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别动队”别动

回到大别山,红二十八军的机动性大大增强。队伍出没在大别山的崇山峻岭之中,踏着嶙峋怪石和至腰深的草丛及古老的森林,艰难地行军穿插。

随着独五旅的溃败,由美、德顾问给蒋介石参谋的两个月“清剿”计划又随之破产。梁冠英虽然“剿共”很卖力,但由于他的部下不争气,节节失利,也只得顶着“纵匪”的帽子,继续与红二十八军作战。

敌二十五路军梁冠英为了加强其侦察工作和“追剿”突击力量,对付红二十八军和地方便衣队,抽调班排连长等“精兵强将”组成一个特别行动队,被人们简称为别动队,进行专门训练,来对付红军和便衣队。从俘虏口中得知,这个别动队每个人都配有全新的德国进口的“二十响”装驳壳枪和新式自动步枪,专门“追剿”红军,直属敌人三十二师指挥。他们长途奔袭,直扑皖西苏区腹地。在潜山、太湖这一带活动得很厉害,不分白日黑夜地出来,正面碰击红军。“别动队”是梁冠英一张得意的王牌。

这个消息一传到手枪团,指战员们反而暗自高兴,凑在一起,也就说着这个事:“别动队?这下我们打仗有对手了!”一分队队长詹化雨抚摸着驳壳枪枪柄,抽着自卷的烟卷说。

“名字怪好听的,谁知道干起活来怎么样?别又是运输队,这下我们可有新武器用了!听说他们的短枪都是德国造的,烤蓝都还是全新的。”三分队队长王耀松正在擦枪。

有的战士三天两头向手枪团团长余雄打听:“啥时候去打别动队?”

有的“小鬼”还急切地建议:“我们下个战书给别动队吧!找他们较量较量!”

就在红二十八军官兵“惦记”着别动队的时候,国民党的别动队却主动送上门来。

红二十八军在舒城县南部山区、桐城青草塥消灭几支保安团部队后,又拖着敌人兜了几个圈子,翻越潜山境内的万山(现属岳西,下同),于7月15日,由店前河来到太湖县司空山下的冶溪河(现属岳西,下同)东南的刘龙湾,计划在天黑前抢过冶溪河碉堡封锁线,前往霍山活动。经侦察抓获一个敌人逃兵得知,敌二十五路军九十六旅追剿部队于14日晚进驻冶溪河。此时,红军处于前有敌人堵截,后有敌人尾追的危险境地。

冶溪河是一条二十余华里长的山冲。手枪团团长余雄和一分队队长詹化雨登上冶溪河对面的山头观察,果然发现冶溪河小街周围有敌军活动。原打算从这里跨过封锁线,已是不可能了。他们认真观察了周围地形,要绕过冶溪河,只有南北两条路,往北,是一陡坡,很难攀登,而且又容易被冶溪河之敌发现;向南,要下一道三四里长的山坡,跨过一道山涧,到达对面山上。两比之下,往南比往北有利。

他们向军政委高敬亭汇报后,高敬亭决定趁冶溪河之敌尚未发现红军之际,迅速向南转移,并命令手枪团一边开路,一边掩护部队前进。

手枪团团长余雄命令手枪团二分队迅速占领前面东南山头,监视冶溪河敌人动向,掩护主力向南转移;命令詹化雨带领一分队担任前卫,化装冒充敌二十五路军九十六旅“追剿”部队,顺着南面山坡前进。万一遇到敌人,与其纠缠,以拖延时间,或相机歼灭。

残酷战争的血与火的考验,逼得纯朴的出身于大别山农民的红军指战员不得不去认真学习和研究新的作战方法。当他们发现,用“装腔作势”“装神弄鬼”这套办法可以有效地克敌制胜时,他们照样可以很快地掌握,而且还可以表现得相当不俗。不久前西进归来,当经过英山石头嘴时,遇敌人十一路军辎重营的阻拦,担任前卫的詹化雨冒充国民党二十五路军“剿匪”部队,安全通过了国民党的封锁线。这是红二十八军大部队第一次大规模以伪装战术作战。

詹化雨带着化装后的一分队,在敌人别动队驻防区内前进着。这次化装作战前,他从来不曾用过这校官身份和敌人打交道,无疑,在他军事生涯中,这是一段很重要的里程。

敌人内部,主力部队之间、地方部队之间、主力部队和地方部队之间,矛盾重重、钩心斗角,给红军提供了可乘之机。

詹化雨带队走到约三华里外的半山坡后,遇到潜藏在路边树林内的敌人哨兵,敌人“砰砰”对空打了两枪,大叫道:“站住,站住!你们是哪个部分的?”

詹化雨也挺气粗地回答:“是二十五路九十六旅‘追剿’部队。”一面继续向敌人哨兵靠近。敌人哨兵又大叫起来:“快站住!再不站住,就开枪啦!”

在敌人哨兵狐疑之际,詹化雨一步抢上前,逼到横眉怒目的敌哨兵面前:“他妈的,谁叫你随便打枪?”并用手指指胸前的符号说,“你连自家人都不认识,还站什么岗?你看老子是哪一部分的?”

