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反复拼杀,又牺牲了好几个战士,伤亡不断地增加,子弹逐渐地减少,战士们也慢慢地感到体力不支了。匪徒们更加嚣张起来,大声叫嚷着:“‘红匪’呀,看你们今天往哪里跑!”

林维先气得眼里火星直冒,从腰间拔出最后一颗手榴弹,揭开盖子,用嘴把弦一拉,抡起手臂,狠命地向敌人摔去。其他同志也先后打出一批手榴弹。霎时,几声巨响,火星飞爆,浓烟翻滚,又有七八个敌人前仰后倒,回了老家。

林维先见高政委和军主力已安全转移,便决定转移阵地,然而,遥看阵地前,一大片黑压压的敌军。怎么办?刹那间,林维先想得很多:首先,他觉得高兴,二营六连,特别是六连的这个排,没有辜负党和上级的重托,大量地杀伤了敌人,掩护主力安全地转移了,现在即使是整个排都牺牲在这里,也是值得的。但又想,不,不能那么容易牺牲。这是些经过战火考验的战士,有金子般闪光的思想,水晶般沉静的心!他们是革命的本钱,首长和他们的父母把他们交给我,我要死里求生,把他们带出去,交给革命。

林维先一面指挥战士继续抗击敌人,一面开始动脑筋寻找撤退的办法。沿大部队走的路子撤退,无论如何是不行的,因为红军两条腿跑不过敌人的子弹,等于当敌人的靶子。往阵地边一看,没有想到,这里是一处四五丈高的悬崖峭壁。到岩边向下察看,石壁悬崖微斜,估计二十度左右。崖下有一处狭长的平地,长满茅草,可以落脚,而且崖下杂草丛生。林维先心里一动,从这里跳崖,也许是一条活路。这时唯有跳崖才是出路,林维先决定跳崖。

“同志们,跳崖吧,不做敌人的俘虏!”

“营长,跳崖,就是摔死了,也不做敌人的俘虏!”

山和谷应,发出了响亮的回声。回声在林维先心中震**,更增加了他跳崖的决心和勇气。他回身看看站在他身边的战士,有两三个脸上露出了难色。林维先知道,兵随将转,此时此刻是用不着说服的,只要自己先跳下去,同志们就会跟上来的。

他对战士们说:“跳崖时,双手抱住膝盖,屁股靠着崖壁先落地,也许能跳出条活路来。活着的人向茅山集结,找高政委!准备吧。”在敌人再次逼近时,战士们甩出最后一排手榴弹,随着浓烟在敌群中腾起,林维先带头跳下五十多米深的悬崖。突然间,他听到一阵口号声,响彻山谷:

“红军战士不当俘虏!”

“打倒国民党,共产党万岁!”

在激动人心的口号声中,战士们也都发出石破天惊的怒吼声,一个个从悬崖上跳了下去。带头跳崖的林维先翘起双脚,让屁股顺着崖壁向下滑。只听得耳边风声呼呼,霎时间,他只感到屁股轰然一撞,林维先知道落地了,支撑着站起来,伸一伸脚,弹一弹腿,真是马克思在天之灵保佑,竟然没有一点伤。林维先急忙清点一下人数,真是奇迹,在妙道山跳崖的一个排战士,还有二十余人幸存。不幸的是,那个师部副官,是屁股不靠岩石,硬跳下来,因头部落在一块石头上跌破,牺牲了。

可以说,是有坡度的崖和坡底多年干枯的山草地救了他们的性命,如果不是屁股贴着悬崖的斜坡滑下来,没有柔如地毯的草地的缓冲,直接落在崖下,是很危险的。二十多名幸存的战士,迅速在崖下站起身来,连路也顾不得寻找,钻入山间丛林中急步快跑而去。

过了半个小时,敌人才边搜边追地上了崖顶,但无人敢下到沟底。只听见崖上敌人发出的惊叫声和对着崖下一阵杂乱的枪声。

“这些共产党真厉害……”

红军部队所展现出来的力量,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建立在精神信仰层面的理性自觉。它所形成的士气,对敌军来说是个极大的震慑。

当日晚上,林维先带领跳崖脱险的战士,在农历八月既望明月的照射下,在当地便衣队的帮助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去分手时约定的会合地点茅山,寻找红二十八军主力部队。茅山和妙道山相距也不过二三十里,现在两座山同属岳西五河镇管辖范围之内。但要在山里面奔走起来,距离就远得多了。他们在山谷与山谷之间水田的田埂上疾步行军,水稻都还没有灌满浆,稻穗不停地扫着他们的裤腿……

军政委高敬亭、师政委方永乐见到他们,就好似久别重逢那么亲热。高敬亭是不轻易动感情的人。面对这群忠诚舍生相救的人,一阵阵感激之情像波浪似的冲激着他。大家互相搂抱着,革命感情冲撞着每个人的心,每个人都激动地流出了热泪。

林维先和副连长邓少东回来了,但二营的四连和五连,六连的李世炎率领的另外两个排却在撤退中同迂回“兜剿”的敌人遭遇。红军牺牲了一部分,还有一百多人暂时没有归队。邓少东新中国成立后为开国少将。

妙道山现在是国家森林公园,自然景观造化神奇,丽景天成。而同样闻名于皖西南的茅山,在妙道山的东边。境内地形复杂、陡峭,潭水碧绿,深不可测,森林茂盛,古树参天,苍苔遍地。妙道山、茅山可谓皖西南一对比肩而立的亲兄弟。山峰耸峙的亲兄弟,是可以沟通的,拉拉手共同做点大动作的,完全可以搞出军事的、政治的、经济的合作。

9月13日,妙道山战斗的当夜,高敬亭的大部队和林维先的掩护部队,就沿着两山之间的山道,往东朝着茅山方向会集,来到茅山脚下的闻坳村,当晚就在村中的闻氏支祠召开会议,史称“茅山军事会议”。

高敬亭在会议上指出:“国民党军队采用堡垒线对红军实行重点封锁和‘追剿’‘围剿’,根据地的周围、重要城镇、交通要道、大的山坳口,敌人都筑有碉堡封锁线,尤其是在英山、太湖、潜山、霍山四县边境内,敌人利用碉堡线对我施行重点‘清剿’。敌三十二师九十四、九十五、九十六旅各抽调部队编成三个支队,每队四个营,专任追剿;独立五旅(欠六一四团)驻鄂皖交界之薛义河、合水涧、太湖、李杜店一带增筑碉堡,‘搜剿’红军。我军如果还是以主力抱成一团在山区跳来跳去,很难挫败敌人新的‘清剿’计划,弄不好我军有受大损失的可能。同时,这些情况的出现,使红二十八军集中行动十分不便。我建议,今后部队可采取分散行动,也就是采取‘化整为零、集零为整’的作战方略。”

