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敬亭慢慢地抬起沉重的头,看着何耀榜说:“我和你分别后,经过频繁激烈的战斗,红二十八军减员甚多,我们要研究解决部队的补充和地方工作。不然的话,到了冬天,无人区里无人无粮,到那时我们就是离开了水的鱼,势必灭亡。我身体不好,长期‘打脾寒’,从今天起,你不但要把皖西特委书记的担子担起来,还要负责八十二师的工作……”
“我的老书记徐诚基呢?”何耀榜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跑了。现在皖西各县委和便衣队有半年多没有和我联系,恐怕大部分都垮了,那里的工作也陷于停顿……”
这时,何耀榜意识到形势的严峻和自己的责任,安慰高敬亭说:“请军政委放心,我一定尽力而为,即使我也牺牲了,也要保住军政委的安全。请你以后掌好舵,具体工作让我们多做些也无妨。”
何耀榜先行赴任皖西特委书记。10月上旬,高敬亭率手枪团与特务营等部队在鹞落坪会合。高敬亭十分关注皖西的工作,他已经注意到,中共皖西特委又把党的工作进一步向南扩展,形成以舒霍潜太为中心包括英山、罗田、蕲春、黄梅、浠水、广济、宿松的皖鄂边区。为加强对皖鄂游击根据地的领导,高敬亭准备在这里开会,将皖西特委改为皖鄂特委,宣布皖鄂特委的成立。
会议在鹞落坪西南边湖北省的英山县桃花冲召开。
这桃花冲地处英山县东北角,与岳鹞落坪同岭共峰。它的得名固然因境内桃花灼灼,但也因山形而来。相传在很久很久以前,九天仙女散花,把一朵盛开的桃花撒在了桃花冲。这朵桃花有七七四十九片花瓣,芳香四溢,沁人心脾。桃花飘落在桃花冲后,变成了大大小小四十九座山峰,桃花冲就因形似一朵桃花而得名。
桃花冲界连鄂皖,水派江淮。境内群山起伏,沟壑纵横,碧潭飞瀑,石怪松奇,山高林密,气候宜人。红二十八军也在这里设过军政机构和红军医院。1935年筹备设立岳西县时,敌人原来准备把安徽的潜山、太湖、霍山、舒城和湖北的英山五县边区成立个新的县,并准备命名为桃花县,可能是两省关系难以协调,故只取了安徽的四县边区,为岳西县。可是对占“山”占“边”的共产党人来说,根本不存在条块分割。早在1935年6月,皖西特委就在桃花冲建立了党支部,归中共鹞落坪区委领导。
高敬亭和何耀榜来到这里,适逢深秋。一路上,特色各异的瀑布深潭,怪异奇特的山石,千姿百态的溪流,让他俩惊叹天地之造化,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漫山遍野的红枫、黄栌等彩叶树种点缀在千峰万壑之间,“三黄两翠五分红”的意境亦如美丽少女般迷人。可是此时,他们无心欣赏风景,经过了小歧岭,来到了桃花冲的大竹园,准备在这里召开会议。
小歧岭(4),西边是湖北英山的桃花冲,东边是安徽岳西的鹞落坪,山深林密,至为险要。两山相峙之间,高耸着一道石垒的圆形拱门。这既是岳西和和英山交界的界岭,又是大别山这一段的江淮分水岭。
小歧岭,又称小旗岭。原是霍山和英山的交界处的一处古关隘,自古又是吴楚边界,山岭上还残存着楚长城的遗迹,正所谓“一门通皖鄂,两眼看江淮”。江淮分水岭,在这里看得很清楚,北方安徽境内是淮河流域,背阴坡,树低矮,而南方湖北境内是长江流域,朝阳坡,树木高大。在这里可以充分领略“水分南北界分途,一向南流一北流。南流长江北淮水,谁人到此划鸿沟”的意境。
当地籍的战士摆起了古:“这是分水岭,在岳西那边落地的雨水无论如何也流不进桃花冲,而是归到淠河,流进淮河,而桃花冲的水却是流进长江。”
“看到最东边的那个山头吧,是湖北最早看到太阳的地方。”
“这个关,古人还作过一副对联啊:楚尾吴头一关扼险,淮南江北两岭扬威。在这里一脚可以踏两省。”
红军革命时期,大别山红四方面军、红二十五军、红二十七军、二十八军都在这里留下足迹。二十八军更是经常进出小歧岭,回到自己的大本营鹞落坪。“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历史的烽烟总是让人想起屈原不朽的诗篇。现在又临到红二十八军军政委高敬亭和他的游击健儿在这里书写新的诗篇了。