红军尖兵中有个大个子班长怒骂道:“妈的,你朝老子开枪,八成是红军冒充的!”不由分说,上去就把两个哨兵的枪给下了,将两个哨兵抓获。经审问,弄清了此敌是三十二师别动队,有一百多人,住在山下的村子里。正是红二十八军手枪团战士要寻找的别动队。更危险的是,他们也是属于二十五路军!

战士们听说山下的敌人是别动队,这下可高兴了:“这回真是叫老子碰上了,今个倒要看看别动队,到底是什么货色!什么别动队,非得让它变成野鸡队,咱要揍它个野鸡不下蛋!”

“什么货色?”一个战士指着被俘虏的两个敌哨兵说,“都像这两个一路货色,交枪,当俘虏!”

詹化雨怕时间耽误久了,被山下村庄敌人发现,便把两个俘虏交给后面处理,准备继续前进。这时余团长来了,他知道情况后,命令一分队战士做好应急准备,迅速向山下前进。没有几步,又发现两个敌兵持枪向山上跑来。詹化雨又采用刚才的办法,将其抓住。问上来干什么,回答说是刚才听到两声枪响,队长叫他俩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情况异常严重了,时间一刻也不能拖延,如果别动队知道有了情况,向冶溪河三十二师敌人一报告,红军就会露馅,更难以越过封锁线。詹化雨率化装后的一分队快步向山下走去,主动迎击别动队。出发没多久来到山脚下的村庄西头。村口的敌人便大声喊叫:“你们是哪部分的?站住!”

詹化雨沉着地上前向敌人招手,称自己是九十六旅追剿部队,都是三十二师的,不要发生误会。詹化雨知道,敌人内部有通知,“追剿”部队不受地域限制,追到哪里,哪里就要全力协助。所以詹化雨把“追剿”二字喊得特别响。

这时,村子里又窜出几个敌人,枪栓拉得哗哗响,一齐叫喊:“站住,站住!再往前来就开枪!”

山陡路窄,只能一路纵队行进,队伍拉得老长。一分队战士正向村庄运动,过早暴露,对我不利。詹化雨连忙抢前一步,向村口的敌兵招呼:“不要误会,我们是二十五路军三十二师九十六旅‘追剿’队!”詹化雨沉着地应对,说得是那么柔和、亲切,简直像遇到自家人,“你们是哪部分的?”

“二十五路别动队?”这家伙不愧是受过专门训练的,十分狡猾,他冲着詹化雨喊,“你们先派一个人过来联络,其他人不准动,动一动我就开枪!”又将两挺轻机枪架在大门口对着红军。

詹化雨也厉声喊道:“你们也派一个人过来联络,误了‘追剿’队的时间,你们可是知道梁总指挥的厉害。”

敌军看见詹化雨穿着国民党军官服,将信将疑,经过对话,也没有看出破绽,疑云逐渐消散,空气也稍微缓和起来。詹化雨想利用这个机会向敌人靠拢,但狡猾的别动队士兵仍端着枪,不准红军靠近。手枪团战士一见这么多敌人站在面前,心里都绷紧了弦,个个精神紧张地握紧了枪柄,食指贴住扳机,随时准备甩枪就打。

正在相持不下的时候,扮成敌团长的余雄,带着十几架短枪,从后面走来。詹化雨连忙一个立正:“报告团长,他们是二十五路军别动队,不让我们通过!”

余雄团长怒气冲冲地骂道:“妈的,什么别动队,打红军都是孬种,捣蛋倒是内行!你们队长是谁,快喊他出来答话!”

现在人们不妨设身处地地想象一下:当你与荷枪实弹的敌人只有几步距离,而敌人随时都可能识破你时,如果没有超常的镇静、胆量、反应、动作,你就根本无法控制住局面。可是这些来自农民的红军战士却做到了。战争已经使这些战士变得大智大勇起来。

从敌人当中走出一个佩戴上尉军衔的军官,看样子就是他们的队长了。他见满脸怒气、戴着国民党团长军衔的余团长,有些惊慌地迎上来,没有等到敌军官张口,余团长就先发制人,给敌军官脸上两个耳光,并怒声训斥:

“混蛋!老子正‘追剿’红军,你们捣蛋,误了战机,当心梁总指挥要你脑袋!”

敌军官吓得立正站立,被训得一时没有转过味来,不敢动弹,其他敌人也把枪收了起来,呆呆地站在那里望着余团长。

那时红军内部官兵是平等的,关系是纯洁的。可是对国民党军界的黑暗,他们了如指掌。当官的打骂当兵的,老兵欺侮新兵,是屡见不鲜,家常便饭。那时大小当官的,在下级面前就端着架子,弄出许多特殊来,仿佛不如此就不叫官了。

余团长继续训斥:“梁总指挥有训示,国军各地驻防甚多,为防止误会和被红军利用,不弄清情况,不准开枪。你们知道不知道?”

“知道,知道。”

“那你们岗哨为什么乱开枪!”

“下面弟兄可能不大清楚。”

“你的职责是什么?”

“是!我知错。”

“知错,知错就是不改!”

