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对,是这样!”六连副连长邓少东和杨班长几乎叫了出来。
“我们还是不要还击,不暴露目标的好,悄悄地摸上去,给他一颗手榴弹,把机枪阵地夺下来!”林维先说。
“让我去!”杨班长抢先回答。不等林维先许可,他就纵身跳起来,连跑带蹦往前蹿,没有几步,被敌人的机枪打倒了。林维先急忙爬到他身边,轻声地问:“杨班长,挂彩了?”
“没什么,营长,擦破了一点皮。”他怕林维先担心,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用右袖管揩了揩脸上的血,又用刺刀把左袖管割下,包扎伤口。看见他这个样子,林维先又是痛,又是爱,帮助他包好伤口,责备地说:“你这个猛家伙,敌人的火力这样猛,能站起来往上冲?快替我下去!”
“营长,你看六连副连长和通讯班的同志都上去了,我不能当逃兵。”说着,他又纵身跳了起来,向前猛冲,赶上了副连长。在月光下,林维先看着六连副连长邓少东和杨班长他们慢慢地接近了敌人阵地。突然,山头上响起了手榴弹的爆炸声,黑色的烟雾在敌人的阵地上腾起,敌人两挺机枪顿时被打哑。趁着黑色烟雾的掩护,他们又向敌人的阵地猛扑了过去。林维先心情依然十分紧张,因为这仅仅是夺取机枪阵地的第一步,如果不赶紧扩大战果,就有被敌人反击下来的危险。林维先于是大声疾呼:“六连快跟上去!”
六连长李世炎带着六连冲上去了。
又是一顿手榴弹,火星飞爆,硝烟乱窜,在烟雾中敌人倒下了一片。那些没有死的慌乱端起刺刀向战士们冲来。同志们挥起大刀,对着没有白毛巾标记的人,一顿猛砍猛杀。
六连和敌人混战在一起。猛然间,林维先发觉敌人愈战愈多,把六连和通讯班围在核心了。情况不对头,林维先完全可以判断出来,花凉亭的敌人绝不止一个营。但此时没有办法,只有奋力拿下这个山头再说。敌人不甘心失败,纠集武力端枪向六连冲来,企图将六连挤出阵地压下山去。六连指战员发扬大无畏的革命精神,挥舞大刀与敌人展开肉搏。林维先一面命令司号员吹号同四连、五连联络,一面带着六连左冲右突,从里向外打,敌人也极力把他们向里压。一来一往,战斗拉锯似的进行着。战士们以一当十,真是勇敢。情况越来越危急,林维先不断地鼓励自己:“坚持下去,坚持下去!”就在这时,四连、五连从两翼杀上来了。六连士气大振,月光下寒光闪闪,战士们只有一个念头:夺下这座山头!真是一片土地一片血,战士们杀到哪里,哪里的人头落地;红军没有夜战的经验,敌人更怕夜战。没有几个回合,便把敌人杀得狼狈逃窜,尸横遍野。二营夺下了这座山头。
此时,特务营仍在凉亭坳东北侧高地与敌激战;手枪团和一营相继攻克花凉亭西南侧高地,然后居高临下以火力控制田湾大瓦房和花凉亭,并以一部兵力向花凉亭发起进攻。二营战至下半夜三时,正准备组织力量侧击敌人主阵地,协同一营、手枪团进攻花凉亭小镇时,师政委派通信员小望江送来急信,要二营不要恋战,迅速撤出战斗。原来从俘虏口中得知,敌驻花凉亭敌人当天已增至一个团,另两个营住在河对岸。考虑天将黎明,方永乐果断下令迅速撤出战斗、打扫战场,趁夜色向朱家畈方向转移。
此战重创敌一个营,毙国民党军二百余人,俘敌一百余人,缴步枪二百余支、轻机枪三挺、重机枪四挺、迫击炮一门、子弹万余发。这是红二十八军成立以来首次夜战,以小的代价取得较大胜利,摸索了夜间攻坚战斗的初步经验。
二营撤退前,打扫了一下战场,整顿了一下队伍,发现通讯班的杨班长不在了。急忙寻找才知道他负了重伤,紧闭双眼,呼吸十分微弱。
“杨班长,杨班长!”林维先大声地呼喊着,拉着他的手。林维先看到这双年轻的大别山农民的手,手心有厚厚的老茧,手掌都是血,那是昨夜开道时搬运树木时留下的血泡,脸和胳膊上还有被荆棘拉破的小口子,流着鲜血……
杨班长从昏迷中醒来,微微地睁开了眼睛,无力地看着林维先:“营长,我再也不能跟着你战斗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却又那么扣人心弦,使林维先永远也忘不了。一个年轻的生命又消失在他的眼前。一个正在成长中的战士就这样夭折了!