1935年秋,高敬亭和方永乐根据红二十八军远离主力红军,敌我力量悬殊,活动地区过于狭小的情况,决定将主力化整为零,基本上以营为单位分散到外线游击,一个营一个连地离开根据地,插到敌人后方去,在敌人占领区发展新的根据地,新的游击区,采取你打我们这里,那我们部队就插到你们心脏去,发动群众,组织群众,宣传群众,建立武装,组织便衣队和游击队,组织地下群众的革命小组。“集零为整”即是事先规定好时间、地点、信号等,适时集中,然后再视情况采取下一步作战行动。也有的总结为“支队作战,有分有合”。

“化整为零,集零为整”,是逼出来的一种斗争形式。红二十八军成立后这种大部队集中在敌人缝里钻来钻去,无法立根,而那些便衣队或小分队却损失小而收获大。红二十八军成立以来大部队是接连不断地战斗,虽然是胜多败少,仍然带有与敌人拼消耗的性质,即使敌人伤十我伤一,红二十八军仍然不能与数十倍乃至上百倍于我的敌人相拼下去。

茅山会议决定:红二十八军化整为零,分成一大一小两个部分。小的部分,鉴于高敬亭政委患病在身需要治疗,留下红二四四团林维先第二营跟随高敬亭,找一个靠得住的地方,负责掩护高敬亭养病和收拢妙道山战斗全营失散人员;大的部分,红二十八军主力全部由师政委方永乐率领,到潜山、霍山、六安、舒城等县活动。下次集中时间,是1936年1月上旬,地点在湖北蕲春县三角山。大家一致同意。

高耸的茅山岭头托住了即将下沉的月亮,洁白的月亮,变成淡红色,并且比在头顶上大了许多。启明星从东方跳起来,轻轻的夜风吹过来了。四周村庄鸡啼了,天快亮了。红二十八军准备出发了。

显然,茅山会议是店前河会议的继续,因为这次会议继续贯彻了上次会议所确定的分兵作战、外围作战和“四打四不打”的方针。

这是红二十八军第三次分兵作战。当然,这次主要是配合高敬亭政委养病,分散作战从战略战术来说还是无意识的,可是后来却成为红二十八军的一种主要作战方式。

六 化整为零、集零为整

茅山会议后,高敬亭坐着黑布抬子,悄悄从茅山闻坳村转移到附近潜山县小河南(现属岳西县)川心庵山岩上休整。

有着八百多人口的小河南,在当地党组织和便衣队领导下,成为红二十八军和皖西特委一个坚如磐石的秘密红色根据地。高敬亭养病处,恰在妙道山南出口对面白杨岭上一个大石洞中。左边有达摩尖,右边有擂鼓寨。朝霞每天灌满这个敞开式山洞,月亮和繁星也照耀着洞前的山林。高敬亭站在川心崖上,俯瞰着地处妙道山、茅山、四望山之间的小河南村。炊烟袅袅,如在脚下;鸡鸣犬吠,上下相闻。在绿色的树丛掩映中,露出三祖庵等寺庙和古建筑的白色墙壁及飞角挑檐。每天弥漫在对面妙道山大峡谷里的乳白色的雾,也是他最先看到。

高敬亭养病的小河南川心庵高岩洞是个深洞,洞顶像屋檐一样伸出去,使里面有了大半个屋子的空间。高敬亭的抬子就放在这里。天晴时把他连抬子抬到外面,温暖的秋阳善意地抚慰着他的全身。

林维先带部队在川心崖周围搭了简易的庵棚,交通队和一部分部队住在附近,这个距离,既保证高敬亭安全,又确保他的清净。林维先在这里一面掩护高敬亭,一面通过便衣队收拢四连、五连和六连失散人员。没有几天,被冲散的同志陆续归队了。林维先查一查人数,整个二营还有二百多人,心里十分高兴:共产党领导的队伍,是打不散,摧不垮的。

方永乐率主力部队离开茅山时,也有一副黑布抬子出现在队伍中,目标显著地引起敌人的注意。这是副空抬子,是为了迷惑敌人而安排的。敌独立五旅康应宽团认定这是高敬亭坐的担架后,便尾追其后,拼死追赶了一程又一程,最后才知道中计,掉转头来又向小河南“清剿”,而这时高敬亭已在小河南川心庵静养数日了。

川心庵可是真静啊,远处山脚中的佛寺金塔和建筑的飞角挑檐沐浴在早早晚晚的阳光之下。而清晨,浓重的雾气就像白色的米汤一样从山谷中漫起来,使千山万壑如同一片大海中的小岛……

小河南位于双河村一条小河的南边而得名,位于妙道山南麓,也是现妙道山风景区的南入口处。这里物产富饶,有稻有麦,多种经济作物满山遍野,比如毛竹、茶叶、板栗、竹笋什么的,这片土地养育的人曾经很富足。康乾盛世时,达官富商,当地士绅,因看上这里河流纵横,水量充沛,山峦秀美,再加上妙道山和茅山两座佛教名山,便选择在这里择地建屋,或者兴庙建祠,以至五河镇小河南村拥有大量的各类建筑,如六行堂、蒋氏支祠、凹上老屋、李冲下屋、水口亭、河东花屋、王二房屋、蒋屋、乾隆禁碑等大量的明清时期古建筑,以及崇祯四子永王慈照墓、猪栏寨、国盛公祠堂等。高山环绕的小河南,原本是一处环境幽静的安乐世界。一百年前的康乾盛世时,住在这一带极其幸福的居民,在青玉一般的天空和山林下与河水旁,沐着醉人的温暖的阳光,呼吸着洁净的充满了花香的空气,在寺庙和佛堂里诵经,仿佛生活在西天极乐世界的入口处……不过鸦片战争以后,特别是辛亥民国以来,外侵内战,而且是连年战乱,战争对人类和自然的摧残绝不亚于山洪、火山和地震。这些曾经金碧辉煌的建筑已日趋破落,残破不堪,大都变成一块块烧焦的废墟。曾被风雅文士视若仙境的小河南,现在可以称得上一幅烟熏火燎的“兵灾图”了。很多寺庙建筑都成了破瓦颓垣,泥塑的菩萨缺头断手,荒凉不堪,哪有什么景致。一些较大的建筑,佛寺大殿两侧都堆着烂稻草,草堆里歪歪斜斜的住着几个乞丐……高敬亭选在这里藏身养病,确有眼光。这里既隐蔽又安静。他们得到这个安身之地不是凭运气而是凭精细的地方工作,这是地方党组织和便衣队安排的。