原来敌人驻在鄂豫皖苏区的部队很多,有追的,有堵的,有驻的,有围的,往来频繁,相互矛盾也很大。红军就是利用敌人的这一弱点,开展伪装战术,还经常巧妙地使敌人的“追剿”部队和“堵剿”部队接火,造成他们相互对打。所以,梁冠英下了一道命令:不搞清情况,不准乱开枪。

正在这时,突然又“砰”地响了一枪。这突如其来的枪声,使敌我双方都愣住了,异口同声地问:“谁开枪?谁开枪?”嚷成一团。

詹化雨回头一看,原来是手枪团一位战士,见敌人手中有一支新驳壳枪,又见他身上带的子弹很多,急不可耐,贸然开枪,打倒了敌人。

敌军见此情景,端着枪一哄而出,齐声喊起来:“你们为什么要打死我们的人?”“你们为什么要打死我们的人?”

气氛一下紧张了起来,眼看就要发生开火的危险,如果惊动了冶溪河的敌人就麻烦了。余团长立刻站在路边的大石块上,大吼道:“不要发生误会,不要发生误会,不许开枪,谁再开枪,我就先打死谁!”

手枪团和别动队的人都面面相觑,一时角色和位置也发生莫名其妙的错位。余团长的镇静,镇住了**的敌人,也让红军战士有了反客为主的感觉。个个都泰然自若、旁若无人地挺起胸脯,迈开大步向前走去,分散插在敌人当中,做好了歼敌的准备。这也是一个久经征战的红军将领特有的魅力,他把化装战术弄得像真的似的,根本不容对方考虑。

余雄团长见时机成熟,把手一挥,高喊一声:“动手!”

红军战士转身齐将枪口对准面前的敌人。

“举起手来,不准动!”

“动一动就打死你!”

敌人被吓呆了,一个个惊愕在那里。别动队,成了名副其实的“别动队”了。没有等他们清醒,便已被缴械。

在屋子里面还有十几个敌人,看到屋外发生的情况,慌忙逃出后门,向山上跑去。手枪团的战士紧追不舍。逃敌刚爬上山坡时正遇到红军另外一路主力部队,也很快被消灭了。战斗先后只持续二十多分钟就结束了。

此战俘国民党第二十五路军别动队一百三十余人,缴获长短枪各八十余支,新式轻机枪两挺,而红军战士只有一人负伤。所获敌之全新的驳壳枪,除上缴给军部二十支外,余下全部配给手枪团。这种德式毛瑟驳壳枪,烤蓝在傍晚的天气里还能放出刺眼的光芒,由于装二十发子弹,被称作“二十响”。当时是世界上最好的自动手枪,使用七点六毫米的手枪弹,相当于野战手枪。手枪团不少干部战士长枪换短枪,有的短枪换成德国造,大家都很高兴。缴来的新式轻机枪,发给大个子班长扛,他逢人就夸:“看,别动队送给我的!”

战后,敌队长认输说:“我们别动队士兵都是班、排长,直属三十二师指挥,梁总指挥亲自给我们训过话。没有想到今天叫你们缴了械,我们算服了。”

国民党“进剿”大别山,大杂牌、小杂牌云集,各路番号繁杂,这给红二十八军以可乘之机,让手枪团得以浑水摸鱼。

当晚红军顺利绕过冶溪河封锁线,向南安全转移。

别动队被歼灭后,三十二师主持工作的副师长王修身大伤脑筋:人完了,可以再补充,这德国进口的新式自动步枪和驳壳枪,哪里能补得上呢?他怕梁冠英训斥,没有办法,一连几个月,又是贴条子,又是送信,又是喊话,要求红军把缴去的驳壳枪和新式自动步枪归还,他们就不追了。红军战士不买他们这个账。一次敌人喊话时,一个战士回喊道:“我们有两条腿,不怕你们追。你们要枪也不难,只要梁冠英打个收条来,我们就奉还!”

二 桐梓河边

红军回师皖西后,敌人十分恐慌,撤往各地的碉堡里,并集中力量对红军进行“追剿”。

红二十八军出击桐柏山期间,刘镇华在大别山也不是没有“作为”,那就是“重保甲、筑碉堡”。这是十一路军根据“进剿”中央苏区的国军的经验而提出的。

1935年6月20日,一个燥热的下午,没有一丝风。舒城南部三、四两区联保主任及保长等二十余人都顶着毒日头,脸上的汗水朝下淌着,前前后后赶到主簿原,他们是接到一九一旅通知来开会的。会上,旅长邢清忠强迫边区男女老少毁祠堂、拆庙宇,日夜赶修碉堡封锁线。当时老百姓说,这些十一路军、二十五路军,见庙寺就砸,见祠堂就拆,见佛像就拉倒,天怒人怨,肯定会不得好下场!

