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决策三角山
1936年1月5日,农历乙亥年十二月十一日,红二十八军所辖各部在湖北省蕲春县三角山会合。一切都按照高敬亭的命令执行了。按照茅山会议的约定,三个月后,高敬亭、方永乐两路大军在三角山会合了。
三角山位于蕲春、太湖、英山、浠水边区四县交界处,方圆六十余公里,人口约二十五万,大小山峰二十八座,其中三角山、桐山、将军山和仙人台等海拔千米以上的高峰,连成一条高低弯曲一百五十里的长龙。这里宗教文化深厚,名山古寺交相辉映,最负盛名的是始建于唐代的紫云寺、金轮寺、英武庵。据史志记载,兴盛时期三角山曾有“三十六寺庙,七十二庵观”,出现“三千和尚,八百道人,游者如潮,朝者如市”的盛况。这一带山脉纵横,山山相连,独成一隅,本是桃源居所,可是天灾战火人祸,使这里的山民过着食不果腹、衣不遮体的生活,人们渴望解放之心由来已久。土地革命初期这里就有红军活动。山北浠水一侧,白云庵、紫云庵、青云庵、碧仙洞、老龙洞、罗汉洞和棋盘石是红军活动点,建过战地医院和指挥所,形成了蕲太英浠边比较稳定的红军革命根据地。
三年游击战争之初,高敬亭派出红军鲁营长带一支二十余人的便衣队在这里打游击,任务是照顾伤病员和联系群众,兼以了解敌情,并在这里建起交通站。自此以后,他们克服千难万险,坚持做到风雨无阻,及时准确地向高敬亭报告蕲春地区的革命形势和敌情。这次红二十八军的重要会议选在这里召开,就因为得到了他们的可靠情报:这里敌暂时驻军少,很平静。此时在鄂豫皖苏区内部,可以说所有中心集镇,包括交通要道的大村都被敌人占领,敌人“追剿”和围堵部队密布,红军随时都可能遭到敌人的攻击。山外的三角山,却相对兵力稀少,也便于红军机动。
红二十八军再度集中。五路游击师也在这里恢复二四四团第三营番号。近两千人的队伍,吃饭、住宿可不是小事,每个连队都找到自己的位置,有纪律的军队是不容许一丝一毫失误的。每个人都在做着战斗准备,每名军人都有工作,责任重大的工作。师、团、营、连指挥员在筹集粮食,分配子弹,研究敌情,一个小错误,一点不注意,都会有人牺牲。士兵在擦拭枪支、子弹,把会瞎火的子弹和坏了的枪支部件找出来,以免在战斗中形成灾难。大家为了一个目的:消灭敌人,保存自己。
各部队都在整理简单的内务,尽可能让战士们舒服一些。当时由于部队连续作战,每人除背枪支子弹外,只能带一双布鞋或草鞋。为了轻装,红军战士没有棉衣穿,冬天仅穿两件单衣和夹衣,不发棉被,每人发一块五尺长宽的小布单,有时用它铺,有时用它盖,雨天当雨衣。夏季宿营野外,冬季围火而卧。红军穿的鞋子,有的是群众做的,有的是用布跟群众换的,或用钱买的,有的是用线和布条打的布草鞋。没有袜子穿,冬天用布把脚包起来。铺的是稻草,盖的是稻草,这些艰难困苦不是红军谁能受得了?现在有时间也简单打理打理。
1935年的一年,高敬亭和方永乐指挥红二十八军辗转于鄂豫皖三省边区,长期处于超强度征战之中,缺乏休整补充……可是总算挺过来了。1936年怎么干,成为红二十八军要认真思考的问题。1936年1月5日下午,节令在小寒和大寒之间,高敬亭在紫云寺主持召开干部会议。冬阳斜照在三角山著名的紫云寺的大殿里。一个重要而机密的军事会议正在这里紧张地进行着。围坐在桌边的有红八十二师政委方永乐,二四四团团长梁从学,以及手枪团团长余雄等团营级以上干部共二十余人。
“同志们,从我的秘书胡继亭给我提供的国民党报纸看,我们的红四方面军还在川陕,徐海东红二十五军,已从陕南到陕北,和朱毛红军会师了。我们要坚守大别山,等着他们回来!”
高敬亭、方永乐常常从缴获的敌人报纸那里,了解全国革命形势和鄂豫皖的战场形势。
1935年春,蒋介石为阻止红军北上抗日,于1935年4月在西安成立了“西北剿匪总指挥部”,任命张学良为副总司令,代行总司令职责。蒋介石又把在鄂豫皖的东北军五十七军、六十七军、骑兵师等部陆续调往西北,阻止各路红军北上抗日。华北事变后,在中华民族危机日益严重之际,蒋介石仍然拒绝同中国共产党合作抗日,继续推行“攘外必先安内”的内战政策,加紧“围剿”中国共产党及其领导下的工农红军,压制一切爱国民主力量。蒋介石为了弥补鄂豫皖苏区战场兵力不足,由贵州调来一〇二、一〇三师两个善于山地作战的部队,配置在黄安县和光山县交界山区;又调来西北军的三十三师,配置在麻城县以北地区。还有中央军的十师、八十三师也来参加“围剿”。
敌人放在鄂豫皖的总兵力少了,便加紧构筑封锁线。敌人在皖西老根据地修筑的英、罗、立、霍四县碉堡线,已分段完成,计四纵三横共七条封锁线:自罗田起向北经塍家堡线、吴家店至李家集为一线;自罗田向东北经大河岸、枫树铺至僧塔寺为一线;自罗田向东经叶家河、石桥铺至英山及其以东的马嘶铺为一线;自英山向北经金家铺、石头嘴、深沟铺、漫水河至霍山太子庙为一线;自英山向东北经杨柳湾、陶家河至河图铺为一线;自吴家店向东南经松子关、僧塔寺、青苔关、后畈、西界岭、深沟铺、太平畈、包家河至青天畈为一线;自蚂蚁坳向东经牌形地、龚家铺、枫树铺、兰草沟至张坡嘴为一线。浠、蕲、黄、广四县碉堡正在修筑。此外,又在整个鄂豫皖大别山区形成八条大封锁线:由光山至经扶县、麻城县一条封锁线;由麻城县至罗田县、英山县一条封锁线;由黄陂县至河口、宣化店、罗山县一条封锁线;由经扶县至沙窝、金家寨、霍邱叶集一条封锁线;由广水县至礼山县、黄安、麻城的宋埠一条封锁线;由英山县至霍山县一条封锁线;由金寨县至流波、诸佛庵、黑石渡一条封锁线;由霍山县漫水河至千笠寺、大化坪、滚子渡一条封锁线。凡已筑成之碉堡线,由军队、保安队或壮丁队驻守,进行封锁。可以说,敌人要在整个鄂豫皖构筑一个碉堡网,用碉堡的网格化来“清剿”红军。
