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胜指挥第二游击分队成功地袭扰围困出口的韩军部队,在接连被游击队重创炮兵部队、打掉工兵部队后,韩军指挥官怒不可遏,分出左翼兵力一路追了下去,丁儒刚带着部队趁机越出包围圈,和葛胜会师。

葛胜开辟了新的敌后根据地,这次他挖空了一座小山,里面的地道错综复杂,囤积了大量的粮食枪弹药品,地道共有四个出口,三个备用,常用的出口设在一座大桥下,夏秋季水流湍急,河床陡峭,常人不会涉足。

陈子忠醒来时,战士们还在呼呼大睡,身边只有赵君如一个人,葛胜和丁儒刚坐在远处促膝聊天。他咳了一声,赵君如笑逐颜开,说:“我就说嘛,陈队长吉人天相,不会有事,这么快就醒了。”吴小毛那件事,陈子忠心里总觉得和赵君如之间隔着点什么,不如和其他战士亲密。赵君如从他敷衍的微笑中察觉到了,她尴尬地咬着唇,说:“我去叫丁队副。”

丁儒刚和葛胜一过去,地道里顿时就热闹起来,葛胜先伸手在他额头上摸了摸,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使劲儿地在他脸上拧了一把:“还有点发烧,没事啦,陈大胆酒量大,饭量大,命更大。”

陈子忠憋得慌,又不愿让他们看到自己掉泪珠子,把后槽牙咬得咯咯响:“老子的胳膊呢?”

丁儒刚回答得爽快:“反正也没用,让我埋了。”

“你他娘的!”陈子忠一脚踹在丁儒刚的屁股上,大骂:“给老子找回来,缝上,老子以后还咋打枪?”

丁儒刚知道这会儿只能呛着他,越顺着他越难受,于是朝他的脚丫子扇了一巴掌:“你以为老子想管你的破事,要不是老葛来得及时,我早烤了吃了。”

陈子忠一瞪牛眼:“你敢!”

葛胜拿过瓶酒,启开盖子,将瓶口插进他嘴里,灌了两口:“行啦,老丁能把部队带出来,没大的战斗损耗就不错啦,战士们的命不比你的胳膊重要。”

陈子忠不言语了,朝着挂在头上的输液瓶努嘴:“换啦,换成酒。”

“美死你!”葛胜说,“一只胳膊的都不是一般人,你算算,咱们部队这么多好汉,有谁是一只胳膊?都是大官,你小子要升官啦。”

陈子忠有点得意,兄弟部队的首长就是独臂,红军时期,他在战斗中负伤,没有麻药,硬撑着用锯子锯断了胳膊,比刮骨疗伤的关羽更胜一筹。

丁儒刚拿出一把盒子炮塞进他手里,说:“试试吧。”

陈子忠甩手比划了一下:“老子的枪法你还知道?”

“那不就得了,一只胳膊照样能打美国鬼子。”

陈子忠的火算是压下去了。

葛胜说:“陈大胆,我咂摸着,上级得给咱们下令,兵和一处,将打一家,你老老实实地在这儿待着吧,地道里有的是吃的喝的,美国鬼子再折腾两年也饿不着,以后咱们就并肩子挨枪子啦。”

陈子忠不乐意:“扯淡。咱有地盘,用得着跟你葛大头抢食吗?”

葛胜的老毛病又犯了,眼睛直冒光:“敢打赌吗?”

“赌个屁!”

葛胜给陈子忠灌了半瓶酒,他便沉沉地睡去了。赵君如拦过他,说:“首长,我们队长有伤,不能喝那么多酒。”葛胜说:“你还是不了解你们队长,酒壮英雄胆,他喝的越多人就越壮,看着吧,用不了几天就活蹦乱跳啦。”

陈子忠睡睡醒醒,一次醒来,见只有丁儒刚在身边,便悄声地问他金顺玉哪儿去了,丁儒刚原原本本地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他,说:“老陈,要是在国内,我宁可挨团长的皮鞭也得让你们入洞房,这刚烈的女子要情有情,要义有义,打着灯笼都难找。”陈子忠叹了口气,又要酒喝。