会上,高敬亭作了讲话,总结了红二十八军游击战的经验,决定成立中共皖鄂边特别委员会,接替原皖西特委的工作,管辖舒城、桐城、望江、潜山、太湖、岳西、宿松、霍山、英山、罗田、蕲州、黄梅、广济等十五个县,任命中共皖西特委书记何耀榜任特委书记,主持皖鄂边界地区党和红军的工作。徐文初、鲁金瑞等为常委,罗志达、徐文初任特委秘书,罗志达留守特委机关,徐文初随特委行动,各工委、县委书记为特委委员。特委机关设于鹞落坪门坎岭。何耀榜的八十二师政委不离职,以后常驻皖鄂边;高敬亭常驻鄂东北。
散会后,高敬亭于当晚就离开鹞落坪,前往鄂东北。
此时,皖西的形势很严峻,说是二四六团,其实已基本不存在了。偌大的皖西只有一个战斗营。特委也没有什么人在了。各地的便衣队在各自为战。
可是敌人正规军也没有发动大规模进攻,鄂豫皖游击区似乎平静下来。
原来,1936年下半年南部中国发生了“两广事件”,牵扯了蒋介石的精力。
日本帝国主义吞并了中国东北后,又制造了“华北事变”,侵占察冀。蒋介石却置民族危机于不顾,继续派重兵“剿共”。这就使全国抗日怒潮愈加高涨。陈济棠、李宗仁、白崇禧因此起事,打出“反蒋抗日”旗号,以争取全国响应。1936年6月1日,广东陈济棠和广西李宗仁、白崇禧通电北上抗日,准备出兵联合各地方势力与蒋介石争夺中央政权。7月,在蒋介石收买下,陈济棠部下的余汉谋及空军倒戈,陈济棠下野,李宗仁、白崇禧与蒋介石妥协。
为应付“两广事变”,国民党正规部队撤至山外城镇,国民党的地方武装也缩进碉堡里,土豪劣绅惊恐万状,纷纷逃向县城和省会城市。
高敬亭走后,何耀榜在山上各个山洞里查看了一下,鹞落坪的山洞很多,据说有九十九个,把能行动的挂彩病号请出二十多人,以他们为基础,组织了一个三十人的特委警卫队,并把特委的工作做了安排:徐海珊同志负责特委与各方面的联络工作;罗志达在特委机关,用原特委的一台油印机发标语口号传单,落款红二十八军政治部,尽快发散到敌占区去;易元鳌带战斗营出去执行任务,通知各工委、县委及便衣队干部参加特委会首次会议。为了便于各参加会议的同志安全到达,第一次特委会议在离鹞落坪几十华里的小河南村召开,时间在特委重建的半个月后。
皖鄂边特委会刚刚建立,何耀榜立即投入紧张的联络工作。
何耀榜到立煌县抱儿山找到了便衣队三分队,了解了各便衣队活动情况,然后到霍山、舒城、桐城、潜山、天柱山,分别与地下党接上头,交代了以后联系的时间、地点和暗号。
在岳西的后河山,何耀榜又遇上了半公开的潜山工委书记吴云霞和副书记储道恒。他俩原是红二十七军派下来的,准备回乡组织农民武装。何耀榜对他俩提出了建议:“你们仍然为秘密组织,主要任务是加强与安庆、九江等联络点的联系,尽量获取中央指示和外线情报。你们直接与我们特委联系,在这一带不要发生横的关系。”
吴云霞说:“我们的活动已经半公开了,并成立了中心区委,特委能不能给一点枪支,好为今后行动做掩护。”何耀榜同意送他们十支手枪,并留下班长周凤兰跟他们一起活动,并交代周班长以便衣队八分队的名义与特委接头联系。
何耀榜对潜山地下工委工作做了布置后,当即赶到岳西小河南,那里已经有十几个县三十几个同志化装到达了,在等待开会。大家行动隐蔽,均未惊动敌人。小河南是皖潜游击队的发源地带,也是岳西地下党活动区域,群众基础牢固,在这里开会是十分安全的。
这小河南四面尽是高山大岭,中间是一块狭长的河谷。河谷两岸尽是稻田。早稻已快要收割,中稻正茁壮成长,有的黄、有的翠,微风吹来阵阵稻花香,令人陶醉。河边上立着不少巨大的车轮般的水车。这种水车总有屋脊那么高,上面绑有不少竹筒,河水流动,推转车轮,车轮上的竹筒在河内舀满了水,转到顶上,然后一一倒在引水槽里,流入稻田,全不费人力,真是巧夺天工的设计。
这么多的人,在什么地方开会,会不会被敌人发觉?何耀榜问潜山县委书记黄先云:“这里能够隐蔽吗?估计可以把会开下去吗?”
