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忠游击队在史蒂文森的眼皮底下晃了两天,正当他踌躇满志、调兵遣将时,游击队忽然消失了,像是一根树枝被丢进森林,似乎隐藏在每棵树后,每棵树后又都是一片空白。在开始的几天,史蒂文森并不着急,游击队被围困在八十公里长的区域,这片山区几乎囊括了山地、森林的特点,矮山与险峰共存,灌木与密林结伴,这是磨炼特遣队员的山地战、丛林战的绝佳机会。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从立秋到冬至,史蒂文森的耐性被消磨殆尽,终于大发雷霆:“一百多天,二十五公里,就算是一公里一公里翻草皮也翻完了!”

被训斥的特遣队员们无言以对,他们几乎找遍了每片森林、每个山洞,最多可以找到几个废弃的宿营地,营地被做了极好的清理工作,不仔细分辨根本看不出有上百人宿营。找到宿营地也是徒劳,游击队离开那里已超过了一周。美空军侦察机、直升机出动了上百架次,它们贴着树冠飞行,甚至走下飞机,沿着山脊查看,但肉眼和航拍照片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有些灰心丧气的美国大兵说,森林里肯定有一个肉眼无法看到的山洞,他们一直藏在山洞里。

此时的陈子忠正带着他的兵猫在做了良好隐蔽的土坑里,几十个土坑分布在一览无余的山坡正中,昨夜下了雪,盖在散兵坑上,没有一丝痕迹,美军侦察队刚刚从几十米外的山顶走过,他们一边走一边议论盖马高原美丽的雪景,不过也有人咒骂即将到来的寒冬。

子弹不多了,每个战士只剩下两到三枚手雷、两个弹匣。他们把粮食袋里装满土,弹药包里塞进空弹匣,这样即便被美军看到,他们也会心生畏惧,不敢轻易穷追猛打。粮食早就吃光了,秋天还算好捱,虽然森林里的大型猛兽早被枪声惊光了,但他们还可以用飞刀、绳索捕获兔子、野鸡之类的小动物,被美军追得急了,他们干脆在土里挖蚯蚓,战士们都说烤熟的蚯蚓有一种腊肠的味道。深秋以后,食物越发匮乏,有一次,游击队不得不冒险偷袭了美军的营地,那是场骨头和刺刀的硬仗,游击队牺牲了六名战士,用他们的命换来的只有六桶饼干、两桶鸡蛋粉、十七个罐头和八份美军制式口粮,若放在平时,这点东西顶多够一个班吃两天,但游击队在天寒地冻的情况下整整吃了十三天。

那两桶鸡蛋粉差点儿被战士丢掉,开始时,战士们看见桶里装着黄色的东西,不敢吃,怕中毒,有人说不像是粮食,也有人说美国鬼子把这个东西和罐头放在一起了,能是啥,肯定是吃的。其他人也跟着胡乱猜测,最后他们认定是硫磺,美军怕森林里的蛇蝎,经常在营地四周洒硫磺。陈子忠走过去,看到青色铁皮桶和饼干桶差不多,外面还写有“EGG”字样,他用手指捏了点放进嘴里,还真有鸡蛋味,战士们乐坏了,烧开了水,像吃炒面似的吃了鸡蛋粉。后来丁儒刚告诉他们,美军为了解决行军不方便携带鸡蛋的问题,把鸡蛋制成了奶粉一类的东西。

后来陈子忠编了首顺口溜:“美国鬼子在天上爬,志愿军在地上飞,美国鬼子是穿皮袄的公子哥,志愿军是没鞋穿的光脚汉,美国鬼子吃的是鸡蛋糊糊,志愿军吃的炒面疙瘩……可咱就是打胜仗,为啥咱就打胜仗,咱是倔脾气驴儿!”

藏身的土坑不同于普通的散兵坑,它可以容纳两个战士,但他们必须脸对着脸,弯曲膝盖,蜷蹲在散兵坑里,如果有一个坐下,另外一个人就得转过身,年画似的把脸贴在冰冷的土壁上。他们经常更换这两种姿态,每种姿态都很难受,但可以活动酸疼的手脚。为了防止暴露,他们已经三十七个小时没有走出散兵坑了,经常有人用拳头敲打麻成木棍似的腿,盖马高原初冬的温度很低,很多人甚至冻掉了趾甲。

