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袭失败的帕特里奇遭到了史蒂文森严厉的斥责,他乘坐运送伤员的直升机抵达弗里曼驻扎的营地,亲自坐镇指挥,不准他们返回休整,上至连长排长,下至下士、枪械兵,逐一谈心,鼓舞他们的士气。他让帕特里奇小队和特遣队其他小队对陈子忠游击队进行合围。他派出KLO部队士兵和美国情报部门的向导再次侦察大河村,为空军确定轰炸坐标。
第二天下午美军侦察机在大河村上空低空侦察,两架野马战斗机随后对村外军事工事狂轰滥炸,一枚凝固汽油弹在民房附近爆炸,烧光了六间民房,游击队开庆功宴那天,弹奏伽倻琴的老人被活活烧死。
陈子忠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决定连夜转移,大规模轰炸随时可能开始,他找到金顺玉,希望她说服村民,暂离村落,避免更大的伤亡。
金顺玉的眼睛雪亮,她仰头盯着陈子忠的眼睛:“咋,你要带着我们一起转移?”
陈子忠直搓手:“我又不是刘备,撤退还带着老百姓。再说这四面山里不知道藏了多少美国鬼子,他们可能早就备好了套子让游击队钻,要是带上老百姓,遇到小鬼子,一个也活不成。”
金顺玉脸上的光彩散尽,她低头摆弄衣角:“你是铁了心不管我们了?”
“咋能不管,我干闺女还在呢。”陈子忠说:“这样,我派一个班保护你们,遇到美国鬼子会把他们引开。外面肯定围得跟铁桶似的,只要游击队一走,美国鬼子就会追着打,你们避几天就没事了。”
“滚吧,再也别回来啦。”
金顺玉抱起小熙珍头也不回地走了,小熙珍在她怀里又踢又闹,喊着:“干爹,别走,别走!”金顺玉朝她的屁股上狠拍了一巴掌,小熙珍哇地哭了。
陈子忠的心针扎似的疼,小熙珍就这样泪眼婆娑的,摇晃着依依不舍的小手消失在他的视线里,金顺玉留给他的只有冰冷的背影。
游击队离开大河村,在山林里行进了不到二十里便遭遇了美军特遣队,双方展开激烈的交火,各自丢下几具尸体后,游击队消失在夜一般黑暗的密林中。
史蒂文森在以大河村为半径的二十五公里内部署了四支特遣队分队,一支作为预备队,另外一支也在奔赴途中,同时还有两个营的韩军在主要公路设卡,占领主要山头的制高点,清除村落的朝鲜百姓,志在制造重兵围困的无人区,即便找不到志愿军游击队决战,也要把游击队困死、饿死。
临阵换将是兵家大忌,史蒂文森偏在这个时候解除了三名小队队长的指挥权,把他们踢回原来的部队,换上三个能够身先士卒、坚毅果敢的人选。被撤职的三个人全部是上尉,其中一个因屡次行军迟缓被撤职,一个是因为“缺乏军人的勇气”,他率领小队奔赴大河村时,侦察兵告诉他,他们可能被数量不明的中国军队盯上了,于是他下令沿路埋设地雷和饵雷,等到他接到掉转方向的命令时,天忽然下起了暴雨,暴雨掩盖了地雷的位置,他们不能排除自己埋设的地雷,无法原路返回,绕了很远的路。最后一个是在陈子忠离开大河村和游击队展开遭遇战的小队的指挥官,名叫麦克卢尔,史蒂文森训斥他应该“死死地咬住游击队,哪怕剩下最后一名士兵,你再逃跑我也会把你当成英雄”。帕特里奇不在被撤职之列,虽然他在敌情不明的情况下贸然行动,也没有向史蒂文森报告,但史蒂文森认为他能够杀进秘营,全身而退,打出了特遣队的威风。
史蒂文森对待反对他的人一贯采用强硬的态度,但在处理其他事情时他也很圆滑。他深知纯粹的撤职等同宣判职业军人死刑,那些无意留在军中的人回到国内也会受到嘲讽,他在评语中高度评价了三名中尉,提议给他们晋升。在给那名指挥丛林遭遇战的小队队长的评语中,他这样写道:我相信,麦克卢尔中尉卓著成就的漫长记录将证明这一设想,即他在其他一些职务上必将前程无量。
经过几次鏖战,史蒂文森特遣队终于像他想象中那样茁壮成长,成为一支由无畏精兵组成的真正的王牌部队。
美军侦察机通过高空拍摄拍下了行军途中的志愿军游击队,其中有一张陈子忠的特写:他敞着怀,两把盒子炮插在腰间,仰头眯眼看着侦察机。史蒂文森立即兴奋地叫起来,指着照片说:“上帝保佑,老朋友,咱们又见面啦。”