黄先云说:“这一带曾经组织过苏维埃,群众基础非常好,也是我们的根据地。高政委去年在这一带的山上养过病。”
何耀榜说:“那我们要抓紧时间,今天晚上就开会,地址由你决定。”
晚饭后,黄先云领着何耀榜走进一所坐东朝西的大屋子,宣布开会。这时已是1936年10月中旬了。
开会的地点叫蒋氏支祠六行堂,坐落于岳西县五河镇(原茅山乡)小河南村,是几进龙花屋房,建于道光元年(1821年),占地四亩,建筑面积一千四百二十平方米。六行堂位于妙道山大峡谷风景区南入口处,离上次茅山会议地址不远。堂内有前中后厅和两旁厢房,计二十八间;前厅搭有戏台,两厢有观戏阁,以显示达官贵人观戏时的华贵之尊;前后台设计布局合理有致;大厅中各种古画活灵活现,支柱上的雄狮木雕,衬托出大厅的威严;中厅四檐封火的天井堂,明亮宽敞;后厅中间蒋氏祖宗牌位按次序排列,两边还有保存完好的厢房。
持续多年的战乱,使这里破败了。粉刷的山墙已呈灰黑色,斑驳陆离,露出里面一个个榫眼。木质结构上面的油漆大都已脱落殆尽,挂满蛛网。墙角堆满柴草和破烂农具,屋内阴暗潮湿,地上尽是猪屎牛粪……当地党组织找人打扫一下,就在这蒿草丛生的荒凉去处,皖鄂特委小河南会议召开了。参加会议的有潜山、桐城、舒城、岳西、望江、霍山、罗田、黄梅、太湖、宿松等十余县的三十多名县委负责人。他们都是扮成香客、茶贩……乔装来的,大家行动隐蔽,所以没有惊动敌人。
在蒋氏先祖的牌位下,何耀榜传达了高敬亭主持的桃花冲会议内容,宣布成立中共皖鄂边特委,并分析了皖鄂边目前的形势。
针对斗争的形势,何耀榜在六行堂会议提出了今后的工作任务:一是各便衣队抓住有利时机,筹集粮款物资,支援红军主力部队;二是各工委、县委及便衣队建立根据地,各组织一支三四十或七八十人的游击队,每个便衣队要补充三名新战士,积极补充主力红军兵员;三是在情况紧急时,上下内外保持正常联系,不论是红二十五军、红二十七军、红二十八军和当地的工委、县委、区委和便衣队干部,都要加强干部之间的团结与合作,步调一致,携手合作,服从特委领导;四是调整干部分工,桐城、舒城工委书记余海青,潜山工委书记吴云霞、黄云先,商南县委书记张泽礼,蕲春、黄梅、广济工委书记鲁金瑞,浠水、黄冈、麻城东部书记马夫,其他工委、县委不变,成立岳霍工委,由何耀榜兼书记;五是对国民党乡保政权,继续采取分化政策,使之为我所用,不要乱杀,只杀足以震慑敌人的有代表性的反动分子。
“现在卫立煌加紧‘进剿’,战争十分残酷。我决心与皖鄂山水共存亡。我如战死,由徐先初负责,如徐先初战死,由鲁工人负责。以此类推,每个县委、工委,每个师、团、营、连都要指定好接替的人。没有接到撤退的命令,我们皖鄂边特委就战斗在这块土地上,决不后退一步!”在谈到每个干部要培养一二名副职做后备时,何耀榜特意解释,战争如此残酷,对战友生前同滋味共生死,死后把指挥权交给可靠之人,使队伍不至于群龙无首,也不致让同志们作无谓的牺牲。
徐先初郑重地表示:“我愿同何政委同生共死!”