美军巡逻队的巡逻时间有规律可循,巡逻过一片区域六小时后才会重复巡逻。巡逻队走远后,战士们便爬出散兵坑生火做饭。为了防止烟雾被美军发现,两三个人生一堆火,一个人捡干树枝,一个人用工兵铲烙一种坚硬的面饼,或者把土豆、黄豆粒烤熟,一个人脱下外衣用力去扇腾起的烟雾。做好了干粮,战士塞进贴身的口袋,陈子忠说晚上突围,他们是在为突围准备粮食。战士们中午吃的是玉米棒,玉米棒子冻得很结实,他们把它放在太阳下面晒,晒化一层啃一层,牙齿在玉米棒上留下一排排牙痕,可战士却笑得很开心。

这是他们最后的粮食,是在山下一片没有收割的庄稼地里挖出来的,美军把附近村庄的朝鲜百姓全都撵进了城里,稍有反抗便会被送进难民营。

陈子忠带着两个战士侦察了一个美军小分队的营地,摸清了他们的活动规律:每个月的月底,山下的韩伪军会给美军送粮食补给,这是他们最佳的突围机会,即便突不出去,也能抢一批粮食或者御寒衣物,陈子忠早就相中了美军的鸭绒睡袋。

美军派出一个班迎下山,接应送补给的韩军,走在白雪覆盖的山路的美军如临大敌,他们知道志愿军游击队能像变色龙那样藏在意想不到的地方,也许就藏在他们脚下。果然,走在最前面的两名美军感到地面下陷,来不及收脚,同时掉进陷阱,陷阱里竖着两排寒光闪闪的刺刀,痛痛快快地把他们刺了个对穿,他们死时也没哼上一声。

后面的美军顿时大乱,十几名游击队战士从路两旁的雪地里窜出来,从几米高的大树上跃下,枪托、刺刀像下雨般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这十几名战士藏在路边的雪窝中,他们先在深雪里挖出藏身处,头顶着厚厚的树枝蹲进去,外面的人用雪盖住树枝,再用衣服拼命扇,扇掉了外层的浮雪和痕迹,只要里面的人不动,路过的美军根本无法发现。

战士们冻了六七个小时,手脚僵硬,反应迟钝,即便这样还是和美军混战在一起,肉搏中,美军不敢开枪,唯恐伤及同伴,这就给埋伏在远处的游击队战士创造了战机,陈子忠带人从四面包抄过去,三五个按一个,迅速解决了战斗。

被俘美军的全套装备被转移到了七八名战士的身上,丁儒刚懂英语,他带着换装的战士走在最前面,战士们将双肩扛枪改为美军的单肩挎枪,像美军那样把头缩在衣领下面,边走边搓手。陈子忠带队伍远远地跟着,待到看见韩军运粮队的影子,便命几名战士看守嘴里塞着破布的俘虏,指挥游击队兵分两路,迂回包抄韩军的运粮队。

在韩军士兵的意识里,天空和公路属于美军,夜晚和森林是志愿军的天下,和如临大敌的美军比起来,他们更加胆怯,运粮队的军官猫着腰,躲在几名扛着补给的朝鲜民工的身后,探头探脑地前后张望,像是时刻准备着拔脚逃跑。

运粮队的军官看见雪路上踯躅前进的“美军”时总算松了口气。丁儒刚粗着嗓子,像美军那样打招呼,咒骂该死的天气,身后的几名“美军”也像美军冷漠地对待他们的到来,还有人站在路边撒尿。他带着阿谀的微笑迎上,忽然发现这些美军都是矮个子,清一色的陌生面孔,他接触过几次美军特遣队,都是身高体壮的大块头,而且行事谨慎,不会在宿营地外五米处留下脚印,大小便都在帐篷里解决,更不会在经过的路边撒尿。

丁儒刚瞧他脸色骤变,便拖慢了脚步,知道露馅了,抬起夹在腋下的冲锋枪,一梭子扫过去军官应声倒地。韩军士兵乱成一团,大部分人准备掉头逃跑,也有人见来敌数量不多,依托路边树木,或卧在雪窝里开枪抵抗。一匣子子弹打光了,丁儒刚和战士们匍匐冲锋的同时频频投掷手雷,这些战士能在三十米外把石块准确地丢进篮子,在这么近的距离更是百发百中,十几名韩军士兵转眼间便被炸成了碎肉块,在白得耀眼的雪地里铺开一片,铺得人胆战心惊。