此战,进攻开始前,得悉敌人是一个营,战斗中审问俘虏得知是一个团,在歼敌在望的情况下主动撤出了战斗。事实上敌人虽然是一个团,但团部及后续两个营尚在花凉亭镇东边毛坦河的另一岸,红军所攻击之敌仍是一个营。若当时掌握了这一情况,攻击持续不久就能将敌全歼。在战术手段上,亦未以一定兵力阻敌增援,致使未能全歼。马蜂窝没有捅下来,却叫飞出的马蜂赶了个跑。方永乐让大家从这次夜战中找教训。常言说,不经一事,不长一智;不当兵,难知打仗的滋味;不打夜战,怎么掌握夜战攻坚的本领?
四 聂在忠、高敬亭、鹞落坪
1935年8月中旬的一天,红二十八军转战途经霍山南乡鹞落坪,当部队翻越大山时,高敬亭突然腹部疼痛,汗如雨下,不能行走。为不影响部队行军,他命令部队继续翻越大山,自己由交通队护卫,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休息。不一会儿,传来敌人搜山的叫喊声。在此危急时刻,中共鹞落坪区委书记聂在忠闻讯赶来,背起高敬亭穿丛林、过山涧、翻悬崖、涉急流,向深山老林中自家住处奔去。
聂在忠把高敬亮放到**,拿着热毛巾给他擦汗,看到他深陷的眼窝和两腮,以及他那被荆棘挂破的军衣时,泪水不禁涌上眼眶。他走上前去,双手在高敬亭的脸前、胸前乱晃,他不知该摸他哪儿才好。他那颗大别山老农的心,包含着多少对红军的感激,又包含着多少辛酸!
“老洪!老洪!”他哽咽起来,摸出烟袋,递给高敬亭,然后招呼他的孙媳妇吴秀英,“快给老洪做碗热饭。”
正在锅台前热饭的孙媳吴秀英很快端来一大碗热饭,从发黑的杂木碗柜里端来一碗盐豇豆,放在桌上,接着又端来一碗热茶。
高敬亭边吃边和聂在忠说话:“你看我们眼前很困难吧?”
“老洪啊,这没有什么,困龙还有上天时!”
“你真这么想?”高敬亭放下筷子。他的目光和聂在忠的目光对在一起。然后问正在一边忙碌的孙媳妇吴秀英:“你呢?”