“坚持大别山,同生共死!”
“坚持大别山,同生共死!”
所有的人都举起了拳头,郑重宣誓。
在谈到便衣队和主力的关系时,何耀榜说,主力部队长期处在前有敌人堵截后有敌人追击的情况下,一打就是几天或几十天,一跑就是几百里甚至要跑好几个县,非常疲惫,常常为了暂时的休息,往便衣队的根据地里一跑,也把敌人带进了根据地,无形中给地方工作造成了损失。根据高政委的指示,决定主力部队在进入便衣队的根据地休息时,事先要尽可能地把敌人甩掉;而便衣队对于主力部队的休整,也要给予方便和照顾。我们应当正确地认识到红二十八军是目前鄂豫皖唯一的红军主力,我们应当爱护他。
会议经过两天的充分讨论,最后形成决议。
散会后各地代表满怀信心地回到各自的战斗岗位,开展工作,很快在皖鄂边掀起了游击战争的新**。
1936年10月下旬,何耀榜又在河图乡大岗岭、磨刀坪的雷公石壁沟召开了岳、潜、太、英、霍各便衣队长会议,讨论安排开展“要饭吃、要田种”的反移民斗争。
自徐诚基牺牲、皖西特委工作中断以后,几个月来,各工委、县委、便衣队失去领导机关。高政委率二十八军主力出没于鄂豫皖整个革命根据地,基层很难与他直接联系。接着形势更加恶化,卫立煌驻六安,敌人十一路兵团司令部驻扎六安,二十五路兵团司令部驻守罗田,湖北几个县还盘踞着黔年和程汝怀的四个保安团。此外,还有各地方豪绅地主的反动武装和民团等。他们采用追击、堵击、分进合围等战术对付红二十八军,采用碉堡、移民并村、搜山、封锁线等手段,将大别山区切成了大小不等的豆腐块,派出便衣刺探红军情报,破坏地下党组织和便衣队,致使皖鄂地区革命力量遭受很大损失。
皖鄂特委现在面临的形势更加严峻。
大别山的崇山峻岭,到哪儿都能插草为标,圈地为家,就是这种魅力,吸引着一代一代人奔进大别山,这一家,那几家,过着农耕社会与世隔绝的穷苦日子。红军革命解放了他们,他们也和共产党建立了亲密的关系,而从游击队到红二十八军,能够生存、发展壮大,靠的就是所到之处都有人家、群众。
1936年下半年,国民党对鄂豫皖苏区加强了“清剿”。对“重点清剿”地区,国民党强行实施“移民并村”,妄图以此割断红军与人民群众的联系,断绝红军的补给来源,使红军困死、饿死、冻死在山中。红二十八军和皖鄂特委的中心区鹞落坪地区被列为“移民并村”地区之一。
10月底的一天,刚刚破晓,响亮的锣声在鹞落坪响起了。
锣声终于停了,一个穿着长袍的保丁,在一块大石头上,捧着一张大布告,大声地念着:“奉皖西保安司令部办事处主任王锡钧的命令,鹞落坪、猫耳垅、瓦砾排一带居民迁入包家河移民点集中居住,道士坪、烂泥坳一带居民迁入青天畈移民点集中居住,黄柏山、乌金冲一带居民迁入宝纛河移民点集中居住。上述地区的居民如不搬家,‘以匪论罪’‘格杀勿论’,望我民众,周知照办。”
显然,敌人企图以通过制造无人区来铲除红军的游击根据地。布告贴在鹞落坪地区各个村庄的墙壁上。
看到这个布告以后,鹞落坪地区人民个个咬牙切齿,人人义愤填膺。这意味着要离开自己的家园,住进如同牢房般的移民点里去,日后的生计也被打乱了。更重要的是,他们和红军的联系将被切断。鹞落坪地区人民群众表示誓死不搬家,要与红军同患难、共存亡。
正在游击途中的高敬亭从报纸上得知敌人强迫老百姓移民并村的消息,他特地带着部队赶回鹞落坪,准备开会讨论这个问题。