这时陈子忠到了,他带人抄了运粮队的后路,数百名游击队战士如同一只只矫健的雪豹,卷起漫天飞扬的雪沫,带着震天动地的杀声,从四面八方冲出来,高呼着朝鲜语“缴枪不杀”。韩军士兵死的死,逃的逃,他们漫山遍野地跑,游击队战士漫山遍野地追,平整的雪地像被耕了一遍,到处是斑斑血迹和被丢弃的枪弹。运粮队的韩军养尊处优,在过膝的积雪中迈不开步子,和猛虎下山般的战士们比起来,如同瘦小强悍的森林狼追猎白胖白胖的肥猪。眼见跑不掉,韩军士兵纷纷地跪在雪地里投降,战士们上前一脚踹倒,缴械缴弹药,解下他们的鞋带捆住两个大拇指,便由他们自生自灭了。游击队打的是突围战,带不下那么多俘虏。

陈子忠在丢下美军俘虏时,不停地用带着浓重东北强调的英语说:“老子要撤了,撤到大后方。”“封锁线的兵力有多少?”“娘的,告诉史蒂文森,是爷们让他去守碉堡,老子要炸掉他的底。”

二十五公里的山区虽大,却是史蒂文森为陈子忠准备的活棺材,有超过二十支巡逻队日夜不停地巡逻,团级编制的特遣队和大批韩军把守着各主要路口,每五里安置一个作战小组,携带着报话机,时刻保持联系。枪声立即引来了一支特遣队小分队,指挥这支部队的正是曾经偷袭大河村的帕特里奇,他在逐一询问被俘韩美军后,对游击队撤向后方的情报半信半疑。他带队循着游击队的脚印一路追下去,登上贯通这片区域的唯一的公路。这是一条连接美军后方最大军火储备基地和前线的公路,帕特里奇认定游击队劫持了美军车辆,准备冒险穿越火线,返回志愿军的大后方,毕竟军火储备基地附近驻守着一个营的美军,还配备了六辆坦克和一个加强炮排。帕特里奇决定从最近的山路截杀游击队,急行军时他离排头兵太近了,排头兵触爆连环雷时无法躲避,右眼被炸瞎,肩膀被炸伤,医护兵包扎时,他咬牙切齿地催促部队,大声喊:“中共游击队就在前面,快,快!”

帕特里奇判定游击队不会朝着军火储备基地行进,陈子忠偏偏带着战士们大摇大摆地走在公路上,快速挺进。长时间的密林作战,战士们头发过耳,胡子盖了下巴,脸上全是烟熏火燎的狼狈,他们手持美式装备,穿着被树枝挂烂的美军军装,边走边大嚼饼干、牛肉罐头。和他们擦肩而过的军车不下十几辆,无一例外地把他们当作溃败的韩军,其中一辆架着机枪,满载美国大兵的汽车还传出了嘲笑的口哨。

原来在这个区域战斗的是葛胜的游击第二分队。他们没有地图,不能打开电台联络葛胜,但不断经过的美国军车给他们提了醒,这条路极有可能通向美军军火库。尤其他们后来看到运送汽油的车队时更坚定了这种想法,车上有一桶汽油泄漏了,在公路上滴滴答答地留下一长串粉红色的汽油。民用汽油是黄色,只有军用汽油才是粉红色。

史蒂文森接到帕特里奇的汇报后忐忑不安。他命令两支特遣队小队和韩军部队协助帕特里奇围剿游击队,自己则亲率另外两支小队向军火储备基地进发,同时通知军火储备基地,它可能会被中共游击队偷袭。

军火储备基地接到电话时,外围警戒线已经被突破。

帕特里奇总算有一点猜对了:陈子忠劫持了美军汽车。载着汽油桶的车队驶离军火储备基地后被迫停车,公路上横七竖八地躺了很多人,像是发生了短暂的交火。车轮还没停稳,埋伏在路基下的游击队战士便一拥而上,车上满载汽油,双方谁也不敢开枪,战士们用枪托砸碎了玻璃,用刺刀把司机和警卫挑出去,击晕。于是尾车变头车,浩浩****地开了回去。

军火储备基地的美军见车队去而复返,以为他们遗落了通行证,互相开着玩笑,可猛然间发现不是那么回事。一辆辆汽车疯了似的冲过来,距离警戒线几十米时,司机跃出驾驶室,卧倒、掏枪,汽车在冲破路障的刹那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爆炸声。陈子忠借势一个冲锋轻松拿下,外围封锁线方圆几百米的雪都被烧化了,黑惨惨的冻土龟裂得不成样子,黑烟沿着冻土缝隙滚滚冲天。