史蒂文森既兴奋又忐忑,志愿军游击队终于被他包围了,随时可能被特遣队歼灭,但游击队一改往日的行军习惯,无论黑夜白天都在急行军,甚至冒着被飞机扫射轰炸的危险,抛弃林木茂密的山间小路,在地势开阔的区域行军。史蒂文森面前的军用地图上用红线标出了游击队离开大河村,一系列战斗地点和出现的区域,这条红线如同风中飘忽不定的红丝带,每天几次更改行进方向,有时朝向美军机场、弹药库之类的重要军事设施,有时则完全朝向毫无军事意义的方向行军。他敏锐地察觉到,游击队是在有意暴露,他们不仅仅是在突围,更像是在为什么做掩护。他想了很久,这个区域只有一支中共军事力量,不需要为友军做掩护,牵制他的注意力,所以他断定游击队此举的目的在于转移他对大河村的视线。
在游击队撤离的那天夜里,村民也跟着转移了,留下保护村民的是游击队的主力,当初侯疯子指挥、以凶狠肉搏闻名的一班。陈子忠的要求是撤离时带上够吃一周的干粮,多余的粮食、值钱物件挖坑藏起来。陈子忠在时老百姓还算听话,带着些细软口粮就钻了大河村附近的山洞,可他一走,天刚放亮,村民们就闹起来了,不是忘了拿宗族的牌位,就是没喂猪。战士们耐心劝解,说物件都是人置办的,只要人在,啥都不愁。理是这个理,可村民们听不进去,哭天喊地要回去一趟,战士们不答应,拉开枪栓丢在地上,说你们要回去就拿枪崩了我们。百姓们怨声载道地围在一起,几个中年妇女嘀咕了一阵,说要去小解,一个战士说:“我跟你们去。”几个妇女就笑:“你个没**的娃娃跟着我们干啥,没见过女人尿尿?晚上找个没人的地方让看个够!”战士的脸唰地红了,背过身说:“快去快回,别让美国鬼子的飞机瞅见。”
妇女们在山洞外面假模假样地小解,趁着战士不注意跑下山坡,跑回了村里,牵牛的牵牛,抱鸡的抱鸡,在往回走的路上说说笑笑,说没**的娃娃就是嫩,撒个谎就能蒙住。几个人爬上山坡时,天空忽然传来飞机的马达声。
代替侯疯子做一班班长的战士叫牛金宝,他是尖刀连仅存的老资历战士,侯疯子还在山上当土匪,他就在这个班了,侯疯子来了以后,部队考虑收编战士的情绪,想让他做班长,让侯疯子做副班长,他说既然信任就信任到底,我做副班长,一定帮他搞好这个班。他这个班副一当就是几年,任劳任怨,侯疯子脾气急,刚加入抗联时经常训斥小战士,他是明面说服小战士,暗地里批评侯疯子。尖刀连的主力是三排,三排的主力是一班,一班的战士能够拧成一股绳,百战成钢,可以说侯疯子和他功劳应该五五分。
小解的妇女迟迟未归,牛金宝问那名战士,人怎么还没回来,战士提起来就脸红,说谁知道,估摸是拉肚子,这几个妇女同志啥都说,以后你安排别的战士吧。牛金宝气得拍他的脑门子,骂他糊涂,谁拉稀能拉半个小时?战士跑过去一看,果然妇女们都不见了,地上连片尿湿的痕迹都没有。牛金宝急了,点了几个战士的名字回去找她们,走到半路看见了顶着包裹、牵着家畜的妇女们,也看见了美军的战斗机。战斗机飞得很低,眨眼间就到了跟前,战士们把画在机头的鲨鱼嘴看得真真的。
“跑哇!”牛金宝单膝跪地,把波波沙冲锋枪顶在肩头,朝着轰炸机射出了一串子弹。
妇女们舍不得丢下从村里抢回的家底,被战斗机吓得半死,嘴里还喊着:“我的牛啊,给我拿着包裹。”战士们哪里顾得上那么多,拽不动就扛,把妇女们扛在肩头往回跑。战斗机的机载机枪命中率不高,子弹在牛金宝身旁击起两排烟柱,牛金宝乐了,转身换上弹匣继续打,战士边撤边喊,班长快跑,飞机要下蛋了。子弹嗖嗖飞,他哪里听得见,果然掉头的轰炸机丢下了炸弹。
浓烟滚滚,天晃地摇,战士们扭头大喊“班长”,背上的妇女嘴里还念叨着“我的牛,我的牛”,这时一支血淋淋的断腿从天上掉下来,妇女们被吓傻了,一把捂住嘴。一名战士捡起断腿,揣进怀里,一边哭一边跑。不小心摔了个跟头,人和背上的妇女摔倒在地,断腿也从怀里摔了出来,战士抹了把泪,把断腿塞到妇女手里,扛起她就往回跑,妇女“呀”的一声,手抖眼也抖,可断腿不敢丢,就那么血淋淋地握着。
听到飞机轰鸣,山洞里乱成一团,战士们都跑出去接自己的战士,朝战斗机开枪,金顺玉抱起小熙珍,把她放到山洞的最里面,之后撇下她招呼其他人往里站。小熙珍抱着德国黑背大耳朵蹲在山洞里,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枪声,大耳朵“汪”的一声冲出去,小熙珍拉也拉不住。
大耳朵不怕枪,以前陈子忠在村外练射击,常拿起块木头往天上一扔,啪地命中,大耳朵便“汪”一声,捡起木头送到陈子忠手里。
熙珍担心大耳朵,喊着它的名字往外追,金顺玉想拦她,小熙珍脑袋一缩,从她的胳膊下面钻了过去,跑到洞外,紧追大耳朵。
大耳朵认得战士们,他摇头晃地尾迎上去,背着妇女的战士被吓坏了,声音都变调了:“熙珍回去!大耳朵回去!”