卫立煌来后,敌人在鄂豫皖苏区展开了多次规模较大、兵力较多的突袭性“清剿”,同时实施“三分军事、七分政治”,让群众和红军受到不少损失。特别是岳西鹞落坪一带工作遭到一定破坏,群众也遭到不少损失。这像针扎着高敬亭的心,扎得说不上的难受。说实话,经过两年多的游击战争,高敬亭对这个地区已有了深厚的感情。这个地区地处万山丛中,可群众的斗争情绪,真像旺盛的火焰,永远在沸腾地燃烧着!他想起了聂在忠及乡亲们,还有红军便衣队、山林医院中的伤员及后勤物资……他下决心要回来。
鹞落坪区委书记聂在忠一进门就对皖鄂特委书记何耀榜说:“何书记啊,敌人下令并村搬家,有的人已准备开始拆房子了。”
好像有个巴掌打在何耀榜的脸上,他腾地站起来,内心感觉不大好受。
“何书记,不能让群众搬啊!”特委秘书徐文初说,“我们在这里建立了小后勤,一搬就没有了。和群众的密切关系也没有了,搞起来是多么不容易啊!”
“叫我说,命令群众一户也不搬!”聂在忠的儿子说。大多数红军战士特别是岳西籍的战士反对让老百姓搬家。
“那敌人来了怎么办?”何耀榜问。
“揍它!我们不是有枪吗?”便衣队长陈彩林说。
“对,揍它!”易元鳌说。
何耀榜点着一支卷烟,瞅瞅大家,若有所思地说:“打,我们确实有枪有力量。不过,我们的组织,我们的武装,是为了坚持在大别山苏区做各种工作的,不是叫咱们在这里拼命的。这事咱们还要高政委来定。”
高敬亭来了,他听着大家的意见,还是吮着旱烟袋,火光一明一灭的,说:“鹞落坪群众为红军做出了巨大的牺牲。有我们在,群众照旧听敌人摆布,在咱们说来,是件不光彩的事。”高敬亭把烟灰磕掉,又挖了一锅,说,“如果怕不光彩,就来个蛮干,结果会给部队和群众造成更多更大的损失,那就更不光彩。大家不同意移民并村,就得往大处打算,共同想办法解决。”
大家聚集在聂在忠家堂屋那张大桌上,菜油灯映红人们的脸。人们围绕是否移民并村,你一言我一言地讨论起来。
经过大半夜的讨论,高敬亭权衡利弊、考虑再三,还是决定让群众搬家,并处理好移民后的一切善后问题,安置好伤员。
动员群众搬家,要做大量细致的思想工作。在群众搬家的前几天,高敬亭在瓦砾排储早湘家召开群众大会。中午时分,开会的人全部到齐。高敬亭说:“乡亲们,不搬不行啊,敌人的来意是不善的。你们不搬,他们就可以把‘通匪’的罪名加到你们头上,就可以任意屠杀、血洗鹞落坪了。当然,你们走后,红军与伤员的困难更大。但我们是共产党领导的部队,什么困难都可以克服。”
高敬亭越讲越激动,越讲声音越低沉。到会群众热泪盈眶。
经过说服教育,到会群众同意搬家。但他们表示,在搬家之前,他们要把能吃的东西留下藏起来,留给红军使用。会上,高敬亭令秘书罗志达背出一袋银圆,当场发给群众,每人三元,作为搬家费。到会群众含泪收下了。
会后,鹞落坪地区的群众开始了搬家的准备工作。高敬亭也派出红军战士和便衣队帮助群众收割、藏粮。群众把能吃的东西和能穿的衣服留下一部分,藏在山洞和地窖里,并把藏物的地点告知便衣队员和留下坚守鹞落坪的聂在忠,好让红军日后随时取用。当一切工作安排妥善以后,高敬亭带领部队离开了鹞落坪。
11月初,是鹞落坪的秋天,本该是收割庆丰收的季节,可是老百姓开始搬家,被迫住进移民点。国民党军队闯进鹞落坪,但各个村庄空空****,家家户户空无一物。敌兵到处放火烧屋,鹞落坪的十七个村庄、三百多间房屋化为灰烬。昔日的红土地变成了无人区,一间间房子烧得只剩下房框子,朝天张着焦黑的大口。而在国民党选定的移民点上,被刺刀驱赶到那里的失去了家园的人们,正在刺刀下修建“新村”。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皖鄂特委也搬到鹞落坪附近的门坎岭。这里住着四户极其贫困的农民,三户姓沈,一户姓储。储姓儿子宝贵,随母姓叫汪虎臣,在地方上做秘密工作,担任皖鄂特委和红军便衣队运输队队长;储的媳妇唐加荣,是一个勤劳、泼辣的山村姑娘。自红军山林医院建立后,唐家荣自动报名担任护理员,负责门坎岭大棚三十多名伤员的护理工作。便衣队称这家为“堡垒户”,敌人则称之为“匪巢”。