警报声响彻储备军火基地,虽说驻防的美军部队几倍于游击队,但需要固守各自工事,追击游击队的美军不满一个连,迫击炮手哑巴跑几十米便抱着炮筒发射,像丢手榴弹一般地发射炮弹,有时炮筒近乎九十度直角,弹药手不停地抬头看,唯恐自己的炮弹砸了自己的腚。

陈子忠在前,丁儒刚断后,游击队如同逛庙会似的东突西闯,遇到火力猛的工事也不强攻,掉头就走,寻找其他出口。遇到工事,游击队先用迫击炮、火箭筒、手雷砸上一通,砸得火光冲天、地动山摇,撤离后留下多则十几具,少则几具的美军尸体,这些尸体不是被子弹掏得面目全非,便是被刺刀挑成了筛子。

陈子忠杀得性起时,一架美军直升机在军火储备基地盘旋不落,坐在上面的竟然是美军第八集团军司令。他在视察前线部队后准备在没有通知的情况下视察军火储备基地,不待他看到下属的窘态,他的飞机差点儿被如织的子弹击落。后来他回忆这段啼笑皆非的经历时这样说:“我看到一群狰狞的饿狼在羊圈里打转悠,虽然肥羊几倍于饿狼,但我们的一只只肥羊还是被锋利的牙齿咬碎了骨头,直至拖死。”

军火储备基地的美军指挥官也非庸才,十几分钟的混乱过后,他把六辆坦克都派了出去,同时让巡逻队加入追击。

游击队的老兵大大小小的战斗打过上百次,蚊子在耳边哼哼未必知道雄雌,可子弹从眼前飞过一眼便能认出公母。坦克尚未露面,地面微微震颤时,丁儒刚就知道坦克来了,他带着青面兽和几名爆破小组战士躺在美军的尸体旁,青面兽胆子大,把垂死的美国大兵的胳膊放在胸前,那只血淋淋、毛茸茸的手臂一直在抖个不停。

气势汹汹的坦克掩护着上百名美军巡逻兵轰然而至,一炮未发便被从地上跃起的青面兽用爆破筒炸掉了链子,其余几个战士掀开坦克盖子,噼里啪啦地丢进手雷,坦克奇迹般地跳了下便冒出黑烟,眼看不成了。

丁儒刚爬上最后一辆坦克,盖子从里面锁住了,他用力敲打盖子,用英语大喊:“上面有最新命令,快,快!”急中生智的一句话竟然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盖子被打开了,丁儒刚也不客气,丢进了枚手雷就跳了下去。冒着青烟的手雷把坦克里的美国兵吓坏了,抱头往外跑,可等了两分钟手雷还没爆炸。丁儒刚不顾青面兽的阻拦,跳上坦克,钻进肚子,把手雷往外一抛,自己开起了坦克。四周的美国大兵傻眼了,六辆坦克转眼间残的残,瘫的瘫,一辆完整的倒成了别人的家伙。丁儒刚根据记忆掉转炮口,“轰”的一声一炮射出去,把成群的美军炸开了花。后来证实,丁儒刚发射的炮弹炸掉了美军一个火箭筒小组,最少有五名美军被炸死,两名被炸伤。

许久没摸坦克的丁儒刚首发命中,首发毙敌。

军火储备基地处于史蒂文森划定区域的最外围,冲出基地等于冲出了史蒂文森特遣队的包围圈。

陈子忠总算出了口恶气,化解了东躲西藏了几个月的晦气,可游击队撤出不过十几里,便遇到了迎面而来的史蒂文森。

来自两个国家的两支部队同样是王牌中的王牌,每个士兵都是千锤百炼、千挑百选的精锐,不过美军在人数上占优势,游击队刚刚激战,又在体力上输一筹。

两支部队都在急匆匆地赶路,火线士兵的丰富经验让他们同时察觉到了对方的存在,同时停下脚步,陈子忠和史蒂文森又是同时带着几名士兵,赶在最前面侦察。

在东北,陈子忠几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积累了大量山地雪地作战的经验,匍匐前进中没弄出任何声响,史蒂文森的军事素质过硬,行事谨慎,每前进一步他都会折断挡路的枝条,以防弄出声响。

林密雪厚,两部分人悄无声地接近,直到陈子忠和史蒂文森同时拨开挡住视线的树枝,他们才知道彼此离得这么近,竟然不到十米。

拨开树枝的瞬间,史蒂文森首先叫出声了:“陈大胆!”

