途中的长岭岗,他们已与敌六十四师一九四旅三八四团有过小的战斗。
高敬亭、何耀榜、林维先和手枪团的各分队的正副队长,还有张泽礼,在半山腰松树林里开了个小会。手枪团隐蔽在山顶上,商南县委特务队和便衣队在四周担任警戒。
人还没有到齐,高敬亭便和张泽礼闲聊起来。
高敬亭说:“张三铁匠啊,红二十五军长征走了,我们坚持大别山已经两年多了。我们总有一天要胜利的,胜利后,你这个县委书记,到时还是县委书记,你到哪个县去啊?”
张泽礼说:“你让我到哪我就到哪。”
“告诉你们的区乡苏维埃的工作人员,大家好好干,要保存我们的实力,到胜利那天你们都要上。”
“军政委,我们上哪儿?”
“让你们掌握政权管方印,打土豪分田地,领导大家搞共产主义……”
有个女战士惊喜地问:“听说共产主义,男女平等,老婆也不挨打吗?”
胡继亭说:“不但不准欺负妇女,还不准任何人剥削人,压迫人。”
高敬亭看了看胡继亭,胡继亭仿佛做错事似的,突然停了下来。高敬亭不太喜欢他的部下夸夸其谈,说那些他不懂或者还没有完全掌握的东西。这些小知识分子,给他三分颜色就要开染房,而不像张泽礼这样的工农干部,宗教式虔诚,忠顺听话!他对何耀榜说:“今天的打碉堡反移民战打得很好。一山之隔的熊家河是我们的老苏区,如果有条件我们就要收复。我们要在这里活动一段时间,打开局面。现在敌人来进攻,我准备带主力转移,因为熊家河是敌人有经验的合围地,部队容易受到损失。徐诚基带部队打进来一次,方永乐带部队打进来两次,都受到很大损失。我自己打进来一次,被敌人困在山上三天三夜。所以,我们得做好两手准备。”
脚大腿快的于启龙急匆匆地上山来,屁股还没有落地,就粗声粗气地说:“今天这个打法太痛快了,没有一个伤员,还发了一批弹药财。怕什么?咱们拼出去!我还愿意打先锋。”
“选择一点,今天晚上就冲出去。”一队长邓少东说。
大家议论纷纷,提了许多建议,唯独林维先一言不发,坐在一旁低头沉思。何耀榜问他:“林营长,你对突围有什么意见?”
林维先慢慢立起身来,向四野敌人的篝火堆观望了一阵,而后坐在原地,开口说:“红二十八军以前向熊家河进军过三次,我来了两次,不过都没有这次打得狠,敌人对我们的包围也没有这样严密。我估计,今天从立煌县出来的一股敌人,不是卫立煌总部的守卫营,就是十一路的一个团;从大小马店出来的是十一路的一个团;但在我们后面追击的却是二十五路的一个团。我的意见是:先用少数人打从大小马店出来的十一路的那个团,敌人以为我们在突围,二十五路的那个团必然会追击,我们引诱二十五路和十一路打响,让他们碰头,碰得头破血流后,再把部队抽出来。不过这个任务是很危险的,总要有一个部队去,最好是我带三队去,一、二队跟你们走,等两路互相打响以后,一攻一守,就得打一整夜。主力突围,我们返回去打熊家河。”
高敬亭和张三铁匠并肩坐在一块大石上,聚精会神地看着地图。林维先说过后,高敬亭示意他坐下,张三铁匠对他诡秘地一笑。过了一会儿,高敬亭抬起头来对大家说:“熊家河是我们的老区,又是鄂东北、豫南通往皖西的交通要道。敌人在这一带搞移民并村后,修了几条封锁线。你们看。”说到这里,高政委手指着地图,大家朝前靠了几步,围在他的身边,目光注视着他手指下的几条蓝线,听他继续说,“这一带,从皂靴河子到封家树店,从封家树店到四道河子,是两条封锁线。你们再看这里,从熊家河往东南到大小马店子又是一条封锁线;再过去就是张八岭,也是一条封锁线;还有西南面的莲花山,敌人也修了炮楼。敌人的几条封锁线封锁着老区,隔断红军和群众的联系。我们要针锋相对,打掉敌人的炮楼,破除敌人的封锁线,领导群众进行一场反移民并村的斗争,把群众从移民点里解放出来。不然,老苏区的空间将会越来越小,早晚没有路可走。铁匠!这里的情况你熟悉。怎么办,你先对大家说说。”