“人活着还有三灾六病,闹革命哪就没有个走厄运的时候!1932年,红四方面军走了,红二十五军起来了,红二十五走了,你们红二十八军起来了!红军不会倒的!我就会永远照顾红军伤病员呢!爹让我照顾一个庵棚的红军伤员呢!我得走了。”
高敬亭看着吴秀英带着一吊罐稀饭走了,情绪有点激动:“红军离不开你们的支持,离不开根据地的支持,我们一块熬过这一阵子,还请你们多帮助我们。”
这样,高敬亭住进了鹞落坪东冲聂在忠家的聂家老屋。这时,鹞落坪已成为皖西特委比较牢固的苏区根据地了。聂在忠又去请来鹞落坪有名的老中医郝宪章为高敬亭看病,用药后终于使高敬亭的病情好转。由郝宪章老中医的这次治疗,高敬亭想到了要在这里办红军医院。
聂在忠,生于1870年,原籍太湖县北庄岭(现属岳西河图镇),年轻时给地主放牛,当长工,1923年离家来到鹞落坪深山中,开始搭建个小山棚,耕山拾药为生,通过多年努力,建成这一片瓦屋,人称聂家老屋。老屋坐东朝西,平面为一进两厢三合院式布局。双面屋面,悬山顶、小青瓦、夯筑墙、三合地面,为当地衣食自给农户普遍采用的房型。聂在忠的东堂屋成为红二十八军军部的会议室,高敬亭则住在东堂屋的右耳室中。
上次高敬亭离开这里后,6月,皖西特委书记徐诚基将特委从枯井园迁到鹞落坪门坎岭,建立了中共鹞落坪区委,由聂在忠任区委书记。下辖桃花冲、土门、鹞落坪三个支部。区委以聂在忠家为基本户,通过亲连亲、户连户的关系,在鹞落坪建立了农民小组、妇女小组,为红军办给养。王子清等在鹞落坪建立了便衣二分队,以鹞落坪为中心,活动于包家河、青天畈、桃花冲(英山县境内)、烧鸡窝(主簿镇境内)一带,打土豪、筹粮款。便衣二分队还出资由农民小组开办了一个山洞军服厂,为红军和游击队制作军衣、布鞋。这是红二十八军在皖西鹞落坪设立的第一个后勤机构。
鹞落坪、门坎岭,是皖西南数一数二的隐蔽根据地。聂在忠家,是这个根据地铁桶般的堡垒。每天早晨,高敬亭看到鹞落坪在初升的太阳照耀下,显出一片雄伟而又美丽的景色,听着林中小鸟的鸣叫,他的内心都要情不自禁地来一阵欢呼和惊叹。
高敬亭通过与聂在忠交谈,了解到此地的详细情况。高敬亭还向聂在忠征询关于在鹞落坪建立大本营的意见。聂在忠给高敬亭提出一条建议是:“鹞鹰不打窝边食。”他建议红军要想在鹞落坪立足,就要在这里的周围不要多打多杀,以免孤立自己。高敬亭乐意地接受了聂在忠的意见。后来通过聂在忠做工作,争取到包家河地主包良仇,由他设法为红军购买子弹;又联系上青天畈大豪绅汪恭甲、汪墨斋,通过他们为红军购买粮食、布匹和药品。
高敬亭在鹞落坪养病期间,看到鹞落坪地区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当地群众忠诚纯朴,真心实意拥护红军,并且该地区处于新建立的舒霍潜太游击根据地内,皖西特委机关也迁到该地,于是决定把红二十八军大本营设于鹞落坪。他与皖西特委、鹞落坪便衣队等组织主要负责人会面,开会讨论了红二十八军后勤保障工作和皖西地方工作。高敬亭决定在鹞落坪建立红二十八军后方机关,并且就设立后方医院、被服厂、修械厂、交通站以及地方武装等做了部署。
为了保护鹞落坪根据地,高敬亭经常率领主力红军转战鄂东北、豫南边区,把敌人从鹞落坪引走,又多次返回鹞落坪,他常住在鹞落坪聂家老屋和门坎岭沈家老屋。外出作战时,留他的秘书罗志达和夫人方立明留守鹞落坪,负责军部日常工作。
一周后,红二十八军又回到鹞落坪与军政委会合。此时,高敬亭身体康复,次日率领红二十八军离开了鹞落坪,前往鄂皖边界,把敌人从鹞落坪引走。临走时将红二十八军一部分伤员交给便衣二分队安置。
从二十八军成立后,高敬亭在关照鄂豫皖斗争全局的同时,逐渐地把鄂豫皖革命的重心移到了皖西南,也就是他向中央报告中所说的“新区”。