何耀榜离开小河南,回到特委机关鹞落坪门坎岭不久,即接到特务营带回来的高敬亭的指示信:
何耀榜同志:
我在黄冈、麻城一带,和手枪团、一营、特务营会合打了一仗,部队很疲劳,也有些减员。我将手枪团、一营带回鄂东休整补充。特务营拖得很苦,如果带到鄂东,仍无法补充。因此,我叫特务营仍回到皖鄂边,由你负责他们的休息和补充。你的精力仍着重在整理皖鄂边的地方工作。
高敬亭
皖鄂特委会研究决定,将易元鳌的战斗营补充编入特务营。
桃花冲会议和小河南会议后,在中共皖鄂特委领导下,皖鄂地区游击斗争十分活跃,革命武装力量得到进一步加强,成立了潜太游击队,由余启龙任队长,周奇云任指导员,人枪百余,后期编入战斗一营。1937年初春,蕲春、黄梅、广济一带游击队组成战斗二营,熊桐柏出任营长。
特委便衣队在反“清剿”战斗中,时而集中,时而分散,灵活地打击敌人,虽屡遭挫折,曾由原来的八支并为四支,以后又发展到十二支。特委警卫队由三十二人壮大到六十三人。
何耀榜也来到了潜山工委,看到潜山工委地下工作很有起色,不但发展了便衣八分队,而且搞活了交通工作。
潜山工委书记吴云霞,是潜山毛尖山乡高峰村花屋组人(现属岳西),生于1908年,1929年10月参加农会,先后在毛尖山乡农会、响肠河区农会分管武装工作,1930年2月加入中国共产党,6月加入中国工农红军,后经过游击转战,加入红二十七军政治部工作。1932年9月,在红四方面军第四次反“围剿”中,红二十七军东征路过潜山,军长刘士奇派吴云霞、吴浩怀等三人留下恢复地方党组织工作。不久在板舍成立中心区委,吴云霞担任书记,下辖龙潭等五个区委。1934年冬,在逆水畈成立中共潜山县工作委员会,吴云霞任书记,储道珩等十四人为委员,直属皖西特委、皖鄂特委领导。1936年11月,何耀榜赴小河南召开皖鄂特委扩大会议,途中遇见吴云霞,指示工委要继续隐蔽活动,并在会议上调整黄先云为半公开活动的潜山工委书记。
1936年11月,吴云霞与中共皖鄂特委取得联系,潜北游击大队编为何耀榜领导下的红军便衣队第八分队,吴云霞任指导员。便衣八分队在潜岳交界的板舍、天堂、蛇形岗等地游击,肩负着为红军转送养护伤员,运粮购油、食盐、衣服等后勤任务。第八分队组织群众在毛尖山美女梳妆台设立缝纫组,为红军制作军衣;另外,工委通过各种渠道,做国民党开明人士的兵变工作,曾使潜山县保安中队排长姜述堂率其部下一排人起义。与此同时,潜山工委还担负着皖鄂边的红军交通工作,往来于安庆、九江等地联络点与特委之间,将中央文件和上级指示传达给皖鄂特委,使特委能够及时得到情报,了解全国形势的变化。