与地方党组织和便衣队取得联系,这是高敬亭得以在这里安然养病的重要的一步。地方党组织和便衣队可以帮助隐蔽人员,提供蔬菜、粮食和高政委养伤用的荤菜,还买来了药物和香烟。他们还可以替军部侦察敌情。他们来时,手中拿的都是砍刀和绳子,用肩担挑着柴,枪和物品放在柴捆里。

对游击战士来说,山区春夏秋都是好季节。现在是秋天,在山上能睡觉,冻不着,饿了还有野果子吃。唯一有点让人难受的是蚊子、小咬,见到人就兴高采烈地追着你。不能生火起烟熏它,怕引来敌情。只有清扫一下环境,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拍赶蚊子……就是它们传染和制造了“脾寒”。二营这段时间就是这样过的。

敌人的“进剿”部队加快了进攻步伐。1935年9月3日,敌二十五路军指挥部由罗田县城进驻英山县陶家河,8日移驻太湖店前河,18日由店前河移驻宝纛河,20日移驻衙前,24日移驻潜山县城梅城。梁冠英可是够卖力的了,居然把总指挥部深入到大别山腹地,在红军经常转战的山区之内做了一次长途行军,也是一次武装大游行。

九十五旅旅长高国钧在妙道山受损失后,气急败坏,乃率余部要寻找红二十八军主力决战,将搜山任务交给了曹兴文支队。敌人情报也侦知高敬亭率一部在小河南一带“潜匿”。

妙道山战斗,二营吃了一点小亏,同志们的情绪难免有些波动。少数人讲怪话了:“拖敌人,拖敌人,差点贴了老本。”红二十八军的战士都有一个“毛病”,若是多日不打仗,就觉得心里有点痒,仿佛自己吃了亏。

林维先知道,要把战士们的情绪重新鼓舞起来,除了抓思想教育外,最好的办法是打一个胜仗,让全体战士真正认识到“拖垮二十五路军”的方针是正确的。于是,林维先和营政委积极地寻找战机。

9月26日,林维先率部队经宁家河向南转移时,适逢敌独立第五旅曹支队的康团长率部在白头畈一带搜山。敌人在二营跳崖后,没有发现红军的踪迹,不甘心。在九十五旅去寻找红军主力部队时,留下了曹兴文支队在小河南一带搜山,一定要找到二营的下落。同志们一听到这个番号,都哈哈大笑起来。原来这支部队是独立第五旅六一三团、六一五团抽部队编成的,曾几次被红二十八军打得落花流水、是二营的老相识了,也是红二十八军的手下败将,这次还得给他点颜色看看。林维先告诉大家:“大家不要怕,我们虽然只有一个营的兵力,但敌人搜山总不会是整团整团地在一起搜吧?只要他敢于散开,我们就有办法收拾他。”

战士们听说对手是曹支队,情绪又高涨起来,七嘴八舌地对林维先说:“营长,我们不是拣弱敌打吗,曹支队就是弱敌,我们还要先拖后打?”

“营长,别看我们只有三发子弹,我们保证一发子弹冲锋,一发子弹缴枪,留下一发子弹压枪膛。”

红二十八军打仗,得想着自己还有多少子弹,掂量着子弹打仗,因为子弹太金贵了。战士们形成规矩,冲锋时打三枪。追上敌人了,近战,能用刺刀解决问题,就不要开枪。

林维先还是采取“先疲后打”的办法,二营隐蔽不露面,让便衣队在小河南的四周积极活动。敌人搜山,他们进村,敌人清乡,他们上山。敌人宿营,他们劫寨。敌到东我到西,同敌人捉迷藏。久经征战的战士对林维先的计谋不用解释,就心知肚明,配合默契,怀着自觉、主动的赞赏心态投入行动。

敌人此时在山脚下周围村庄,断断续续地放些冷枪,放火烧房子,家家户户屋脊上,冒出了黑色浓烟,染黑了明朗的天空,田野、山溪、山径不见人影,一切预示着将要到来的是一场血战。

9月26日,敌独立五旅曹支队康应文团又来小河南白头畈一带搜山“清剿”。战士们的拳头早已痒痒了,但为了军政委的安全,尽可能避免与敌接触。他们先是掩护高敬亭从小河南川心庵转移到宁家河(3)当晚,二营向西南进至泥潭村。

部队日夜行军。秋天的早晨,可以看见沿途的灌木和茅草上露水很重。林维先和战士们的草鞋,越走越湿,裤脚管也湿了。好在战士们都生长在山区,是很习惯走山路的。

26日下午,康团长率部抵达田头畈,林维先将部队拉到泥潭北约十华里的纱帽尖。

纱帽尖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山峰,其状如帽。峰巅南低北高,好像帽顶,山峰的两边山势平坦,恰似帽翼,故得其名。二营就在这里扎下营盘,生火做饭。战士们也十分乖巧,故意用不干不湿的柴火烧饭,黑色的烟雾在蓝天飘飞,向敌人报告:“纱帽尖有红军。”同时,请便衣队放出监视哨,监视敌人。红军就地休息。

整个下午没有敌情。难道红军的意图被敌人发觉了?还是敌人玩什么鬼把戏?林维先一时摸不清,心想,管他呢,反正这里的地形不错,索性等等再说。于是,他下令部队在沙帽尖宿营了。

此地四无人烟,尽是一片莽莽的丛林。数不尽的枝干高大的古树,有的树要三个人才能抱过来。缠在树上的藤萝,像一条条的蛟龙。瀑布声和溪水声在这里统治了一切,冲破了深夜的寂静。林维先把压了顶膛火的驳壳枪“哗啦”插进木壳枪套里,靠在一棵大树上休息了,好像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客人。

第二天,也就是1935年9月27日,拂晓前,清晨是湿润而清凉的,山林中已有露水。黎明前的空中有些浮云,在浮云飘过的时候,时而现出一两颗星星。

便衣队来报告:敌人出动了,看其阵势,是准备分进合击纱帽尖。林维先想没有那么便宜,让你打如意算盘。于是,悄悄地把部队拉到泥潭西南,距泥潭约二华里的一个狭长的山冲里埋伏起来。待机歼敌。