自土地革命时起,中共中央关注中国革命的四个省是湘鄂赣粤。1927年11月开始通过黄麻起义、商南立夏节起义和六霍起义创建了地处中原的鄂豫皖苏区后,中共中央、中央鄂豫皖分局和省委,对鄂豫皖苏区更为关注的还是“鄂”。第二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武装暴动创建鄂豫皖苏区的星火从鄂东北点燃,遍及整个大别山。鄂豫皖党和红军创建以后,工作的重点也是“鄂”,鄂东北是中国革命的重点区域,分局和省委就在此地,“豫”和“皖”所做的一切都是配合“鄂”。因为“鄂”是夺取武汉,实现中国革命一省至数省首先胜利的前沿阵地。在鄂豫皖极盛时的红四方面军时期是如此,在红二十五军开展游击战争时期也是如此,都是集中力量保卫鄂东北中心苏区。政治、军事上是否以鄂东北为中心,在鄂豫皖苏区内部是两种根本不同的政治路线和战略方针问题,离开鄂东北就是逃跑主义,是右倾、抛弃根据地。连到豫东南、皖西北作战都不能待得时间过长,甚至为之而“肃反”杀人。红二十五军每次在鄂东北坚持不下来,到皖西北来喘口气,补充完人力物力后,像“跑反”似的然后又回去,回去不行了,又再过来。1933年11月沈泽民病逝后,省委和红军不再机械了,大部队在坚守鄂东北同时,也到豫东南、皖西北地区作战,徐海东更是率部队在皖西北取得一连串军事斗争的胜利,让红二十五军恢复了元气。此时的省委和红二十五军甚至把触角由皖西北伸到皖西南,连下英山、太湖地区作战,并在这里建立新的根据地。郑位三说:“红二十五军坚持鄂豫皖苏区内线外线轮流作战,花了一年工夫才解决。徐海东有功劳,主要是他摸索出来的。”到了高敬亭时期,他首先是在皖西北道委书记任上接任鄂豫皖党政军最高领导的,一开始他也想保卫中心苏区,也就是皖西北苏区的赤城、赤南一带,可是一看守不住,他就寻找外线作战,他的目的是保存部队,创造战机,没有那么多主义,哪里适合就去哪里,甚至跑到了桐柏山。他要摆脱强敌,跳出困境,保全部队。这样,他就找到了皖西南的舒霍潜太这块新的边区。
一切历史事件的发生、发展和结局也绝不是偶然的。在鄂豫皖三年游击战争时期,红二十八军曾转战于鄂豫皖三省边区各县,到过鄂东北,甚至越过平汉铁路,出击过蕲春、黄梅、广济、黄冈平原;也曾远离大别山腹地,逼近省城安庆,到达豫南和桐柏山区;还回师过皖西北的赤城、赤南等老苏区。但是,对红二十八军来说,这些地区大都是一战即过,停留时间不长,或者说打了就走。后来的战史学家注意到这个秘密:红二十八军的立足点,已从红四方面军时期的鄂东北、红二十五军时期的鄂东北兼顾皖西北,偶尔到皖西南游击作战,现在的红二十八军,已把重心南移到以鹞落坪、大岗岭为中心的皖西南的舒霍潜太边区。
在鄂豫皖苏区数十个县中,红二十八军为何如此钟情于舒霍潜太边区这块新区呢?除了鄂东北、豫南和皖西是敌人重点“驻剿”“清剿”区外,这还与舒霍潜太边区的地理环境及当时的政治、军事环境等因素有关。当年在创建鄂豫皖苏区时,这里曾爆发过六霍起义、潜山请水寨起义,还有各个乡村大大小小的起义,建立起苏维埃和红军,曾经是鄂豫皖苏区的重要区域。党和红军在这里有着坚强的政治基础。舒霍潜太边区人民十分热爱红军、全力支持红军。红二十八军在这里成立,红二十八军时期召开了六次重要的会议,其中有四次是在这里召开的,最后又在这里实现国共两党的和平谈判,结束了鄂豫皖苏区国共两党的十年内战。
五 “妙光善道”
9月中旬,红二十八军大军集中行动,林维先率第二营担任后卫。部队转战到了英山境内,准备去潜山县深山区小河南根据地休整。
在一次休息时,林维先把部队面临的情况向二营的干部战士讲了,想了解一下他们的思想反应。同志们还没有等林维先说完,就嚷开了。
“这还不好办,牵着敌人走呗!”一个战士说。
“光牵还不行,牵到一定时候还要宰!”又一个战士回答。
“宰的时候,不要用牛刀,让主力部队休息休息,让我们二营开个洋荤!”