在1935年这一年中,红二十八军的战术可谓多种多样。以伏击战为主,以长途奔袭、化装智取为辅。当敌尾追我军时,我以少数兵力抗击敌人,主力在敌必经之路的翼侧进行埋伏,待敌进入伏击圈后,突然出击,打敌措手不及;或以少数兵力正面抗击,主力从翼侧迂回敌侧后,或击其腰,或断其尾,杀敌“回马枪”;当发现敌人孤立薄弱或疏于戒备时,即以长途奔袭手段,突然出现在敌人面前,主动发动进攻;还采用化装行军、深入敌营、出敌不意等多种战术手段歼灭敌人。
会议进一步分析了敌我情势。从1935年2月初红二十八军成立以来,上半年蒋介石接连两次下令:三个月“剿清”红军、两个月“剿清”红军,直到现在,两次“清剿”都一一破产。7月份以后,蒋介石已经失望了,没有下令限期“剿清红军”,但“清剿”部署一直在紧张地进行着。而红二十八军在战略战术、武器装备、兵力、游击根据地的开辟和便衣队建设等方面都有发展,战斗力有所提高,成长为红军长征后南方各游击根据地中一支较有影响的部队了。现在,红二十八军要集中精力对付敌人新的“进剿”了。
三角山会议决定红二十八军以后从集中到分散,从山区到平原,从内线作战到外线作战的原则。核心是不再用大兵团作战,而是采用“化整为零、集零为整”的作战方针,开展广泛的游击战争,从而把鄂豫皖苏区游击战争的开展推进到一个新的高度。
红二十五军长征后大别山坚持游击战争已经一年多了,常因敌我条件及红军主客观条件,产生多种战略进攻和战略防守退却的可能。
在1935年,红二十八军在游击运动上处于敌人包围之中,处于敌人全面进攻之下,处于敌强我弱力量悬殊之下,红二十八军的进攻经常保持主力进攻的局面,也有多股的分散进攻,以保存自己。所以,就有“化整为零、集零为整”战术的产生。
所谓“化整为零,集零为整”,即红二十八军一般都分为两到三个支队,在不同方向上,独自活动,相互策应,配合作战;遇到适当时机,便集中起几个支队的兵力,进行规模稍大的歼敌作战,对敌军造成较大震慑。然后再分开。这次就是“化整为零、集零为整”。
这种战术思想,不是一下子就形成的,有一个探索过程。
红二十五军离开鄂豫皖时,高敬亭把鄂东北、皖西的主力和一些地方小股游击部队,组建成“军”一级的较大作战单位。当时的考虑,可能是想形成一支可以与敌军的团甚至旅级单位作战的主力部队,这样可以更有效地保卫苏区根据地。
但是从后来的形势发展看,这种以建立“主力部队”保卫苏区的想法,脱离了当时的实际。事实上,随着主力部队的离开,敌军对苏区的“进剿”,兵力之多,范围之广,动作之频繁,都大大超出了红军一个所谓“军”的承受力。红二十八军时期,实际上兵力都不大,红二十八军最多时不足三千人。而当时“进剿”苏区的敌军少则几万,多则十几万,红军以这点兵力,是无法胜任大兵团作战“保卫苏维埃”的任务的。
在主力离开鄂豫皖根据地后,红军留下的“主力部队”有一个矛盾:如果坚持与敌军大规模作战,结果势必是鸡蛋碰石头,而且,在敌军猛烈打击下,主力部队最终有可能会逐渐衰落。红二十五军开始达到一万二千余人,留下的领导人,就试图靠这些部队进行保卫苏区的“正规作战”,结果使这些部队很快损失掉了,最低潮时只有两千多人;但是,如果只有零星战斗,又难以鼓舞士气,使游击区的人民看不到希望。
鉴于此,在1936年1月的三角山会议上,高敬亭和方永乐他们一起商量,找到了一种既不与敌军进行大规模的正规作战,又不是只进行影响力很弱的小股游击作战的一种新的作战方式,也就是所谓的“化整为零、集零为整”的作战形式,或者说是支队作战,有分有合。
高敬亭和方永乐给营以上干部,做了部署。在敌人十分密集四面八方来包围红军时,红军以营为单位,适当分散,兵分数路各打一方,把敌人牵制到各方。把分散行动的方向、会合地点、会合时间,一一告诉大家。分散的时间一般在一个月左右,最多三个月左右。会合时集中力量,寻找战机,各个击破敌人。分散又集中、集中又分散,这就叫“化整为零,集零为整”。这样一种作战方针,使敌人捉摸不定,而红军可以主动打击敌人。在长征后的南方游击战中,红二十八军最大的特点,就是可以成营地消灭敌军,而这,就需要适当地集中较大规模的部队,这就是化整为零、集零为整,或者说是支队作战,有分有合的最大作用。
这种临时编制,也没有明确的具体称呼。比如叫什么“高支队”,或“方支队”,当时部队规模小,支队临时性很强,没有这种必要。另外,共产党部队不突出个人。有时军部、师部的参谋或政治部工作人员也大都分到支队中去帮助工作,在一起战斗,并临时担任指挥人员。
天下红军是一家,面对强敌,都在寻找克敌制胜的办法。据现代战史专家研究,早在1930年江西红军“朱毛彭黄”中的红六军军长黄公略,在实践中就创造和总结了绕南进北、昼伏夜出、彼合我散、彼集我合、彼驻我扰、彼追我圈(打圈)等游击战术,还将这些心得写成一本《游击战术》的小册子,在军中广为印发。据考证,这是红军历史上第一部研究和阐述游击战术的军事著作。其中的“彼合我散、彼集我合”,和红二十八军的“化整为零、集零为整”正所谓英雄所见略同。
在三角山会议后,红二十八军兵强马壮,营长、营政委以上干部,每人配备一副望远镜,一支二十响的驳壳枪。第一次意识明确地分成几个作战支队,自觉践行“化整为零、集零为整”的理论,朝着各自的方向,避开敌人的锋芒,寻找机会作战歼敌。
二 加强连下平原
红二十八军在经历了1935年众多考验后,开始感受到1936年的春暖花开了。
1936年初,梁冠英以九十四旅、九十五旅、九十六旅、独立五旅、师直属炮兵团、特务团大部向三角山合围过来。对坚持大别山敌后斗争的红二十八军实行“清剿”,企图以围、追、堵、截的手段,在新的一年“剿灭”鄂豫皖红军。
军政委高敬亭率罗映臣的交通队和手枪团一分队前往鄂东北检查指导工作,半年多未去鄂东北活动,对那里的情况已不甚明了。高敬亭是大别山最高领导人,他必须协调各方。