早晨,枪声响了,林维先侧耳一听,是在偏东方向,肯定是敌人在泥潭东北纱帽尖开始搜山了。林维先嘱咐各连加强警戒,命令全营战士抓紧时间休息。

战士们搂着枪,靠着大树坐在地上,闭目养神。林维先感到欣慰,只有最富有战斗意志和经验的士兵才能在敌人打退后立即巩固自己的阵地,也只有最勇敢的和沉着的士兵才能在枪炮一停时就安然入睡。林维先也抽支香烟,怡然自得。天高云淡,风和日丽,噪林鸟纷纷飞来,又纷纷飞去,欢快的鸣叫声连成一片。四周的空气显得十分新鲜、柔和。假如不是阵阵枪声从东边传来,真是一片林下山居图啊。

曹支队康团三营一个连在纱帽尖摆开队伍,采用梳篦战术,从山上到山下,又从山下到山上,整整搞了一个上午,什么也没有找着。仅仅一天的休整,战士们可以说是养精蓄锐,士气空前旺盛。战士们笑着说,这山那山,这沟那沟,汗流浃背地翻山越岭,也真够西北军受的了。下午得知敌人折转南下,向纱帽尖的四周搜索,约有一个连的兵力,正从山下上来,一路左寻右觅,闯入二营伏击地区,林维先远远望去,敌人疲惫不堪,前面的尖兵班还保持着战斗队形,后面就稀稀拉拉了,掖枪的,跛足的,一个个没精打采。同志们吃吃地笑了,细声细语地说:“你看,他们真辛苦。”

“我们好好地招待他一下吧!”

“嘘!”林维先连忙制止了大家。这时如果因为说话声暴露目标,红军就会前功尽弃。

敌人很难料到红军在这里打埋伏。他们由远而近,不知不觉地走进红军伏击圈。林维先也不打枪,只是把手一挥,二营先摔出一排手榴弹,然后全营同志几乎同时放大嗓门,齐声怒吼:“冲呀——杀呀!”

吼声阵阵,山鸣谷应,仿佛整个旷野都在使劲地呼喊。敌人猝不及防,同志们已猛虎下山般地冲到他们面前。此时真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同志们平端着刺刀,一顿刺杀。俗话说一人拼命,万夫莫当,何况这是一个营的有觉悟、有组织的战士呢?敌人无力抵抗,只好俯首就擒。红军战士们的三发子弹都还在枪膛里,将敌一个连大部歼灭,缴获步枪二十二支,手枪一支。林维先清查俘虏,果然是曹支队康团三营的一个连,敌连长王万忠亦被红军擒获。

最滑稽的是这些俘虏还不服气哩。他们见自己都是一条条彪形豫西大汉,而红军战士不少是十七八岁的或十六七岁的半大孩子,带着鄙夷不屑的神情说:“你们这样打仗,算什么本事?老子不服!”

“啊,你们有本领,个头大,可就是当了俘虏。”一个战士笑着说。

一个俘虏还讥讽说:“这个打法,究竟属兵书哪一条款?”

红军战士说:“你不懂这个战法?我告诉你,这叫老鹰抓小鸡!”这句话引得大家畅快地笑个不停。

敌人主力还在附近,林维先估计他们不会甘休,必然合击泥潭进行报复。红军必须马上转移。带着一大串俘虏是个累赘,于是,林维先要宣传队的同志们把他们集中起来,进行教育后,发给路费,全部释放。说起来真有趣,俘虏临走时,那种不服气的神情消失了,他们感激地说:“红军先生,你们真好,真能打仗。我们再也不敢来了……”

“朋友,有本领再来较量也可以,我们欢迎。”刚才讲话的那个战士又笑着说,“诸葛亮七擒孟获,我们不活捉你八次,不算本领!”

林维先的二营在泥潭释放俘虏后,又开始了转战,掩护着高敬亭同志坐的抬子,连夜向西北跳到英山县境,准备去罗田僧塔寺找主力会合。

二营几乎每到一地,都遭到敌人的追击。战士们掩护军政委,且走且打,打得非常艰苦。很多大别山的红军战士,为了军政委的安全,都奋不顾身,表现了红军内部的亲密团结,表现了战友之间的深情厚爱。

去僧塔寺本可来可以走霍山南部的西界岭,为了再拖一拖曹支队,红二营偏不走这条路,而是走张母嘴,翻越一千余米的别天山。

10月7日,二营掩护高敬亭到达罗田县李家楼、和尚垴附近,准备休整。

李家楼是个屋宇纵横的大村庄。掩护高敬亭的二营从泥潭到达李家楼,在这个庄子里吃中饭。谁知敌三十二师九十五旅一九〇团追及。二营准备向村外坳口转移,上山一望,敌人已迂回到坳口。前面全是穿黄军服的国民党士兵。

“快走!”这个念头一闪,不由营政委分说,林维先让他带部队抬着高敬亭上张坡嘴高地,自己率领部队在后面掩护。部队刚走出二里地,敌人也追上了高地。高敬亭才过了一个山沟,一伙敌人直对山沟冲击,情势危险极了。眼看高敬亭可能身遭不测,李世炎率六连的一个排战士不顾生命危险,火速跑过山沟占据了一个高地,两挺机枪立即截住了敌人的来路。敌人疯狂向上冲,但山坡狭窄,队伍无法展开,冲上一批又一批,都被机枪击退,死伤惨重,陈尸岗丘。

但敌人的火力也越来越猛,枪弹像水泼似落到红军机枪阵地上。战士们此时此刻想到的只是军政委的安全,早置个人生死于度外,在枪林弹雨中浴血奋战。

突然,一颗子弹飞来,像块石头击中了林维先的左手,他胳膊往前一甩搭,袖筒里立刻淌出鲜血来。林维先怕别人发觉他挂了彩,将枪朝腰间一插,扯下一块衣襟,牙齿帮助右手将伤口狠劲一勒,继续指挥战斗。这时,林维先身旁的机枪哑了,机枪手已倒在血泊中了,另一位同志上去接替,也被敌人的枪弹击中。林维先喊来人把两位机枪手背下去。两位机枪手被抬下火线后就牺牲了。

激烈的战斗,一直打到天黑,敌人才收兵回去。这天晚上,队伍穿过英山,向霍山中界岭转移,途经岩河岭,将牺牲的两位机枪手掩埋在这里。英雄的姓名没有传世。

10月15日上午,二营进至霍山县包家河以西地区,22日,在英山土门河、罗田县僧塔寺,和敌人屡有接触。在僧塔寺,经高敬亭批准,在一个大庙里放下一个便衣队。部队准备去鹞落坪根据地,安置高敬亭同志养病。可是这时获得情报,九十六旅的一个团从罗田县出来了,已到了僧塔寺西南四五里地的毛家河。林维先估计敌人发觉了自己的意图,想和曹支队夹击二营。林维先考虑到部队很疲劳,于是暂时放弃去鹞落坪的打算,决定先摆脱敌人,到白石尖附近休息一下再讲。