“营长,你去要求一下嘛!”
同志们你一言我一语,一个没有说完,另一个又抢着接上来讲。林维先也弄不清哪一句是哪个同志讲的,仿佛全营的同志都在高呼:“战斗!战斗!”
林维先心中充满了喜悦。这是一群多么可爱的指战员啊!他们不仅有旺盛的战斗意志,而且懂得红军作战的指导原则。有这样的战士,真可谓无往而不胜!
1935年9月10日,红二十八军由太湖店前河向五河的茅山(现均属岳西,下同)方向行军,行至寺前河时,发现了驻防该地国民党三十二师特务团七连的一个排哨,红二十八军手枪团一个分队即迅速将敌包围。经过激烈的战斗,全歼该股敌人,毙敌副连长以下官兵三十余人,缴获机枪二挺,长短枪三十余支,大刀九把。战后,红二十八军向妙道山转移。
山道上草深盈尺,为了不让敌人发觉红军踪迹,殿后的二营多了一个任务,就是要把踩倒了的草重新扶起来。
敌人仔细搜索红军的行踪,在通往妙道山山路上的路边草地,还是发现有队伍通过的痕迹。
敌人二十五路军九十五旅旅长高国钧得报后,随后就命令部队紧追而来。这是敌人的一支精锐部队,有枪炮、有骡马,武器装备精良。战术也很狡猾。红军先是拖它,使敌疲于奔命。
红军山地行军本来赢得了时间,能够摆脱这支追敌,安全抵达小河南。但就是转移途中,发生了意外。由于前一段酷暑中连日征战,日晒雨淋,高敬亭的“脾寒”发作了,终于病倒了。军政委高敬亭患的病现在学名叫疟疾,大别山人称作“打脾寒”,又叫“打摆子”。一天发作数次的恶性疟疾,再加上肺病和胃病,把高敬亭折磨得死去活来。
高敬亭没有读过这样的兵书,《黄石公三略·七略》篇里这样讲道:“军井未达,将不言渴;军幕未办,将不言倦;军灶未炊,将不言饥;冬不服裘,夏不挥扇,雨不张盖,是为将礼。”可是他用他的实际行动践行着为将之道。高敬亭身为大别山最高红军将领,平日和指战员可以说是同甘苦、共患难,据1929年参加革命的金寨籍老红军漆先杞回忆:高敬亭爱护战士是出名的,行军中看到战士生病,跳下来把战士扶上马自己走路。记得一次在攻打地主围子时,缴获了两个燕窝,高政委下令让炊事班煨成汤,送给伤员喝。他坚持着自觉实践着这样的“将礼”,连翻越白马尖,他也是徒步翻过来的。可是这次他实在挺不住了,战士们也热爱他,在当时极为困难的情况下,全赖交通队的战士对高敬亭的崇敬和忠诚,不用吩咐,轮流抬着高敬亭坐上黑布抬子行军。战士们对高敬亭所表示的爱和忠诚是无法形容的。
患上这种病,患者一时热得大汗淋漓,高烧不退,一时冷得全身发抖,茶饭不思,头痛口渴,全身乏力。人一旦患上此病,不要说是从事田间劳作,就是简单的生活也不能自理。这“疟疾”可以说是大别山人的常见病了。缺医少药的大别山人在成为红军战士后,并没有消灭这个传统疾病。病一来便发高烧,烧得天昏地暗,人发软。行军时每走一步,都要付出很大的力气,一天行军下来,躺倒后,早已累得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想爬也爬不起来。