小熙珍是金顺玉的亲闺女,脾气也倔着呢,还是追大耳朵,战斗机轰隆隆飞来,射出一排弹幕,贴着战士的头皮擦过去,射中了大耳朵,射中了熙珍。
“妈!”小熙珍尖叫着倒下,在地上翻了几个跟头不动了。
弹雨如织,爆炸隆隆,小熙珍的尖叫声音并不大,山洞里的金顺玉却分明听到了女儿临死时的呼唤,怔了下,疯了似的往外跑。
战斗机扬长而去,留下死无全尸的牛金宝和孤独的母亲。
“闺女,闺女……”金顺玉双腿似乎有千斤重,在洞外挪了几步,眼前一黑,扑倒在地。
史蒂文森犹豫着是否应该轰炸大河村秘营,他不是屠夫,不能随便轰炸朝鲜人居住的村落,美军空军传来的消息却是村民们在志愿军游击队的帮助下藏进了深山,轰炸机追击时遭到激烈的抵抗。史蒂文森下了决心,向第八集团军司令请求轰炸,但空军的轰炸机都被派出去轰炸志愿军的后勤补给线了,可调配的轰炸机只有两架,达不到他预想的轰炸效果。他又向海军求援,于是六架舰载轰炸机从海上起飞,直扑大河村。
几个小小的村庄承受如此大规模的轰炸,其结果可想而知,所有的民房、建筑全部被夷为平地,游击队战士和村民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挖掘战壕,碉堡无一幸存,轰炸引起的大火把所有可以燃烧和不可以燃烧的东西都烧熔了,无路可逃的家畜被烧成缩成一团的黑炭,一只遗留在窗台上的玻璃药瓶子在高温的炙烤下化成了水,滴滴答答地淌了满地。
几十名村民站在山洞口,看着冲天的火光,撕心裂肺地哭,几辈人修修补补的老屋没了,积攒了大半辈子的家产被烧光了,他们没有家了。
金顺玉醒来时天已经黑了,两名战士蹲在她身边,围在四周的村民散开了,有人抹眼泪,有人黑着脸朝几个惹事的妇女瞪眼。一班前后两个班长,侯疯子落了残疾,牛金宝担任班长没几天就牺牲了,为的啥?为的就是躲在山洞里的朝鲜百姓。战士们憋着火,可是有纪律,谁也不做声,金顺玉低头看见咽气的小熙珍和被子弹射断脊梁骨的大耳朵,一名战士用身子挡住金顺玉的目光,子弹射中小熙珍的腹部,掏空了她的身体,她才有桌子那么高,怎么禁受得住霸道凌厉的子弹。
金顺玉冷静得出奇,拨开战士,说:“让我看看吧,以后只能念叨,想看也看不到了。”
猩红、赤红的血,被子弹刨开的腹部,昔日水灵灵的眼睛黯淡无光,金顺玉“呀”的一声再次晕厥。
山洞里,哭声连成一片。
“掐人中啊,预备点水,流了那么多眼泪……”头发花白的老汉急得团团转,指着几个惹事的妇女大骂道:“去呀,怎么不去了?你们的牛呢?你们的猪呢?为了几个糟钱连命都不要啦?你们命贱,爱要不要,可别拖累别人,看看小熙珍,才几岁,再看看牛班长,他就剩下半条腿啦!我要是有把枪,现在就崩了你们,不知死活的东西。”
几名妇女愧得垂下头,捣蒜似的追着战士们磕头:“我们对不起金班长,对不起你们,我们的心让狼吃了。”
金顺玉醒了过来,怔怔地盯着洞顶,许久转过头,问身边的战士:“金班长呢?”