师政委方永乐率二四四团、特务营及手枪团二、三两个分队到沿江的黄梅、蕲春、浠水、黄冈、宿松、太湖一带广泛游击。方永乐率领的部队几乎是红二十八军的全部主力。从这一段活动中,可以看出这位年轻的“小师政委”方永乐的军事才华。
1936年1月中旬,方永乐率部到达黄梅以北塔儿畈地区。为增强部队的作战能力,方永乐撤销二四四团二营建制,将二营的三个连分别编入一营、特务营和手枪团。林维先改任一营营长。
1936年1月,方永乐率领红军在李家楼摆脱了敌人的前堵后截,向太湖县境跃进。行军时,师政委方永乐与一营一块行军,同林维先边走边谈,不知不觉谈起了最近敌人“清剿”的情况。林维先随便说了一句:“敌人从四面八方集中兵力搞我们的山区,我们在山区集中游击搞不过敌人。难道我们不能派一支部队去搞他的后方?”方永乐听了后未置可否,林维先当然也不会把这话放在心里。
1月23日,为了进一步调动敌人,部队到达黄梅县苦竹口以北山区,方永乐决定,再次分兵,实行更小的支队作战。方永乐命令师参谋丁少卿率一、三营和特务营去宿松、太湖活动一段时间,方永乐自率手枪团两个分队二百余人,在黄梅县境内活动。会合地点是方永乐所在的黄梅县。
方永乐率部来到沿江一带后,发现敌人兵力相当空虚,他仅以手枪团一个分队就轻取濒临长江的孔垄镇。
在这里,方永乐还送别了一名东北军俘虏。
东北军一〇五师一个排的士兵,打死了排长后投奔红军。方永乐通过调查,发现这些东北军战士,大多数和红军战士一样,是穷苦人出身,豪爽,讲义气,很好相处。从阶级根本上来说,这些东北军士兵,也是我们的阶级兄弟,要教育他们挺起腰杆,反对我们共同的敌人。其中有一位出色的机枪手,方永乐很看重他,请他教红军战士打机枪,还经常同他谈心。机枪手很受感动,热心做教官工作。“机枪有效射程是三百米”这句东北话,被很多红二十八军老战士记住了。他为红二十八军培养了一批机枪射手。但由于东北家乡沦陷,思念亲人心切,这位教官渴望回去同家人团聚。方永乐答应寻找时机放他回家。这次打孔垄镇来到长江边,方永乐给他发了回家的路费,让他坐长江轮走了。临行时,东北军教官依依不舍,表示回去后他还要找共产党。双方洒泪而别。
为了进一步摸清敌后平原地区敌人兵力的虚实,在浩瀚的长江边,一个大胆的想法在方永乐的脑海中诞生了。
方永乐率领的各部在黄梅县北部山区会师后,来到太湖县刘家畈附近宿营。
当夜,下雪了。三月还有桃花雪,更别说还是正月了。林维先掀开被子抬头一看,窗外晨光照严霜,地上存起一片白雪。
“报告,林营长,师政委请你去。”这时,方永乐的通讯员小望江,倒背着双环马步枪,武装整齐地、很有礼貌地冲林维先行了个军礼。
林维先急忙起床,早饭也没有吃,简单洗洗,戴上军帽,按按腰间的驳壳枪,跟着小望江走出了大门。
“报告师政委,有什么指示?”身材高大的林维先来了。他看到方永乐脸上永远是一副精力充沛的神气,流露出果决的英勇气概。他的头发是漆黑的,嘴角上还没有毛,眼睛也是漆黑的。
方永乐见到林维先,说:“三角山会议提出化整为零,到敌人后方去,到平原去,你前几天提的方案,我考虑了一下,认为很好。我决定先派一个加强连出去看看。”
林维先听了这几句没头没脑的话,愣住了,脑子里一时转不过弯来,笑着说:“什么方案?我哪里提过什么方案?”
方永乐递给他一支烟,微笑着,眼神略露诧异:“敌人进我山区,我到你敌人平原,不是你提的吗?”
林维先扑哧一下笑了出来:“我随便说说的,师政委当真了?”
“随便说说?不,这是打破敌人‘围剿’的好方法。”方永乐收敛了笑容,面色变得严峻起来,伸手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指着地图说,“你看蒋介石,把会爬山的贵州部队一〇二、一〇三师摆在鄂东这一带,参加“追剿”;其他的部队仍在搞划片“清剿”,推行所谓竭泽而渔的政策。刘镇华和梁冠英在原有的基础上,增修了更多的封锁线。在封锁区里,沿着大道小路的两边,栽上树桩,安上带着铁蒺藜的铁丝网,或者钉上木栅栏,把封锁区割成豆腐干样的一小块一小块的。不准路东的人随便到路西去,不让路南的人任意过路北。这样还不放心,又在路的两边添修炮楼,每隔一公里少则一个,多则两三个。炮楼与炮楼之间,以响铃相连,一处打响,四处响应。这还不算,又搞什么政治‘清剿’强化保甲制度,实行五户连坐。大搞移民并村,更对山区加强经济封锁。在密如蛛网的封锁线里,在炮楼林立的山区,在咱物资几乎枯竭的根据地里,不仅大部队活动困难,小分队活动也很困难,群众也同样困难。敌人找不着红军就拿群众出气;如果受到我军的打击,就用各种残暴的手段对群众进行报复。我们是应该根据情况,改变斗争方式。”
“从表面看,敌人是凶猛的,把兵力都压在山区,可是他的后方是在唱空城计。去年在桐柏山打桃花山时,我们一个伤员蔡家帜,被老百姓护理一段时间后,自己从平原地区走回来的。看到敌人后方空虚,未见正规军踪影。回来后说,给他一个营,他保证打下信阳。敌人正规军都哪去了呢,主要是集中到大别山打我们,还有的到西北去打朱毛红军和我们的红二十五军去了。我们现在出其不意地插到平原,在他的后院放一把火,大闹天宫……敌人他就会掉转头回去救火。”林维先接着说。
“对对,正是这样。”方永乐又接着说,“我考虑现在要抽调精兵强将组成一个加强连,深入敌后,单独向平原地区活动。敌人如果出山,加强连就再进山。当然啰,去平原也不是那么简单,地形不熟,群众对我们不了解,部队又没有在平原打游击的经验,所以,我想先派一个人,带一个加强连去奔袭新洲,摸一摸敌人的底。”
这时,小望江端了一大碗熟山芋进来,放在桌上。师政委拿起一个,塞在嘴里,连皮带肉地咬了一口,边吃边说:“呦,好甜啊!你也没有吃早饭吧?一块吃。”
方永乐见他没有回答,又进一步说:“完成这个任务,不仅需要勇敢,不怕困难,更重要的是要理解这次行动的战略意图。这样的干部,在我们军里不少啊,但我决定派你去!”