敌人打仗不行,可是修碉堡却动了不少脑筋。刘镇华为此还得到“重保甲、筑碉堡”的美称。十一路军六十五师师长刘茂恩派二八五团一、二营长驻主簿原,在以主簿原为中心的东西长十五华里,南北宽十华里的地区内修建各类碉堡三十八座。在主簿原镇中心地中畈一处修建了碉堡群。主碉又称指挥碉,高三丈,青砖石条结构,墙厚一米多,共分三层,每层高四米,可放十二张方桌吃饭。结顶圆形,用大圆木加小瓦盖成。碉堡四周均设置里大外小射击孔。碉堡除极其坚固外,还考虑到在无外援的情况下,可以长期在内坚守生存,不至被困毙,所以在碉基地下有一层为地下室,内设水井、粮库,生活设施齐全,里面人不出门生活十天一月不成问题。大碉四周又依地形建“门碉”“凸碉”“南碉”“拐碉”。五碉犄角,气势森严,当时号称“皖西第一碉”,被国民党安徽省政府称为“模范碉”,与安庆临江寺塔媲美。人们赞叹曰:“走过安庆不讲塔,走过迎水不讲碉。”碉堡建成后,刘茂恩亲笔题下“主簿原寨”四个字,当地书法最好的绅士朱怡然,将四字写在一块大匾上,请石工雕刻后嵌在大碉门头上,至今石匾仍存岳西文物所内。

据1935年6月15日国民党十一路军军事工作报告称:六十四师“赵团所属磨子潭至河口寺之碉堡已完成二十一座,任团所筑横河店至店前河之碉堡已完成七座,其较稀之处正在星夜增筑中”。仅以霍山南乡头陀河为中心的东西长二十华里、南北宽十二华里的地区内就有碉堡十四座。这些碉堡封锁线纵横交错,将舒霍潜太边切成若干个大小“豆腐块”。数千名地方干部和人民群众,在国民党反动派的“助匪”“通匪”的罪名下惨遭杀害。这表明国民党在加强军事“清剿”的同时,又加强了对舒霍潜太四县边区的行政管理。敌人企图采取这种双管齐下的办法,消灭红军,铲除红军游击根据地。红二十八军面临的形势是十分严峻和险恶的。

红军主力部队在便衣队有力的配合下,拖着敌人兜圈子,敌人向东,红军向西,敌人南下,红军北上。7月19日,红二十八军突然出现在鄂东的黄梅、广济之间,敌人闻讯追来,又拖着敌人转了一个圈子,来到蕲春县桐梓河南岸地区宿营。

红军到达这里时,正是晚上十点多钟。军部、师部率二四四团二营、三营和特务营驻集镇上。一营驻在桐梓河的对岸梅大湾,警戒广济方向来的敌人;手枪团驻镇外李桂林小山上。向黄梅方向的警戒,由手枪团派出。

桐梓河是个小集镇,位于鄂豫交界的罗汉尖西南二十余里,在黄梅县的西北、广济县的东北,摆成一个“品”字形。崇山峻岭和河流把三个口字分割开来。一条溪流从它的东南边的山上倾泻而下,流过南边,向西绕去。该地区山峦起伏,山中有岗,岗间有冲,冲中有畈。冲畈土地肥沃,居民较多,利于游击活动,也是便衣队的根据地,红二十八军的后方之一,是湖北蕲春通向皖西南的又一条要道。

方永乐亲自布置好岗哨,时间已过十一时,他和高敬亭一道来到各营察看阵地。他俩有个习惯,不管行军战斗多累,到了宿营地,总要到各营看一看,问一问。刚到了林维先新任职的二营,小望江慌慌张张地闯进来,气喘吁吁地说:“林营长、林营长,师政委在这里吗?”

“师政委刚来,有什么事找他?”林维先见他神色匆忙,估计一定有急事,起身迎接他。小望江一脚跨进门里,奔到师政委面前说:“敌人,敌人!”

“什么?敌人?在哪里?”林维先吃惊地问。

营部通讯班的几个战士,刚刚在墙角的地铺睡下。一个红军战士,必须具备“举枪能打、端碗能吃、拔腿就走、躺倒能睡”四个本领,听到敌情,弹簧般地跳了起来,一把把枪抓在手里,等候命令出击。

房子里的空气顿时紧张起来,仿佛凝固了一样。方永乐却坐着不动,样子显得十分悠闲,好像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似的,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一个有实战经验指挥员在任何紧张的情况下,首先自己要镇定;如果一个舵手,在大风浪里,自己先慌张起来,船员就会更慌张,就有翻船的危险。不能一遇情况就咋咋呼呼。只有初出茅庐的新兵蛋子才会这么干。林维先看看高敬亭、方永乐,此时,他们比大风中的舵手还要镇定。方永乐招手示意大家坐下,又倒了一杯水给小望江,等他咕噜咕噜地喝完水后,方永乐才亲切地问:“信送到一营没有?”

“河边有敌人,信无法送过去。”小望江说。

“不要慌,不要急,把情况讲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方永乐批评说,“你又不是才干一两天的通讯员,老兵了,报告情况没头没脑的!”