“狗日的!”陈子忠也喊了一嗓子,不过他同时扣掉手雷拉环,把手雷丢了过去。

丁儒刚敢冲进肚子里装着尚未爆炸手雷的坦克,陈子忠敢在这么近的距离扔手雷,什么叫敢打不要命,什么叫悍勇拍档?明白了吧。

若在开阔的地面陈子忠非死即伤,山里灌木丛茂密,雪又深,陈子忠只被浓烟熏出来个大黑脸。史蒂文森那边可就惨了,幸亏一名美军扑倒了他,这名美军后背像钉板似的被手雷掏出了许多血窟窿,其他几名美军无一生还。

“抓俘虏哇!”陈子忠怪叫着扑过去。

史蒂文森抬腿就跑,他不想二次成为陈子忠的俘虏。

手雷一响,双方立时打成了一片。陈子忠在后面追,史蒂文森在前面跑,跑了几十米觉得不对劲,子弹嗖嗖地迎面而来,原来是跑错了方向,跑到游击队这边来了。他又掉头往回跑,陈子忠发狠想捉活的,不用枪一个劲儿地扔手雷,炸得史蒂文森不断变换方向,变了几次他脚下一陷,仰面摔了下去,他站起来才发现跑到了河岸,失足掉进了冰面。往回跑来不及,陈子忠已经张开双臂从上面跃下,像扑向兔子的老鹰,他只能往前跑。

史蒂文森是个很节俭的人,他脚上的军靴已经穿了很多年,防滑花早就磨没了,在冰面上跑了几步就摔倒了,正被陈子忠撵上。陈子忠正好和他相反,有新的不要旧的,有辣的不喝甜的,俘虏运粮队的韩军后,他嚷着让战士们换行头,正好有一个大号的军靴适合他的脚,他也就不推让,自己套上了,丢下快要磨烂的破靴子给俘虏。

史蒂文森起身速度很快,他退臀弓腰,摆开拳击的架势,他早想着和陈子忠来一场骑士般的决斗,今天是最好的机会。陈子忠笑嘻嘻地看着他,心想:老子扎马步那会儿,你过门槛子还卡卵子呢,跟我玩这套?他挥起拳头风车似的抡过去,史蒂文森连连后退,他趁机一脚踹过去,正好踹在史蒂文森的迎面骨上,史蒂文森脚下一滑,摔倒在冰面上。陈子忠自然不会客气,照准面门狠踢了一脚,史蒂文森顿时鼻血横流。史蒂文森倒下时从靴子里掏出了匕首,他以为陈子忠是赶上来至他于死地的,没想到陈子忠单脚着地,摆了个白鹤亮翅的姿势。这下把史蒂文森气坏了,心想:你也太欺负人了,我脚下滑也不能耍我!他丢了匕首又扑上去。

陈子忠拿准了史蒂文森脚下不吃劲,一连三次踹在了他的迎面骨上,把他摔得鼻青脸肿,腿疼得再也站不起来,这才哼哼着挥动钵大的拳头骑在他身上,一顿痛打。

陈子忠戏耍史蒂文森这阵,游击队和特遣队对射了一阵,谁也没心思玩命肉搏,都在找自己的指挥官。两支部队分别从冰河两岸露了头,可没有人敢开枪,两人揪打在一起,即便百发百中也不敢冒这个险,万一误伤了己方的指挥官,那罪过就可大了。

上刺刀、抽匕首,两方人马杀声震天,号叫着在冰面上展开厮杀,陈子忠倒不着急,先用重拳击打史蒂文森的大腿外侧,让他动弹不得,之后拳拳不离他的脸部,非要把他打成烂柿子不可。

史蒂文森被打怂了,浑身没有半点儿气力,脑袋耷拉着一动不动,陈子忠拽起他一条胳膊,搭在肩上,想背走他,一名美军冲过去,照准他的肋下就是一刺刀,陈子忠闪身扬臂,硬生生地夹住刺刀,两人一扯一拽都摔倒了在冰面上,又一名美军瞅准时机,对着陈子忠就是一枪,陈子忠这回没有避开,几次三番受伤的左臂中弹,血在冰面上绽开了一朵猩红的大梅花。陈子忠疼得嗷一声蹿起来,变拳为掌刀,切在他的喉结,他直挺挺地倒下去,血沫子直上涌,眼珠上翻,毙命当场。