林维先拿着方永乐递给他的一只热气腾腾的、瓤儿红红的山芋,咬了一大口,慢慢地咀嚼,心里想着:“我去适合吗?自己参加红军早,也打过不少仗,可是到敌后在平原打游击,一点经验也没有,这个担子实在太重。”又想着,“谁有经验呢?船到桥头自会直,没有经验,难道经验不是人们创造的么?过去,我是农民,哪有什么打仗的经验,还不是党培养出来的,在革命战争中锻炼出来的。现在把下平原的任务交给我,是组织上对我莫大的信任。”
“师政委已考虑好了,我认为下平原是对的。我个人服从组织需要!”林维先说。
方永乐放声爽朗地笑了起来,又递给他一只山芋:“吃饱了没有?再来一个,算是给你饯行。你看什么时候动身?不能拖得太久,明天早晨行不行?”方永乐的表情是那么亲切、和蔼、庄重。
林维先点了点头。方永乐谈他的设想:这个任务很艰巨,派一个加强连的兵力,兵力可谓很少,但如同一把牛耳尖刀插入敌后,到平原地区扩展游击战空间。其主要任务是:摸清敌人部署及活动情况;与地方党组织取得联系;扰敌后方,扩大影响,从而调动敌人,减轻山区压力。说这些话时,他眼里闪耀着由于欣喜而激动的光辉。
这是方永乐为红二十八军摸索出的特别有创造性,也特别大胆的一次行动,也是红二十八军老人们说起他们能征善战的“小师政委”时,最津津乐道的一段。林维先因为这件事及后来数次带部队进入平汉路西的平原地区作战,被毛泽东及红二十八军战史称为“游击专家”。
分兵作战,关键是指挥问题。方永乐为这次外出作战是下了决心的。这个加强连由一营一、二、三、四连各抽一个排和师交通队手枪班组成。雷文学任连长。为了加强政治工作,方永乐决定把师交通队的詹楚芹指导员调到加强连任指导员。方永乐不仅有着过人的体力和勇毅精神,而且考虑工作非常周全。这使他在整个红二十八军中赢得巨大声誉。
分散作战,下级部队首长应该具备独立作战的特长。只知道依靠上级命令,等待友邻配合自己消灭敌人,必然陷于防守,遭受敌人进攻的危险。而指挥部必须多给下级部队独立活动的空间,大胆派遣部队,大胆鼓励所分散部队坚决动作,仔细注意部队的补给,适当计划部队的休整,经常以全局敌情和各部队行动结果通报分散的部队,这都是方永乐指挥部队的风格。他充分相信自己选中的支队作战的指挥人员,并赋予他们独立指挥作战的权力!
林维先,包括中畈湾战斗的丁少卿,都是方永乐用出来的。新中国成立后,年长方永乐四岁、已成为共和国中将的林维先,只要说起他的“小师政委”,依然是热泪盈眶。
加强连组建了,准备到敌后平原地区去作战的任务大家也都知道了。被选中的人员心里都乐开了花,像办喜事那样忙忙碌碌地做着各种准备工作。
指战员开始擦枪,磨刺刀,揩拭子弹、手榴弹,缝缀子弹带和服装。连调整部队在内,准备时间只有一天。
加强连同主力分手出发时,方永乐依依不舍地送了一程又一程。方永乐在想,自己一个决策,这些勇敢无畏的战士就要奔赴陌生的具有战略意义的地区去作战,有可能是九死一生。可是他坚信自己的决策是对的。
部队到了一个山岗,林维先坚决不要他送了,方永乐才抑制住自己的感情,拉着林维先的手,语重心长地说:
“老林,要特别当心,既要把敌人调出山区,又不能让敌人咬着你们。要多动点脑筋,要充分发挥我机动灵活的特长,能打就打,不能打就走,不能同敌人硬碰硬。还有,那里的群众长期受敌人欺骗,不了解红军,说不定会给你们制造一点小麻烦。因此,你们还要拿出相当的力量来做群众工作,设法和地方党组织取得联系,把群众发动起来……还要把这个加强连完整地带回来。”
林维先看到方永乐神色肃穆,十分理解师政委的心情,他内心要讲的意思比他已经讲出来的要多得多。在敌后坚持斗争,部队在苏区内分散、集中,集中、分散,本来是十分平常的事,然而此次与历次不同,是在敌人严重压迫下分散的,又是深入敌人统治区。因此,惜别的感情涌上了他的心头。他也是千言万语无从说起,只说了一句:
“我知道担子重,但请师政委放心,我们一定圆满完成任务!”红二十八军每个指战员一想到输,就会觉得可耻。
顷刻之间,方永乐这支部队分成两支。林维先带的队伍先走,他们黑压压的一群,沿着一条沙河的东岸出发。沙河的两岸,杨柳成排,叶儿刚刚吐黄。在清晨的薄雾中,先行的战士们透过柳枝频频招手,向他们的小师政委致意。林维先跟着部队,迈开大步,向东前进。走不多远,林维先回头看看,师政委和一些同志还站在山顶上向他们挥手!