同志们听到高政委这样的布置,劲头就来了,恨不得马上动手出击,因此用热切的眼光,期待着张三铁匠,期望他提供更多的情况。张三铁匠站了起来,背着双手来回地走了几步,然后停了下来,神情严肃,用商量的口吻说:“同志们,情况是这样的,熊家河是敌人封锁线的中心点,距金家寨是八十里。我们已经打掉西边外围的皂靴河子、四道河子和封家树店,斩断了熊家河与固始、商城驻军的联系。我们现在要集中全力打开熊家河的炮楼,就能彻底打开老苏区的斗争局面。”接着,张三铁匠又讲了要打的理由和这些地方敌人的详细情况。
高敬亭同意张三铁匠的意见,他说:“为逐步恢复赤城、赤南老根据地,我命令一营长林维先带着手枪团李世炎三分队阻击敌人,掩护我和何耀榜率主力突出敌人合击圈,向史河以东转移,在六安、霍邱、英山一带作战。而后,林维先带部队配合张三铁匠完成打碉堡这个任务。仗打完后,仍在这一带活动。三个月后在麻城或鹞落坪和我们会合。”最后高敬亭说,“打开炮楼后,对移民点的群众要做好宣传教育工作。对那些保长、甲长、联保主任,除了罪大恶极的要就地镇压以外,其余的都不杀,要教育,争取让他们为我们工作。”
会议散了以后,张三铁匠走到林维先的面前,神采飞扬地对他说:“老林,我说得没有错吧?军政委同意把你留下了。走,我们先去看看地形,再合计合计。”他不等林维先回答就拉着他上了山。
同这样的同志在一块工作,林维先感到十分高兴。于是他们两人带着手枪团三分队队长李世炎和几个手枪团排长,飞步上山,翻了几个山头,仔细地观察了周边的地形。这时,夕阳西下,新月东升,山野显得美丽而又粗犷。他们回到宿营地已是夜里十点多钟了。县委特务队的同志为他们送来晚餐,还有一坛老米酒。张三铁匠满满地斟了几碗酒,放一碗在林维先面前,情谊满怀地说:“我知道你们红军部队不给喝酒,咱要走走老辈子出兵打仗的法门,盼望马到成功、旗开得胜。来,干一海碗,预祝我们打碉堡和反移民斗争的胜利。”
他双手端起碗来仰头一饮而干。林维先只呷了一小口,笑道:“张书记好酒量!你这是让我吃的战饭啊!”
“酒逢知己千杯少啊。说实在的,这段时间我们太苦了。现在老洪来了,又把你给留下来和我们一块干,我张三铁匠太高兴了。”说着,他又干了一碗,然后,重重地把碗往桌上一放,“老林,你说说,这一仗该怎么打?”
林维先这次到商南后,就很想打掉这些碉堡,他说:“在看地形时,我就想过这个问题。这几个地方,敌人兵力虽然不多,但炮楼坚固,你知道吧,现在双河山、黄龙河口、皮坊等地的敌军碉堡构筑完成;悬剑山两侧的谢家畈和马鞍山的碉堡,正加紧赶修。杨家滩、赵家湾、石关、西楼、桐子冲口、下三贵堂、杨桃岭到熊家河一线,就构筑了碉堡几十个。这些插在根据地中心区的碉堡,由国民党正规军和立煌县保安队驻守。我们没有重武器,硬攻一定伤亡大;再者,四周的敌人增援上来怎么办?我再三考虑,只能智取,不宜硬攻。张书记,我们在鄂东和平原地带用伪装战术,搞掉了敌人很多据点,但在商南还很少用过。敌人可能麻痹。我们完全可以采用伪装战术拿下这些炮楼。”
“好,好,你同我张三铁匠想到一起了。”张泽礼兴高采烈地说,“我们的根据地是金岗台、豹迹岩、熊家河、铁炉冲。而四周一带的移民点较多,打开了,人民就解放了。”张泽礼看了看林维先,欲言又止地说,“老林啊,有个事我对不住你啊。我没有照顾好你的老婆和儿子。”
“什么?”林维先放下了茶碗。
“一次敌人上金刚台‘清剿’,你老婆何道清是小脚,加上小孩的拖累,被敌人抓去了,现在是死是活我们还不知道。而我的爱人宴永香,也在一次搜山时,为掩护战友,在大板沟跳崖牺牲了!她们都是穷苦人,从小当童养媳,参加革命才得到解放……”
林维先气得鼻孔呼呼直冒气,说:“这个仇,一定要报!”他喊了一声,“李队长,准备战斗!”