林维先把二营部队突然往南一拐,准备前往罗田县白石尖。这里是皖鄂两省边境,形势险要,关卡很多。红军一落脚,茅家河的敌人就出来“追剿”了,唯一的退路是登上白石尖,然后往西南方向转移。队伍穿过一条两里路长、几米宽的山冲,在山冲中仰头看天,天成一条线,至里面豁然开朗,出现一个葫芦形的山谷。谷中的悬崖齐刷刷、光秃秃的,没有一个地方可落脚攀登,更没有路可以行走。于是,二营遂搭人梯,先上几个人樊上悬崖,再把全营的绑带联结起来,扭成粗绳,捆在崖上的大树上,同志们前拉后推,费了很大力气,首先将军政委转移上山,然后一个个手拉着绑带,脚登悬崖登至崖顶。

刚到崖顶休息,忽听得人喊马嘶,由远而近,敌人又撵上来了。

敌人进了山谷,扑了个空,恼羞成怒,架起山炮和迫击炮朝山上猛轰,炸得山石横飞乱溅。

白石尖上,一片茫茫森林,不见人烟,离得最近的村庄也有四五十华里地。高敬亭由部分战士掩护转移到村里。林维先决定隐蔽在林间,凭借有利地形,做好战斗准备,隐蔽待敌。

敌九十六旅一九一团跟踪而来,进至谷中不知红军之行踪,部队在山坳口集结。红军即以火力大量杀伤敌人,把在泥潭缴获的子弹、手榴弹向敌人头上泼去,好似台风卷巨浪,爆炸声响彻山谷,打得山谷中的敌人你挤我撵,人仰马翻,至少有一个连的兵力被报销了。那些没有被打死的,有的挤在山谷口,有的躲在死尸堆后面,气得跺脚大骂。敌人既不敢前进,又不愿马上撤走,真是进退维谷。红军到晚上趁夜幕撤离,追上高政委,而后向西南方向转移。

后来知道,二营撤出战斗后,敌人的一个营还是攀上了白石尖,不见红军的踪影,懊丧不已。这时天色已黑,只得在林子里过了一夜。而二营早已到了村子里,打了土豪,正享受着胜利的喜悦。

经过白石尖战斗,林维先的伤势更重了,伤口直淌黄水,浑身无力。同志们要他找个地方养养伤,高敬亭也要他坐担架。林维先心里何尝不想休息休息,养养伤,但不行,绝对不行!军政委的病体未愈,敌人又紧追不舍,在这个时候,怎么能离开部队,离开生死与共的战友。他又带伤和部队一道开始了艰苦转战。

兵无斗志,将校恐慌,是国民党整个“进剿”部队的通病。

林维先二营的机动作战,让梁冠英误认为这是红二十八军主力部队,他在10月4号这天下达命令,要衙前镇连夜增修碉堡,加强防御,阻止红军南进;命令九十四旅旅长时德学、九十五旅旅长高国钧、九十六旅旅长王修身带着部队,从东西北三面,向舒霍潜太边区合围。

红军的行动方向,东南西北,梁冠英估计了三个,就只有南方没有估计到。然而,红军究竟从哪个方向撤退,谁也不知道,这不能不使他的参谋和旅长们为难了。弄得各级参谋人员,日夜手拿着小红旗面对军用地图,不知该往哪里插。人人皆知有红军,但又不知敌情在哪里。“勿使‘匪’南窜”的命令总算是使他的三个旅在行动上有了依据。可是,他只能要求“各旅跟踪穷追,竭力将‘匪’向南压迫”。8日,他用七分把握三分担心的心情对他的旅长们说:“现‘匪’既入我预定圈内,聚歼良机不可失,各旅团要不顾牺牲,拼命穷追、堵击。倘有进击迟延,截堵不力,致‘匪’突围他窜,以各旅团长是问。”

梁冠英的决心是挺强的,要把二营这支不到三百人的队伍,向南压到衙前镇消灭。可是他的如意算盘并没有打着,因为主动权在红军手里。红二营早已化整为零,在便衣队的帮助下,分三个连突出了重围。

红军化整为零、集零为整的战术,使梁冠英大伤脑筋,他不得不想一些穷办法来对付红军。首先要求他的旅长们“与‘匪’接触后不准再失‘匪’踪”,又要求与红军遭遇后,“立即打迫击炮报警,好让其他旅来合围”,还规定团与团之间要互通情报;又害怕情报落于红军之手,因此又指令“通报在晚上,白天不准通报”,更规定“行军不准落伍”,以免被小股红军吃掉。然而,这些并未奏效,红军越打越强,打得他的所谓“支队”康团也嗷嗷叫。

10月31日,高敬亭率领红二十八军二四四团二营在麻城县馆驿河以西的包家楼,11月2日在罗田县鸡鸣尖、霍山县燕子河、立煌县赶钟山、胡店,9日在霍山县长冲河、大坳岭,以及12日在包家河,均与敌有接触,后二营转移到自己的大本营鹞落坪。13日、15日,二营又在鹞落坪西南边的英山桃花冲附近与敌一八九团略有接触。11月下旬,二营向罗田转战。二营转战中,高敬亭在交通队掩护下,秘密进入鹞落坪。

高敬亭此次到鹞落坪时,皖西特委和便衣二分队已经在鹞落坪安顿立足。徐诚基等人在这里建立了山林医院、红军被服厂、小型修械所、交通站、红军商店。由于红二十八军这么多后方机关设在鹞落坪,需要很多人做后勤工作。鹞落坪十七个村庄、三十多户、二百多人口,大都参加了与红军有关的服役工作。其中便衣队员、交通员、情报员占六十多人。山林医院由医官范绣楼负责,当地护理人员占三十多人。山林医院有十七间草棚,最多时安置伤病员七十多人,由鹞落坪十七户人家分工负责。秘书罗志达遵照高敬亭的指示,按月给为红军服务的群众发放粮款。鹞落坪群众以各种方式为红军筹集食品、物资和子弹,保障军需。这样,鹞落坪就成为红二十八军和皖西特委坚强可靠的后方基地。“山红、水红,黄土都红三尺深。”这是国民党对鹞落坪根据地“清剿”屡次失败后所发出的慨叹。鹞落坪那个地方,基本上成了一个半游击、半固定的“小苏区”,小股红军在那里来去几乎无任何阻碍。这些,都为鄂豫皖的游击战争,提供了很好的条件。