红二四四团一营营长林维先和交通队指导员詹楚芹率领的加强连,从皖西太湖大别山区出发,准备经过浠水、黄冈直奔湖北武汉外围的新洲。
林维先也给连排长开了会,我们这是到敌后去,这不是苏区,更不是咱家的床头,这是老虎窝,我们到老虎窝里掏猛虎的心,稍不留心,就会叫老虎吃了。因此,我们要小心小心再小心,慎重慎重再慎重,千万不能让咱加强连受损失,这可都是大别山的宝贝!我们要把他们全部带回去,要尽量减少损失。
快出山,林维先凭着经验知道山外敌人兵少力薄,地处偏僻,防务松懈,但红军毕竟是深入敌区,相对于白区的统治阶级力量来说,红军的力量还是太小,只有采用化装战术拔掉敌人据点。
他们决定冒充敌人二十五路军的别动队。别动队是国民党的特务队,见官大三级,别的队伍见到他们,都要退避三舍。林维先借用别动队的招牌,是最有利了。于是他抽调几个机灵的班长,与师部的短枪班组成临时的别动队,干部的短枪集中起来,交给他们使用。由詹指导员带领,在前面开路!少数没有国民党军服的战士,充作民夫随队而行。
林维先换上国民党军官军服,大盖帽,看上去也是魁梧、威严,可是总感到别扭。他看到詹指导员穿着国民党服装却好奇地盯着自己,无奈地说:“打仗需要,只有不得已时,才会换下我们红军的军服啊!”
清一色二十五路军装束、装备的队伍,向西南方向疾走。他们越过蕲春、黄梅边境。部队走了一天一夜,穿过了湖北罗田县至浠水县的公路,站在一个山丘上,眼前豁然开朗。前面是一望无际的江汉平原,是他们从没有到过的大平原,辽阔的平原无边无际地向前延伸。林维先命令部队休息。
他站在山口举目远眺:平原上,阡陌间,大大小小村庄星罗棋布,行人不绝于路,鸡鸣狗吠,羊叫马啸,多么好的地方啊!真是地熟人稠!辽阔的原野,一眼望不到边。一块块返青的麦田,如同绿地毯铺陈在地上。一棵棵柳树,也低垂摇动着油腻的枝条。平原地区,春天也比山里来得早。然而,细看,那干涸了的湖港,淤塞了的渠道;那倒塌失修的堤坝,光秃秃的小丘;还有草盛苗稀的田野,眼下,就有几个挥锄的农民,面黄肌瘦,衣不蔽体。看来,战争,对山外也有巨大的影响……林维先的思想从山区驰向平原,又从平原驰回山区。山区与平原又有什么两样呢?如果说革命的烈火已在山区燃烧,那么平原也是一堆干柴……
生在山区,当红军后长期在山区打仗,对平原敌后地区有种畏惧心理,马上就要在这块平原地区行军打仗,自己得小心谨慎啊。
2月25日上午,加强连化装后行军,越过蕲春、黄梅边界,进到浠水县蔡家井地区,绕过了山,走上了往团陂去的公路,准备从团陂附近横渡巴河,先到黄冈县再直奔新洲。林维先心里又不免犹豫起来,一个加强连怎样去打新洲呢?是的,确如师政委所料,敌人后方空虚,我们一路上毫无阻挡,但新洲城内的情况如何?心里又想,管他的,反正是调动敌人,打不进城,只要达到目的就行。
黄澄澄的公路,宽阔平展,盛产稻、麦、棉的大平原,这是林维先第一次看到平原地区的公路,很多战士连公路也是第一次见。在山区抬脚爬山走惯了,乍到平原,真有点不习惯,仿佛有股力量在脚下拉一样,整个身子不自觉地往前蹿。正要转入小路,林维先又想,为什么不走大路,这里红军没有来过,现在我们又化了装,大摇大摆,不是正好麻痹敌人吗?退一步讲,就算让敌人发觉我们是红军,有什么关系?于是,林维先要同志们扛上枪,成一路纵队,把间隔距离拉大一点,远远望去,真是浩浩浩****,好像上千人的队伍。
没有走多久,看到前面路口旁开着一家小杂货店,林维先走进去问问,知道离团陂还有七八里路,湖北省商团保安部队一个排驻在那里。
林维先暗自思忖一番,命令部队停下休息,蹲在路边同雷文学、詹指导员和几个排干部开会研究,决定干脆就打下团陂渡巴河,顺便找上团陂商团摸一摸新洲的情况。大家都主张设法混过巴河,消灭那里的敌人。
“混不过去呢?”林维先问。
“打过去!”詹指导员的右拳在左拳上一击,做了一个坚决打的动作。
“对,实在不行,我们就打过去。”林维先鼓励说,“商团的一个排有什么了不起。团陂离浠水、罗田县城都有几十里路,他们一时讨不到救兵。”
大家的意见统一了,林维先下决心拔掉团陂敌人据点。
2月25日,农历二月初三,也就是农历“龙抬头”的第二天,加强连出了山沟,直过六七里的丘陵地带,由东向西跨过浠水、罗田公路,进到团陂附近。七八里的丘陵路,对这些惯于行军作战的人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不到半个小时,团陂在望了。
团陂集镇不大,在巴河的西岸。团陂当时位于黄冈、麻城、浠水、罗田四县交界处,是浠水县最北端的一个小集镇(1),区公所的所在地,也是罗田通向浠水的要道。集镇东侧高地旁有个庙叫斗姆宫,上面筑着一个两层碉楼,高耸在镇外,驻有县保安队一个排。林维先用望远镜一看,炮楼的门半开着,门外一个哨兵也没有。林维先暗自好笑,悄悄地对詹指导员说:
“敌人很麻痹啊,你带便衣队从正面靠近炮楼,我同雷文学带着队伍绕到侧背后去……”
詹指导员搞过宣传工作,善于演戏,扮什么像什么。他化装成国民党军官,故意歪戴帽子,又燃起一支香烟叼在嘴上,伸开两只胳膊,率队大摇大摆地走到碉堡前。刚走到炮楼门口,一个横眉立目的团丁跑了出来,将他拦住,可着嗓子嚷叫:“什么人?哪里来的?”
詹指导员知道,在国民党主力部队眼里,保安团是不算什么部队的,便理也不理他,还是往里闯。团丁急了,一把将詹指导员拉住。詹指导员顺手一推,把敌人推得后退好几步。他把帽子往后脑勺一掀,双手叉腰,噗地一下,把嘴上的烟喷得老远,翻卷眼皮,恶狠狠地骂道:
“你他妈的瞎了眼,老子是二十五路的别动队,你没有看见?”
“别动队?”敌人半惊半疑地问,“有证件吗?”
他们是临时决定扮二十五路军别动队的,哪里来证件呢?不过,詹指导员非常机灵,他冷笑了一声说:“你撒一泡尿照一照,你配检查我的证件吗?”
这个团丁也不买账,他把子弹推上膛,横枪站着说:“你不拿出证件来,说什么也不让你过去。”
红军的几个战士火了,拔出短枪,迎上去说:“你这个小子还想动武啊!”