陈子忠受伤可急坏了丁儒刚,他大喊一声“救队长”,挥着刺刀挡在陈子忠身前,独战三名美国大兵。战场的焦点锁定在陈子忠身旁,短短的六七米冰面竟集结了双方几十把刺刀,两道刺刀人墙保护各自的指挥官,又想冲过去,撂倒对方的指挥官。

陈子忠疼得头晕目眩,眼看美国士兵越来越多,游击队这边已落了下风,大喊:“撤。”关键时刻,青面兽抱着机枪来了,爬在冰面上打出几个长点射,十几名美国大兵跌倒在血泊里,美军攻势顿时一缓,游击队趁机爬上河岸,钻进密林。

一名美军特遣队小队长带领部队追击,留下一个排看护史蒂文森,游击队走走打打,直到天色擦黑,经过一座架在峡谷间的木桥后炸了它,这才摆脱了穷追不舍的美军。

史蒂文森胫骨骨折,断了三根肋骨,鼻梁被打断,脸颊肿得像发面的馒头,脑袋上全是栗子大的青包,几乎比平时大了一倍。史蒂文森被抬到陆军医院时,医生惊得半天才开始诊治,他总算知道了,原来人的脑袋可以肿到这种程度。

撤进深山后,游击队一边走一边清理行军痕迹,可在人迹罕至的深山,人走过去便在深雪中留在一行脚窝,除非天降大雪,否则无法彻底清理。游击队找到了一个大山洞,看起来像是朝鲜难民避难的地方,里面铺了很多干草,还有几条破褥子。

陈子忠肘关节被子弹击穿,动脉血管破裂,流血不止,脸色惨白昏迷了几次,丁儒刚派出侦察员的同时打开电台和葛胜联系,他在这个地域战斗过,熟悉情况。

第三游击分队被围,急坏了上级首长,更急坏了葛胜,他和第四游击分队分头突击过,也合兵强攻过,血战了两次都因敌众我寡而失败了。陈子忠的电台始终保持静默,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葛胜以为他光荣牺牲了,背着人大哭了两次,带着部队一直在外围转悠,准备找准时机,冒险再冲一次。今天忽然得到情报,部署在区域外围的韩军部队忽然动了起来,他乐得蹦高,这说明第三游击分队还在坚持战斗,陈子忠可能还活着。

收到丁儒刚发来的电报,葛胜立即回电,提醒他韩军两个营已经扎好口袋,他们当今之计应该就地隐蔽,他带部队把韩军引开再做突围的打算。

陈子忠的伤势急剧恶化,他不断清醒过来,大喊:“娘的,捉他的俘虏!”“狗日的知道我叫陈大胆。”“老丁,撤呀!”

他喊得最多的是史蒂文森的名字,重伤中他仍惦记着自己的死敌,唯恐史蒂文森被乱枪打死,他要捉活的。

医疗队已返回大后方,游击队里只有几名卫生员和上海护士赵君如,她用了十几个急救包,仍止不住血,急得一个劲儿地掉眼泪。丁儒刚更着急,嚷嚷着:“我说同志,掉眼泪要是能止血我哭瞎这双眼,赶紧想办法吧。”

赵君如说:“动脉能缝上,骨头被打烂了,必须截肢,越晚危险越大。”

丁儒刚不吭声了,陈子忠是什么脾气他最了解,这个天生不求人、倔强、爱面子的汉子要是变成废人恐怕会杀光了他的锐气,恐怕再也看不到叱咤风云的陈大胆了。

战士围在四周,乱哄哄的一片,有人大骂美国鬼子,有人把眼睛瞪成了铁球,要出去拼命,有人说当断不断,截就截了吧,回国以后咱伺候队长。

这时外出的侦察兵回来了,他证实了葛胜的情报,他们的退路再次被韩军部队截断,四周没有比山洞更好的隐蔽地点。他还带回来一个人,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

平素盘在头上的长发散了,沾了雪,雪融后冻成一缕缕的冰条,挂着断枝草梗,白净姣好的面容全是菜色,腮边被荆棘抽出两道血痕,身上的棉衣也被刮破了,露出白花花的棉花,脚上的鞋成了冰坨子,人站在那里,双腿不由自主地抖。

乞丐一般的女人赫然拎着一把铡刀,刀刃布满红斑,不知是锈迹还是血迹。

丁儒刚又惊又急,跺了跺脚:“金顺玉同志,你怎么来了?”

“我想你们!”

金顺玉把铡刀一丢,蹲在地上号啕大哭,别离之痛,丧子之痛,她将多少年来的委屈滔滔不尽地倾诉给同胞,她苦,她累,她活不下去,无助的女人除了哭还能做什么?