大别山人穷人居多,卫生条件本来就差,缺医少药,可以说没有现代卫生习惯。四周草木茂盛,塘堰众多,滋生蚊蝇,夏天晚上家内家外,蚊虫多的一拳打下去都可以打个窝。特别是小咬子,白天也咬人,一咬就痒到骨头里。当时大别山中除少数富人外,穷人家根本没有蚊帐。只有采用焚烧秸草等土办法驱蚊,但作用不大。人们个个是在蚊虫叮咬中长大的,就留下了疟原菌,很少有年轻人不“打脾寒”的。很多处于疟疾末期的孩子,最后便无药可治而亡……红军部队医疗条件也极为有限。大别山缺医少药,那时金鸡纳霜,也就是奎宁,在中国刚刚推广。大别山有些富人从附近大中城市买过德国拜尔生产的“双桃”奎宁丸,口服的,都叫它“白皮药丸”,如同宝贝。针剂和药丸贵如黄金,很少有人用得起,都是靠一副强身板硬顶过来的。红二十八军当时没有一顶蚊帐,战士被蚊虫叮咬是常事,在嗡嗡的蚊声中仍能入睡。患了伤风感冒和疟疾,就靠一副铁身板硬抗,行军出汗是最好的药。
医官汪运富给高敬亭打了奎宁针。打过针后,高敬亭正在发冷,磕着牙说:“汪……汪医官,部队打摆子的多不多?”想着被“脾寒”打得蔫头蔫脑、瘦得皮包骨头的人们,他心急如焚。
汪运富说:“不少,每连每天都有几个。得病的战士被烧得脸色发黄,嘴起泡,长期行军人也坚持不住。挺过来的,战斗力也弱。多数只有硬顶着。情况紧急时,疟疾病发作患者,还要跟着部队一起行军,参加战斗。”
“奎宁多不多?”
“很少。而且买不到,是战时管制物资。苏区内各个县城都少,要到黄冈、信阳、六安几个大地方才能买到。如果有这个奎宁,每天服一片,连续服六十天,便能防止此病的发生。”
高敬亭问:“六十天?”他把秘书胡继亭喊来交代说,“今后,我们部队每到有便衣队活动的地方,就叫他们设法买奎宁粉、奎宁针。”后来,各便衣队经常到敌占区搞一些药品、敷料给主力红军和后方医院。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大别山人,大多数生病是硬挺着,有的吃点中药,只有极少部分人吃西药。他们拿到部队医疗机构发来的奎宁,有的问:“这是什么?毒药?”“不,金鸡纳霜,又叫奎宁,很苦,但治‘脾寒’很管用。”“怎么吃?”“用凉开水口服。”说着,医护人员示范一下,含了半口水,把一粒药片吞进肚子里。
高敬亭说:“奎宁来之不易啊!你们一定要多想办法预防,想管用的土办法。这疟疾是怎么产生的?”
“咱大别山蚊虫太多啊!《三国演义》所说的瘴气,我以为就是蚊子太多形成的,一团团蚊子,看上去如同云气。每年清明至中秋节时最厉害。”汪运富无师自通地说。
“疟疾已侵袭了战士,严重影响战斗力,你们卫生部门研究过对策没有?”
汪运富说:“我们想了很多办法,但有时情况紧急,条件差,就很难预防了。”
高敬亭说:“你们还是要想办法预防,发动大家来防病。记得红四方面军时卫生部就有过《卫生条例》,有的条例还可以用。疾病也和敌人一样,你想办法防着它,它就难以逞威了。这个问题要解决,否则影响部队战斗力,还怎么打仗呢?”
这一个“防”字,使红军卫生部队人员信心大增。大家想出了在没有奎宁针和奎宁片的情况下治病的好办法。卫生条例规定勤洗手、勤洗澡、勤换衣服、不喝生水、不揉眼睛,不用手去打苍蝇蚊虫。为了防止蚊子传染疟疾,部队一到宿营地,在敌情许可的情况下,以班为单位,除站岗放哨的战士外,大家到村庄外,拔艾蒿、青蒿和黄蒿,裹上麦秆草或干稻草,天黑前燃着,把房子里的蚊子熏出来。晚上睡觉时,在上风头点燃晒干的艾棵子,战士们就能舒舒服服地睡个好觉。还用草木灰水清扫住处,打扫卫生。睡前多用热水洗脚洗澡。除此之外,战士们还想了很多防止蚊子叮咬的土办法。如自制土蚊香燃烧驱蚊……这样一来,疟疾的发病率果然大为降低了。汪运富慨叹:还是组织和集体的力量大!原来在家怎么就想不起这些办法来呢?