战事结束前,大河村出了件怪事:加害金顺玉的韩军连长临睡前听到门口有声响,以为是安排在外面的哨兵在偷看,吆喝一声,声响仍是不断,他动了气,拎着枪就出去。一出门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哨兵直挺挺地躺在地上,被齐刷刷地卸掉了一条胳膊,下巴像是被重物击打,歪到了一边。此后几天,韩军不断有人失踪,第二天大清早,便会有血淋淋的胳膊挂在寡妇家的窗前,韩军连长被吓破了胆,不敢住在寡妇家,这天晚上他就出事了,他的两条胳膊都被卸了,寡妇也疯了。

寡妇是真疯了,下巴歪到耳边,口水整日流个不停,嘴里喋喋不休地念叨:“顺玉大姐,饶了我吧,求求你……”没过多久韩军就撤了,有人说闹鬼,也有人说是金顺玉回来啦,除了她还有谁能把人的下巴踢成那样,她要不是可怜小寡妇有两个娃,把她的胳膊也卸了。

葛胜打仗是常胜将军,打赌也少遭败绩,这回他又赢了,上级果然命令陈子忠的第三游击分队和他的第二游击分队合并,两人同为大队长,其余班排长的职务不变。

两支游击队兵力更充足,今天你做主攻,我做助攻,明天你来主攻,我来吸引美军兵力,陈子忠和葛胜配合得心应手。陈子忠在**躺了十几天便披上军装重上战场,腰上还是别着两支盒子炮,史蒂文森却在医院里躺满了一百天,没有他指挥的美军特遣队在这段时间里毫无建树,唯一例外的是,韩军情报侦察队察觉到一个游击小队行动,特遣队打了这个小队的伏击。这是一次令美国大兵胆寒的胜利,四十多名游击队战士至死没有一个人投降,他们打光子弹,砸烂了枪支,拼断了刺刀,遍体鳞伤地躺在地上时便抱着手雷等待美军冲上来,死亡对于他们来说是莫大的荣耀。

冬去春来,又是几个月,游击队收到上级的电报,让他们配合大部队进攻,打好最后一仗。

这段时间,中朝和联合国军的谈判进展得很顺利,美国精疲力竭,决心退出这场“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对抗错误敌人的错误战争”,但韩伪军不肯罢休,针对这点,志愿军准备展开针对韩军的大规模作战。如果此战胜利,我军将向前推进上百公里,占领包括大河村在内的大片土地。

电报中“打好最后一仗”极大地鼓舞了战士们的士气。私下里,陈子忠不太乐观,说美国鬼子太狡猾,打了败仗就谈判,缓过劲来继续打,咱还是拿美国特遣队开刀吧。丁儒刚倒觉得谈判有望,葛胜更是要跟陈子忠打赌,说要是谈判成功了,陈子忠输他一把随身带的盒子炮,谈不成他陪陈子忠大醉一场,陈子忠喝多少,他喝多少。

陈子忠朝葛胜龇牙:“原来你小子惦记我的盒子炮,喝酒行,盒子炮想都甭想。”

“你一只手能用两把枪?”葛胜说:“我家里的战利品多了去了,就差你这么一把盒子炮,有纪念意义呀。”

葛胜收藏了各个战争时期的纪念品,别人收藏日军、国民党、伪军的军品,他正好相反,清一水收藏的我军的装备。有过草地时的牛皮腰带、抗联战士戴过的狗皮帽子、冀东军分区兵工厂生产的手榴弹……这回他又看中了陈子忠的盒子炮,这把盒子炮随着陈子忠在白山黑水战斗过,一路噼噼啪啪地响到海南岛,又杀到了朝鲜,是野战军公认的悍将陈子忠的爱枪,上面还留有断臂的余温。

“赌啦!”陈子忠一拍大腿,“你要是输了,给老子搞来东北的老干白,别拿鬼子的马尿糊弄我。”

听说作战任务是打韩军,很多战士提不起精神,可想到马上就能回国回家了,战士们便雄心万丈地出发了。打了两年仗,战士们心里对美韩军有了个比较,美军像是藏在坦克里的机枪手,手头功夫不咋样,可装备精良,和美军比起来,韩军更像是躲在炮楼里的软蛋,咋呼几声还成,枪子一见红立马开门举白旗。但是经过两年的火线磨炼,一些韩军也具备了战斗力,起码战斗打响后,投降逃跑的时间大大地缩短了。

游击队的任务是穿插过韩军的封锁线,是占领韩军逃窜时的必经之路,扎死口袋口子。上级也没把战斗力薄弱的韩军放在眼里,若是知道此后的惨烈战况,上级绝不会把当作宝贝疙瘩似的游击队拿出去打阻击。战场的情况瞬息万变,有几个能先知先觉呢?