高敬亭此次回来发现:战斗在舒霍潜太边的皖西特委和山外的皖西北特委的工作,有了新的进展,但也遇到不少挫折。

1935年9月12日,皖西特委及红二四六团和皖西北独立游击师师长孙仲德率领的整训部队在舒城干汊河附近会合。在此,召开了两地党和部队领导人的联席会议,共同分析形势,确定任务,分头执行。孙仲德率部与红二四六团回舒霍潜太游击根据地,进行整训和协同作战。二四六团给他们配发枪支帮助他们训练。孙仲德要求皖西特委派一名军事干部去帮助传授军事知识和训练部队,徐诚基从二四六团抽调一名于副营长去任副师长。双方在山里配合又打了不少胜仗。

留在皖西北的游击师,由于张如屏和曹云露先后负伤离队养病,皖西北独立游击师由马实率领进山与孙仲德会合。马实率部进山受阻,在折回六安、合肥边境时,遭到敌十一路军的围攻。部队奋战突围后,转回中派河附近的丘陂寺,被敌合肥保安队和三河区区长王庚年的地主武装包围。二百多人打得只剩下二十多人,加上后来陆续归来的共有八十人,组成一个连,由张如屏带领,第三次进入大别山,与孙仲德会合,配合红二十八军二四六团作战。

没有想到在山区整训的部队,这时也受了损失。当时在游击师担任一连排长的任继周,当年为报私仇参加革命,有不能吃苦、思想动摇的弱点,特别是受到领导批评后存在不满情绪,扩军时混入了一个姓詹的奸细,蛊惑他叛变投敌。任继周打死了红二十八军派来的副师长和他的警卫员,带了十几个人跑到舒城,投降了县保安大队,还把游击大队和红二四六团共同战斗缴获的一挺两条腿的轻机枪也带走了。

张如屏和孙仲德同志整编了部队,配合红二四六团在潜山、舒城边境打了几次胜仗,缴获一批武器,士气得到恢复。1936年初,游击师离开苏区回白区活动。行动到舒城南乡,消灭了叛徒任继周所带的一个中队。皖西北游击独立师再次回到山外的游击根据地。

高敬亭到来不久,时值深秋。枫叶火焰般地红透了山野,成为秋色的主调。鹞落坪的枫叶更具一种别样的风采,让人感到生命的强悍和壮美。而金黄的银杏叶落满一地,如同黄金叶铺成的地毯。

寒冬将至,大雪封山了,鹞落坪的物资将会更加奇缺,红军伤病员所需要的大米和肉食得不到供应。为此,高敬亭率交通队警卫员来到青天保保长张步云的家,向他说明来意。张保长对高敬亭十分敬佩,他爽快地说:“我负责筹集物资。”

高敬亭当即交给他一百五十块银圆,请他为之代办。恰巧,驻扎在包家河的国民党十一路军任修林三八一团也委托张保长到霍山筹办物资。于是,张保长派人向高敬亭送信说:与其你们花钱买,倒不如来个陈仓借粮,取此不义之财;并相约了日期、地点,叫便衣队按时到达。高敬亭接到张保长的信后,立即叫便衣二队组织了二十多名便衣队在送货这天,埋伏在霍山县烂泥坳的山林里。当张保长派出的二十多名挑夫肩挑着油盐、布匹、肉食、大米等货物,由霍山向包家河方向行至烂泥坳时,被便衣队一举截获。就这样,便衣队夺取了敌人二十多担货物,队长王子清将张保长退还的一百五十块银圆发给挑夫们,以作工钱。

高敬亭在鹞落坪休整期间,林维先率二营继续在外围作战。林维先负过伤的胳膊因天热伤口化过一次脓,但由于没有伤筋动骨,凭借自身的免疫力,慢慢地封口结了痂,好了。

12月初,高敬亭率部队离开鹞落坪南下,在蕲春县、太湖县和英山县,先后与敌九十五旅一九〇团、九十四旅一八七团稍有接触,后向湖北蕲春县打虎场转移。

1936年1月初,高敬亭率领部队由湖北蕲春县打虎场出发,于1月5日到达蕲春县三角山。这是茅山会议后,当初“化整为零”分兵作战时议定的会合地点。这次分手时间长达三个月。

茅山会议后,方永乐率领红二十八军主力二四四团一营、三营、特务营、手枪团,在另一路作战。经潜山县、舒城县、六安县、霍邱县,沿途与敌稍有接触。其间,曾截击敌第十一路军运输队,缴获骡马数十匹。

1935年10月1日,部队进至立煌县莲花山时,被敌三十二师包围,但山高岭大,敌人没有弄清红军具体位置。当晚,方永乐率部突出包围,计划去赤南根据地活动。由于敌人封锁线上碉堡林立,火力密集,红军牺牲数人终于冲破封锁线。

早晨,师政治部宣传员朱国栋已被派出去撒放路条了。当时师政治部宣传队还有一个撒路标的任务,夜行军时,宣传队员跟在尖兵的后面,每逢有岔路口和涉河的地方,把准备好的五寸见方的白纸撒放在行军的路边上,防止部队在岔路口和河边黑夜行军走错路掉队。部队涉水强渡这道封锁线时,朱国栋与宣传队长胡少先过了河大把大把地撒了大量的路标,但由于部队指战员涉水渡河,鞋和衣服都湿透了,将路标踩掉了,使后面三营的部队找不到路失去联络。第二天早晨师政委方永乐对宣传队大发脾气,并把宣传队队长撤职了。后卫三营被敌拦阻未能通过,此时追敌已到,三营仍回霍山、舒城一带活动,后与二四六团会合。师政委方永乐率军主力到赤南根据地数日后,得知这里受敌人摧残严重,粮食难筹,于是率部冲过封锁线,重返霍山、舒城地区。在舒城境内与三营和红二四六团会合。方永乐感到部队不够精干,不便活动,将红二四四团第三营中强壮者调入第一营,第一营中老弱病残者和第三营剩下人员编为两个连,交徐诚基二四六团指挥。后来皖西特委徐诚基以这两个连为基础,组建第五路游击师,梁从学任师长,杨克志任政治委员,在潜山、太湖一带活动。

部队调整后,方永乐亲率第一营、特务营、手枪团先后在潜山、舒城、桐城、英山、罗田、六安、霍邱等县境游击,转战两个月,调动牵制了大部敌军,减轻了军部和二营的压力,也有力地支持和鼓舞了各地便衣队的斗争。

11月初,敌二十五路军下令调整部署:令九十四旅一八八团、九十五旅一八九团、九十六旅一九一团、独立五旅六一五团等四团兵力为“追剿”部队,分途穷追痛击;并令独立五旅由太湖县移驻罗田县塍家堡,随时加入“清剿”。