双方剑拔弩张地相持着。这时,一个三十多岁、军官模样的人,慌慌张张地从炮楼里跑了出来,喝退团丁,来到詹指导员面前赔小心:
“长官,长官,请不要同他一般见识,有什么事对我说!”
詹指导员朝来人打量了一番,装出十分生气的样子说:“好,里面去说。”就带着便衣队进了炮楼。
那人在后面直埋怨团丁:“你真的没有长眼睛,他们这些人是好惹的?得罪了他们,你吃不了兜着走!”
战士们也非常机灵,好像事先布置好了似的一样,进了炮楼各自迅速地站好位置,将炮楼里的敌人看住了。詹指导员横了敌军官一眼,问道:
“你是什么人啦?”
“排长。”
“唔,排长,好大的芝麻绿豆官儿!”詹指导员有意挑衅地说,“二十五路军的别动队你不知道吗?”
“知道,知道。二十五路别动队功在党国,怎么不知道呢?”敌排长谄媚地笑着说。他哈着腰,鸡啄米似的直点头。
“既然知道,为什么叫你的部下刁难我们?”詹指导员勃然大怒,筋粗脸涨地对敌人骂了起来,“我看你这个贼头贼脑的样子,一定不是个好东西,你们在搞什么鬼!”把敌排长骂得狗血喷头,把团丁们骂得愣头愣脑,面面相觑。詹指导员乘势逼进一步:“我看你们一定是私通‘红匪’!”
敌排长到底有点“见识”。他眨眨眼皮,狡黠地笑了一笑,似乎在说:“我见得多了!知道你是有意找我的岔子,想敲我的竹杠!”
詹指导员双眉倒竖,圆睁两眼,虎彪彪地看着敌排长。敌排长极力装出深沉老练的样子,耍开了江湖上的一套:“长官,有什么事吩咐好了,兄弟我尽力照办;兄弟有什么过错,请长官海涵。山不转路转,你我都是在外面混事的人,往日无仇,近日无冤。‘通匪’,这个玩笑开不得啊!兄弟我还没有见过‘红匪’是什么样子哩!”
詹指导员冷笑了一声:“胡说,我们有重要情报送新洲,你们为什么要阻拦?”见敌排长还要申辩,他哪里允许哩,向站立在四周的战士一招手,战士们亮出了顶了火的枪对准敌人。团丁们呆若木鸡,让同志们一个个把枪给下了。
加强连出山,未放一枪,在团陂缴了敌人商团一个排的械,首战告捷。
敌排长还一直以为詹指导员想敲他的竹杠,不停地说好话,赔礼。这时,林维先知道詹指导员已经得手,让雷文学带着队伍留在炮楼外,自己只身进了炮楼。敌排长又一股劲地朝着林维先讲:
“长官,天大的冤枉,我没有‘通匪’!”
“唔,你没有‘通匪’?”林维先也官腔十足,“那好办,跟我到军部去弄清楚,自然会放你们。你这样乱嚷嚷,成何体统?简直不像个军人,不许你再嚷了!”
敌排长有苦说不出,林维先也没有料到这么容易就把他降伏了。出山的第一仗胜利了,但并没有减轻他沉重的心情。这里至新洲还有一天的路程,红军不能在这里延宕,多耽误一刻,山区根据地的灾难就会多增加一分,必须迅速前进!于是林维先要战士们暂时把敌人看守在炮楼里,准备吃饭后再处理他们。敌人排长为了讨好别动队,要他们的火头军帮助红军烧饭,还吩咐杀一头大肥猪,宰两只羊,做一大锅上好的白米饭。
烧好的饭菜,加强连全部人也吃不完。林维先同雷文学、詹指导员商量,乐得做一次人情,大宴宾客,请俘虏们打牙祭,对争取瓦解敌人有好处。俘虏们嗅着喷喷香的猪肉气味,早已馋得直咽口水,听说他们也有得吃的,乐得手舞足蹈,眉开眼笑,把那‘通匪’的恐惧,忘得一干二净。这个说:“奶奶的,今天开荤了。”那个说:“他妈的,多少时候没有吃肉了!”红军战士听得直笑。敌排长看别动队也款待他,也放宽了心思,大胆地吃了起来,还拿出了酒。当他们吃得酒足饭饱之时,林维先把敌排长叫到面前,问他附近的情况。他更是十分殷勤,问一答十地告诉林维先许多情况。这时,詹指导员笑嘻嘻地插上来说:
“你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吗?”
“长官,我早知道,你们是别动队。”
“你错了,我们不是别动队,是红军。你说没有私通红军,今天杀猪宰羊又算什么?”詹指导员笑得更起劲了。
“长官,你真会开玩笑!”
敌排长根本不相信。
同志们都捧腹大笑起来,好一会儿,林维先才把脸一沉,对敌排长说:“谁跟你开玩笑!”敌排长吓得愣了神,脸青一阵、白一阵,黄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下来。团丁们也吓得像木雕泥塑一样。詹指导员乘机对他们进行教育,每人发几块钱,让他们回家。
一个团丁悄悄走到林维先身边,轻轻地说:
“红军先生,那个排长是个大坏蛋,放他不得……”
林维先没有想到一枪未放,敌人一个排被解决了。
随后,化装成别动队的战士乘机又包围了区公所,活捉副区长以下八名政府人员,并将这些地头蛇拉到镇子东北侧的白鹤湾处死。
拔掉团陂据点之后,部队准备西渡巴河,到黄冈县活动。
中午前后,部队由东向西,刚走出团陂镇不到一公里,哨兵向林维先报告,团陂的上游,有一股敌人涉水渡巴河。林维先同雷文学、詹指导员站在一起,拿起望远镜一看,发现从徐家湾过来三十余副挑子的运输队,前面几个当兵的押送,倒背着枪,慢慢地走着,后面跟着一个骑马的副官,再后面还跟着一个骑马的军官,缓辔而行。军官瘦得像猴子,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武装带上斜挂着佩剑。看样子,挺威武的。错错落落的行列中间夹着三顶轿子,轿中坐的是女人,都打扮得花枝招展。六个当兵的抬着他们。最后十几个老百姓替他们挑着挑子,没有什么武器。
“营长,是条大鱼!”詹指导员对林维先说。
林维先放下望远镜,朝他看了看,见他喜得情不自禁地哼起京剧:“我要学曹操的大将典韦,给你们唱一出《战宛城》!仓呆呆!仓呆呆仓……”
这詹指导员不仅会打仗,还是个活跃分子,不论在哪里,他的一举一动都让人发笑,在最紧张的时刻,他也能让战士们心头充满欢愉。
“老詹,快埋伏起来,抓活的。”林维先用严峻的口吻说,“那个骑马当官的,由你负责,其余的留给雷文学。”
詹指导员又用京剧道白回答:“得令!我正在城头上观山景,忽听得山下人马乱纷纷……”
同志们笑得前仰后合,雷文学狠狠地在他的屁股上揍了一巴掌,笑道:“什么时候,尽出洋相。”林维先忍不住笑了出来,又急忙催促大家赶快埋伏在大路两旁,卡住进入团陂的路口。大约有一顿饭的工夫,敌人爬上河堤,磨磨蹭蹭地沿着大路朝着加强连走来。
“站住,什么人?”詹指导员厉声问道。
“你们是谁?”一个敌人反问。看他的打扮,很可能是瘦猴子的副官。在这群人中,这位副官显得与众不同,穿着瘦腰身的新军衣,绑腿打得上粗下细,帽檐紧压住眉毛,屁股上吊着一支驳壳枪,一步两颠,十分神气。
“我们是二十五路军的别动队!”詹指导员挺气粗地说。
“别动队?二十五路的秘书长在这里,你们没有看见吗?”敌副官指了一指骑在马上的瘦猴子,生气地说,“还不给我滚远一点!”