征得高敬亭同意后,部队就开始分头行动了。林维先和李世炎他们首先要护送高敬亭率领的二四四团一营和手枪团一、二分队主力东渡史河。他们已经得到情报,金寨县和大小马店子的敌人出动了,从东西两个方向夹击过来。紧接着,皮坊的敌人也跟着出动了。
25日的夜幕降落了,大地一片漆黑,只有远处敌人的篝火,发出点点光点。高敬亭率主力经杨桃岭向东行动,准备渡过史河向六安、霍山方向活动。林维先、张泽礼和李世炎三人会商后,把手枪团三分队和商南县委特务队拉到离史河边银水寺西约六公里的西岭店山附近半山腰隐蔽起来,监视着渡口,护送高敬亭主力部队过史河,向六安县境内大小马店方向转移。他们在头上作了伪装,山坡上杂树的枯叶不断飘落下来,深秋的晚风飒飒吹动,吹透了他们身上的单衣,吹得他们浑身发抖。这时,天已大黑了,敌六十四师一九二旅三八四团尾追而来,人马的喧闹声由远而近。林维先他们借着星光,影影绰绰地看见敌人在史河边集结,准备渡河。
“老林,怎么样,可以赏他们几下子吧?”
“好的,赏他们几下,我们就撤走!”
“撤走?让他们过史河?”
“没有关系。”林维先又在张三铁匠耳边轻轻说,“这股敌人是从金家寨来的,是十一路军的。我们打一阵后派十几个同志向西皮坊方向撤,引诱二十五路和十一路打响,再把部队撤出来,让他们自相对打。不过这个任务很危险。”
张三铁匠沉吟半晌说:“去年初,二十五路独立五旅将立煌金家寨防务交给十一路军,自己驻南溪、火炮岭、曾家山老山区,双方就有了矛盾。引诱他们自相火并,嘿嘿,这个办法好。妙,就这样干。这个任务交给商南县委特务队,他们都是土地菩萨,敌人要咬住他们,没有那么容易。他们往山沟里一钻,谁也抓不住他们,你不用担心!”
敌人追击红军的渡河地点是银水寺旁史河古渡口,这一带河床和沙滩比较开阔。林维先待敌前卫营通过手枪团三分队设在河边的阵地时,即用几挺机枪,对准正在准备渡河的敌人屁股后面猛烈射击,打得敌人像乱了营的鸭子嘎嘎乱叫:“快,快,他妈的,‘共匪’还在后面,还没有过河!”