“师政委,是这样的,”小望江的情绪有点缓和下来,“我送信去一营,还没有走到河边,看见河边大路上有一大队人马。我还以为一营过来了,可是一想不对,一营哪里有这么多的人,吵吵嚷嚷的也不像红军的样子。难道是敌人?我仔细一看,真的是敌人,就急忙回师部。你不在,又跑到这里来找你。”

方永乐仍然不动声色地说:“就这些吗?看你惊慌得像什么样子。”这时他站了起来,对高敬亭说,“老洪,你先撤吧,这里有我哩!”高政委说:“怕什么!几个敌人,我们天天同他们打交道。永乐同志,走,我们出去看看。”高敬亭、方永乐在林维先陪同下走出了大门。

半轮月儿被薄云遮掩,灰蒙蒙的月色笼罩大地。脚边的溪水哗啦啦地奔流。溪边的大路如同黑色的巨蟒,蜿蜒地向前爬去,隐没在无边无际的丛林里。高敬亭和方永乐看见前面一大队人马,前不见头后不见尾地摆在路上,三个一排,五个一群,横的竖的,倒的卧的,这是被红军拖得疲惫不堪的尾追红军的敌人。当晚,尾追之敌为二十五路三十二师九十六旅一九二团及独立五旅六一三团、六一五团,分别由白水畈和东岳庙赶到桐梓河北岸宿营。住桐梓河的这部分,插到红军的宿营地里来了。

仔细地听了一下,高敬亭轻轻地说:“谁的步哨,真麻痹,敌人走到家门口还不知道!”

“太危险了。不过敌人也麻痹。这里离黄梅、广济都不到二十里,大概他们没有料到红军会在桐梓河宿营。”林维先说。

“敌人麻痹,我们不能,麻痹会吃大亏的。”方永乐严肃地说,“快把部队撤走。注意,不能有一点声响,不能有一点火光,决不能惊动敌人,千万,千万。”

在这样的情况,林维先十分担心军政委和师政委的安全,特别是师政委,恐怕他又要像以往一样,亲自留下指挥掩护部队退却。林维先抢着说:“军政委、师政委,二营离敌人最近,我们先撤,容易被敌人发觉,最好军部和其他营先撤走,万一被敌人发觉了,我们二营可以挡一阵。后面就是山,撤到山里就没有事了。”宿营时,林维先留意了一下,这个集镇傍山而立,镇后有上山的小道,一条路从前街口贯穿到街后。

“好吧,我来派人通知各部队,就这样办。不过,你们也必须迅速把部队运动到村后的山上去,和军部靠拢。”军政委向林维先交代任务后,又说,“万一敌人发觉了,你们挡一阵后,要早点脱身,敌情不明,不能恋战。”

“是!”林维先和营政委同时回答。林维先与营政委分头去连里,战士们睡得正香,有节奏地打着呼噜。这些令人疼爱的战士,连日行军、作战,的确是累了。真是希望他们多睡一会儿。然而在这种严峻的情况下,对战士的温情,将会造成大错。林维先只好叫各连的干部叫醒他们。在艰苦斗争中成长起来的战士,他们耳膜对“敌情”二字,有着特别的敏感,只要轻声说声“敌人”,人们刷地一下都醒了。因为鞋没有脱,枪没有卸,大家稍一活动,就怀抱枪、背靠墙地坐起来。

“快,迅速向村后山上转移,不准发出响声。”

战士们听到林维先的命令,提起枪,踮着脚,一个接一个向村后跑去。林维先听着那沙沙的脚步声,久经阵战的心里也是万分紧张,害怕行动不机密,被河边的敌人发觉;同时又嫌同志们的动作太慢,恨不得拖着他们快跑,其实哪里慢呢?不到十分钟,全营就撤到了后面山头上。林维先最后一个离开驻地上山向街后走去,隐隐约约看见一个人蹲在山边的树荫下。林维先以为是哪个连放的临时监视哨,心想现在为什么还不撤掉呢?当林维先走近他的身边,他警觉地朝林维先望了一眼。林维先不禁愕然了,轻声地说:“师政委,你还在这里呀!一个人,警卫员也不带!”

“我在听敌人讲话。你也听听,真有意思。”他回答。

看样子,敌人也准备在桐梓河宿营了,整个队伍呈现出行军后、宿营前的喧闹,与流水声混杂在一起,嘈杂纷纭。初初一听,只听得**的笑声,无缘无故的咒骂声,根本听不出一个头绪来。可是再凝神多听一会儿,就可以捕捉到几句对红军有用的东西。从敌人的嘴里,知道他们正是红军的老对手二十五路军的九十六旅和独立五旅。突然又有两句河南话送进他们的耳朵:“‘剿匪’‘剿匪’!跑断了小兵的腿!”

“‘铲共’‘铲共’!差点把老命来送!”

林维先不觉哧哧地笑了。

“这就是敌人的士气。”方永乐说,过了一会儿又说道,“你们营全撤出来了,现在只有一营,还隔在河那边,没有动静。你仔细看看,河那边有没有敌人,用机枪通知他们。”

林维先领会师政委的意思:“好吧,这个任务交给我们。”于是,方永乐和林维先一起到山上,对机枪排的射手说:

“对准河边的敌人,替我猛打!”

“是!”三个机枪手同时回答。脚下立刻闪出耀眼的火花,三条火龙直扑敌人。顷刻之间,敌人倒下一片,哭声、叫声盖过了流水声。

“打得好,打得好!”方永乐连声赞道,“再替我打两梭子!”