瘦猴子骑在马上,微仰头,眼朝天,装出一副不可侵犯的样子,仿佛两眼平视一下,也有失他的尊严。那股傲慢劲,令人又好气又好笑。詹指导员故作诧异地问:“滚开?任务不要执行了?”
“什么任务?”敌副官莫名其妙地问。
“检查过往行人!”
“秘书长也检查?”敌人副官发火了。
“秘书长又怎么样,还不是照样要下马受检查。”詹指导员冷言冷语地说。真好像火上加油,激得敌副官脸红脖子粗,像张开翅膀搏斗的公鸡一样,他伸开臂膀,扑到詹指导员的面前,唾沫四溅地大声质问:
“谁给你的权力?目无法纪,目无尊长,岂有此理!”
敌人越是咆哮如雷,詹指导员越不动声色。他鄙夷地看了看敌副官一眼说:“这是我们的职责。蒋委员长的指示,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走一个。谁知道你们这五六十人里面有没有共产党呢?”
当詹指导员同敌副官争论得不可开交时,瘦猴儿军官不得不扭过头来,半闭双眼瞧着他们。猛然间听到“蒋委员长”几个字,好像被蝎子蜇了一下,神经质地把胸一挺,表示在马上立正。敌副官也机械地把脚跟一并,这在国民党军队中几乎已形成“条件反射”。敌副官无可奈何地问:“你们是真的,还是假的?”
“说真就真,说假就假。”詹指导员语带双关地回答。
“他娘的,真不识抬举,我毙了你!”敌副官说着就从腰间拔出枪来。詹指导员也防着他这一手,没有容他端平枪就拔出了枪说:“你敢动武,我的家伙不是吃素的!”
敌副官看着詹指导员的枪,毫无办法,恨恨地嚷道:
“我不跟你讲,我要跟你们队长讲,你们的队长呢?”
“这就是我们的大队长。”詹指导员用大拇指朝着林维先歪了歪,又对敌人做了一个滑稽的鬼脸,“你去找他吧!”
敌副官果然像一头疯狗一样扑到林维先面前,张牙舞爪,狂喊乱叫,真恨不得一口把林维先吞下去似的。他质问道:“为什么你不对你的部下严加管束,让他在秘书长面前撒野,还有王法军纪吗?小心你的脑袋!”
林维先等他咆哮一阵后,也冷冷地说:“你这样动肝火干什么啊?不要说秘书长,蒋介石的老子从这里过,也要下马受检查。”林维先一边说,一边瞅了瘦猴子一眼,见瘦猴儿正伸手从枪套里掏枪。林维先哪能等他把枪掏出来呢,把手一招,詹指导员一下用枪顶住了敌副官的后背,左手顺势把秘书长的枪抓了过来。埋伏在路边的便衣队员,冲了出来,拥到瘦猴儿的面前,连拖带拉把他拉拽下马来。他死命地挣扎着:
“造反了,你们造反了?我是秘书长,要枪毙你们……”
谁管他是什么长!红军战士前扯后推地把他揪到林维先面前,他绝望地叫着:“我的卫队呢?替我打!”
他的卫队早已被雷文学带领的战士解决了。强征来的挑夫蹲在一边看着笑话。但是,林维先还想试试这位秘书长究竟有多大的胆量,用枪指着他的脑袋说:“你要打?我先敲掉你!”
好似临头一盆冷水,使瘦猴儿疯狂得发了热的脑袋冷了下来。他惶恐地朝林维先打量了一下,细声细语地问:“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同兄弟过不去?”他前倨后恭,判若两人,林维先冷笑了一声说:“我们是红军,秘书长先生。”
“红军?”瘦猴儿半惊半疑。
“对,是红军,怎么样?”林维先说,“秘书长先生没有料到吧?”
“不可能,简直不可能!”
“不可能的事还多着呢。”林维先笑了笑,“你以为红军被你们围困在山区,是吗?你是在白日做梦!”
“红军!红军!”敌人几乎都惊叫起来,瘦猴子吓得呆了半晌,蓦地醒了过来,像一头受伤的恶狼,绝望地号叫:“弟兄们!效忠党国的时候到了……”他转头看看他的士兵,他们早没有了枪,一个个呆头呆脑地站在那儿。三个女人吓得爬出轿子,缩成一团。瘦猴儿无可奈何地又回过头来,向林维先投来凶狠的一瞥,显示他的强硬,但他那苍白的面孔,不时抖索的嘴唇,泄露了他内心的恐惧和绝望。林维先用严峻的眼光对着他,同他的眼光碰在了一起,他退让了,把头低了下去,不时又偷看林维先一眼。突然间,好像谁抽去了他的脊梁骨,他颓然倒在了地上。一会儿,他又极力振作起来,抽出腰间的佩剑,对着自己的胸口扎下去,刚至胸襟,他的手颤抖不已,泪水在眼眶里滚动,佩剑停留在胸口上。詹指导员向林维先努努嘴,两人会心地一笑。詹指导员走上前去,从瘦猴儿手上夺下佩剑,拿在手上欣赏了一番,看着剑柄大声念道:“成功成仁,蒋中正赠。”念罢,詹指导员又笑道,“你们的蒋委员长想得真是周到,要你成功成仁。怎样算成功成仁啊,大概成功就是成仁,成仁就是成功吧!”他又故意把佩剑递给瘦猴儿,“要成仁?请吧!”