游击队撤出大河村后,美军轰炸机几次把大河村炸成一片废墟,金顺玉不气馁:炸了我再盖,我就不信这几根破木头能有你的炸弹贵重。游击队陷入重围后,一个连的韩军进驻大河村,挨家挨户甄别,凡是帮过游击队的都要抓去坐牢,枪毙。大河村和附近的几个村子,哪家没受过游击队的恩惠,哪家没为游击队出过力,于是都保持着沉默。韩军也不愿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就说中共游击队在这儿待了那么长时间,有过接触的人可以既往不咎,可总得有个领头的吧,把领头的交出来就行。村民还是集体沉默着。韩军的连长是个色鬼,相中了有一双儿女的小寡妇,趁夜里砸开她的房门,强奸了她,当时她也是寻死寻活的,后来韩军连长百般殷勤,指天指地发誓许愿,说将来要把她们娘和孩子接到城里过好日子。上床的次数多了,小寡妇也就妥协了,也就信了他的话,也怕他交不了差,受上面的责罚,于是偷偷地告诉他:金顺玉是领头的,抓她吧。

一群荷枪实弹的韩军士兵冲进金顺玉家里,被她踢倒两个,可终究女人家力气不足,被绑了。韩军连长审问她,她一言不发,于是连长派几个人整日整夜地不让她睡觉,她闭下眼,就用棍子敲下她的头,熬得她神志不清。韩军连长垂涎她的美色,夜里偷偷地摸她的奶子,若不是小寡妇看得紧,金顺玉几乎被糟蹋了。

金顺玉没办法,只好装疯,她坐着撒尿,坐着拉屎,见人就喊“我的儿”。韩军连长不信,凑上前用鞭子抽,她反而浪笑:我的儿,你没死,咋穿了狗皮?韩军连长气得大骂,说疯了,肯定是疯了。

于是大河村里多了一个披头散发的女疯子,天寒地冻地缩在街上睡觉,有好心的人夜里把她抬进自己家的炕上,熬姜水,给她窝头吃,天一放亮赶忙将她放到街上,小声说:“金顺玉呀,别怪我,我有难处。”金顺玉就笑,说我的儿,真孝顺。后来,两个巡逻的韩军士兵站在她身边闲聊,一个说估摸着中共游击队被消灭了,另一个说该是消灭了,美军一个团还有咱们的两个营,这么长的时间,饿也饿死了。一个踢踢金顺玉丰满的屁股,说多可惜,这么漂亮的娘们,你说她和中共游击队的人睡了吗?另一个说,连长都想睡她,看她骚的,铁定是睡了。金顺玉摇摇晃晃地爬起来,咕哝着“我的儿,我的儿”,然后翻进别人家的院子,找了把铡刀,悄声赶过去,砍了两个家伙的头,从此离开了大河村。

家破人亡,金顺玉没有别的去处,心里又惦记着陈子忠,惦记游击队,便拎着铡刀只身奔往重兵围困的山区去了。史蒂文森下了狠心,山区里紧张外面也紧张,金顺玉试了几次进不去,装傻也不管用,干脆绕了一个大圈子。她来时韩军的部队也来了,再晚一步,说不定上次在大河村的分别会成永别。

侦察员外出侦察时恰好碰到了金顺玉,把她带到山洞里。

哭了一通,金顺玉脸红了,心也畅快了,起来擦擦鼻涕眼泪,问丁儒刚:“老陈呢?”

陈子忠刚好醒来,大喊一声:“老子胳膊疼!”

金顺玉连忙挤进人群,看到血葫芦似的陈子忠眼泪又止不住,她怕惊了陈子忠,不敢哭出声,问赵君如怎么回事,赵君如简短解说,告诉她,枪子穿了他的骨头,不截肢就得死。

“那就截肢,老陈能抗住。”金顺玉扭过头,目光落在铡刀上。

急救包还有几个,止血药也够,甚至还有两袋血浆。准备充足,可谁动手却成了大问题。上刺刀挑美国鬼子,把打出来的肠子塞回肚子里,战士们眉头也不皱,可没有哪个战士愿意亲手斩断陈子忠的手臂。

丁儒刚脸色苍白,咬牙淌汗,抓起铡刀掂了掂,说:“我来吧。”

金顺玉把那支颤抖的手看在眼里,夺过来,往陈子忠嘴里塞了团纱布,狠狠心:“还是我来。”