针对敌人难以掌握我军行踪、分途穷追的情况,方永乐率军主力活动于以立煌县、霍山县、罗田县和英山县交界的天堂寨为中心的大别山核心腹区,与敌兜圈子。12日在罗田县簰形地、13日在烂泥畈与敌有遭遇。15日红军进至立煌县土门岭时,敌人六一五团追及,方永乐以小分队掩护,主力向霍山县龙门石前进。19日在中界岭东南的太平畈,与敌九十四旅一八八团稍有接触,随即向英山县草圾地、雷家店方向转移,而后向罗田县天堂寨、石佛垴方向前进。敌人追不上,堵不住,红军行动飘忽自如。

11月,鄂豫皖“剿共”总指挥刘镇华当选为国民党第五届中央监察委员会委员。可是他在鄂豫皖“进剿”红二十八军仍是一无所成。

敌人追堵无着,心急如焚,妄图进一步以大修碉堡的办法来封锁“清剿”红军。敌二十五路军决定实施英、罗、立、霍、浠、蕲、广、黄八县碉堡计划。计划修筑碉堡三千八百座,纵横碉堡线全长一千九百里。英、罗、立、霍四县于11月下旬先后修筑,其余四县亦正催促进行。1935年12月,二十五路军在舒、霍、潜、太、边区修筑七十九座碉堡,形成封锁圈,将这块游击根据地切割成以鹞落坪、沙村河、主簿原为中心的三大块,实行五里一明堡,三里一暗堡,无碉堡区设递步哨,抓青壮年农民,站岗放哨。同时,他们又令独立五旅由罗田县簰形地向枫树铺方向寻踪“追剿”。

12月2日,方永乐决定率军主力由罗田县的石佛垴出发,向天堂寨转移。4日经蹭门垴至笔架山与第五路游击师也就是原二四四团三营两个连会合。方永乐令五路游击师继续在天堂寨一带活动,自己率军主力南下。5日在板桥与敌六一五团、6日在龙王殿与敌六一三团,均略有接触。7日经大雾山进至大河岸,当晚夜袭守碉民团,歼敌一个中队,摧毁几座碉堡。红军获得许多物资和银圆,补充了供给。

9日,方永乐这一路红二十八军主力继续分兵,方永乐令红八十二师参谋丁少卿率特务营和手枪团一分队去天堂寨接应第五路游击师一同南下,去蕲春县三角山与军政委高敬亭会合。他自带第一营和手枪团二、三两个分队主力继续南下。

方永乐12月8日由佛齿河出发,经浠水县,11日到达黄冈县(4)西北的大古岭,与敌九十四旅一八八团略有接触。13日在太湖县将家山与敌九十五旅一九〇团激战时,稍有伤亡。14日抵蕲春县张家榜以北十公里的石牛山,与敌九十四旅一八七团遭遇,激战二小时,击伤敌营长、连副等。17日进至广水县以东二十五公里的高山寺,与敌一八七团稍有接触。18日抵蕲春县张家榜以南的白水畈,敌九十五旅一九〇团跟踪追击,红军且战且走,敌尾追二十余公里。23日在英山县瓦寺前,与敌一八七团稍有接触。29日在罗田县袁家冲、30日在太湖县叶家冲、31日在玉珠畈,均与敌一九〇团接触。方永乐这一路南下,是为了赶在1936年1月5日,到蕲春县三角山,与军政委高敬亭会合。真可谓无一日不战,无一日不走。

1936年1月1日,方永乐率部经蕲春县龙井河一带,尾追之敌一九〇团仍跟踪追击。为不把敌人带入三角山,3日晚方永乐率部北上太湖县弥陀寺,后又折回横河岭,于5日到达湖北蕲春县三角山,与高敬亭军部会合。

12月9日,方永乐在天堂寨的这次分兵,让八十二师师部参谋丁少卿创造了一个红二十八军的战争奇迹。

丁少卿,湖北麻城人,原为红二十五军七十五师师长,当时政委是高敬亭。1934年10月红二十五军“肃反”,认为他是“AB”团,被撤职关进了军经理部的“苦工队”。红二十八军成立后,他和林维先一道被高敬亭起用,当了参谋,一直没有带上“长”字。他一直有情绪,经常显得脾气不好,与战友关系不太和谐。

12月10日,丁少卿率特务营和手枪团一分队,沿英山、罗田边界北返,与敌一九二团一营稍有接触,随即向天堂寨方向转移。

皖鄂交界的天堂寨,此时已是红叶满山,白霜在地。丁少卿率部于15日在天堂寨脚下与梁从学率领的五路游击师会合后,两部共五百余人,次日一起南下。16日经立煌县后畈、四望岭向鱼潭方向前进。尾追之敌独立五旅六一五团团长曹兴文率五个连寻踪“探剿”,当晚到达王立墩,团长曹兴文住在王立墩街上沈明绍家里,并架有电台,向总部报告了他的作战部署。

17日晨,红军从渔潭出发,经戴沟岭进至乌龙岩时,遇在当地掩护修碉堡的敌十一路军一八九团一营两个连的截击,红军迅速摆脱敌人后,向南经罗家湾、黑岩向大黄栗树岭方向转移。上午11时左右,部队进至安徽省立煌县前畈东南的大黄栗树岭北侧中畈湾地区(今金寨县),在这里等待敌人。丁少卿判断敌人必然尾随红军,跟踪穷追,决心利用这里崇山峻岭的有利地形打击敌人。

17日上午十一时许,敌国民党军第三十二师第九十五旅一八九团一营两个连由当地小保队一个班带路,经杨家山、凉亭庙寻踪而来。独立第五旅六一五团五个连经杨家山、凉亭庙随后跟进。丁少卿决定利用中畈湾地区山高林密、地形复杂的有利地形,伏击歼敌。他随即召开干部会议,区分任务,研究打法。

师参谋丁少卿决定打好这一仗。1934年4月,丁少卿任红二十五军七十五师师长,高敬亭任师政委。不久高敬亭到皖西北道委任职,丁少卿也因“肃反”被撤职,被放在“苦工队”里。高敬亭成立红二十八军时让他当了八十二师的参谋,也有人回忆说是“参谋长”,恢复工作。但他没有像林维先那样受到重用,在师部只管后勤,负责分配房屋等事务性工作。此时方永乐让他独当一面,给他创造了再立战功的机会。