在一阵慌乱之后,敌即掉头向红军攻来。林维先、张泽礼率着手枪团三分队撤走了。这时商南县委特务队的同志按照计划诱敌上钩,敌人进攻他们撤退,敌人停下他们反击,故意激怒敌人。经过几个回合,敌人摸清了他们不过是几个游击队员,就不顾一切地在他们后面追击。商南便衣队的同志边打边撤,把敌人向皮坊方向引诱。林维先和张三铁匠带着手枪团三分队同其余的游击队员,在夜幕的掩护下,悄悄地向熊家河方向转移。当晚到达熊家河山口外五峰尖西南侧的天鹅抱蛋,又称大岭的一座连体山上,他们刚爬上山顶,抱着枪靠着大树休息,皮坊方向传来了激烈的枪声和阵阵的杀声。
“嘿,干上了,二十五路和十一路接上了火!打得还很热闹呢。”张三铁匠兴高采烈地说。他看到同志们都站了起来,注意地倾听皮坊方向的枪声,又说:“别管他,狗咬狗,让它们去咬吧,让同志们抓紧时间休息,明天还有任务。”
三年游击战争,红军化装作战,弄得国民党士兵杯弓蛇影,曾几次互相开火,和自己的“进剿”队伍干了起来,误伤了不少自己人,还误了“进剿”大事。
两路敌军打了一夜,天亮时才知道是个误会,便收拾各自尸体撤回各自防区。梁冠英、刘茂恩两位司令官得悉后都大为恼火,在电话里对骂起来,都说对方是瞎眼狗,只会咬自家人,不会咬红军。这个故事,由敌军传出来,在红军中传为笑柄。
半夜里转回来的商南县委特务队,和三分队会合在一起,准备恢复赤城、赤南根据地。当晚,三分队和商南县委特务队、便衣队在熊家河东北侧的天鹅抱蛋山上过了一夜。
林维先把头靠在树上,闭上眼睛,想睡上一觉,可是许多事情顽固地在大脑里转。反移民斗争,虽然取得了初步的胜利,但是移民点没有彻底摧毁,群众大部分还没有解放出来,我们必须进一步砸烂敌人在熊家河的封锁线,摧垮封锁线上的据点和炮楼。但是用什么办法呢?硬打吗?不行。继续采用伪装战术吗?还管用吗?山下敌人相互火并的枪声,稀一阵,密一阵。枪声扰乱了林维先的思路。于是,他只好站了起来,向前走几步,侧耳仔细听听,奇怪地问张三铁匠道:“张书记,你听听,熊家河方向好像没有什么动静,是吗?”
张三铁匠也站了起来,走到林维先的身边,探头侧耳仔细地听了一会儿,说:“熊家河吗?‘两广事变’之后,敌人一〇六师撤走了,民团头子熊仲川又被我们打死了。看守炮楼的是民团,他们在夜间还敢出动?”
“啊,是这样!”林维先思索了好一阵。
林维先把自己的设想告诉张三铁匠,张三铁匠非常有兴趣地听着,不时点点头,有时补充几句或者修正某一个具体想法,最后形成一个打开熊家河的方案。但是,林维先仍有顾虑,害怕弄巧成拙。张三铁匠不以为然地说:“不必顾虑。你以为敌人吃过我们伪装战术的苦头,就聪明起来了?不见得。他们头绪多,有十一路的、二十五路的、东北军、中央军、贵州部队,还有民团、保安团,指挥不统一,相互之间有矛盾。我们今天装这个部队,明天又打出那个旗号,敌人一时能搞得清楚吗?我看你的想法准能行。你们没有来时我们只有几个人也能搞得敌人鸡飞狗跳,现在有你们这些战斗部队还怕什么!当然,小心一点不为错。”
熊家河,这块老苏区,也是高敬亭钟爱的地区之一。他只要有机会,就想率部队到这里来看看。1935年3月25日被敌占据后,敌人即在熊家河周边一些主要通道上修筑封锁线和碉堡,以阻止红军和当地革命武装的行动。东北军于1935年下半年撤走了。盘踞在这一地区的国民党二十五路军、十一路军正规部队已先后被调去主要交通线和大的城镇,豫东南有名的土匪头子熊仲川又被打死了。这些碉堡和封锁线就由当地民团据守,每一个碉堡内驻有一个班至一个排的兵力。这是红军摧毁碉堡、打破封锁线、恢复老区的良好时机。
张三铁匠的话,坚定了林维先的信心。他们两人又找三分队和商南县委特务队的干部研究了一番,决定还是采用化装战术这一拿手好戏,袭击熊家河一带的碉堡群。
26日一早,三分队和商南县委特务队、便衣队在熊家河附近天鹅抱蛋的山沟里化装,利用头一天与敌十一路军打了一仗的机会,商南县委便衣队扮成十一路军的“伤兵队”,三分队则化装成护送队。大家如同在戏台后面化装的演员,脱掉身上的军衣,根据“角色”,化起装来。
1936年11月26日清晨,一切准备就绪。由商南县委便衣队的同志扮演伤员,睡担架的、拄拐杖的、缠着头的、吊着胳膊的,远远望去,像极了。手枪团三分队化装成护送队。林维先也穿上国民党的军官服装,随三分队一起走,好应付突然发生的情况。
林维先要打的第一个碉堡是熊家河山口夹河湾处、位于台沟出口九盘岭下的小岭碉堡。它卡住进入熊家河的要道。熊家河山大林深,气候即使在初冬也极湿润,每晨非至阳光高照,浓雾不散,常至对面不见人影。今晨熊家河一带就布下了巨大的迷雾,迷蒙蒙的浓雾被山风吹得飘忽不定,时而浓密,时而稀疏。真是天遂人愿。林维先率队从沙河店自东往西向熊家河山口处的台沟行进,忽而隐蔽在浓雾中,忽而又掩映在轻纱之中,远远望去,很难搞清是什么队伍。台沟就在熊家河北边,只有小岭一个孤立的炮楼,四五丈高,像木橛似的立在小涧沟口,由民团的一个班防守。
碉堡上的敌人发现林维先的部队后,大声问道:“喂,你们是哪一部分的?上哪儿去?”