如墨的夜色掩护着游击队摸到韩军封锁线外围,一如往常地轻松干掉了哨兵,可准备通过火线时遇到了问题。韩军阵地前沿被一片上百米宽的沙地所覆盖,探照灯扫过,一根根金属丝闪闪发光。陈子忠心里叫了声“不好”,韩军在阵地前沿设置了雷区,破渔网似的金属丝下面连着密密麻麻的地雷。此处,韩军防线兵力不多,只有两个碉堡和一道环形防御工事,只需突破雷区,游击队便可一鼓作气地冲过阵地。

没别的办法,排雷。

陈子忠和葛胜对了下手表,离总攻开始还有两个小时,时间来得及。

排雷小组准备就绪,两名战士匍匐进入雷区,前面的战士手里拿着根排雷杆,腰里塞着手雷,后面的战士拿着三根排雷杆。用铁丝把两到三根结实笔直的小树干绑在一起就成了排雷杆,排雷杆顶端有个金属钩,战士匍匐过去,用钩子钩住,露出土层的金属丝便可引爆地雷。

排雷开始很顺利,第一名战士成功地排除了三枚地雷,碉堡里的机枪狂叫,战士的手臂受伤,仍在坚持排雷。排到第四枚地雷时,排雷杆被炸,第二名战士递给他新的排雷杆,他们身旁忽然响起接连不断的爆炸,十几枚地雷同时爆炸,把他们炸得尸骨无存。

“咋回事?不是过去了吗?”

陈子忠要派上第二批排雷战士,青面兽拦住他,说韩军埋的地雷和以往的一样,延时长短不同,延时长的地雷在地面上没有金属丝,只有附近的地雷被引爆,它过上一阵才会炸,两名战士没接触过这种连环延时地雷,所以牺牲了。陈子忠问他有什么好办法,青面兽说,爆破小组都是新兵崽子,炸碉堡还行,排雷还得是他。

青面兽一个人上去了,腰上拴了两根绳子,一根绳子上拴着备用排雷杆,另一根绳子上拴着成箱的手雷。

雷区变成了硝烟弥漫的舞台,探照灯死死地被锁在青面兽身上,碉堡的机枪叫得更疯了,环形工事冒出几挺机枪,突突突地打个不停。青面兽行进的速度很慢,他需要找出埋设延时地雷最少的一条路,这条路径必须是直的,冲锋时,战士们血顶脑门子,没几个会拐着弯冲。携带的三根排雷杆都用光了,青面兽便到金属丝附近,先用工兵铲一点点地挖,再用手抠,半个小时过去了,雷区还剩五十米。

惊慌的韩军派出一队韩军,冲出战壕近距离地射击,最近的枪口离他不到三十米,青面兽避无可避,额头被子弹咬出道血槽,双肩都受了伤。

陈子忠命令战士们开枪掩护,隔几分钟便扫一眼手表,时间越来越近,要是遇到什么变故很可能无法完成任务,从而影响整个战局。

韩军丢了几具尸体掉头就跑了,他们的出现让青面兽找到雷区的软肋,韩军射击的地方没有埋雷。他用力拽动着装手雷的箱子,一箱子手雷砸过去,足以把剩下的雷区清理干净,可是他的肩膀受伤,手上使不出力气,急得干瞪眼。也就在这个时候,天空升起两枚红色信号弹,总攻开始了。

“娘的,咋提前开始啦?”陈子忠捋开袖子一看,总攻提前了一个小时。

时间就战士的血,如果再不通过雷区,韩军防线涌入大批援军,他们就很难通过了。

青面兽急得冒火,脖子上青筋蹦起,汗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可无论怎么使劲儿,装手雷的箱子硬是纹丝不动。

“扫雷组,全给我压上去。”陈子忠吼着,五名战士立即拿着扫雷杆涌上去。

一声怒喝在雷区炸响,陈子忠看到一个血葫芦似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向雷区跑去,一串机枪子弹从他脚下扫过,他咕咚摔倒在滚滚烟尘中。