不论是红军还是敌人,识别高敬亭的有三个标志:黑布抬子,他的手枪部队和司号官。黑布抬子前面说过。高敬亭的手枪部队由手枪团某个支队和交通队组成。特别是交通队,都是从全军部队中挑选的青年红军战士,个个身强力壮,身手不凡,装备也是一流的。每人是一支驳壳枪,一支双环马步枪,每人还带着一把近一米长的大刀片,又称鬼头白。班排还有机枪。司号长郑长星,号吹得特别的好。由于他身强力壮,自幼练过武功,能够气沉丹田,可以把冲锋号吹得各个角落都能听得到,还会吹各种各样的号声。敌人只要听到他的号声,就知道是高敬亭在此地,便不敢轻易冒进,或者是撒腿就跑了,等敌人准备好了再来进攻,高敬亭又不在此地了。就这样弄得敌人被动挨打。
高敬亭同志坐上了黑布担子,由交通队挑选的同志们轮流抬着,跋山涉水,随军行进,这样一来,部队行军的速度不得不减慢了。在竭力摆脱敌人追击的危急情况下,大部队也陷入了被动的境地了。
9月13日,主力向小河南转移。至枫树坳,又突然不去小河南了,抛开大路,上了南边的岔道,直奔潜山县妙道山。
这一带尽是高峰,蛮横而又毫不讲理地挺立在那里。翻山时,是一个山峰翻过了,前面又是一个山峰。行军休息时,向上看一看峰巅,向下看一看山谷小河,鸟语花香,似乎感觉不到是在战争烽火岁月。有一句俗语:上山容易下山难,可能是指下山时易于失足遇险,如果说用力,还是上山费劲多啦。还有一句俗语,叫晴带雨伞饱带干粮,确是经验之谈。山区的天,天气无常,时雨时晴。不时遇到一阵小雨,有雨伞在手,随时可用。走山路确实很费力,翻过一座山峰,坐下来休息时,便感到饿了,如果这时随便吃点干粮,再翻山力气又有了。
敌人经过侦察,发现红军的行踪后,马不停蹄,紧追不舍。终于在妙道山山脚,追上了红军。
耸立于皖西南潜山太湖边界的妙道山、现位于岳西县五河、河图、店前三镇交界处,北与明堂山毗连,西与司空山相望,三山相连,主峰祖狮尖,被当地人称为鸭嘴石,海拔一千四百六十五米。妙道山之名来历悠久。相传佛教禅宗临济从天目山来到此山,垒石为室,结茅为庐,以主峰的洞穴,传经布道,其妙无穷,故名妙道山。北宋仁宗皇帝赐建金壁寺,取名“妙光善道”,妙道山之名更为远传。
可是红军现在没有时间欣赏风景、寻佛问祖。他们急着要越过山岭让部队摆脱敌人的追击。由于山势陡峭,山脊狭窄,只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山径,从山的坳口盘旋穿行于陡峭的岩石峭壁之间,直达山巅。这条狭长的山岭,宽处不足三十米,窄处只有几米。岭上寸草不生,巨石峥嵘。岭的两面,仿佛是大刀的刀面,是直刷刷的峭壁悬崖。部队没有其他路可走,只有走这条岭上的羊肠小道,在巨石之间左弯右拐,穿行而上。部队像一条长龙缓缓地、艰难地向山上运动。高敬亭坐的抬子和军部运送物资的人员,不时要停下来调整位置,阻塞了部队,使部队行动的速度滞迟缓慢了。
当部队行至妙道山的坳口时,八十二师政委方永乐就得到侦察部队关于敌情的报告:国民党第三十二师九十五旅高国钧部跟踪尾追。这时敌人在小河南扑了个空,又返回枫树坳搜索。踩倒又扶起的草,终于被敌人认出来了。于是他们跟踪而来。
方永乐知道这既狭窄又险陡的山岭,既不能设防,又不能隐蔽,为了主力部队和高政委的安全,便再三催促部队加速行动,但部队仍然快不了。林维先朝岭上岭下一望,不妙!前面的部队尚未翻过妙道山!正在攀登途中,下面已听得见敌人的马嘶人叫。敌人看到了军中的黑布抬椅,知道是高敬亭在军中,高喊“活捉高敬亭”,尾追而至,蜂拥而上。在这关键时刻,师政委方永乐令二四四团林维先二营就地抗击敌人,掩护主力翻越妙道山。
二营长林维先率领二营分别占据了妙道山坳口周围的两个山头,林维先自己率一个连沿着两个山头之问的有利地形沿山脊一线展开,在岭上居高临下,严阵以待。
高国钧以为这一下咬住红军了,便弃其辎重,亲自督战,令其部队一手拿枪,一手拿绳,蜂拥而上,并大喊大叫:“捉活的,捉活的!”事后审问俘虏才知道,上峰让他们拿绳子,是为了捆绑“共匪”俘虏!