皖鄂边区特委建立后的工作在原皖西特委工作的基础上又有进一步发展,形成了以鹞落坪、大岗岭为中心的纵横二三百里的游击根据地,便衣队和地方党的工作都连成了一片。广大劳动人民以及中、上层的进步人士,都发动组织起来了,掩护与支持特委和便衣队的斗争,支援红二十八军作战及送情报、抬担架、安置伤病员,妇女做鞋、缝衣服慰问红军,那情景就像老苏区一样。一段时间,便衣队和地方党可以半公开活动,伤病员、红军指战员可以着军装公开单独行动。这里成为红二十八军坚持游击战争的重要根据地之一,为1937年夏季粉碎敌人“三个月清剿”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为写这本书,我曾两次来到鹞落坪,拜谒了红二十八军军政旧址,走进了高敬亭曾经居住的聂家老屋。看到一拨拨游人在这里或指点山形,或激扬文字,或采风踏青。在聂家老屋隔壁,一户人家亲朋好友欢聚一堂,正在为周岁小儿举办隆重的“抓周”庆典……鹞落坪原本是皖西南一个荒僻寂静的小山沟,竟然与红二十八军坚持三年游击战争这一重大历史事件联系在一起,也就是与中国革命联系在一起。这带给我的震撼,是难以言表的。屋外,鸟语花香,天蓝得耀眼而又刺目,这里的自然环境真是美不胜收,新中国成立后这里曾命名为美丽乡人民公社,四面八方的游客已经开始感受到这里的内在美了。“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当年红二十八军和游击队经常藏身的鹞落坪、大岗岭、磨刀坪、桃花冲,如今皆是著名的旅游景点;位于鹞落坪聂在忠家的红二十八军军政旧址,现在是全国一百个红色旅游经典景区之一。昔日血雨腥风之战场,今成风景壮丽之胜境,硝烟散尽,遗踪犹存。时间逐渐流逝,恩仇会逐渐被淡忘;后人寻思往事时,会以比较超然的态度,从比较公正的立场看待红白之战和国共之争,孰是孰非可能会分辨得更清楚;红军的将军会被记入史册,国军的将军也将被写进族谱……历史不该忘记,忘记历史就意味着背叛!
由于红二十八军从山区下平原,跳出敌人的包围圈,以营为单位深入敌后打击敌人,地方武装和便衣队基本是在内线打击反动的势力,因而分散了敌人“清剿”的兵力,其正规军除担任“清剿”的部分以外,大部部署在主要城镇和交通要道,驻守碉堡和据点的主要是民团和保安队。在此形势下,红二十八军返回山区,继续分兵活动,配合地方武装和便衣队打击敌人,恢复和扩大根据地,打开了一个崭新的局面。
1936年10月,中国政坛又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推荐刘镇华出任安徽省政府主席的杨永泰,在武汉被刺身亡。刘镇华听到这个消息后异常惊骇,从此精神失常。据说他去奔丧时,拉着杨永泰的女儿叫嫂夫人。1937年5月刘镇华被免去安徽省政府主席之职,从此脱离中国政治舞台。
不过他的弟弟刘茂恩,所率第十一路军第十五军,重点“进剿”皖西地区,仍是国民党“进剿”鄂豫皖苏区的主力之一。
1933年5月,卫立煌出任安徽省政府主席的呼声极高,可是,正是由于杨永泰的推荐,蒋介石让刘镇华出任安徽省政府主席!现在,卫立煌在鄂豫皖,没有人可以妨碍他了,可以理直气壮、名正言顺地行使总指挥的职责了。
卫立煌干得越好,蒋介石给予的奖赏越多。1936年6月,卫立煌又兼任徐海绥靖分区司令官。9月,国民政府加卫立煌陆军上将军衔。他以非嫡系、老粤军出身挤进蒋介石嫡系部队,成为蒋介石的“五虎上将”之一,成为因精于“剿共”战争而获得蒋介石青睐的若干将领之一。在国共内战的关键时刻,卫立煌身兼的国民党的要职越来越多,他在“剿共”中总要有所表示才行。
四 打碉堡、破“新村”
10月中旬,由于红二十八军外线作战,使国民党军部署的“五个月清剿”计划失败了。敌人秋后,开始将驻在山区的正规军,逐步撤回到主要城镇和交通要道,留下保安团和民团武装驻守碉堡、围寨,这正是红军在内线打碉堡、破围寨,摧毁敌人封锁线的最好时机。高敬亭致信中共商南县委,红军准备打回商南老根据地,要商南县委做好接应准备。