中畈湾位于安徽省立煌县与湖北省罗田两县交界之天堂寨以北的崇山峻岭之中。树林茂密,地形复杂。南侧是呈东西走向的大黄栗树岭,地势较高,北侧有一横向山梁,地势低于大黄栗树岭,且其东端与大黄栗树岭相连接。地形利于红军隐蔽机动,游击歼敌。红军控制大黄栗树岭后,攻守自如,能掌握战斗的主动权。丁少卿令特务营在大黄栗树岭占领有利地形,一线展开;手枪团一个分队隐蔽配置在水竹塘东南侧丛林中;五路游击师为预备队,随指挥所配置在朱家山北侧高地,控制制高点,保障红军侧后安全。部队受命后,迅速进至预定位置,做好战斗准备,隐蔽待敌。

中畈湾这一仗,可以说是比较充分地体现了红二十八军指战员的两种本领:战场应变能力和个人高超的军事技术。

中畈湾之战应该说是一场险仗。从当时战场形势看,二十五路军独立五旅曹兴文这个团,是准备消灭红军的。他先是以一八九团一个营(欠一个连)的“追剿”部队尾随红军不离,而后跟进了五个连增援。跟进部队分为两翼:左翼三个连、右翼两个连,以夹逼方式前出。而红军只有一个特务营三百余人,加上手枪团一个百余人的分队,及一个战斗力不太强的游击师(只有一百多人的两个连),总共不到六百人;而敌军是七个整连加一个营部(包括一个重机枪排),至少超过八百人,所以无论是兵力还是火力,都是敌占优势红军处劣势。但是师里和特务营、手枪团的领导们一点也不慌张,他们决心打这一仗,抓住二十五路军以为红军不愿意打险仗的麻痹心理,出其不意,以巧制胜,表现出了极强的临机应变能力。

丁少卿立足于依靠有利地形打伏击战。在部署上,以战斗力很强的特务营作为伏击敌军主力,与敌主力接战,不怕打成僵持;当敌军跟进部队以为我们只有这点部队而准备实施反包围时,再以埋伏好的“特种部队”——手枪团一个分队,出其不意地实行反突击;最后,再以战斗力不太强的游击师,打另外两个连敌军的阻击,减轻主战场的压力,保证伏击成功。

初冬,山林里不少树木叶子落光了,站在山顶能看到山下林子里活动的人影。

中午十二时许,和红军屡有接触的敌第一八九团第一营两个连进至中畈湾北侧山梁,特务营突然开火。敌军先头部队两个连,附有两挺重机枪,进入阵地后,估计红军又会以“打回马枪”的老战术伏击他们,并了解红军会配置预备队,因此他们准备靠这两个加强了的连队,与红军持续作战,力争打成胶着,吸引红军逐渐将全部预备队兵力投入战斗,之后,再让跟进的五个连分两路对红军实行内外夹攻,以反包围战术,最终一举歼灭红军。如意算盘打得很好,连他们的团长曹兴文都上来了,肯定是想消灭红军。如果他们知道曾当过红军师长的丁少卿也可能被他们消灭,还有红二十八军的特务营和手枪团一部,那将是多么大的“胜利”啊!如果红二十八军主力部队特务营加一个手枪团分队被消灭,方永乐和丁少卿的命运,还有红二十八军的历史都将要重写了。

双方前哨战激战约一个小时后,国民党军独立第五旅第六一五团团长曹兴文率五个连赶来增援。一路由团长曹兴文率三个连经杨家山、凉亭庙向中畈湾北侧山梁前进,在一八九团一营战斗队形内投入战斗;另一路两个连经大竹坪插向蜜蜂垄南侧高地,企图迂回红军左翼。

当丁少卿指挥手枪团实施反突击时,突然发现敌军的团、营长都在左翼部队中,国民党军官有军衔标志,草绿色呢子军服,身边的十几个人个个立正,沿着他们身边的山路,岗哨密布,真可谓“十步一哨,百步一伍”,另外还有若干队伍,他们正摆动小旗和山下联系。

丁少卿立刻下令手枪团的神枪手瞄准军官打,自己也举枪瞄准敌人的军官。一阵清脆整齐的枪声向敌军官群射去。敌军官一头栽下来,还有几个也中弹倒下。丁少卿也是红二十八军中出名的神枪手。最后是谁击毙六一五团团长曹兴文和那个营长的,人们都不大清楚,很可能是丁少卿或者手枪团分队领导击中的,也可能是某个战士,因为他们的枪法都是最好的。这就是红二十八军干部战士的另一个突出特点:个人军事技术好,特别是枪法准确的人相当多。

这一阵快枪确实极其关键,成为红军最终取胜的关键。当场击毙敌团长曹兴文和一营营长陈登朝。敌失去指挥,顿时大乱。手枪团一分队迅速乘机分两路夹击该敌。特务营见手枪团一分队在敌左侧和侧后打响,即经中畈湾东侧山脚向第一八九团发起进攻,夺取敌机枪阵地。中畈湾北侧山梁之敌,在红军特务营和手枪团分队的合击下,激战约一小时,大部被歼。另两个连之敌在蜜蜂垄南侧高地被五路游击师居高临下以火力阻击,无法前进展开攻击。战至下午三时左右,丁少卿命令部队收拢,撤出战斗,经天堂寨、朱家山、大石洞向罗田方向转移。

此役共击毙国民党军团长以下一百二十八人,俘敌一百八十余人,缴重机枪一挺、步枪二百余支、子弹五千余发,敌近十名军官死亡。特别是缴获了一挺重机枪——要知道,缴获西北军重武器是很难的。

如此巨大的战果,红军仅伤七人、亡一人。在红军三年游击战争史上,可谓大胜。

战后,敌人死尸太多,当官的运走安葬,当兵的埋葬在王立墩附近。红军牺牲的一名同志埋葬在中畈湾西北侧山背面一个冲沟旁,负伤的七名同志,被部队用担架抬走。

中畈湾战斗,也算是一场与二十五路军打的硬仗。此战打的是一次反包围战,敌我力量相当,战果亦很出色,可见丁少卿指挥能力之强。

丁少卿,当时职务是“师参谋”,也有人说是“师参谋长”,只管后勤分配房屋等事务性工作。可是在中畈湾这个特定的时机,他实际上是方永乐指定的一个由特务营、手枪团一分队组成的临时支队的最高指挥官。这就是红二十八军作战时的指挥特色。

战后,丁少卿率部队经英山县兰草沟、罗田县僧塔寺、林家坳、英山县瓦寺前、蕲春县汪家坝、上下界岭至太湖县弥陀寺。26日由弥陀寺至宿松县罗汉尖,转战十余日,于12月27日经蕲春县白水畈又折回汪家坝,转至三角山,在规定时间内与高敬亭、方永乐会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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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现属安徽省金寨县。

(2) 现属安徽省金寨县方家坪。

(3) 现属安徽省岳西县田头乡。

(4) 历史地名。现属湖北省黄冈市。下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