“娘的,做你娘的春梦!”林维先愤然骂道,“老子不活捉你们,就十分对得住你们了。”于是,他命令六连坚决堵住敌人,让营政委带着另外两个连先撤退,自己留下来坚守阵地。
六连长李世炎、副连长邓少东带着全连战士,端着枪,咬着牙一声不响地瞪着敌人,仿佛要把自己的眼珠也变成两粒子弹,射向敌人。岭下敌军爬上来,一进入六连火力射程之内,就被六连以火力杀伤一大片。红军战士咬牙切齿,边射击边喊:“我让你捉活的!我让你捉活的!”
红军据妙道山阻击阵地,想的是军政委和部队的安全,因此以顽强的精神、无畏的气概参加战斗。敌人第一次冲锋,被六连打得尸体叠尸体。敌人也是够顽强的,打倒了一批,又拥来一批,又打倒一批,又拥来一批,敌人数次攻击均被打退。六连掩护了军领导和主力部队翻过妙道山口,向茅山方向转移。
敌人的锋芒受挫,这时的战地,复归沉寂。林维先知道这沉寂中正酝酿着一次更加激烈、更加残酷的战斗。果然没有多久,敌人又一次凌厉攻势开始了。这时,敌人从右翼迂回的部队冲上山岭,六连退路被切断,双方在山岭上展开肉搏,结果均有伤亡。不少红军战士倒在妙道山上,从此永远离开了战友们。
这时,林维先看到军主力和高政委已经转移过了山头,可是进攻敌人有增无减,像蚂蚁一样集中在岭下,看来敌人还有新的企图。不能再同敌人纠缠下去了。林维先令六连长李世炎带两个排迅速转移,自己和六连副连长邓少东率一个排牵制敌人。
敌众我寡,敌人终于冲上了山岭。一场激烈的格斗在山岭上展开了。拼杀中,正当红军难以支持,战斗发生危机之际,突然发生了一个小插曲:一个敌兵扭住八十二师师部掌管钱款的副官厮打,一下子把副官身上携带的一只布袋撕成两截,打土豪征集来的钞票、银圆顿时撒了一地。花花绿绿的钞票被风一吹,好似蝴蝶在岭上飞舞;雪白的钢洋,当当响地落在岭上,跃蹦乱跳。同副官厮打的敌人,顿时眼花财迷,丢掉副官,苍蝇逐臭似地趴在地上抢钱。其他的匪兵一看,发财的机会到了,不顾拼杀,也蜂拥而上,你争我夺,各不相让地抢钢洋和钞票,真是要钱不要命。六连一排乘机一顿猛揍,打得敌人翻的翻,仰的仰,活着的只顾带着他们抢到的钢洋和钞票往岭下逃跑。
林维先乘机率一排撤退到一个山包上。不久,敌人又跟踪而至,一步一步向他们逼近,且人数越来越多。
“捉活的!捉活的!”有的在不停地喊,以报他们在妙道山战斗中的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