瘦猴儿真的以为红军要他的老命,不肯接佩剑。颤抖不已的身子向后移动,神色惶恐,汗珠混着泪水,从他脸颊上滚了下来。
这时一个女人尖叫了一声:“啊哟,你死不得哟,你死了我靠哪一个……”接着就呼天抢地地哭了起来。三个军官太太反应过来,第一个动作几乎都是伸手去摘耳环,撸戒指、镯子。后来,再听讲红军不来这一套,让她们吃惊了,天底下还有给金子也不要的吗?接着又给林维先等人叩头。
这是红军战士第一次近距离看到国民党的官太太,来自另一个阶层的女人,在这些士兵的眼里,这些女人整体上真可说是奇形怪状,妖冶讨厌,脸上涂的脂粉,更是让他们恶心。一位官太太披散着头发,脸色蜡黄,一顿折腾,浓妆艳抹之下的粉雕玉琢已不复存在,是一个十分憔悴的中年妇人了。难怪国民党当兵的说:“当官的钱多,官太太粉多,小兵瘌子虱子多。”
不可一世的秘书长,现在在自己的地盘成了红军的俘虏!瘦猴儿这时也跪到林维先等人面前,瘦小枯干的身躯捣蒜似的叩起头来,嘴里不住地哆嗦着:“饶命,饶命,家里还有八十岁的老娘!”
林维先看到秘书长这副熊样,再想想刚才他那副骄横的神气,恶心地吐了一口口水。要杀死这个窝囊废还不容易,动动手指头就行了。但考虑红军初下平原,更应该严格执行党的俘虏政策,扩大红军的影响,于是他忍住了厌恶的心情,对他说:“起来,用不着叩头,我们是不杀俘虏的,饶了你,让你多活两日。”
秘书长抬起头来,用狐疑的眼神望着林维先。林维先又重新对他讲了红军的俘虏政策。他才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不住地唠叨着:“感恩不浅,感恩不浅……”为了掩盖他内心的恐惧,又搭讪着问林维先,“阁下是——”
谁高兴同他来这一套,但林维先想从他嘴里掏出一点敌情,再教训他一顿,打断了他的话说:“什么阁下阁上。我问问你,日本鬼子强占了中国大片土地,你们为什么不抗日,天天‘剿共’?如果你们还有一点心肝,就应该停止‘剿共’,去打日本鬼子……”
“阁下高见,鄙人佩服,鄙人佩服,其实兄弟我也是主张抗日的。”秘书长确信红军不会杀他了,胆子逐渐大了起来,讨好地同红军攀谈起来,却不知不觉地说漏了嘴,“不过,要先安、安……”讲到这里,他大概也发觉自己说滑了嘴,所以“安”不下去了。
“安、安什么,先安内后攘外是不是?你真是顽固透顶。死到临头了,还忘不了你那个卖国的政策!”
“你要先安内,我就崩掉你!”詹指导员气愤地说,吓得秘书长又是满头大汗,点头哈腰地说:“鄙人该死,鄙人该死!”
林维先也懒得听他胡扯,就问了问有关敌军的情况。他不敢再乱说了,老老实实地告诉了林维先一些敌情。他们的后方在下巴河,那里只有一个警卫排。
此时,战士们已检查了敌人几十副挑子。挑子里全是国民党的军衣、钞票、地图和文件。骑马的军官是二十五路军的秘书长,是从浠水到罗田师部去运送地图、文件和一些军需物资的。红军把敌人秘书长的名片、文件、公函、信件、地图和军需物资、银圆等全部没收,然后放过敌人。
从团陂的敌人和秘书长那儿提供的情况,得知距团陂约三十里的地方,巴河的西岸,有个叫上巴河的集镇。国民党湖北保安团的一个连,驻守在镇东北角的大庙里。装备很差,又没有什么防御工事,守敌又少。红军去硬打,完全有把握把上巴河拿下来。可是同志们不同意,特别是詹指导员,他主张化装成二十五路军的秘书长,不费一枪一弹拿下上巴河,再出敌不意地到达新洲城下。林维先看着缴获的国民党军装,觉得这个想法不错,就同意了。詹指导员又提议让雷文学当秘书长,说他五大三粗,扎上武装带,骑着高头大马,有气魄。可是雷文学不干,他说:“你这是赶鸭子上架,拿我出洋相。要我打冲锋抓俘虏可以,要我干这个,不行。”
詹指导员说:“怕什么,又不是要你真当秘书长。你坐在马上不作声好了。我来扮你的副官,遇到敌人由我来对付。”
大家都说这样好。没有换装的同志就七手八脚地换上二十五路军的制服,又不由分说地帮助雷文学穿上华达呢的军衣,系上铜纽扣,扎上武装带,拥着他跨上大马。詹楚芹开玩笑说:“你这样走在街上,乡保长都要出来迎接你!”
雷文学也只好扮演秘书长了。他跨在马上,正正帽子,左手拿缰绳,右手戴着白手套,扶着腰间的佩剑,胸脯一挺,学秘书长傲慢的姿态,问同志们:
“你们看看,像不像?”
“腰要挺直一点,头还要仰点,眼睛朝天望。”詹指导员当开了导演。
随着詹指导员的指点,雷文学认真地纠正自己的动作。他挺胸仰头,笨拙地摆动着双手,故意学秘书长的嗓门:“我是秘书长,不听我的命令,我要枪毙你!”惟妙惟肖地把秘书长这个角色扮演了出来,引得同志们捧腹大笑。
一切准备就绪,加强连向上巴河前进。别动队提着短枪在前面开路。雷文学骑着高头大马,气魄挺足地走在十几个“马弁”的中间,缓辔而行。詹指导员扮演副官,自然跟在马后,再后是加强连。大都换上了国民党的军服,托枪,上刺刀。摆起来是长长的一串队伍,好不威风,渡水到了上巴河。没有军服的,还是装民夫。真是真,假是假。英勇无畏的战士,在进入上巴河街时,心里还是在打鼓。
雷文学通常是在被领导下,按照领导的命令行事,指到哪打到哪。现在他体会到一个真正指挥员的思考,形式上好像随意决定是打是撤,其实,那是经过千思万虑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