这时,一营闻枪声也隔河向敌人开火了,并由梅大湾向西南桃树岭转移。敌人在红军的夹击下,被打得蒙头转向。好一会儿才清醒过来,组织火力向红军还击。

军政委高敬亭率主力准备转移,二营成了掩护部队。这伙敌人也够厉害的,竟乘红军撤退之际,向掩护部队二营阵地扑过来,妄想抢占红军的山头,摆脱他们腹背挨打的局面。他们一线展开,越过桐梓河向二营阵地扑来。

林维先恨恨地骂道:“好呀,你来吧,狗杂种。你来,就让你再吃点喝点!”二营隐蔽在树林里,敌人在月光下,看不清红军,盲目地往上冲。等到敌人只有几十米处,林维先喊了声打,二三十只手榴弹一起盖在敌人头上,把他们揍了回去。这时,左边也响起了枪声,而且越来越猛。方永乐说:“林营长,敌人从左右两边包抄上来了,看来他们的人数不少。我们不必再打了,替他们左右两边接上火,让他们自己打自己。”

师政委方永乐即令二营用一个连的兵力掩护主力转移。二营四连在东南侧和西南侧两个高地各架起一挺机枪向进攻之敌猛烈扫射,阻击敌人,掩护军主力向太湖方向转移。

此战,二营四连立了大功。当两路敌人向四连阵地进攻时,四连打死敌人十多名,完成阻击任务,而后,趁夜幕悄悄地撤离战场,向主力靠拢。在灰蒙蒙的月光下,敌人不知道红军虚实,两路敌人拼命地向二营山头上进攻,由于天黑,敌人自己打了起来,死伤不少,直至次日拂晓枪声才止。敌人懊丧地向东南宿松方向而去,而红二十八军回师北进,摆脱了敌人。

战争中,奇与险是联系在一起的。智勇兼备的将领,就应该抓住偶然的机遇,一矢中的地改变局势,化险为夷,绝境逢生。方永乐此次就是。

红军撤出桐梓河后,翻越了一座大山,便在山上停下来休息。一面派人去一营联络,一面看着敌人自己打自己。

这伙敌人还真能打,好像恶狗咬恶狗,越咬越狠。方永乐风趣地说:“你们看,敌人多么勇敢,打得多热闹啊!”

三天后,一营也在太湖县西南地区与军主力会合。

三 夜战攻坚花凉亭

西征、南下作战太久了,大家都想回到皖西老苏区去看看,回到熊家河、金刚台去看看。谁都想在人熟地熟的地方作战。

1935年8月13日,正是农历七月十五。红二十八军进至霍山县燕子河地区(1),准备北返。晚上,部队正在行军,林维先二营担任后卫,在行军途中,突然从前面传下来口令:“部队靠边休息,营干部到前面开会。”

“为什么要在这里开会?部队的行动方向要改变?”距开会的地方还有一段路,林维先边走边想。

有几个同志蹲在路边,轻声笑语正说得起劲,林维先通过淡淡的月光,一眼看到师政委方永乐在人群中间,正说得起劲。林维先叫了一声:“师政委,开什么会?”

一营长打趣地说:“你来迟了,没有你的任务了!”

“什么任务?”林维先急切地说。

“打花凉亭!”

“打花凉亭?”林维先感到十分意外,不相信地问师政委,“真的吗?”

“你别急,我们先研究一下。”方永乐平静地说,“我们获悉国民党军十一路军第六十五师第一九五旅第三九〇团一个营由流波移驻花凉亭(2),企图堵截我军。在方家坪我又找便衣队了解一下,花凉亭的敌情没有变化。同志们考虑一下,要不要打?”

大家都蹲在路边,考虑当前的敌情,敌独立第五旅被几次打击后,二十五路军没有以前那样猖狂了。在皖西,主动权操在红军手里。可是进攻固守在据点的敌人,而且是夜战,还是头一次。说实在话,大家心里不免有些胆怯。

8月的天气,本来很热,这时热得更加难受。林维先摘下军帽,揩去额头上的汗,又把帽子当扇子拿在手里扇着。举目四望,月明星稀,千山万壑被轻纱般的山雾笼罩着,显得十分寂静、肃穆。同志们都没有作声,好像期待着什么。方永乐开口说话了:“我们红二十八军自成立以来,还没有打过敌人的据点,更不要说在夜里了。敌人总是过低估计红军的力量,认为我们只能野战,不能攻坚,今天我们偏要打他一下,这叫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敌人只有一个营,我们是四个营,再加上手枪团,兵力占绝对优势,消灭敌人是有把握的。另外,打花凉亭能调动诸佛庵、流波的敌人,我们可以乘机穿过霍山一带的封锁线,回到皖西老苏区!”听了师政委的话,大家觉得山中暗淡的月色变得明亮起来,前面的一切看得更清楚了。一阵山风吹来,有点凉意宜人了。

方永乐抱膝坐在地上,仿佛像夏夜乘凉谈天一样,继续说道:“不过,打花凉亭也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夜战我们打得不多,更没有攻取敌人据点的经验,我们应该创造夜战,特别是攻取敌人据点的经验……”方永乐的脸上,出现了少有的严肃,这种严峻加重了他话语的分量,似乎每个字有千钧重量,令人不可抗拒。

“怎么打呢?”有个同志担心地问。

“你们捅过马蜂窝没有?”方永乐举手做了一个“捅”的动作,“我小时放牛,欢喜干这个玩意,偷偷地跑上去,一棍子就把它捅掉。”

“你是说偷袭与强袭相结合!”这是一营长的声音。

“对,正是这样。”方永乐肯定地说,“敌人躲在山头上的碉堡、工事里,我们没有重武器,怎么办?只有发挥我们的特长,偷偷地扑上去,狠狠地给他一下,就这样,”说到这里,方永乐又半开玩笑地说,“千万小心啊,不要马蜂窝捅不掉,让它蜇你们几下可不好呀!”