红军根本不理睬他们,借着浓雾的掩护,一步步地向台沟靠近。“伤员”故意装痛,哼哼呀呀地叫着,护送人员有意哼着小曲。敌人只能朦朦胧胧地看到长长的一串人马,却弄不清是什么队伍,因此更加发慌了。
“喂,喂,你们到底是哪一部分队伍的?再不回答我们就开枪了!”
这支队伍一直走到炮楼前面,三分队长李世炎才没有好气地回答:“十一路军的,送伤员到金家寨去。妈的,你们只会在上面嚷嚷,还不快下来替我们找民夫抬伤员。”
“长官,这里民夫不好找,老百姓多半是‘通匪’的。”敌人不肯下炮楼。
林维先想,敌人的警惕性挺高的,担心时间拖长了,被他们看出什么破绽或者情况发生变化,反而不好。于是林维先接了上去,用十分缓和的口气说:“兄弟,民夫难找就不要你们找了。我们在这里休息一会儿,你们下来帮我们烧点水喝吧!”
敌人在炮楼上迟迟不肯下来,用怀疑的眼光对他们东瞅瞅,西望望。同志们十分沉着,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伤员”坐的坐,躺的躺;护送人员也是一副懒散的样子,有的蹲在地上抽烟,有的站着闲聊。林维先表面平静,心里却十分着急,再三催促敌人下炮楼。敌人大概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才慢吞吞地打开了炮楼的门,背着枪走了出来。这时,林维先吩咐几个同志快进炮楼“烧水”,他们当然领会林维先的意思,一进门就把炮楼占领了。其余的同志也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把敌人的枪全部下了。
轻纱般的山雾慢慢地消散,东方泛起的朝霞,把它红色的光芒照在台沟一带的山岭上。无声战斗已经结束,熊家河的流水淙淙,山谷静谧。一个班的俘虏坐在炮楼下,听张三铁匠对他们训话:“民团弟兄们,你们都是大别山的人,是原来老商南的人,都是乡里乡亲。有的同我一样是穷兄弟。你们当民团是没有办法,可以原谅。但是,不能死心眼,不能在老百姓头上为非作歹。谁干了什么坏事,在我们这里都有一本账……”
张三铁匠的话,真令人惊叹不已。他对敌人的情况掌握得那么具体,他知道谁是民团的一班班长,叫什么名字,干了一些什么坏事,和哪个女人相好。吓得这个班长跪在张三铁匠面前,像捣蒜一样地叩头求饶:“该死,该死,我们也是被逼得没有办法……”张三铁匠说:“只要你们改邪归正,重新做人,红军就会宽大你们。你们跟着走一阵,带领我们去打赵家湾。”民团班长为了活命,满口答应:“一定照办,一定照办。”
在胜利的鼓舞下,林维先决定趁热打铁,一鼓作气打下小岭对面的赵家湾碉堡。出发时,林维先让便衣队员把缴获的枪支摘下大枪栓,交给俘虏扛着,让他们走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