在1936年反击敌人“清剿”的斗争中,商南县委根据金刚台地区敌强我弱的状况,在战略上继续采取以坚持、固守为主,不与敌主力部队死拼硬打,避免不必要的消耗和牺牲;同时不断派出便衣队,主动出击,到山下敌后迂回穿插,灵活机动地打击敌人,扰乱敌人的视线,减轻山上的压力。在长期坚持游击斗争中,商南县委也总结了一套“三打三不打”的游击斗争经验。即:打弱敌,打小股分散之敌,打对我生存和主力部队活动有直接威胁之敌;无准备不打,地形不利不打,吃亏不打。商南县便衣队运用这一成功的经验,先后消灭民团二百多人和部分敌军,并从敌人手中夺取了许多粮食和枪支弹药。
商南县委收到红二十八军来信后,对接应红二十八军的行动做了认真的研究。估计主力红军北来,皖西之敌肯定会在后面穷追,金刚台地区的敌人也会趁机活动。县委决定:便衣一队出击东南方向狗迹岭一带;便衣二队出击东面熊家河一带;县委特务队去打汤家汇民团,三个队一齐向外行动,把金刚台周围的敌人引走。
行动开始后,特务队首先通过封锁线,向汤家汇民团发起进攻。冲锋号声、枪弹声、爆炸声一起响起。敌人疑是红军主力向他们进攻,吓得龟缩在炮楼里不敢出来。特务队佯攻一阵后,立即撤走。敌人跟在后面尾追。他们走走打打,打打走走,一直把敌人吸引到麻城龟峰山一带,而后又隐蔽地折回金刚台。便衣一队和二队完成任务后也分别进至狗迹岭、熊家河一带。
1936年11月17日,高敬亭率二十八军二四四团一营和手枪团主力从麻城县境平顶山出发,准备到皖西转战立煌县、商城,再进到熊家河老苏区。
21日途经冯店时,遇敌十一路军六十四师王、武两团截击,与敌稍有接触后,又经毛坪河向东转移,在战斗中,手枪团三分队队长顾士宾牺牲,高敬亭任命前段时间因“肃反”被撤职的李世炎为手枪团三分队队长。李世炎新中国成立后为共和国少将。
高敬亭率部队半夜抵达商城县枫香树附近,沿山中小道进入商南。21日到达商城县和立煌县交界的四道河子。
高敬亭决定打开这里的移民点。22日上午八点多钟,林维先和手枪团一队队长邓少东、二队队长于启龙带领着化了装的手枪团两个队的战士们,轻捷地走出隐蔽地,上了公路,便像一〇三师别动队一样,大摇大摆地奔向四道河子。
四道河子移民点的围子是用木桩扎成的。大门前,两名乡警队的哨兵看到来人气势汹汹,便小心翼翼地问:“贵军是哪部分的?”
“一〇三师的别动队。”于启龙坦然回答着,“狗日的乡警队队长在什么地方?”
“我带你们去。”一个哨兵巴结着说。
于启龙向身后的总指挥林维先打了个招呼,转身随着哨兵急步走去。于启龙闯进一间宽大的厅屋,厉声喝问面前的大胖子:“你是乡警队队长?”
看着八面威风的于启龙,乡警队队长果然以为是正规军的别动队来了,慌忙点头哈腰说:“是,老总,贵军辛苦了。”
“什么辛苦不辛苦!我们是来‘追剿共匪’的。这附近还有友军吗?”于启龙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气,大大咧咧地往椅子上一坐。
本来见了正规军就有些害怕,再加上正规军过来追“共匪”,乡警队没有出兵增援,队长真是胆战心惊。他急忙摆出一副笑脸,讨好地献烟递茶,一连回说:“有、有,皂靴河子驻着十一路军的一个团部,长官都不在,只有一个营的守兵。这一条封锁线上的碉堡,都是十一路的军队看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