大家笑着说:“师政委放心,蜇不着的。”

花凉亭在霍山通往英山的大道上。高敬亭与方永乐分析当时情况,认为该敌距诸佛庵、霍山城等据点较远,既孤立又突出,且兵力有限,而红二十八军有四个营加手枪团,兵力占绝对优势,士气旺盛,很有把握全歼该敌。于是定下长途奔袭夜间歼敌的决心。

红二十八军于第二天下午从燕子河出发,急行军四十华里,乘敌立足未稳,于当晚静悄悄到达花凉亭南侧银矿岭地区集结。每个人身上都是汗津津的。

花凉亭地处方家坪通向霍山县城的大道上,是一个有二三十户人家的小集镇,房屋多系草房。集镇西南侧和西北侧各有一道山岗,易守难攻。这个地处大别山腹地的小集镇,自从被敌人占领以后,里外筑起好几道工事,配以鹿砦障碍。还有许多竹木状林立围绕的篱垣,防守相当森严。但山上林深草茂,便于红军隐蔽接敌。

敌人在花凉亭西南侧高地和西北侧高地各部署了一个连的兵力,并构筑有野战工事,还用树干设置了鹿砦障碍,用以控制通向花凉亭的道路;在黑桃湾东侧长形高地亦部署了一个连,配置有重机枪火力,以保障花凉亭翼侧后安全;其余部队配置在花凉亭和田湾大瓦房地区;营指挥所位于花凉亭。

二十二时许,红军进入阵地后,部队在花凉亭坳口和龚家湾南侧一线展开。特务营攻敌凉亭坳东北侧高地,手枪团和二四四团一营在方永乐的带领下向花凉亭西南侧高地龚家湾北侧隐蔽前进;二四四团二营向黑桃湾东侧长形高地前进;三营为预备队,配置在龚家湾西北侧山岗,保障我侧后安全。军指挥所设在龚家湾西北山岗。

师政委方永乐临时做了战前动员。他腰间皮带上插着张着机头的驳壳枪,**着左臂,臂上缠着白毛巾,左手倒提着一把磨得飞快的大刀,发出冷冷的寒光。他有力地挥着右手,对全体战士进行了战前动员:“同志们,在左臂上缠上白毛巾摸上去,不缴械投降的你们就杀,刺刀见血才是英雄好汉!”他的话好似把汽油浇在着了火的干柴上,战斗的火焰在指战员们心中炽烈地燃烧起来。战士们一致表示,就是老虎,也要拔它牙齿,叫它尝尝红二十八军的厉害。同志们都按照他的样子,**左臂,上好刺刀或者拔出大刀,出发了。军政委高敬亭率三营去预定配置地域,为总指挥。

以臂缠白毛巾作为突击队的标志,在中国军队久有传统。这也是方永乐从敌手那里学会的。其作用是在近距离混战夜战中区别敌我,同时整体上显示出一种夺人的杀气,撼人心魄。

夜深人静时,各营利用夜色按指定目标向山上摸去。大路边,山脚下的大树都被敌人拦腰砍断了。树的下半段留下人把高,峭然直立,如同梅花桩;树的上半截,倒在地上,树干树枝参差重叠,中间用剌荆条相连接。显然,敌人是怕红军进攻,故意筑起一道“木城”,来加强他们的防御。

秋虫叽叽,月明星稀。晚十时,当特务营于凉亭坳东北侧高地之敌打响后,乘着农历七月的满月,方永乐身先士卒,带着手枪团和一营迅速排除了敌前沿的障碍,机警地接近西南侧敌人阵地,朝着敌人摸上去。树林黝黑,挡住了月光。密密麻麻的树木,人只有偏着身子才能钻进去。杂乱的枝条、荆棘、野藤,不断地缠住战士们。方永乐正往前摸索前进时,忽然听到有“叮叮当当”的铜铃声,就像家乡望江寺宝塔飞檐上的风铃在响。有一个响着铜铃的庞然大物移过来,方永乐看不清是人是鬼,还是稀奇的野兽。他凝视了一会儿,见那东西啃着树叶和草,接着又哞地叫一声。方永乐不由得笑了一声,原来是脖颈上系了铜铃的黄牛。这是大别山农民喂养黄牛的一种方法,散放在山上,系上铜铃,是便于找到黄牛的。真是十里一乡风,自己家也是大别山边,可是那里只养水牛……牛也不知敌人位置,在山林里乱钻。盛夏的山区,蚊子特别多,国民党士兵经不住蚊子叮咬,纷纷用手和物件打蚊子,这“扑嗒扑嗒”的拍打声暴露了敌人的目标,于是,方永乐下令发起进攻,敌人惊慌失措,仓皇应战,胡乱打枪。