金顺玉没擦脸,没吃东西,水也没喝一口,却用雪把手洗得很干净。她举起被雪搓得通红冰凉的手在眼前晃,自言自语地说:“老陈,要恨,你就恨我吧。”

说完,手起刀落,‘咔嚓’一声,陈子忠那条废手脱离了身体,他机灵下醒过来,坐起身,直勾勾地看着金顺玉,诈尸似的,吓得战士们直冒冷汗。金顺玉却不惊,笑了笑,给他擦额头的汗,说:“睡会儿就好啦。”

陈子忠认出了她,手臂似乎不痛了,用沙哑的喉咙说了句:“熙珍,我那干闺女死得冤啊!”说完便昏过去,这一昏就是三天。

陈子忠睡得沉,金顺玉谁也不让插手,擦屎擦尿地照顾他。她从怀里掏出两个煮熟的鸡蛋,这是老乡悄悄塞给她的,她想留给陈子忠,鸡蛋煮熟有半个月了,可还是热乎乎的,金顺玉把它放在棉袄的内口袋,离身子就隔一层布。

美军特遣队不是吃素的,很快便沿着脚窝找到了山洞,被处理过的雪窝虽不明显,但看出有人进了山洞。大约一个班的美军逐渐向山洞靠拢,游击队早知道美军摸了过来,战士们都看着丁儒刚,他能有什么好办法,避是避不开了,只有打。枪一响,美韩军就会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恶战在所难免,上百人的游击队能冲出去一小半便是奇迹。

丁儒刚眼睛冒火,他捏紧了枪,拿起两条背包带,让战士把陈子忠捆在身上,那次他负伤,陈子忠就是这样把他背回了大河村。

“我不同意,老陈刚做了手术,你想颠死他?”金顺玉把陈子忠抢下来,环顾着山洞里的战士:“这么多好小伙子都想死?死也没有这么个死法,听我的。”

金顺玉在离洞口十几米处铺了干草,再铺上干爽的破褥子,把陈子忠剥光了放在上面,又在山洞里烧了开水,她用钢盔盛了热水,用破布给他擦身子。

没人知道金顺玉要做什么,但大家都很着急:美国大兵一进山洞就会枪杀了陈子忠。

“急啥,进了山洞不是更好动手。”金顺玉翻白眼,“我吃不了你们队长。”

丁儒刚咂摸着也是这个理儿,他带着枪顶火的战士藏在山洞里面,稍有变故便能冲出去,死也能救出陈子忠。

美国大兵不傻,他们没有全部进洞,大部分留在外面,准备好往里扔的手雷,只派两个人进洞。

战士们隐蔽好,金顺玉也把衣服脱了,哼着曲给自己擦身子,丁儒刚懵了,不知该怎么办,反正不能开枪,美国大兵已经进洞了。

两名美国大兵进洞时看到了这样一幕:赤身**的男女在寒冷的山洞里遍体淌汗,女的坐在男人身上蠕动如蛇,呻吟时脸腮桃红,长发甩动如风,浑不觉有外人进洞。

美国大兵出了山洞放声大笑,告诉战友,洞里有两个**的男女,这么冷的天还流汗,美国兵哄堂大笑,有人好奇想进洞里看个稀罕,被人训斥了几句,说军情紧急。

美国大兵们没了影子,金顺玉才穿好衣服,脸上像放了块炭,羞得赤红赤红的。丁儒刚和战士们出来了,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丁儒刚只有带头鼓掌,打雷似的掌声在山洞里卷起,经久不息。金顺玉脸更红了,拿着铡刀,垂下头,要走。

丁儒刚一把拉住她:“你不能走,外面太危险。”

“他们不会难为一个女人家。”金顺玉依依不舍地看着昏迷的陈子忠:“告诉老陈,别惦记我,我铡了他的手……我不是好女人。”

丁儒刚死也不肯松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功臣,跟我们走,去大后方,以后咱们一起回国,到时候我给你和老陈保媒。”

战士们也急得嚷嚷:“别走,别走。”

金顺玉出奇得冷静:“我让狗子摸了奶子,没脸回去,没脸见老陈。”

僵持了十几分钟,丁儒刚知道拧不过她,给她带了饼干,让她去汶城找沈千里老先生:“都是中国人,他会好好照顾你,将来陈子忠也能找到你。”

金顺玉“哎”了一声,带着饼干走了,走时她把铡刀抱得紧紧的,上面有陈子忠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