“埋了。”战士喉结蠕动,强忍着泪水。
“埋了就算了。”金顺玉往山洞外看,外面漆黑如墨,“我琢磨着该把金班长葬在东山,咱们抬头就能看见他,他睡醒了就能瞅见咱们。要是埋了,就在东山立块碑吧,有他在,咱子子孙孙都遭不了难。”
战士们问:“小熙珍咋办?”
“你们帮着埋吧,就埋在金班长旁边,有他护着,在那边没人能欺负她。”金顺玉无声地流眼泪,“要是你们队长在就好了……天杀的陈大胆!”
东山是大河村东侧最高的山,站在山顶可俯视大河村和附近的几个村子。后来大河村的村民在山顶竖了块木质的墓碑,战争结束后又集资树了块三米高的石碑,威风凛凛的,比纪念碑还神气,上面写着:牛金宝同志永垂不朽,志愿军浩气长存!
树了碑,村民们还觉得不够,抹着眼泪说:“咱穷啊,要是有钱该建座烈士陵园,这么大点儿地方,怎么住得下那么多铁一样的汉子。”几个惹事的妇女几十年后也是儿孙满堂,每到这个季节总会携家带口、置办丰盛的祭品去磕头,年年不落。
整个夜晚金顺玉一直在抽泣,睁开眼在哭,闭上眼也在哭,她怎么能够睡得着,熙珍是她身上掉的肉,相依为命的亲人。
第二天清早,战士们叫醒村民,张罗做早饭,平时这事都是金顺玉张罗,战士不忍心叫她,天亮时她才闭了闭眼。金顺玉却站起来,拍打着身上的尘土,对村民说:“我跟大伙商量个事。”
所有人都在看着她,看她熬红哭肿的双眼,看她憔悴不堪、随时可能倒下的身体。
“陈队长他们走的时候我就想,志愿军千里迢迢来帮咱们打美国鬼子,太苦了,原本以为用不了多少时间就能把美国鬼子撵下海,你们都看到了,鬼子吃的什么,手里端的是什么武器,志愿军又吃什么,用什么家伙,这仗咱们铁定能赢,但是不会那么快。我就想是不是和乡亲们一起去志愿军那边,就算再苦再难,也不受美国鬼子这窝囊气了,我不管啥封锁线、前线,我就是要去志愿军那边,吃了枪子,我的魂也要飞过去。昨天我家闺女走了,咱们的村子也被炸没了,夜里我偷偷抽了自己两个嘴巴子,这是咱的家,咱的地,咱们为啥要走?便宜了那些天诛地灭的小鬼子,我就不走,他爱炸就炸,他炸了咱再建,我就不信咱这双手抵不上不会喘气的炮弹疙瘩!”
金顺玉的话引起了一片喧哗,村民们七嘴八舌地议论,有担心害怕掉眼泪的,有咬牙切齿地要跟美国大兵拼命的,更多的人赞同她的想法,这是他们的家,他们的地,凭什么让给侵略者。
痛骂惹事妇女的老汉站到她身边:“我记得陈队长说过,穷不能没志气,弱更要有脾气,我同意顺玉的说法,咱们呐,也别总揪着游击队不放,他们要打仗,那是大事,不能再拖累他们,再出金班长这样的事了。咱们也别等了,该建房子的就去建房子,田里还有没收的庄稼赶紧收了,扛不动木头总能搬动砖吧,几辈子生活在这个村子,不能让它毁在咱们手里。”
战士听得心喜,也很担心,希望他们再躲躲,防止美军再次轰炸。
老汉哈哈一笑:“我没扛过枪,不过知道这个理儿,以前你们住在村里,村子里里外外都是战壕碉堡,现在都被炸没了,烧没了,美国鬼子不能再来了,他们的炮弹也是白来的。”
战士们坚持保护了村民三天,他们分别站在附近的山头瞭望,一旦发现美军飞机便鸣枪报警。美军轰炸机果然再也没来,偶尔有侦察机低空掠过,扫一眼便没影了。村民的主要劳力是三四十岁的妇女,别小瞧这些妇女,扛木料、抡斧子、收庄稼,个个顶得上条壮汉。几天后,简易民房见了雏形,能遮风挡雨,战士们才依依不舍地踏上了返回游击队的路。
临走时,一名战士问金顺玉:“大姐,有啥话带给我们队长吗?”
“告诉他,再看见他,老娘劈死他!”金顺玉手里的斧子狠狠地在木料上砍出道月牙。
战士愕然。
“等等。”金顺玉眼圈一红,哽咽道,“啥也别说,别说村子被炸了,别说我闺女的事儿,就说都很好,让他多杀几个美国鬼子。”