此时,林维先率二营直上西北加快接敌速度。二营前进的大路边、山脚下的大小树枝都叫敌人砍断了。树干参差重叠,形成一道“木城”。林维先在木城外边仔细地观察,想寻找一条比较容易穿过的道路。在月光下,可以清楚地看到,树干、树枝和刺槐树枝及荆条构成的木城,有几十米宽,密密层层没有一处可以通过。山坡上闻得到十分浓烈的新鲜木屑气味。时间不等人,于是林维先把心一横,命令营部通讯班,上前排除障碍前进。

通讯班班长方脸阔额,浓眉大眼,腰圆体壮,因为姓杨,大家喊他“二郎神”。听到林维先叫排除障碍,他就弯腰伸手搬树枝,突然双手触电似的缩了回来,左手紧握右掌,鲜血顺着手往下淌,嘴里咝咝地吸气。林维先一看,杨班长的手掌被荆条上锐利的大刺扎破了,他忙撕了一块布条,把受伤的手掌包扎好。然后抽出大刀,不顾一切往荆条上砍去。林维先连忙轻声地喝道:“砍不得!”

“二郎神”举着刀,愣头愣脑地问:“怎么啦?”

“敌人就在山顶上,你叮当一砍,替敌人报信?”

“噢!”他拍拍脑袋,把刀往腰间一插,对通讯班的战士说,“跟我来!”

杨班长好像忘掉了荆条上的锐刺,忘掉了手掌上的伤,不顾一切用双手拨开在前面的树枝,用力搬掉粗大的树干。通讯班的战士,照班长的样,搬的搬,抬的抬,他们高一脚,低一脚,排除障碍,缓慢而又艰难地开辟道路。硬是用自己的手和脚,在灌木堆和荆棘丛中为部队开辟了一条进攻的道路。林维先带着二营李世炎六连沿着这条道路随后跟进,发现在通道两边是密密匝匝的树丛,野玫瑰的刺条、钩藤的长蔓跟灌木树蔸,纠缠交织。从中足足走了十来分钟,才穿过木城,杨班长他们的艰难可想而知了。林维先看到通讯班的战士们衣服都挂烂了,手似乎都在流血,心里不禁激动起来,如果不是临战前,真要拥抱他们,他们为二营夺取胜利创建了头功。

钻过木城,看到山上的树木,敌人还没有来得及全部砍掉,上山的路比较好走了一点。不一会儿,二营爬上了半山腰。这里是一块距顶峰不远的小平地,林维先命令大家停止前进。林维先俯卧在地上,抬着头,仔细地观察着前面的山头。

月色如洗,秋虫叽叽,多么寂静的夜晚啊,前面的山上没有一点响动。敌人大概以为他们外有森严的木城,内有坚固的工事,等于睡在保险箱里,万无一失了吧!可是敌人的阵地在哪里呢?他们的火力配备怎么样呢?东边,一声清脆的枪响打破了夜的沉寂,紧接着又是两声枪响,机枪和重机枪也跟着一起叫了起来。

林维先知道,方永乐率领的一营和手枪团已经同敌人干上了,可是这里还没有发现敌人的火力点,林维先心中不免有点焦急起来。猛然间,“哒哒哒……”一阵暴雨般的机枪子弹,带着酌热的旋风,盖着他的头顶刮过来。弹着点离他们头顶只有几十厘米,压得林维先也抬不起头来。弹药带着焦煳味,刺进鼻孔直灌肺腔,呛得他透不过气来。

高距在山顶上的敌人,对隐藏的危机不是一无所知,他们估计这个方向会有红军,就盲目地开始射击。

“我们的目标暴露了吗?”林维先自己问自己,又举目向前瞅瞅,就在前面不远的山头上,吐着八九条长长的火舌。见到这情况,林维先不觉又高兴起来,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原来,敌人的机枪阵地在这里!

林维先还没有组织进攻,敌人的机枪又一阵泼水似的向这边扫射过来。一个问题使他警觉起来,敌人在花凉亭不是只有一个营吗?为什么在这座山头上,摆着这么多的兵力呢?

当六连长李世炎要求组织进攻时,林维先说:“不行,让我再观察一下。”

这时,一营和手枪团阵地上的枪声,愈响愈烈,林维先对当前的敌情更加怀疑了。为了不影响整个战斗,林维先下定了决心,首先突破敌人机枪阵地,然后四面开花。此时,林维先和李世炎顾不得横飞的弹雨,抬起头来再仔细地观察着敌人的火力点,寻找冲锋的道路。突然,“轰隆隆”,一串炮弹在他们身后爆炸,接着又是几颗炮弹落在身后,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林维先轻轻地对匍匐在身边的六连副连长邓少东和杨班长讲:“你们看,敌人的枪弹不高不低,老是在我们头上尺把高的地方飞,炮弹也一串串落在我们身后,这是什么原因?”

“啊,我知道了,营长,你是说,敌人并没有发现我们,只是盲目射击。”邓少东说。

“敌人没有发现我们,这是肯定的。”林维先说,“但也不是盲目射击,他们估计这个方向肯定有人,目标是木城周围。这个方向的敌人一定认为他们有了木城,再加上火力封锁,就可以把进攻部队阻挡在木城的外面了。但他们绝没有料到,我们早已通过木城来到他们鼻子底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