战士们大喊“青面兽”,被打断双脚的青面兽又动了起来,他在雷区里缓缓滚动,开始滚雷。这个身上最少中了十余发子弹的血性汉子,在一片枪火爆发的光芒中不停地翻滚,嘴里发出**气回肠的吼声。一颗颗地雷在他身后爆炸,掩盖了他的身影,直到最后一颗地雷爆炸,蓬蓬的血雨才随着气浪弥漫夜空。

青面兽用生命为战友开扫了一条血路,他的身体被炸没了,就连最坚硬的头骨也没留下,唯一的遗物是他的上衣口袋。人被炸没了,军装被炸没了,被鲜血浸透的上衣口袋竟然完好无损,像用剪刀笔直地从军装上剪下来一样。口袋里装着一块红布,可以看得出来,主人折叠得很仔细,红布里面包着一片干树叶。刚看到这片叶子时,陈子忠以是金达莱——朝鲜老乡酷爱金达莱花,认为金达莱能给人带去幸福和吉祥,每次给游击队战士送粮送水,坛子上总会盖上几朵金达莱。朝鲜山上开满了金达莱,这些山都是志愿军用命夺来的,所以志愿军部队里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山山金达莱,村村烈士碑。”

仔细一看,陈子忠发现这是一片红枫叶,青面兽曾给自己讲过红枫叶的故事。入朝之初,朝鲜百姓不相信志愿军能抵御武装到牙齿的联合国军,志愿军的大部队沿着公路南山,迎面而来的朝鲜难民不给他们让路,疯了似的挤在一起,严重影响了行军的速度,这个时候,一个朝鲜小男孩拉着青面兽的手说:“叔叔,你要去打美国鬼子吗?”青面兽说:“是的,我们一定会胜利。”小男孩很高兴,送给他一片红色的枫叶,说:“我爸爸是人民军,每次他去打仗,我都会送她一片红枫叶,它会给你带来好运,永远不会负伤。”

浑浊的泪珠落在红枫叶上,陈子忠这才想起来,他一直叫他“青面兽”,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他好像说过姓赵,忘了,真的忘了。陈子忠悔恨交加,大喊:“冲啊,为青面兽报仇!”可是怎能用绰号称呼牺牲的战友!

战士们咆哮着冲过青面兽用生命开辟的道路,冲过封锁线,直扑预定阻击的阵地。战士们踏过的地方很快就迎来了美式军靴,韩军两个连紧跟在游击队的身后。

前后左右都是韩军,战士们从来不缺破釜沉舟的勇气,冲吧。

冲到阵地前部队不得不收住脚步,这里没有雷区,却有电网,两道蛇形铁丝网通了电,大刀片子砍上去通电,铁剪子碰上通电,一连牺牲了几名战士,葛胜火了,朝他的部队大喊:“陈子忠的兵不怕死,我的兵咋就熊啦?给我出来几个像样的!”

军令一出,将士赴死!

游击第二支队的爆破小组冲过去,用手雷炸木桩,用大刀砍木桩,仍是无济于事。爆破小组的副组长叫金大鑫,农村人迷信,算命的说他命里缺金,便让他家人给他起了全是金字的名字。整天玩炸药,爆破组的战士谁不是急性子,眼看韩军部队从身后冒头,金大鑫暴喝一声,脱掉棉袄,抱在胸前,炮弹似的向电网冲了过去。

电网腾起一片火光,秋千似的**了**,金大鑫沾在上面,牺牲了。

“我来!”又一名战士冲过去,扑在金大鑫身上。

一个又一个战士慷慨赴死,直到第七名战士扑上去才压倒了电网。

没到阻击阵地就牺牲了这么多战士,陈子忠和葛胜的眼珠子都红了,他们带头冲上阻击阵地,据守的韩军在战壕里抱头鼠窜。现在不是抓俘虏的时候,又不能杀俘虏,陈子忠气极了,拎了把刺刀挨个儿往屁股上扎窟窿,扎一个丢下去一个,战士们学着他的样子,于是漫山遍野都是捂着屁股的鬼哭狼嚎。

韩军的主力溃败得太快了,战士们来不及加固刚刚到手的阵地,便要面对几十倍于己的韩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